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寄心与月

白夜:充满设定和伏笔的一集……罗兰不在就很难欢乐呢。



  新历298年,新年伊始。

  瑟温,安居于【精灵树】的树荫之下,自创世纪以来,无人能从此夺走一寸土地,瑟温也从未向外扩张,在将近万年的时间里,无论各国国境线重画多少次,这片领域的轮廓始终未变。

  因此,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塞宴中央的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不动之国,精灵之国……虽然有这些称号,但瑟温其实不是国家,更像是原始部落。较为出名的「长老会」只负责对外事务,内务都由精灵们自行解决。

  外人常认为「六花」是君主,而实际上,她们只是更受敬仰的长辈,甚至偶像。

  作为最悠久的文明,【精灵Elf】却一直维持着这种体系,凡人学者们深感困惑,经过多年研究,只得出「思维方式不同」的结论,听起来像是敷衍了事,但是很遗憾,事实就是如此。


  与极长的寿命相应,【精灵Elf】的情感和欲望都很淡薄,不像其他种族那样追名逐利,更没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想法。就连维生活动——也就是睡眠与进食——都频率极低,平均三天才有一次,娱乐活动也十分平淡,无非就是散步、唱歌和聊天……

  因此,在精灵的耳朵听来,无论何时,林间都回响着低语。


  「快看,我的新衣服,是『锦簇』大人亲自编织的哦!」

  「是啊,丝线里编入了这么多魔法,只有始祖大人能做到。」


  不及百岁的年轻精灵会更有激情,两三百岁之后,就会变得像水豚一样情绪稳定。

  在没有要紧事的时候,找棵树爬上去,就能在枝丫上坐一整天。

  或许是发呆,或许是打盹……

  或许是眺望远处的【精灵树】,致以祝福。


  「灵树长存。」


  【精灵树】,创世的灵树,生灵的起源,瑟温的中心。

  正是在灵树的庇护下,精灵们才得以如此悠哉地生活,他们对此心怀感激。

  不过,态度可能并没有其他种族想象中那么严肃。


  「你知道吗,关于灵树的逸闻……」

  「是说黄金时代的事吧,树皮卷上都写着呢。」


  数千年前,有一位皇帝因灵树的美丽而癫狂,为此大兴徭役,仿照树干的外形与规模,铸造出巨型的铜柱,并在铜柱表面刻下了世上第一部史书,后世称之为《铜柱纪年》。

  只是没等奇观完工,不堪暴政的人们就推翻了他的统治,把他扔进了熔融的铜水里。

  铜柱则在后来的地震中沉没,消失无踪。


  然而,他看见的其实是更小的「年代树」,真正的灵树树干足有万人合抱,哪怕耗尽全世界的铜矿也难及其半……倘若那位亡国之君知道了真相,又会作何反应呢,人们不得而知。


  至于那位疯王为何会误把「年代树」当成灵树……那是因为,瑟温全境都被森林覆盖,这些古树矮的十几米,高的几十米,枝叶繁茂,所以在地面上很难看到天空,必须爬到树顶眺望。

  站在树海之上就能看到,直抵天际的【精灵树】周围,有三棵千尺高的伴生树,与灵树相比固然渺小,但也已经远超常理,连步行都是屈尊的君王不可能爬树,才产生了可悲的误会。

  而作为旁观者,【精灵Elf】只把此事当成有趣的谈资。


  「……虽然愚蠢,但是也情有可原。」

  「同意,我们的灵树确实很美丽。」


  无数浮游岛绕着树干飘荡,在下方看去,仿佛深黛的云翳。

  尽管是深夜,天空却并不昏暗,星光穿过透明的树冠,反而变得更加璀璨。

  极光般的光带在其间摇曳,那也是灵树的光。


  【精灵树】一半在现界,一半在灵界,树根深扎于大地,树冠则隐入天空,像【幽灵(Ghost)】般透明,连接两者的巨大树干则呈现渐变色,从底部的深沉黑褐,过渡到顶端的透明浅蓝。

  幽光沿着树皮的纹理流淌,那是灵树蕴含的魔力洪流,充沛到即使不与元素结合,也能散发肉眼可见的光芒……那就是「灵光」,或者说「充盈之光」。容器中魔力足够的精灵,都能拥有同样的光,不过,达到这般境界的存在,目前只有一位。


  「听说了吗,传说中的那位大人……现在就在瑟温!」

  「你是说『凋零』大人吧,根据树皮记录,那位大人在『大战』之后就没回来过,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呢……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虽然不像【凡人(Mortal)】那么强烈,但【精灵Elf】也有好奇心。

  整片树海都是「魔力充盈之地」,因此光苔与光蕈遍地,荧光花藤像庆典的彩带般蔓延了整片森林,萤火虫与星闪蝶自在地飞舞,风妖精的蝶形分灵也混在其中,洒着碧绿的磷光。

  在生机盎然的森林中,精灵少女们轻声交谈。


  「根据前代巡旅者的报告,那位大人最后现身于二十年前,还是在【凡人Mortal】的国家,之后就一直杳无音信……这段时间她身处何方、所为何事呢?」

  「肯定是我们无法揣测的伟大事业吧。」

  「是啊,毕竟是始祖大人,肯定是在处理非常重要的事务。」


  以【精灵(Elf)】的标准还算年轻的少女们,达成了共识。

  至于真相嘛……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很重要的事,只是恐怕和她们的想象有些出入。

  正是因此,某位知道真相的巡旅者思虑再三后,还是选择了秘而不宣,以免引起骚动。


  而这些幸福的无知者们,仍在天真地议论。


  「我听说,靠近她的人都……」


  其他种族在交谈时习惯靠近彼此,【精灵Elf】却不太一样,因为听觉极其灵敏,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所以经常远距离交谈,甚至在互相看不见的地方谈天说地。

  就像啁啾的鸟儿,各据一方树梢,不碰面也可以合唱。


  「不,根本没人能靠近那位大人。」


  也是因为这样的习惯,精灵们的聊天都是“公共频道”——如果某位转生者少年在场,一定会这样比喻——只要在声音能传到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加入话题。

  也不用担心会混淆,精灵们能通过音色分辨彼此的身份,并判断对方是在对谁说话。


  「为何如此断言,亚洛席安?」

  「在三百多年前的祝典上,我亲眼见过那位大人,虽然只是远远看见……她独自坐在高处,自始至终没有看下面一眼。」


  年长高精灵的发言让少女们小声惊叹,而他继续说道。


  「那之后我就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

  「这样说始祖大人,有点过分了吧?」

  「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但是,你们想啊,只有那位大人没有伴侣,更没有子嗣,从未在瑟温久留,也很少参加祝典……」


  听着他所陈述的事实,其他人虽然没有回话,但是呼吸间已经有了被说服的倾向。

  应该说,她们本就不甚反对这种论调。


  「甚至可以说,她只是始祖大人的姊妹,不是我们的始祖。」

  「这话太过分了,克诺莉艾会来找你麻烦的!」


  这句话让那位高精灵耸起耳朵,下意识闭上了嘴。

  最年轻的高精灵、克诺莉艾,在好坏两种意义上都很出名。

  她拥有异乎寻常的战斗天赋,弓术自不必说,而魔法方面,她在花叶祝之前就通过了「音符试炼」,获得了元素的启迪。这般实力已经是瑟温的顶尖水平,年纪轻轻就如此出众,未来想必会变得更加强大,很有可能入选「长老会」……可是……


  「那孩子明明是药师大人的枝叶,个性却更像奏者大人。」

  「奏者大人也是那种个性吗?不对,这话不合适……」


  或许是因为她是瑟温最小的晚辈,大家都娇惯着克诺莉艾,结果把她养成了心高气傲、急躁冒进的性格。而且,这孩子,在始祖的崇拜者之中——不,精灵们或多或少都崇拜始祖,应该说,在狂热崇拜者之中——也是尤为激进的一个。

  若是私下议论时说出了冒犯之语,精灵们从不担心始祖会计较这些言论,但要是传到了克诺莉艾耳朵里,她会直接要求「树底决斗」,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按着脑袋赔礼道歉。

  连始祖本人都拿那孩子没辙,劝多少次都改不过来。


  「不、不过,她现在不在瑟温吧……?」

  「嗯嗯……好像还没到巡旅者返乡的日期。」


  明知对方不在,却还是感觉风中带着寒意,仿佛随时会有一支利箭捎来决斗的战书。

  一阵沉默过后,他们决定转移话题。


  「那位大人……真的是一身银白吗?」

  「千真万确,而且体型像是幼童,却给人很可怕的感觉。」

  「都说了,注意言辞!难道你真的讨厌那位大人吗?」

  「怎么会呢,只是有些害怕……你们没见过,是不会懂的。」


  最早开始话题的精灵们也非常敬仰「六花」,尽管没有克诺莉艾那么狂热,一两句闲话还好,但是听多了也会感到不快。亚洛席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而少女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知道那位大人会停留多久,我们有机会见到她吗……」

  「几年?以始祖大人的时间感,说不定是几十年呢。」

  「这么说,她会参加两年后的『星辰祝』?」

  「很有可能,毕竟是改历之后的第三次大祝嘛。」


  由于【精灵(Elf)】的时间观念比较特殊,他们的年节「星辰祝」每十年才会举办一次,而每百年、也就是世纪交替之年的祝典,会比普通的年节更为隆重,精灵们称之为「大祝」。


  「「好期待啊……」」


  怀着对神秘白花的憧憬,精灵少女们仰望灵树。

  只可惜,与某位凡人少女相同,她们的憧憬注定落空……



  浮游岛、封印之庭。

  在萤光涌动的瑟温,唯有此处灰暗无光,寂静无声。

  无数灰白的丝线缠绕着这座岛屿,无止境地夺取环境中的魔力,植被因此枯萎,动物纷纷逃离,【妖精(Fairy)】也对此地退避三舍,本是「魔力充盈之地」的浮游岛,变得死气沉沉。


  叮铃铃——标志性的摇铃之声,打破了寂静。

  身穿黑裙的精灵始祖,「摇铃」希耶,踏上了这片土地。


  「短短三百年前,这里还是莺歌燕舞、琴声缭绕呢……」


  三百年哪里短了——若是常人听到,肯定会如此质问。

  不过,她的同行者也是「六花」,所以并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真怀念啊,席安沉睡之后,祝典都冷清了不少。」


  说话的是一位有着鱼尾刘海与波浪卷发的、外表成熟的精灵女性。

  她就是枝叶最多的始祖,「锦簇」缇娅,又称「夜之主母」。

  另一位身材苗条的绿袍女性走到她们前面,抚摸那些丝线。


  「发丝已经长到这里了……看来封印很快就会失效。由于灵血的共鸣,席安的后裔都出现了魔化的征兆,大部分人现在还能抵抗,但是,恐怕在她苏醒的瞬间,就会堕落吧……」

  「连你的剑与封印都压制不住吗,芬茵?」


  长老会之首的「青之长老」,「常青」芬茵,摇头叹息。


  「席安的魔力本就在我之上,现在又脱离了『秩序』的限制,这座封印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乎预期了……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奈雅能找到解决办法,只希望有用吧。」

  「我觉得有用哦,那个配方。」


  婉转而明亮的嗓音,冲淡了芬茵脸上的忧郁。

  嗓音的主人、有着花苞发髻的精灵,轻盈地降落在三人中间。


  她抬起头,向天空挥了挥手,与载她到这里的独角兽告别。

  接着,看向幽暗的枯树林内部。


  「……变得像【虫群(Swarm)】的茧巢了呢。」

  「终于来了啊,莉艾。」


  希耶舒了一口气,靠近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同胞。

  外表幼齿程度仅次于「凋零」的始祖,「捧花」莉艾。

  「嗯,解析药剂花了点时间。」

  「那么,结果如何?」


  对于希耶的问题,莉艾露出笑容。


  「是真的!妖精粉尘、混沌源血、女妖灰烬、酋长的肝脏……十三种危险素材与炼金溶剂调合,最后在饮用前加入自己的血,这种异想天开的配方,居然真的能触发『洗礼仪式』!」

  「人为的『洗礼仪式』,能让席安恢复理智吗……」

  「何止如此,还能获得真正的情感呢!」


  最为精通药理的精灵,万灵药的制作者,正是莉艾。

  因此,精灵们也会叫她「泉之药师」或「药师大人」。作为瑟温唯一的药师,莉艾总是忙碌不已,虽然想把技艺传授出去,可是找不到有资质的孩子,这位药师大人时常为此烦恼。


  「能找到这种东西,真厉害啊,奈雅……咦,奈雅不在吗?」

  「在附近,但是不打算过来,除非发生必须她出手的意外。」

  「啊……但愿不会变成那样,如果奈雅出手,席安就……」


  莉艾摇了摇头,举起一瓶桃红色药剂。


  「不,不会的,只要有这瓶药剂!」

  「嗯……」


  缇娅俯下身,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小瓶中的清澈液体。


  「如果咱们饮用,也能获得常人的心吗?」

  「不行,你听到配方了吧,那都是我们不能碰的东西。」


  对【精灵Elf】而言,他人的血肉堪比剧毒。

  若是不慎摄入体内,会产生身体不适、魔力紊乱等排斥反应,严重时可能致死,哪怕「六花」也不例外。在大战时期,因为始祖被杀,愤怒的精灵们本想与其他两族死战到底,那位「魔导之王」就以投毒为威胁,迫使他们冷静下来,考虑停战。


  「想要使用这种药剂,必须得像席安一样,“被杀”才行……既然已经成为嗜血的妖魔,摄取血肉也没关系了,就是这样。」

  「那还是算了,咱可不想魔化,给孩子们添麻烦。」


  莉艾点着头说道「我也是」,却把药剂递给了缇娅。


  「什么,不是说不能喝吗?」

  「现在不能喝,但是要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咱还是希望没有万一……」


  缇娅不太情愿地收下了,莉艾又拿出两瓶同样的药剂。


  「我们六个人都有份,千万别弄丢了,奈雅只带回了这么点,我又没法制作,其他材料还好,唯独混沌源血……不知道奈雅是怎么取来的,眠龙的血液应该都腐败了才对……」

  「哎呀,什么事都难不倒奈雅呢~」


  莉艾困惑地嘀咕着,而希耶适时地开口。

  虽然看出了对方有意隐瞒什么,但是莉艾也不甚在意。


  「那么,接下来只要取一点席安的血,然后给她灌下去……」


  听到接下来的计划,四位始祖都苦笑起来。


  「会是一场苦战呢。」

  「咱们连混沌之龙都打过了,总不会比那更难吧?」

  「那时候可以全力攻击,而且有奈雅帮忙,这次嘛……」


  噔——拨动琴弦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们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芬茵手中的竖琴,或者说弓……那是兼具二者特征的武器,原本属于席安的竖琴弓、「精灵树之弓」。

  芬茵的剑插在封印上,无法使用,所以只能暂借席安的武器。


  「不过,我还是用不惯弓,是时候还给她了。」

  「是啊,咱也想再次听到席安的琴声,芬茵弹的不好听。」


  另外两人也赞同缇娅的话,鼓起了干劲,走向岛屿深处。

  士气振作起来是好事,但是……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芬茵、怅然若失。



  创世之初,世界没有白昼,瑟温的树木是因灵树的光辉才得以成长,这片森林由此得名「借光林」,精灵们以此为家园。始祖则各自挑选浮游岛作为居所,但是「凋零」除外。

  这位「白之徒花」从未在瑟温定居,甚至从未久留。


  需要歇脚的时候,就会随便找个没人的岛屿,坐在断崖边缘……

  就像现在这样。


  封印之庭上方,无名浮游岛。

  在这里可以听到下方的动静,能在出差错时立刻反应。

  半小时的嘈杂过后,声音逐渐平息,现在已经安静好一会儿了。


  判断此处不再需要自己后,爱姬站起身。

  但是,在她使用『空间魔法』之前,背后传来声音。


  「薇欧拉・爱梅西斯,真是了不起的存在啊,不光从虚无手中夺回了自己的灵魂,还制作出了这样的药剂,真想见见她呢。」

  「已经结束了吗,莉艾。」


  不必回头确认,音色就是【精灵Elf】的身份证明。

  莉艾的头发有点凌乱,拍着裙摆上的灰尘,疲惫地吐气。


  「嗯,仪式起效了,但还需要时间适应,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只是过程可辛苦了,你看,我都弄成这样了,希耶也差不多,负责压制的芬茵伤得最重,最后还是缇娅用嘴喂了进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爱姬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常人难以察觉,但是不可能瞒过【精灵(Elf)】的听力,莉艾疑惑地盯着她。

  虽说【精灵Elf】不能摄取他人血肉,不过,就像进食行为光靠咀嚼没法吸收营养,只是含在嘴里,没有吞咽进肚的话,便不算摄取,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奈雅应该知道这一点啊……


  「怎么了?」


  爱姬移开了目光,拒绝与她对视。


  「与莉艾无关。」

  「还是那么冷淡啊……那就来谈谈我们都感兴趣的事吧。」


  莉艾早已习惯这种态度,所以没有气馁。


  「我没有感兴趣的事。」

  「信封,奈雅手上的信封。」


  爱姬皱起眉头,而莉艾轻笑一声。


  「是那位可爱的孩子寄来的吧,怎么样了?」


  爱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警惕地盯着她。

  面对那双蓝眸中「你为什么会知道」的意味,莉艾竖起手指。


  「克诺跟我说过了呀,至于信件的事……奈雅,你该不会忘了吧,彗星可是我的伙伴,让她帮忙送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原来如此。」

  「反应这么平淡?咦……我还以为……嗯?」


  爱姬重新坐了下去,轻抚着已经拆开的信封。


  「那么,关于罗兰的事,你要说什么?」

  「……希耶说的没错,奈雅变得更有人情味了呢。」


  没想到她真的愿意听……莉艾欣慰地一笑,坐在爱姬身边。


  「看你这么珍惜……能不能透露一下,信里写了什么?」

  「不行,这是给我的信,只有我能看。」


  好幼稚的回答……莉艾有点困惑,也有点想笑,但必须忍住。

  既然对方不愿意分享信的内容,那就只能直入主题了。

  莉艾端正脸色,摆出姊姊般的微笑,温柔地说。


  「你肯定是很中意那孩子,才会试图理解『七情』吧。」


  七情,源于心灵的七种情感,想要理解,想要拥有。

  欢喜,愤怒,悲哀,恐惧,厌恶,嗜欲——


  「可是,唯独爱情,始终无法理解。」


  莉艾自认为很清楚,爱姬现在正经历的事。

  因为她曾经也探求过,爱为何物。


  或许,「六花」都曾如此,而结果,也别无二致。

  不过,莉艾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本质——本就没有真正的情感,自然也不会太过执着。


  拥有永恒的寿命,就不能再有常人的心灵,否则,会被漫长的岁月折磨到发疯。

  有得必有失,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事,坦然接受便是。


  「就算没法真心爱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内心没有波动,也可以做出相应的行动。就算并不欢喜,也可以微笑;就算并不愤怒,也可以吼叫……就算并没有爱,也可以做出仿佛深爱对方的举动,这样不就够了吗?

  反正对方只能看到我们的行动,看不见我们的心。


  「而且,【凡人(Mortal)】也不是那么在意『真实』吧?」

  「不,你错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爱姬断然否定了她的话,语气之尖锐,让莉艾有些不知所措。


  「正如罗兰了解我,我也了解罗兰。」

  「他虽然会说谎,还经常行为浮夸……」


  ——但是,绝对不会容忍虚假的感情。

  言语和行动,这些表现在外之物,可以随意摆弄。


  唯有心灵,不容欺骗。


  「倘若用随便的态度去面对他的真心,罗兰会很失望的。」

  「我不想让罗兰失望,不想罗兰对我失望。」


  所以宁愿、宁愿拒绝。


  「我可能无法理解爱为何物,但是绝不会亵渎他的心意。」


  向来寡言少语的「凋零」,居然如此激烈地反驳,让莉艾有些愕然,而爱姬说完,又恢复了以往的漠无表情,更让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努力理解状况后,莉艾露出了苦笑。


  「是啊,你是对的,我都无地自容了呢……」

  「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本来没有对错之分。」

  「但是?」


  爱姬闭上眼睛,用指尖触碰自己的贴颈项链。

  莉艾也注意到了这件新饰品,略带好奇地看着那枚钴蓝色晶石。


  「如果罗兰在这里,肯定会说你错了。」

  「嗯、嗯……我猜,他的口才很好吧,我肯定说不过他。」


  是啊,不然怎么能把奈雅哄成这样……莉艾流出了冷汗。

  她只照顾过昏迷状态的罗兰,看起来只是个可爱过头的孩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是他不在,所以我要替他说。」

  「……是这样啊。」


  还是很幼稚的想法,但是……

  莉艾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难得看到奈雅也有了烦恼的事,我本来想作为前辈,给你指引方向呢……结果,奈雅好像比我走得更远,走的道路也比我更正确,真是惭愧呀。」


  或许,她能走到,我们都没法抵达的终点……莉艾不禁如此心想。


  爱姬歪起脑袋。这种表达疑惑的方式,更常出现在动物幼崽身上……

  大概就是因为她变得如此幼稚,自己才会突然想关心她吧。

  莉艾舒展了一下身体,转过身去。


  「我没有可以教你的东西,还是乖乖退场吧。」


  回去泡个温泉吧,还得给沾满饼干屑的彗星洗个澡……

  莉艾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做的事,却被小声叫住了。


  「等一下……」

  「嗯?还有什么事吗?」


  莉艾诧异地眨着眼睛,回过头来。

  而爱姬坐在原地,低着头,帽檐的阴影衬得她更显娇小。


  「……回信,是怎样写的?」


  莉艾、哑然失笑。



  ——只要把想说的都写下来就好啦!

  莉艾是这么说的,但是,爱姬还是不明白。


  「罗兰,是怎么写到三页信纸的呢……?」


  又为什么,自己还觉得看不够呢……

  爱姬眺望着西沉的新月,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烦意乱。


  「十五天、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像埃莱希娅一样,数起了时间。


  无论如何,不能让罗兰等太久,要及时回信才行。

  爱姬召唤出羊皮纸和羽毛笔,与罗兰的来信一起摊开。


  「再看一遍,或许就能满足,也能想清楚。」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边重读来信,一边思索回信。


  于是,一遍,又一遍……无数遍。


  而后,不知不觉地,露出微笑。

  而后,自然而然地,呢喃出声。


  「……罗兰。」


  唇瓣描摹出他的名字,为纷繁心绪赋予音色。

  愿思念随着新月,坠入少年的心房。



〖精灵树〗:灵界探出根系,以此注释现界。


白夜:2026.3.13,补充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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