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爭吵

  公由玥看著鏡中,與自己相同聲音相同外貌的「公由玥」,心裡雖然還有些害怕,但經歷一連串的如同惡夢的事件後,現在反而有些麻痺。


  他只感覺自己很累,眼皮相當沉重的,估計閉上眼睛就會立刻陷入深睡。


  「吵死了。」


  公由玥低聲唸了句,緊接著吃力的挪動身子,伸手將鏡子朝下蓋住。


  車內立刻安靜下來,公由玥重新坐回原位,透支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閉上眼睛的瞬間,感覺身體似乎變得十分輕盈,或許明天到來時,就有辦法解決所有問題。


  「就這麼把我蓋住,真是毫不留情啊!不過,還想著逃避現實,真難想像你就是我。」


  「公由玥」的聲音再度響起,巨大的聲音帶著回聲在車內猛然炸開。


  耳朵與大腦同時收到衝擊,劇烈的疼痛將沉睡中的公由玥強行開機。


  痛苦的睜開雙眼,朦朧的視線中,車內每一塊窗戶都倒映出自己的模樣,更準確的說是「公由玥」的模樣。


  「所以你想幹嘛?還是說你也想把我弄死?」


  公由玥擠出一絲冷笑,盯著正前方的車窗。


  那裡的「公由玥」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抱著肚子仰天開始大笑。


  詭譎的笑容裂到耳根,他的面容幾乎扭曲到極限,每一次笑聲都會給公由玥的腦子一陣刺痛。


  「哈哈哈,你可是我精心弄出來最棒的逃獄裝置,當然不會就這麼讓你死掉。」


  「蛤?」


  這下公由玥腦子完全轉不過來,艱難的從喉嚨擠出一個音節。


  而鏡中的「公由玥」則是看著公由玥這幅愚蠢的模樣,笑的更加大聲,充滿嘲諷的語氣說道。


  「能將過往拋在腦後,還可以生活大半年,該說真不虧是我自己嗎?」


  「這……不是……」


  公由玥顫抖的反駁,但回想起自己其實只有半年左右的完整記憶,除了來雛見澤的兩週外,更早之前只剩下半年待在少年監護所與精神病院的記憶。


  那時後只記得足夠聽話,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去過正常生活,在監護所教育與精神醫療下,也確實平安度過,成功被外公接走。


  公由玥認真回憶之後,確實一切都太順遂了,順遂到令人害怕的等級,就像被安排好的一樣,但自己太安逸導致沒有察覺到。


  「好險腦子還沒有問題呢,為了把這件事處理好,我可是費了一番心意啊。」


  「公由玥」嘲笑的同時,高興的在鏡子中轉圈,甚至無視重力在空中漂浮。


  而車內的公由玥則是越深入思考,呼吸就越加急促,自己這不到一年的人生,難不成就是當別人出逃的工具。


  「那你怎麼現在才出來?我都出來兩週了,你怎麼不要兩週前就出現,你這個幻覺說啊!」


  公由玥用全力大吼,眼前的傢伙也只是自己的幻覺,說的話語自然不能全然相信。


  聽到這句話,鏡中的「公由玥」停下轉圈,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冰冷的壓迫感讓車內溫度彷彿下降十幾度。


  「是啊,我也沒想到那個老頭竟然沒有跟你說過,要是你沒有來送傘,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出來才對。」


  這下換公由玥完全不懂,送傘與他到底有什麼關聯。


  看公由玥這幅傻愣的模樣,鏡中的「公由玥」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你也會的啊?催眠自己不也做過嗎?老爸知道一定會哭出來呢!」


  「催眠……那是怎麼可能存……」


  公由玥反駁到一半突然停頓,他確實會在心情不穩的時候,靠催眠的方式讓心情平靜,但完全不知道與現在情況有什麼關系。


  「想起來了?那也是自我催眠的方式之一,不過更進階的用法是聽到關鍵字才會激活指令喔!例如說……等那個老頭開始責罵你是殺人犯時。」


  聽到這裡公由玥瞬間想起在神社時,喜一郎喝酒後講的一字一句,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胸口仍像是被壓住般喘不過氣來。


  「但、但是……我明明就沒有……」


  公由玥低頭緊緊抓住胸口的衣領,要是連記憶都是虛構的,那自己到底是誰。


  「不,真實是存在的,不過我們可是成功讓老爸跟老媽和好嘍。」


  「公由玥」的聲音在再度響起。


  公由玥抬起頭,那個在鏡子中的「公由玥」不知何時從鏡子中爬出半截身子,他渾身沾滿像瀝青一樣黏稠的黑色物質,從鏡面流淌而出。


  公由玥想起身逃跑,卻發現雙腳不知何時已經被黑色物質覆蓋,被粘在地上動彈不得。


  「好了,時間差不多,是時候讓你想起來了。」


  聽到這句話,坐在地上的公由玥將頭抬高,仰視著站在眼前被黑色物質覆蓋的「公由玥」。


  「你想幹,嗚……」


  公由玥還沒說完,臉頰就被「公由玥」覆蓋著黑色物質的手掌,像鉗子般掐住硬生生給撬開。


  緊接著嘴裡感覺到黑色物質正從嘴巴不斷湧入體內,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移動「公由玥」的手半分。


  隨著窒息感愈加強烈,公由玥眼前開始慢慢模糊,身體像是沉入水中般,渾身像是被一層薄膜給裹住。


  下一刻,重力回歸,然而四周的場景已經變得與車箱內不同,是一個沒見過的廚房,眼前的灶台上,數把廚刀正插在木製台座中。


  公由玥意識十分清晰,能清楚感受到周遭的一切,彷彿這裡就是現實,然而令人害怕的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


  手像是有意識般動起來,伸手握住其中一把廚刀,木質的握把的觸感,連上頭的紋路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必須把那些蟲子趕出來……」


  這個念頭猛然在公由玥的腦子裡出現,甚至連緊張的情緒都清楚傳到腦裡,就像是拿針筒強行注射一樣,完全阻止不了。


  「這怎麼回事,什麼蟲子,這裡又是哪裡?」


  現在唯一自由的只剩下意識,但這樣發出疑問,並沒有任何人回答。


  只能任由身體開始走向一扇房門,推開實木的房門,裡頭一片漆黑,但卻能清楚看到裡頭的雙人床上躺著兩個人。


  他們並沒有對吵雜的開門聲做出反應,繼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身體毫無顧忌的走到一側床頭,那裡躺著一名瘦到臉部有些凹陷的男子,滿臉鬍渣看起來很久沒有整理過儀容。


  「必須拯救爸爸媽媽!趕快把蟲子放出來!」


  這份念頭越加強烈,把男子的手從被窩中拉出,看著瘦到只有骨感的手臂,一手輕輕扶著,另一手拿起廚刀,對準手肘的動脈處。


  瞬間將刀尖插入其中,如同切割紙張般,用力向下劃到手腕處,失去管壁的動脈立刻噴湧出鮮紅的液體,不出個幾秒,男子就會將身上的血液排光。


  宛如花灑的景象,免不得被溫熱的液體濺到,然而令人會害怕的是,伸手抹掉臉上血液,手掌上竟然參雜著細小不斷蠕動的蛆蟲。


  猛然握緊將掌心的蛆蟲碾碎,心中更加堅定只要把另一個人的體內的蟲子趕走,他們一定會重新和好如初。


  繞到床頭另一邊,那裡躺著一名約四十出頭的女性,臉部同樣稍微削瘦,黑眼圈與皺紋讓她看上去老上許多。


  同樣從被窩拽出女人的手臂,劃開的瞬間,腥紅的蛆蟲,像是瀑布般不斷鑽出。


  感受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眼看流出的驅蟲逐漸減少,心情頓時輕鬆下來,從身後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縫衣線,嘴裡哼著小曲,開始將兩人的傷口縫合。


  看著床上毫無血色的兩個人,踩著腳下的成攤的蟲子,爬上床跪坐在兩人中間。


  嘴上仍然哼著平和的小曲,從兩人的頭頂開始,將兩人開始面對面縫合在一起,每一針穿過肉體的阻力都將兩人貼的更加緊密。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響起,雖然被打斷工作有些不悅,但還是下床跑向玄關的位置。


  在開門的前一刻,玄關的穿衣鏡將自己的身影映照出來,穿著白色連身裙睡衣的他,白色的布料上已經開滿朵朵紅花……


  下一秒,思緒瞬間回到車內,如此真實的感受,像是蛆蟲還在身上蠕動,切割肉體與縫合皮膚的觸感像是還殘留在手上。


  一陣反胃感湧上喉頭,將父母縫合在一起的畫面仍歷歷在目,公由玥立刻趴在地上乾嘔起來,淚腺瘋狂分泌,讓眼前一片模糊。


  「公由玥」的聲音在這時接著響起,語氣中已經沒有任何情緒,毫無起伏的說道。


  「好了,全都想起來了吧,現在……」


  「閉嘴!」

  

  「公由玥」剛要開口,立刻被公由玥打斷,這突如起來的反應,反倒讓「公由玥」愣在原地。


  「明明……明明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這樣!我為什麼要承擔這些。」


  公由玥這次帶著哭腔的大吼,抬頭眼淚從兩旁流下,看向站在眼前的「公由玥」。


  然而這次「公由玥」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子,與公由玥平視,眼眸稍稍垂下,冷冷的說道。


  「是啊,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在怎麼拒絕,總是會強加在你身上。好了,遊戲結束,把身體給我,你就不用在受到別人的鄙視了。」


  公由玥看著眼前的「公由玥」伸出手,只要握上去,就有人可以替自己承擔所有責任。


  公由玥下意識伸手,但在觸碰的前一刻,突然想起喜一郎與文惠的身影。


  他們明知後果,卻仍然願意收留,只要自己永遠不知道這件事,受傷的只有是他們。


  「要是眼前這傢伙取代自己後,殺了外公外婆要怎麼辦?」


  這個問題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讓公由玥停下前進的手。


  「那你這樣之後打算怎麼辦?」


  突然轉變的反應讓「公由玥」沒反應過來,歪著頭想了半會。


  「大概會離開這裡,找之前的朋友處理身份,過一輩子吧。」


  雖然「公由玥」講得十分輕鬆,但語氣中還是帶著稍微的遺憾。


  「……我不信。」


  公由玥將手收回,冷眼看著眼前一臉吃驚的「公由玥」。


  「等等!你傻了嗎?你忘記那老頭說的話了嗎?這裡村民也各個都鄙視你,就這樣你也想繼續活下去?」


  「是啊,至少我不會想你把痛苦推到其他人身上,而且放任你出來,才是最大的危險。」


  「你!」


  「公由玥」正想開口大罵,但神色突然一變,像是洩了起的皮球,整張臉沉了下來,露出無奈的苦笑。


  「你比我想得還要有膽量呢……行吧,等你哪一天承受不住後悔了,我還是會等你的……」


  隨著話音落下,公由玥的視野像是被水彩給混合,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下一刻,另一個自己與滿地的黑色物質消失,像是重來都不存在般。


  公由玥勉強起身靠著車門坐在地上,回想起那段殺了父母的景象,反胃感頓時又湧了上來。


  靠著剩下的礦泉水整理乾淨後,公由玥重新看著車內的天花板,隨著眼皮漸漸闔上,嘴裡還在低聲呢喃道。


  「自己承擔嗎……」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