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泪掩未完之语

白夜:本来想一话写完的,字数太多只能分割成两话了,明天再更一话。



  咕嘟,咕嘟,指甲盖大小的气泡徐缓地上浮。

  石英缸中的液面微微漾动,当中无色无臭无味的透明液体,是薇欧拉姊姊独创的配方,专门清理血渍的药剂「溶血」,因为埃蕾的衣服经常沾上怪物的血,用常规洗涤剂没法去除。

  很适合用来毁尸灭迹呢——经常分尸的朋友应该会这么想,但是异世界连鲁米诺试剂都没有,没有掩盖血迹的必要。薇欧拉姊姊倒是可能做得出来……她大概对这种药没兴趣吧。

  只为了做家务而研发新药剂,真是个接地气的炼金师。


  不过,现在药缸底部的,不是埃蕾的衣服。


  『嘀嗒,已经一刻钟了哟,亲爱的~』

  「好,拿出来吧……谢啦,莉波。」

  『哼哼,就像这样多多依赖人家吧~』


  确实,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依赖莉波了。

  魔法自不必说,莉波还有许多无需代价的神奇妙用。

  除照明功能和暖床功能以外,她还意外地擅长算数,不管多复杂的运算都能处理,对方位的判断也是,无论我想去哪里,莉波都知道最优路线——当然是说地面路线,飞行不算——以及她正在做的精准计时,当事妖精自称比原子钟还精确。真厉害,到底是什么原理呢?

  还有,她怎么知道原子钟啊?


  算上没有列举出来的技能,对莉波的开发恐怕都不足1%。

  何等惊人的多能性,灯具、电热毯、计算器和指南针……

  只要有这位契约妖精在,就都不需要了呢。


  『迟早有一天,亲爱的会不再需要人家以外的一切哟?』

  「哈哈,又在说笑了。不过,莉波确实很重要喔。」


  ——就算没有这些能力,也是我不可或缺的伙伴。

  我真诚地说道,而莉波捧着脸欢呼起来。


  『呀~亲爱的说喜欢人家呢,好幸福!』


  若无其事地歪曲他人话语呢,是妖精的本性吗?

  说笑归说笑,我也得注意别给她添太多麻烦才行。

  暂时不理在头顶滚来滚去的残念妖精,我卷起袖子。


  莉波的光芒洒在水面,又折射到缸底,让剑刃也闪烁银光。

  按照薇欧拉姊姊说的,浸泡十五分钟,微小的血迹应该都被反应掉了。我捞出焕然一新的匕首和剑鞘,温热的液体浸润手指与剑柄间的缝隙,就像鲜血,让人回想起杀戮的感觉。

  无论怎么回想,都是同样的感觉,同样的……毫无感觉。

  我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事上。


  借用伊露的权能蒸干残留的水分,再象征性地擦拭一遍。

  接着涂抹剑油,没有提高伤害的效果,只是普通的防锈油。

  啊,一瓶就要上百塞恩的油,也不算普通呢。


  剑刃上只留薄薄一层油光,剑鞘表面也涂点蜂蜡保养油。

  莉波坐在玻璃瓶口,小脚丫探进剑油里,搅拌似的打着圈。


  「唔……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呢。」


  我还是第一次保养刀具,比想象中更省时间啊。

  也许是因为匕首需要擦拭的面积更小?有影响吗?

  既然都准备了全套养护工具,干脆连「鲸歌」一起……

  想必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莉波「啪嗒」踢起一簇油花。


  『那东西是仪式造物,用不着这些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擦剑能让心情平静下来嘛。」

 

  擦拭的不是剑身,而是自己的心灵——这样的感觉?

  不过,「鲸歌」是玉化的独角鲸牙,给非金属做防锈处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还是算了吧。说起来,拿到它已经快两年了,虽然经常带着到处跑,但是居然一次都没有正式使用过耶。

  主要原因应该是大部分时间都很和平,这点倒是好事啦。

  可是该怎么说呢,爱用品没有用武之地,有点失落啊。


  嘛,还是安稳度日更重要吧,爱姬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

  虽说最近稍有波澜,不过总体上还是安宁祥和的呢。

  搞不好我转生到的世界,意外地是日常系异世界?


  二楼传来脚步声,看来埃蕾已经午睡起床了。

  我抓起瓶口的莉波,用软木塞封好油瓶,收剑回鞘。


  「那么,是时候去物归原主了。」


  希望她还愿意接过,这把曾经沾染鲜血的剑。




  上午找梅洛蒂时天色就有些阴沉,午后果然下起了小雨。

  如果用伊露的权能排开雨水,会削减松鼠君留给我的加护。

  莉波也能让我不被淋湿,不过那是付费功能,还是少用为好。


  『亲爱的不用顾虑,全都交给人家就好了哟~』

  「怎么可能不顾虑啊,别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上。」


  存在的缺损是不可逆的,不像魔力那样睡一觉就能恢复。

  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居然玩闹似的随意挥霍,想想就心疼。


  『没关系啦,又不会消耗多少!』

  「俗话说积少成多,我是绝对不会用的。」


  南方诸国的人们会使用类似唐伞的雨具,因为伞盖像凉亭,所以有「手亭」之名。

  而中部与北方的雨天,要么细雨如丝,要么伴随着能把伞掀翻的强风,所以人们没有打伞的习惯。塞宴王国同样不甚流行伞具,设计也与南方的桐油纸伞不同,是利用鸟类羽毛疏水性制作的廓羽伞盖,因此名为「羽伞」,主要被贵族大小姐们拿来遮阳,防水斗篷才是更常用的雨具。

  但是我不喜欢笨重的雨披,所以自己定制了一把晴雨伞。


  埃蕾挽着我的胳膊,与我的左手十指相扣,一起握住伞柄。

  贴得这么紧走路都不方便了,伞下的空间明明就很宽敞。


  「小罗兰好暖和。」


  一到秋冬季节就把我当暖炉,这家伙……我叹了口气。

  对于已经适应这种距离感而不再抵抗的自己,也感到悲哀。

  埃蕾的上臂磨蹭着我的肩膀,靴底敲击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大麻花辫随着步伐甩动,时不时拍在我的背上,我被拍得有些烦了,干脆把它抓起来搭在自己肩头,才清静了一点。


  「身高快被小罗兰超过了,在开心的同时也有点惆怅呢。」

  「为什么,觉得孩子太快长大了吗,我倒是嫌慢呢?」

  「已经不是能啾~地整个抱住的尺寸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得庆祝一番。」


  希望她能因此减少飞扑拥抱的频率,虽然大概是白日做梦。


  「埃蕾倒是完全没有变老呢,连一点迹象都没有。」

  「是妈妈哟~嘿嘿,妈妈我要一直年轻,才能多陪陪小罗兰呀!」

  「该不会等我都长出皱纹了,老妈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吧。」


  我只是随口一说,埃蕾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也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就这样皱着眉头沉默下来。

  我一歪脑袋,头顶的莉波似乎被摇醒了。


  『哈啊……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哟~』


  什么意思……什么事不会发生?

  结果她插完话就继续睡觉了,真是我行我素的妖精。


  「别发呆了,埃蕾,已经到了喔。」

  「啊……真快呢,还想再和小罗兰多散会儿步的说~」

  「你啊,是不是忘记我们是来干嘛的了?」


  ——我们是来探望冬娜的,这样的态度,你觉得合适吗?

  面对无可辩驳的正论,埃莱希娅老实地松开了我。

  唉,要是她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在门廊下收起雨伞,摇响客铃。



  在贵族之外,家境富裕的人们也会雇佣女仆。

  作为单纯的家政服务者,负责浣洗、扫除与炊事。

  拉贝尔家就有两三位,毕竟那对父女平时没空做家务。


  今天似乎赶巧,碰上了正要下班的女仆小姐。

  和城堡里的女仆以及薇欧拉姊姊的打扮不同,她们穿着朴素的头巾与围裙。

  应该说,她们身上的才是真正的女仆装,前者穿的是演化而成的制服,功能相似,更体面的同时也更不方便,当然还更昂贵,对于从事家政工作的人而言,完全是不必要的开支。

  只有钱多又好面子的贵族,才会给下人准备统一的制服。


  简单问好后,女仆们带着尴尬的笑容,披着斗篷跑入雨中。

  至于她们匆忙离开的原因,则是那对正在争执的父女。


  「啊,罗兰大人,埃莱希娅大人,欢迎光临,小女她……」

  「下午好,埃莱希娅大人!罗兰!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父亲说什么都不让我出门,可以来帮忙劝劝他吗?」


  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冬娜,我转向埃蕾。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有精神是好事,但是昨天经历了那种事,怎么想都不正常。

  别说是养尊处优的十四岁少女,就算是成年人,从奴隶贩子手中逃生才过了不到一天,应该都没有这么活蹦乱跳吧……即便是我,也没法用「想必是美酒的功劳,干杯!」来合理化。

  简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起来却记得很清楚。


  「多亏了罗兰呢,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对我而言,冬娜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谢礼喔。」

  「罗兰真会哄人开心,但是只有我受惠可不行。」


  冬娜坐在我的身边,黑发难得没有盘起,自然地垂落过肩。

  言谈举止不仅没有创伤的痕迹,甚至比平常更沉稳。


  「我们之间计较什么嘛,实在不行的话,就请我喝杯茶吧。」

  「这点程度怎么够呢……不过确实,从小事开始一点点积累,也是很好的思路。那么,这是感谢的蜂蜜茶,请用。埃莱希娅大人也请,因为我的不谨慎,劳您费心了,真是抱歉。」

  「明明是坏人的错,怎么能让小冬娜道歉呢!」


  这么平静,我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如果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就好了……实际又如何呢?


  「怎么了,罗兰,不合口味吗?是感谢之情放少了嘛?」


  见我端着杯子不动,冬娜把脸凑近了一点。


  「不,只是……」

  「开玩笑的,我看得出来啦,罗兰担心着我的表情。」


  毕竟担心就是担心,我也没打算遮掩……

  对啊,遮遮掩掩、瞻前顾后可不是我的作风。

  既然事先准备好的安慰台词用不上了,那就自由发挥吧。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我的好小姐。奴隶贩子可不是说笑的,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虽然顺利逃脱了,但是那种可怕的事发生在身边,不可能一笑而过吧?」

  「没错没错,我也和小罗兰一样担心呢!」


  一旁的拉贝尔仰起脸,露出「终于有人说她了」的表情。

  冬娜有些窘迫地向后缩了缩,又半带困扰地微笑起来。


  「明明罗兰自己更需要……不,没什么。」


  我扬起眉毛,而她轻咬下唇,换了句话。


  「我听说了,罗兰已经知道梅洛蒂的事了吧?」

  「她是侯爵养女的事?倒是没错,可是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冬娜刮了刮脸颊,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看,比起我,梅洛蒂那边应该更需要安慰才对。和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份的我不同,罗兰是梅洛蒂的朋友……与侯爵千金无关,只是梅洛蒂的朋友……她真的非常珍惜这份关系。」

  「正因为珍惜,才会小心翼翼,不让罗兰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想,如果是罗兰的话,一定不会因此疏远她吧。」

  「请把这一事实传达过去,让她放心下来……」


  我听到一半,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怎、怎么了吗,我说错话了吗……?」

  「不……只是你和梅洛蒂说了一样的话,感觉很有意思。」


  没想到「不去找她,来找我干什么」这种话,一天能听到两次啊。

  明明性格差那么多,却在奇怪的地方有点相似呢。

  冬娜先是一愣,随后垂下眼帘。


  「是吗,罗兰已经和梅洛蒂谈过了啊……那我就放心了。」

  「如你所说,我知道她很重视我们的友谊,我也是一样。」


  我说着,喝了一口蜂蜜茶。


  「嗯,真甜,果然可爱的人倒的茶味道也更好呢~」

  「不过,有一点不对。如果她是梅洛蒂,那我就是梅洛蒂的朋友,如果她是侯爵千金,我就是梅洛蒂亚大小姐的朋友,不管换成什么名字、什么身份,我们是朋友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啊,不过称呼上我只会喊「梅洛蒂」的,全名太长了。

  我放下茶杯,把右手轻轻放在冬娜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我也是你的朋友,冬娜。」


  不要说哪边更需要我,因为对我而言,两边同样重要。


  「你确实比我以为的更坚强,很了不起喔。」


  但是,坚强不代表不会难过,表露出来也不是软弱。

  光是咬牙忍痛,伤口是不会愈合的。


  「只有一点点也好,依靠一下身边的人吧。」

  「谢谢,罗兰……不过,我已经给大家、给你添了够多麻烦,我真的、不想再给你们增加负担了,明明早就想要自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就算你能承受,我也没法忍受了……」

  「才没有那么夸张呢,是冬娜对自己太严格了。」


  虽说严以律己是美德,但是什么事过度了都不好。

  人类本就是社会性动物,互相依靠绝不可耻。


  「当然不是说冬娜的想法有错,正相反,我非常理解,也十分支持。但是,再怎么自立自强,至少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在值得信任、乐意成为你依靠的人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冬娜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绿眸之中,交杂的思绪无声流淌。


  「罗兰……是真心这样想的吗?」

  「这问题可真奇怪,怎么会是违心话呢?」

  「这样啊……」


  阿尔冬娜语气复杂地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刘海挡住了她的表情,只能听到深深吸气的声音。


  「……对不起,罗兰,我能稍微任性一会儿吗,最后一次?」

  「当然了,我才说过没关系嘛,就算是诈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改口吧?也别说『最后一次』这种让人寂寞的话,无论多少次都可以……哎呀。」


  我还没说完,黑发少女就「咚」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这是哪门子的任性?!我顿时僵在原地,直到哭声传来。

  阿尔冬娜紧紧地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低声抽泣。


  「我……真的好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昨天的事……」


  我轻轻回抱住冬娜,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虽然是我说可以表露出来的,但是没想到这么激烈。


  这种时候是该拍背,还是抚摸后脑勺来着……?

  光想着让她别再独自强撑,都忘记自己不擅长安慰人了。


  「就连梦里也……明明想要自己克服的,可是……真的好难啊,罗兰……」

  「没关系,冬娜,你不是孤身一人,我、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沉入梦乡的时候,都不要忘记这点。


  少女的拥抱越来越紧,胸口渐渐有了湿润的感触。

  不仅如此,疼痛也在加剧,不是引喻,是物理意义上。

  头发被狠狠揪住了,妖精的怒气正转化为拉扯头皮的力量。


  不知为何,这只小家伙非常讨厌别人碰我,昨天梅洛蒂被电到之后,我就要求莉波保证不擅自对人出手,虽然她显得很不情愿,但是之前说过「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可不能食言。

  拜托妖精做事需要代价,要求「不准做某事」却不需要。

  只是这样强硬的命令,不管怎么想都很伤感情。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少用。


  『唔唔唔……!』


  没法把冬娜弹开的莉波,只能气鼓鼓地攥住我的头发。

  反正我的发量还很充足,为了不破坏气氛,就忍耐一下吧。


  可是,有一件事我无法理解。


  「对不起,对不起,罗兰……」


  道谢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锈剑团〗:活跃于塞宴及北方诸国,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


白夜:匕首没还?放心,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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