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三阶测验&邂逅

  法律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想不起是谁了,只记得前世有人经常在我耳边念叨。

  某种意义上,我认同这句话,能编写出那么厚重且门类丰富的法典,的确非常伟大。

  那些东西简直比《圣经》还难记,虽然我现在记忆力意外地好,但是仍然很讨厌咬文嚼字,也不太擅长循规蹈矩,所以跟这种东西合不来。


  塞宴的行政法甚至规定了屋顶的颜色。王室为蓝色,贵族与官员为黑色,而平民的屋顶统一为绯红色,除了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卡亚,作为自治都,非常大胆地将屋顶定为了天蓝色。

  考虑到各种历史因素,这种行为应该可以视作对王室权威的挑衅。

  可要我说,限制屋顶颜色本身就是管太宽了。

  就算改变限制的内容,本质也没有差别。

 

  不过,天蓝色和白色的外墙很配,看起来不错。

  已经是三度造访的卡亚城,光论外观的话,我倒是很有好感。


  如果市民们好奇心不要那么强,稍微友善一点就好了……

  尤其是奥秘士们,居然想在拱石根那里抓住我们!

  这是第二次了,自治法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权力吧?


  白鸽从我耳边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拂在脸上,带着动物特有的温暖气味和谷粒的味道,把我的一丝烦躁吹走。『折光』能抹去我们的身影,但鸽子不只靠眼睛探路,所以不会撞上来。不过,也许是打招呼吧,它们总喜欢贴着我飞,如果不用送信,甚至会直接停在我的肩头。

  幸运的是,鸟儿们今天意外地忙,否则人们就会看到不动翅膀也能浮在空中的魔法咕咕。


  而且,令人意外的不只有信鸽们。


  「人们的动向有点怪啊,城里出了什么事吗?」


  我疑惑地看着周围,人们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又是否在讨论同一件事,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今天明显不同寻常。


  以爱姬的听力,应该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吧?

  抱着这样的期望,我侧过脸,看向身边那位目不斜视的同行者。

  爱姬注意到我的视线,不用我开口,就给出了我想听的回答。


  「他们说,今天来了位特殊人物。」

  「特殊人物?」


  我复述了一遍关键词,开始猜测那个人是谁。

  目光缓慢地移动,最后再次落到爱姬身上。


  「……不是我。」

  「哎呀。」


  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如果没有用魔法隐身,爱姬肯定比谁都要引人注目吧!

  不过,除了爱姬,能让人们议论纷纷的存在,究竟会是什么呢……虽然很好奇,但是我们差不多走到【奥秘宫】门口了,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测验上吧……

  然而,在人工河前,我不由得站住了。


  「那是什……」


  蓝色旗帜随风飘扬,仿佛故意在展示剑与王冠的纹章。

  骑士们拄着剑站在大理石柱下,披风上也有着同样的花纹……

  看来,我刚才的疑问已经得到了解答。


  近卫骑士团在这里的话,那位神秘来客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居然是王室成员,那确实挺特殊的呢。」


  是来这里开什么会吗?还是单纯的视察活动?

  自治城市终究还是塞宴的领土,那么王室来这里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奥秘士们的脸色显然表示他们并不这么觉得。


  随便啦,不管他们心情如何,只要不在我面前上演刺杀戏码就好。

  与我同时,爱姬也停下了脚步。


  本以为她也是惊讶于王室的到来,但是抬头一看,她正盯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人头攒动。


  「罗兰,这次能自己进去吗?」

  「当然没问题,但是……有什么事吗?」


  让我自己去的理由,是有事要办吧,那边到底有什么东西?

  爱姬只是「嗯」地点头,并没有说明。


  「好吧……待会儿见。」

  「我会回这里等。」


  我向她挥了挥手,随后独自踏上步行桥。



  从伫立的骑士们之间走过,难免会有一点紧张。

  幸好桥上不只有我一个人,不然我恐怕会受不了压迫感而加速冲刺过去,然后被说「行迹可疑,逮捕!」,就此完蛋。哎呀,看到那些骑士们这么严肃,像木桩一样一动不动,让我想起了英国皇家卫队呢,还有些好事者会尝试逗笑他们,将其视为一种成就来着。

  这种行为确实挺缺德的,但是我也挺想尝试一次。


  不过,对象是异世界骑士的话,后果估计是被一劈两半,还是算了。


  另外,解除『折光』后,莫名感觉身上多了不少视线……

  或许是因为他们也能看见我头顶的莉波吧,这不是我的专利,只要与灵界的联系紧密到一定程度,就能看到【妖精Fairy】,相信偌大的【奥秘宫】不乏符合条件的人。

  奇怪的是,我还没见过别的考生带着【妖精Fairy】。


  「对了,今天是一阶测验放榜的日子……」


  难怪比之前热闹不少,原来是因为聚集在宫殿前方的不只有三阶的考生。学徒们——其实可以算是我的后辈,就算反驳说他们的年纪比我大,我也能搬出前世的总年龄来回击。

  那么,反正还不急着进场,就来看一看后辈们的成果吧。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或勾肩搭背,或围在一起,看起来关系不错,让人不禁感慨「真是青春啊」。他们都穿着制服般的长袍,大概是不远处的那座塔里的学生吧。

  学校啊……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学校都是最方便交友的地方。

  如果我也去上学,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类朋友都没有了呢……

  咳咳,不,我才没有羡慕呢。


  接近人群之后,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人吸引了。


  「女仆……?」


  准确来说,应该是侍女。


  黑底长裙和薇欧拉姊姊的十分相似,款式略有不同,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头褐色长发用白色发带编好,高挑的身材和长裙十分相配。

  站姿极其干练,不像仆役,更像是习武之人。


  接下来吸引我目光的,是她手上那闪着金光的鸟笼。


  「里面是……夜莺吗?」


  出于好奇,我又向前走了两步。有言道「当你窥视深渊时,深渊也在窥视你」。不过,现在的情况没那么惊悚,只是我看到了夜莺,而夜莺也看见了我……于是,它开始歌唱。

  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用到这个词——它确实在和我打招呼。

  也许是加护的影响,我能稍微领会动物行为的意图。我记得,加护是可以强化的,简直不敢想象效果再强一点会怎么样,该不会能理解动物的语言吧……恕我直言,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听到可爱的猫咪用大叔音讲话,那我就要当场进行san check了。

  怀着不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美好祝愿,我向夜莺走去。


  「哦……?」


  随着距离缩短,角度变换,更加令人意外的存在出现在眼前。


  「小孩子……?」


  虽然我的身体也是小孩——头脑却是大人!不对,我不是来玩梗的——但是,那位女孩比我还矮。她垂着头,金色长发上戴着蝴蝶结,颇有迪士尼的风格,小小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那身白色礼服能感觉到「挑一件低调点的吧」的初衷,但是,会产生这种想法的人,评判标准基本上都比较异常,恐怕,这已经是她的衣橱里,褶边和层叠最少的那件了吧。

  别的考生都离她远远的,大概也有部分是受此影响。


  「夜莺没有鲜艳的羽毛,但有动听的歌喉。您有一只热情的夜莺呢,美丽的小姐。」


  结果,我还是没忍住开口搭话。而且,因为很少和陌生人讲话,我稍微有点紧张,下意识装腔作势起来。必须自我辩护一下,我可不是那种走在街上向女孩子搭讪的黄毛小混混,虽然我的头发确实是金色的……再说了,就算要搭讪,我也不会找这么小的孩子。

  总之,我不是搭讪狂,更不是恋童癖。


  一双蓝眸迟疑地转向了我,与我对视,然后微微睁大。


  「……请问,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正是。在这里很少见到年龄相仿的人,所以有些激动,想来问个好,打扰到您了吗?」


  提着鸟笼的侍女警惕而略带惊疑地盯着我,上前一步,俯身在小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

  而女孩露出淡淡的笑容,低声回答「没关系」,目光始终停在我身上。


  「不会,我也很高兴能遇到同龄人。」

  「太好了,初次见面,我是罗兰,可否请教您的芳名?」


  别瞪我了, 侍女小姐,我只是想聊会儿天而已,不会带坏你家孩子啦。

  况且我本人也不坏。


  「嗯……不介意的话,请叫我『格萝』吧。」

  「真是可爱的名字呢,格萝小姐,和您本人一样。」

  「您、您过奖了……」


  呜哇,我还以为是修辞手法,原来视线真的能刺痛人啊,侍女小姐……

  好吧,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讲点正经的好了。


  「您是来看成绩的吧,结果如何?」

  「这……」


  格萝垂下眼帘,勉强露出笑容。


  「我……我没做好。」


  听到这话,我瞄了一眼榜单,扬起眉毛。


  「我本来想让父……父亲开心,但是……」


  她叹了口气,往白色大桥的方向看去。


  「我没有拿到首席,还给父亲添了麻烦。」

  「但是,您通过了吧?」

  「光通过是不行的……」


  不,我看到排名了喔,百人之中的第十名,不能算是「光通过」吧。可是,她明显不这么认为,脸色越来越阴沉,哎呀……看来事情并不简单,怎么办,我不擅长安慰人啊……


  「嗯……就我而言……」


  毕竟我不知道他人内心的想法,也不清楚对方的家庭情况,所以只能表达自己的意见。


  「您为此努力过,无论有没有达成目标,至少认真完成了一件事,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值得开心——值得敬佩了。」


  多管闲事也好,傲慢自大也罢,我都要这样评价。


  「辛苦了,干得好。」


  完全是个人意见,但是正如耳朵是用来倾听他人意见的,口舌就是用来表达自己意见的,本该如此。就算对方并不在乎,回以白眼,附带一句「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也无话可说……

  事实上,侍女小姐的视线就像在说这句话。

  但是没办法,不知为何,看到这位少女的表情,就有点放不下心。


  格萝诧异地微微仰头,和我对视。

  眼眸之中含有诧异,但是不具有否定的意味。

  片刻后,她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谢谢。」


  啊,这就是真正的小孩子吧,和我这种冒牌货不同,投以善意,就会以单纯的善意回应……希望我也能做到一样的事……天真是心灵的瑰宝,我现在更理解这句话了。

  而且,小孩子果然还是开心地笑着更好。

  格萝保持着浅笑,轻轻按住胸口。


  「真是神奇,这股暖意、和父亲的感觉很像……怎么说呢,就像兄长一样……?」


  听到她低声说出的话语,我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会被这样形容……但是,这句话也让我稍微弄清了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因为我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相似吧,金发蓝眼的组合好像在这个世界很少见,所以莫名有种亲近感。

  倒不至于把对方当成妹妹,不过,大概就是受这种亲近感驱使,我才会忍不住关心她吧。

  侍女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困惑地看着格萝,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啊!抱歉,竟然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太唐突了……」


  很快,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不如说,这是我的荣幸。」


  没错,这也是宝贵的新奇体验。

  前世的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来着……记不清了,但是好像有类似的存在,稍微、虽然只是稍微,勾起了一点回忆,而我现在算是独生子女,要是能多个弟弟或妹妹,感觉也不错。

  不过嘛,以我们家的情况,感觉很难就是了。


  格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您没穿制服,不是这里的学生吗?」

  「不,我是在家里学习魔法的,有一位优秀的老师。」


  没来【奥秘宫】上学确实让我错过了「交一百个朋友」的机会,但是我完全不后悔,良师益友,有爱姬就够了。我敢说,哪怕是王室聘请的教授,也比不上她。


  「和我一样呢。您也是来看成绩的吗?昨天测验时似乎没见过您,也许是我记错了,我本来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的……而且,您……本该令人印象深刻。」


  格萝轻轻咬住下唇,神态像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侍女再次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

  同时,提醒入场的钟声响起。


  「看来闲谈的时间要结束了?」

  「是啊……我得回去了。」


  我微微一笑,撤步躬身,按照薇欧拉姊姊之前教我的方式行礼告别。


  「我也要去参加测验了,和您聊天很愉快,希望还能有机会继续今天的谈话。」

  「我也很愉快……诶?测、测验……?」


  格萝像是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般,连眨了几下眼睛。

  哦,我忘记解释了,但是解释起来很费时间啊……抱歉,容我当一回谜语人吧。


  「那么,再次希望后会有期——公主殿下。」

  「嗯,啊……日安……?」

 

  我退开两步,再次行礼,看到她略带茫然地点了点头后,便转身向【奥秘宫】跑去。

  格萝耶塔・塞耶安,确实是个可爱的名字。



  暂且把小小的邂逅留作纪念,回头应付此行的本来目的吧。

  羽毛笔,在前世的记忆中已经成为装饰品的道具,没想到我会有用惯它的一天。

  必须承认,还是现代科技用起来更舒服。


  我蘸了蘸特制的墨水,画完最后一题所要求的术式。

  之前说过,有效术式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直接以魔力构成框架,另一种是用能够传导魔力的材料绘制,用晶石粉末制成的「晶尘墨水」就是最经典的魔力传导材料。

  『附魔术』,尤其是卷轴,就经常使用这种墨水。


  我费了很大劲才抑制住在试卷上涂鸦的冲动,毕竟考官要触发上面的术式,根据构成的结果来打分,万一往里面注入魔力后,触发的是『焰环升爆』,那就不只是分数的问题了。

  总之,今天也提前交卷……不,再这样下去,我的爱好恐怕真的会变成提前交卷。

  反正交卷后也要在外面等,不如在这里趴一会儿。


  值得庆幸的是,考题的难度确实逐次提升。

  照这个势头,大概在「五阶测验」的时候,会多点挑战性吧。


  我在桌面上画着小小的术式,打了个哈欠……




  「嗯……肉体和灵魂怎会如此不协调,就算考虑到过量魔力的干扰,也太过异常了……」


  一双翠绿的眼眸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让我有点不适。


  「有点像降灵……但这副肉体无疑属于你本人,并非夺来之物——这就更奇怪了。」

  「你在嘀咕什么呢?」


  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的目光,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在我的想法成形的瞬间,那双眼睛噌地远离。

  纤细的女性身影向后一跃,落到沙发靠背的顶端。


  「没把你当实验动物,只是觉得很有趣。」

  「感觉两种说法没差多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想象出来的沙发上。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在入侵我的梦境?」

  「说得真难听,这叫访问,只是没有敲门而已。不过我可以摇门铃,就像这样。」


  她拿出一枚木雕手摇铃,叮铃叮铃地摇晃着,动作有点像摇沙锤。


  「沙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总感觉被骂了。」

  「就是这个。」


  清醒梦——正式名称似乎不是这个,但是管他呢——真是方便,可以把想象中的东西具现化。我双手各握着一支沙锤,用力晃了起来。

  她听后沉默了片刻,收起摇铃,指着我的鼻子。


  「……你这是污蔑!」


  前摇也太长了吧,我都判断不了这是在作秀还是真的了。


  「这里的经历不会留存于记忆,但你的意识一直在成长……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自称「希耶」的女性看了看四周,低声说着「真是惊人」。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惊人的,这里就是我们家嘛,虽然是想象出来的。


  「这里原本不长这样吗?」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周围只有昏暗的雾气……真亏你能建起一座宅邸啊。」


  矗立在梦中的宅邸,听起来很浪漫不是吗?

  我想起了「Mind Palace」,也许再大胆一点,建造一座宫殿如何?

  嗯……算了,我们家就挺好的,我想要的事物,已经都在这里了。


  「我比较想知道,之前的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都是闲谈呢,就算我想问点情报,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你岔开话题。不过,你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就是刚才那句。」


  有人说过你很容易把话题带偏吗——她略带抱怨地问道,我耸了耸肩。


  「好吧……你刚才盯着我说的那些话,意思是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异常可多了,但是能否称为『问题』倒是个问题。」

  「你在唱饶舌歌吗?」


  我撇了撇嘴,希耶喝了一口红茶,晃着茶杯说道。


  「你的肉体、灵魂、心灵、权能,全都不合常理,但是,这些异常彼此作用,反而达到了调谐状态,所以你还活着,还活蹦乱跳的。」

  「诶……」

  「实在有趣。那孩子对你特别关照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莫名感觉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东西……什么「满是bug却能跑的诡异代码」。


  「那还真是奇迹,从今天开始赞美生命吧,虽然醒来就会忘记了,下次见面记得提醒我。」

  「呵呵……比起奇迹,更像刻意为之呢。」


  闻言,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是说,这些都是某人安排好的?」

  「不,很遗憾,世界上可没有那么伟大的存在。」


  她挑着眉毛说道,「不然,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女性与我对视着,手指勾住空杯的柄,旋转起来。金色长发与绿色眼睛,还有着作为种族特征的长耳,面容模糊不清,不过,【精灵Elf】应该没有不漂亮的人吧。


  「我不在乎原因,重点是用途……我需要知道你能带来什么变化,所以才会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但这也太功利性了吧?」


  这么随便地坦承自己的来意,让人挺受伤的耶。


  「我也觉得自己很无情呢,可惜这就是【精灵Elf】,而我们更是如此。」

  「不,你是想着『反正他会忘记』对吧,心声都泄露了。」

  「啊哈。」


  居然还好意思笑,这家伙真是……让人无奈。


  「你大概快觉得我烦了吧,那这次就到这里咯。」

  「这地方连情绪都能共享吗……还是说,你尝试过很多次,已经得出规律了?」


  希耶没有回答,从靠背顶上轻盈地跳下,一转身就到了门口。


  「而且,在考试时睡觉可不好喔,差不多该起床了。」

  「……什么?」

  「记得洗下脸……但是你肯定记不得呢,呵呵~」


  我对她的话语感到困惑,正想再问几句,却看到宅邸的门扉开启又关闭。

  摇铃声在脑海中回响,直到失重感将我吞噬。


  叮铃、叮铃——咚。




  咚、咚——

  考试结束的钟声催我睁开眼睛,愣了两秒后,我意识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睡眠不太安稳吧,加上经常无故涌上心头的烦躁,疲劳堆积了不少。

  幸好,我没有碰倒墨水瓶,也没流口水。我整理一下着装,第一次按正常流程交卷后,和其他考生一起向术试考场进发。原来,测验用的魔杖就放在门口的小箱子里,供人自取,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会用,所以连个提示牌都没有,导致我在上次测验忽略了。


  「6号,罗伦诺德・利歇斯?」

  「到~」


  我把玩着像筷子一样的短小魔杖,回应道。这次我不想太显眼,站到了中部靠前的地方,而考官看到我的脸后,愣了一下,然后咳嗽两声,继续点名,但是不时会瞟我一眼。

  不仅考官,其他考生也偷偷回头看向我这边。因为我和其他人的身高差距很明显,完全是鹤立鸡群字面意思上的反义词,所以不存在「其实是看着别人」的解释。


  我本以为是莉波还在我头上——最近偶尔会忘记有颗光球在我头顶,还纳闷为什么呼唤它却不出来,直到它拉扯我的头发来强调自己的存在,就像戴着眼镜找眼镜一样。

  但是,笔试开始前我就让它回去了,否则会被判作弊的。


  「考生全部到齐,现在开始测试。」


  先不管这些,和二阶测验相同的抽题环节开始了。


  「……练习战!」


  哎呀,是上次那位考官喜欢的题型,可惜这次监考的不是他。

  考官练习战,就像一些球类运动或武术课上,以教练为对手,确认并提高自己实力的练习。考生要一一与考官对战,当然,防护措施万全,连『魔力爆发』都炸不开,可以放心。

  毕竟考生不可能战胜考官,所以分数取决于战斗时的表现。


  「请冷静、机智、优雅地行动,尽可能展现自己的实力!没有疑问就开始分组吧。」


  考官共有四人,每人要负责二十五个考生……这个数量在车轮战中也算多了,每个考生三分钟,总共要持续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中场休息,到后面真的不会疲劳吗?

  算了,这些测验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肯定轮不到我来质疑。

  就连二阶测验时我捅的娄子,都被圆满解决了呢。


  分组是按编号来的,考生证像发牌一样发给四位考官。

  我是顺位较前的6号,所以分到了第二位考官那组,第二个上场。

  很好,这下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走了。爱姬似乎对几个小时的等待毫不在意,不过我还是想尽可能早点结束,和她会合,还想问她去做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回答。


  「『元素之声啊,即刻回应。』」

  「『防护之壁啊,即刻显形。』」


  考试开始,考生向考官鞠躬过后,先手发动攻击。

  风弹和风刃之类的魔法砸在无形之盾上,在花瓶摔碎般的声音中一同消失。

  魔力回归灵界,自由元素也平静下来。

  噼哩啪啦的,好吵。


  我一直不明白,给风元素塑形意义何在?

  虽然确实有杀伤力,但是要达到足以造成伤害的威力,所需的魔力实在多到有些不必要。

  水球和火球也是一样,效率低下。如果说是为了好看——用考官的话来说,「优雅」——倒可以理解,就像前世的摆盘和拉花,虽然没法让餐点变得更美味,却能让价格翻好几倍。

  但是,如果要发挥元素本身的力量,就该利用其自然的形态……


  「……65分,下一位。」


  前面的考生一昧攻击,我挺佩服他的语速,但是两分钟就耗尽了魔力,未免太快了吧。

  说起来,印象中我还没有经历过魔力枯竭呢……

  我的魔力总量到底有多少,到现在还没个底。

  总之,先学着前面的人,向考官行礼吧。


  「罗伦诺德・利歇斯……咳咳,你是个名人啊。」


  考官俯视着我的脸,不知怎的,表情像在强装严肃。


  名人?我明明没做什么,只是考了几次试而已……

  用前世的说法,就像因擅长考驾照而出名,未免太荒谬了。


  「担当不起……请问可以开始了吗?」

  「大胆来吧,孩子。让你三招,能打破我的『随身护壁』吗?」


  他豪爽地张开双臂,笑着说道。

  『随身护壁』是中阶『防护术』,正如其名,构成之后会覆盖在身体表面。让我三招,听起来像是在小看人啊……不对,看他的眼神,并不是看不起我,只是非常自信。

  我忍住回一声「哈?」的冲动,礼貌地问道。


  「您确定吗?」


  考官先生,有尊老爱幼的美德是很好啦……但是,这就像对飙车党说「我的下盘很稳,试着把我撞飞吧!」一样喔,您听说过鬼火少年吗?好吧,异世界大概没有这种东西。


  「有什么好怕的,计时已经开始了,让我看看传说中的『炸弹』吧!」


  喂,什么时候开始的,沙漏已经漏完三分之一了,我居然浪费了一分钟……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很快就会解决。


  「不,我不会用那个的,而且那个不叫炸弹……唉,好吧……」


  该说的都说了,我点点头,举起魔杖。

  他对自己的护壁非常有信心,看起来又是个好人……所以,我决定不打破他的自信护壁


  「『元素之声啊,即刻回应。』」


  「砰」的一声,考官倒飞出去。


  「好……没有破掉。」


  『深邃谱系』的术式是改变魔力性质的反应式,『元素术』是将纯粹魔力转化为元素魔力,攻击魔法则是动荡魔力,二者有交集但不相等,而『防护术』的阻尼魔力只能干涉动荡魔力。

  只要用元素魔力调整气压,就能达到同样的冲击效果,而不触发『防护术』。

  同理,『防护术』也防不住『纯粹谱系』的魔力外放……不过,「魔王」的『壁垒』似乎不是单纯的『防护术』,我没看过详细的术式,不清楚原理,但是它确实挡下了『魔力爆发』。


  这些有的没的先放一边,总之,这样一来,我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考官先生的身体和自尊心也不会受伤,可谓是完美的双赢局面……奇怪,为什么考官先生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倒在不远处的考官,有『壁垒』的保护,他应该不会受伤才对啊……

  见状,旁边的三位考官连忙向他跑去。


  「哈罗德,你没事吧?!」


  不,人家都躺地上了怎么可能没事……


  「身体没有异状,魔力也很平稳……而且意识还在。」


  居然真的没事啊。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考官们扶着我的考官……是叫哈罗德来着,坐了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还好吗?」

  「啊、啊啊啊……」


  哈罗德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直直地瞪着地板,发出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我……还活着……」


  不不不,当然还活着啊,要是死掉的话我就完了。

  但是,这神智不清的模样,该不会是伤到了大脑吧……


  「请问……」

  「满分……我给你满分,所以,让我自己静一下吧……」


  他用空虚的声音说道。


  「您真的没事吗……?」

  「你已经得到了高分,还要继续羞辱哈罗德吗?快走开!」


  不知为何,一位女考官气愤地向我发出指责。

  这是误会,我只是担心哈罗德先生的身体,没有半点羞辱的意思。


  「奥秘士可杀不可辱,6号考生,请您离场。」

  「……好吧,没受伤就行。」


  我在考官和众多考生的无声凝视中退到门边,归还魔杖后,离开了考场。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我搞砸了呢。



  接近中午,行人较少,学徒们早就看完成绩,各回各家了。王室的马车、旗帜和骑士们已经不见踪影,毕竟他们都是跟着「公主殿下」来的,而他们一走,围观群众也随之散去了。

  我拖着心累的脚步走出【奥秘宫】,从空旷不少的花圃砖道间穿过。

  爱姬站在白色大桥对面,袍襟和发丝在风中微扬。

  光是看到她,心情就好了不少。


  「爱姬……我回来了!」

  「辛苦了,罗兰……?」


  我舒了一口气,跑过大桥,来到蓝白相间的娇小老师面前。

  而爱姬盯着我的脸,眼神困惑,双唇半张,似乎有话想说。


  「……这个。」


  今天是怎么了,大家都使劲看着我的脸,连爱姬也是。

  我歪起脑袋,沉默片刻后,她从虚空中拿出了一支手镜,递给了我。


  ……这是要我照镜子的意思吗?为什么?

  带着不好的预感,我看向镜中自己的脸,然后猛地呛到了。


  「噗、咳咳咳……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右半边脸印着黑色的术式……想起来了,这不是我在桌子上的涂鸦吗?!

  墨水还没干,我就趴在上面睡着了……难怪他们都盯着我看,啊啊啊……


  「不是罗兰自己画的吗?」

  「怎么可能是……嘶,其实也算是……咕,不、不是。」


  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请土拨鼠帮忙挖一个吧……

  如果现在被人指着笑,我就真的会羞耻到爆炸的。

  还好,爱姬保持着一贯的完美无表情,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那么,我来消除掉吧。」

  「拜托了……」


  可以的话,请把我的记忆也消除掉。




  测验第二天上午,我抱着莉波,用『折光』隐藏身影,看着高居榜首的眼熟名字。

  罗伦诺德,是我的本名没错,但是我很少被这样称呼,所以只觉得「啊,好眼熟」。


  「是首席呢。」


  现在看成绩已经没什么波澜了,第三枚徽章到手。

  这东西的用处到底是什么,集齐一套可以召唤神龙吗……

  不,说不定是召唤魔王?召唤出来能许愿吗?


  我正要离开,突然听到了旁边考生的谈话。


  「你听说了吗,那个叫罗伦诺德的家伙。」


  唔,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不是说,他是个在脸上纹术式的狠角色吗?」


  ……哈?


  「可不是嘛!据说纹的还是极危复合术式!」

  「不止如此,听说他在测验时把考官给杀了,四层奥秘士,竟然被他一下炸死了!」


  才不是嘞,哈罗德先生还活着好吗?!

  而且,那个只是稍微改良过的『冰晶花散』术式,怎么可能极危啊!

  这是造谣!污蔑!我在心里强烈反对,但是,这时候过去争辩只会引起更多问题。


  我只好忍气吞声,快步走开。

  反正只要听不见,就等于没人说……


  「果然,传闻是真的,『炸弹魔』……」

  「『炸弹魔』罗伦诺德……」


  好,决定了。

  我、罗兰,不认识叫罗伦诺德的家伙,谁啊那是。



〖魔王〗:奥秘宫的创始者,大战时期的枭雄,至今无人知晓其来历,常有传闻说魔王仍存在于世,但是这些只是妄言,凡人之身无法跨越数百年的时间,此乃注定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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