「滴……滴……」
有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著意識回歸,熟悉的漂白水味湧入鼻腔,身體漸漸感覺到重力的存在。
努力睜開雙眼,模糊的視線開始聚焦,純白的天花板與緩慢轉動的吊扇呈現在眼前。
「……」
思緒緩慢的開始運轉,轉動脖子看向四周,身旁一些儀器正不斷顯示數值,點滴袋中得液體正沿著管子進入手臂。
不遠處並列著幾張整潔的病床,陽光透過窗戶為室內帶來一陣暖意。
公由玥沉默許久,剛想用手臂撐起身子,一股電流般的疼痛攀上脊髓,讓他緊閉雙眼整張臉皺起。
幾口深呼吸後,疼痛才慢慢減緩,慢慢挪動身軀才將上半身從床上撐起。
看著手腳被繃帶裹到看不見一寸肌膚,身上還穿著醫療用的病號服。
「醫院嗎?看來是被送過來了。」
回想起在失意的最後一刻,喜一郎說過一在找自己,頓時感覺腦袋嗡嗡作響。
伸手揮向一旁的牆壁,然而並沒有摸到任何東西,轉頭看去才發現呼叫鈴正擺在床頭上方。
公由玥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知為何下意識就伸向那個位置。
雖然有些疑惑,但公由玥很快就搖頭將問題拋到腦後。
按下呼叫鈴不久,病房猛然被撞開,穿著白大掛的棕髮醫生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是剛來第一天見過的入江醫生。
「哈……哈……你、你醒啦,現在……哈……哈……」
看著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急促的入江,公由玥看了一旁的水杯,伸出手舉在入江面前。
「慢慢來,需不需要喝口水。」
「啊哈哈,竟然被病人關心,不小心失態了,你現在覺得身體怎麼樣?」
入江撓了撓後腦勺,發出尷尬的笑聲,邊說邊走到公由玥的病床旁。
「哎呀,你送來的時候情況慘到我都嚇到了!全身都是傷口,好險沒有太深或是骨折,不過流出來的血都可以換幾包餅乾了。」
看著入江開玩笑後,又笑了兩聲,公由玥只能擠出僵硬的笑容回應。
而入江貌似注意到現在不適合開玩笑,停下笑聲後,沉默幾秒說道。
「那麼嚴重的傷是發生了什麼?不用緊張,就只是普通的問診而已。」
入江從旁拖了一張椅子坐下,將手肘靠著膝蓋,十指交叉,下巴抵著手背,背著窗戶導致看不到眼睛底下的表情。
公由玥眼眸下垂,沉默幾秒後,重新露出笑容自嘲般的說道。
「就是不小心摔下山了。哈哈!」
公由玥腦中浮現出,四腳人、奇怪的黑影又或者是另一個自己,無論哪一個說出口,估計都會被送回精神病院。
然而看到入江一言不發,公由玥也收起笑容,室內就這麼陷入沉寂,只聽得到窗外陣陣的蟬鳴。
或許是知道公由玥不會開口,入江起身走到窗台旁,室外的陽光灑落到他的身上。
「公由玥同學,我去拜託市區醫院傳真病例過來了。我是醫生,希望你能更相信我們的專業。」
「……」
公由玥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感覺這種話語貌似也有人對自己說過,濃厚的既視感又傳來一陣頭疼。
「事實上,幫你處理傷口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身上那些舊傷,再怎麼跌倒都不會有那種傷口。」
入江將雙手擺在身後,慢悠悠的走到公由玥身邊,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悲傷與擔憂。
「……」
公由玥低頭緊緊抓著床單一語不發,幻覺、記憶還是責罵,全部像是壓在胸口的石頭,明明沒有實體卻開始喘不過氣來。
很想一口氣全部說完,但萬一被判斷病情加重,送回精神病院監督,自己又要怎麼辦。
腦中不自覺的又浮現出那晚殺害父母的場景,血腥味貌似還縈繞在鼻頭,手上的鮮血貌似從未退去過。
「嗚呃……」
反胃感頓時湧上喉頭,但許久沒有進食的緣故,讓胃裡根本沒東西可以吐出來,只能發出乾嘔的聲音。
注意到公由玥的情況,入江立刻上前檢查,確認暫時沒問題後,才起身帶著歉意說道。
「……好吧,是我的不對,才剛醒過來就問了你那麼多問題。再多休息一下,有哪裡不舒服再按那顆鈕。」
眼看入江準備推門離開,公由玥立刻伸手叫住對方。
「入江醫生……可以幫我叫外公跟外婆過來嗎……」
不多時走廊傳來陣陣腳步聲,緊接著病房的門被推開,看著門口的公由玥立刻與文惠對上眼,而喜一郎正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頭,喘著粗氣看來是急忙趕過來的。
「小玥還好嗎?」
文惠嘴上擔憂的詢問,身體已經快速走到病床旁邊,握著公由玥被繃帶綁滿的手。
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公由玥心裡反而越加沉重。
「……小玥你沒事吧。」
喜一郎的聲音也從一旁傳來,公由玥轉頭看去,把身上所有重物放下的他,扶著腰部走到文惠身旁。
「……」
公由玥看著眼前的兩人,一時語塞,腦中明明已經模擬數百次,怎麼開口承認自己的錯誤,但現在喉嚨像是被扼住般,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在室內被寂靜籠罩時,喜一郎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莫名的自責。
「你那天晚上都聽到了吧……其實……」
「是啊,我聽到了。而且……我也記起那件事了。」
公由玥直接打斷喜一郎的話,低下頭盯著床單,對不敢看向喜一郎兩人的自己,無奈露出淺淺一笑。
「雖然其他記憶還很模糊,不過「那件事」確實想起來了。」
公由玥稍稍停頓,耳邊並沒有如想象中傳來喜一郎的責罵聲,但仍害怕抬頭看到他們的表情。
「我……很抱歉,也很抱歉除了道歉外,我沒有任何辦法補償。假如想把我送回去保護所的話,跟他們說我又拿起刀子,應該可以重新被叫回去……」
「啪!」
公由玥努力擠出不在意的笑容抬起頭,然而下一秒,巴掌直接落在臉上,火辣的痛感蔓延開來傳來。
然而在公由玥反應過來前,已經被剛才出手的文惠緊緊摟住。
「傻孩子,我們願意收養你,早就想過所有後果了。」
公由玥摸著還發麻的臉,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被打罵什麼的已經想了無數遍,但文惠的話又讓他摸不著頭緒。
「可、可是……我做了……」
「是啊,那其他的事情也想起來了嗎。」
「……」
公由玥沉默了幾秒,不明白文惠為什麼會這麼說,究竟以前的自己到底是怎麼樣,除了那件事外自己到底還做過什麼。
感覺到文惠將手鬆開,公由玥感覺到自己的臉被文惠捧起,擔憂、憐憫的表情在文惠的眉間。
「我……對不起……」
公由玥最後只擠出這幾個道歉的話語,說實話連自己在跟什麼道歉都不確定。
然而文惠和喜一郎周著眉頭,並沒有開口,室內也跟著陷入一片沉默。
這時響亮的敲門聲打破寂靜,在公由玥說出請進後,一名挺著啤酒肚的中年大叔推開病房門。
「哦呀哦呀,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公由玥同學。」
公由玥看著一手差兜,還在用竹籤剔牙的男子,很難把此人與警察兩個字畫上等號。
「沒有,倒不如說剛剛好,大石先生。」
「看來你早就知道我會過來了。」
名為大石藏人的刑警,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便向病床旁的喜一郎與文惠鞠躬說道。
「公由先生、小姐,下午好,很高興您順利找到孫子,接下來我想向他詢問一些訊息,方便讓我們單獨聊一會嗎?」
公由玥才剛張開嘴,一旁一言不發的喜一郎就起身與大石面對面說道。
「是啊,他才剛醒過來,還需要多休息,麻煩請你先回。」
「哦呀,我們警方也發配不少人下去找了,況且還有那幾件事我們現在局裡也忙得底朝天呢!」
大石下意識伸進口袋,拿出菸盒到一半,貌似想到這裡是醫院,便連著盒子把手插進兜裡,與喜一郎對峙起來。
見氣氛有幾分不對,公由玥抬手將室內微妙的氣氛打破。
「沒關係的外公,畢竟是我自己擅自失蹤的,而且大石先生應該還有別的事想跟我說。」
公由玥對喜一郎說完後,轉而看向一臉愜意的的大石。
「不過可以讓外公跟外婆留下嗎?大石先生。」
對於公由玥的要求,大石並沒有拒絕,笑著拉過牆邊的椅子,碩大的身軀坐下後,深深呼出口氣。
「只要當事人不介意就沒關係。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
大石說著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筆記本,身體向前頃,剛鬆懈下來的眼神立刻凌厲起來。
「先從失蹤的問題開始吧。根據文惠小姐的供述,從綿流季結束後,你去幫喜一郎先生送傘後就失蹤一天。等你再出現時,已經全身大面積擦挫傷,請問其中發生了什麼。」
雖然早就料到對方的問題,但公由玥還是低頭沉默半會,組織好語言後抬頭與大石對視。
「我那時候聽到外公說的話後,把傘留下我就離開了。接著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迷路,之後我……看到一些幻覺,把一些記憶想起來了。」
公由玥說道這裡停頓下來,偷偷看了眼喜一郎與文惠的表情,兩人臉上只有難以形容的悲傷,但並沒有開口打斷對話。
「然後我在大壩那裡的垃圾場躲雨,等到早上要離開時,看到兩個拿斧頭當武器的人在徘徊,聽到他們說我很危險,看到我就要攻擊,所以我就躲起來,想要偷偷回村子裡找外公解釋……」
公由玥講到這裡,一旁的喜一郎終於坐不住,急忙的開口解釋。
「不是這樣的,那是因為那個叫富竹的外地人死了,所以我要求大家保護好自己,不知道是哪裡誤會了。」
聽著喜一郎慌張的語氣,公由玥感覺到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意識到富竹的死亡並不是幻覺,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而喜一郎看到公由玥那陰沉的神情,一陣手足無措後,正要鞠躬再次道歉,就被公由玥阻止。
「外公,這不是你的問題,只能說每個人都誤會了,所以不要道歉好嗎?」
公由玥盡力擠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笑容,而喜一郎雖然停下動作重新起身,但自責的表情還牢牢掛在臉上。
看到喜一郎這幅自責的模樣,公由玥心裡湧出一絲暖意,看來他真的沒有被遺棄。
然而大石突兀的輕咳兩聲,讓公由玥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刑警身上。
「好吧,那這件事姑且就先問到這裡。公由玥同學,接下來還有幾件事情要詢問的。」
公由玥點頭,畢竟自己還是「富竹被殺事件」的目擊者,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驚訝瞪大雙眼。
「那公由玥同學,接下來要問你富竹先生被殺和鷹野焚屍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