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人间地狱: 第103章: 六年后

: 人

 

103

 

六年后


漫长的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已经抢走了这一切。物质无翅,却飞走了。精神危机化为了空虚,变得一无所有。


健康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随时都会熄灭。Maria的亲人和亲戚们,一一因耗尽、饥饿、口渴、疾病或自杀而死去了。


不幸的女人和剩下的家人疲惫不堪,又病又饿,却还在那时气息微弱地活着。每当油灯将熄,奇迹总曾降临,拯救了这些在生死之间挣扎的脆弱生命。


最典型的是,幸运之神「保佑」了叛军取得军事胜利,当「福佑」大元帅生下了儿子以延续家族血脉的时候。有时则帮助了「蜂巢」完善一切,以便更牢固地统治。


或者简单点,当「万」的家庭收到了大大小小的好消息,「万」高兴地慷慨「施恩」,让奴隶们像人类一样生活了一段短暂的时间。


他当「好人」的机会,比「蜂巢」传来的好消息还要多。每当如此,像Maria这样勤劳的家庭都会比其他住户得到优先考虑。


无论是运气好,还是靠着非凡的意志力,她的一家人才活到了现在。Maria只关心一件事:今天她能把「饿鬼」哄睡吗?还是她会被它折磨到彻夜难眠?


明天她就得双眼皮打架地去干活,呆滞一整天,然后受到惩罚。有人嗤笑,也有人同情,愿意伸出援手。但Maria无视了所有的嘲笑,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恩惠。


三年前,恩婶因抢夺食物打架,打死了一个人。她本来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但由于Liberte劳动的地方人手不足,所以「蜂巢」将她和那些犯了错误的人一起转移到了那里。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机会主义者,帮助一次,就必须得到十倍的回报。当时没有人对谁诚实。就像刚开始承受饥渴交加时,当发现一处有鱼、青蛙、野菜的地方,Maria由于无法忍受看着其他家庭的孩子们枯萎而死,所以她有时会与疏散民分享。


经历饥饿扭曲了处于相同境遇下的人们的思想,形成了自私、卑鄙、憎恶、互相嫉妒食物的群体。所有人早已隐藏了食物来源,比猫藏粪便还要隐秘。谁来乞求,饿鬼们都会断然拒绝。Maria是被拒绝最多的人:


「不,绝不,我不能说。因为像你这样一个喜欢为与你无关的事情操心,甚至连陌生人都怜悯的人,你会把它透露给别人。最后,连蔬菜都没有了,甚至会引起争吵和打架。我不傻,也不想成为像你一样的活圣人……」


「无价」的人情打了Maria一个耳光,让她从人间地狱中还有人性的虚幻梦中唤醒。从那一刻起,她意识到,为了生存,除了自己和家人,她不能信任,也不能依靠任何人。


甚至,Maria自己有时也会因为太饿而与家人发生争执。她还能相信谁?心理困窘的状态彻底改变了Maria。除了亲情,她不再有任何感触,也没有了人情。


Maria日渐衰弱,却依旧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继续和大家一起参与砍伐森林,开垦土地。


食物配给与堆积的工作量成反比。饥饿逼得疏散民疯狂寻找一切能吃能喝的东西。最常见的就是菠菜,到处野生生长的空心菜,以及池塘和湖中的水生植物。


浮国人民经常使用这种植物来喂养牲畜。就连香蕉树根被村民砍下来喂猪,饥饿也促使疏散民们互相竞争。


统治者们嗬嗬大笑,每一个字都没有传到那一堆正在打架抢夺的人耳中。每一个轻蔑的态度都没有出现在无数双争抢着夺取那堆「奢侈食物」的凶恶目光中,她们只顾着嫉妒对手捡到了比自己更多的东西。


另一群人惊慌失措,试图从弱者畏惧的混战中爬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强者抢夺东西。有的不甘心,冲进去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却依然两手空空,只能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屈辱地回了家。


Maria和梨始终远离这个群体,从不玩这场必输无疑的冒险游戏。更糟糕的是,受伤的风险会击倒本就虚弱的身体。两姐妹拖着羸弱的身躯,继续寻找其他食物来源。


两个人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她们疲惫而厌烦地回了家。就在饥饿难耐之际,她们遇见了那位多年前曾被她们拒绝借用厨房的女邻居。


为了避免麻烦,她们假装没有看见对方,邻居当时也没有理睬她们。在随后的遭遇中,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不像前几天那样涎皮赖脸又不断挑衅:


「今天不吃冷粥了吗?啧,肚子咕咕叫了吧,只能咽口水充饥,所以没粥喝了吧?一群自私的人,活该!」


那是无尽的嘲笑、挖苦与戏弄:


「你们和我处境相同,却互不同情。连一点小事都拒绝帮忙,你们这种自私鬼只配和狗同住!」


「伪善者!讲大道理的人往往活得像阴户一样恶心!难怪丈夫消失得无影无踪,报应就在眼前了!」


她们本不想发生冲突,却不断受到羞辱和挑衅。对方戳中了她们失去亲人的伤痛,导致愤怒彻底爆发。不顾Maria的劝告,梨暴跳如雷,咒骂女邻居是个长着人面兽心的家伙——明明自己犯了错,却让丈夫替她顶罪。因为自己的懦弱不敢认罪,却能无情无义地看着丈夫被抓进再教育营。


她还残酷地指责亲戚谎称是在市场卖鱼,其实表弟夫妇是富商,在军队占领城市之前无法逃脱。当晚,女邻居的表弟就与其他家庭的丈夫和父亲们一起被捕,并被送往了再教育营。


「蜂巢」指控他们背叛,并加注了欺骗和狡猾的罪名。那是不被饶恕的重罪,注定永远无法回家。


次日,一名叛军家伙带着一条围巾出现了——那是她表弟从不离身的遗物。围巾的主人已经死了。沦为寡妇的打击让表弟的妻子彻底发了疯。而那个贪图名利的女人,却因告密得了厚赏,暗自窃喜。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逼得「万」亲自出面。两人互相举报,目击者讲述了事件的起因。「万」看了Maria一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瘦弱的身体。


Maria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认为这可能只是太害怕「万」惩罚亲人而产生的幻觉。他微微扬起嘴角,清了清嗓子,吩咐大家安静下来听取判决:


「这场丑闻双方都有错。但Mao(毛)先挑起了麻烦,仅因对方不肯出借厨房做饭就进行挑衅和侮辱。根据『蜂巢』颁布的法律,率先滋事、主使或扰乱秩序者将受到更严厉的处罚。因此,毛被削减口粮一周,梨被削减口粮五天。受罚期间,你们仍需每天完成足够的工作量。」


身体虚弱、健康恶化、口粮又被扣发多日,这对于一个正在挨饿的人来说,比遭受残酷的酷刑还要可怕。但没有人敢请求减轻处罚。双方都将所有的挫败感发泄在愤怒的目光中,死死地瞪着那个让自己陷入凄惨境地的人。


Maria暗自庆幸,在万做出决定之前,她曾担心他会因为梨怀疑、不信任「蜂巢」而惩罚梨。奇怪的是,万竟未提及梨敢揭发毛的丈夫替妻顶罪的事。


「蜂巢」总是招摇公平,赏罚分明,但他们当时并没有以正确的罪名逮捕正确的人……或者……也许他们是故意逮捕了毛的丈夫,以达到某种目的。


Maria越想越糊涂,很难理解万的意思。但由于梨逃脱了死罪,两姐妹当时不敢对万表现出任何态度。万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令人群散开,随后就乘车离开了。


从那天起,女邻居就不再闹事了,梨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双方都将对方视为隐形人。梨受到了削减口粮的惩罚,Maria便将自己仅剩的一点食物分给梨母子。


口粮削减了,工作量却没有减少。Maria和丈夫的姐姐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步行好几个小时到大路旁的一块田地。那里没有犁,也没有拉车的牛。两个女人拿着锄头,一边充当着犁,一边充当着牛。


从中午开始,潮湿空气中,烈日仿佛要烤干所有汗水,连Maria和梨肚子里的那点稀粥也被蒸发干净了。


饥饿和疲劳让握着锄头的手颤抖了好几次,好几次差一点儿就把锄头掉在了地上。两人都不敢停下来,生怕岸上的士兵会惩罚她们。


在烈日下煎熬了半天,Maria和梨休息了一会儿就去寻找食物,直找到双眼通红,才寻到一处野菜。


大量食用这些野菜导致Maria患上了肠道疾病,大便带血,腹痛不止,但当时根本没有可以治疗的药物。村里的老妇人们教了她如何治疗这种疾病的土方法。


生病的第一天,Maria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工作。奇怪的是,士兵们并没有咒骂或催促。Maria觉得他们当时是故意「忘记」了她,好让她休息和恢复。


这种情况与三年前完全不同。安是万的女儿,刚搬到这里时,巡逻看到Maria躺在家里,她连沾满泥的凉鞋都懒得脱,径直走进去喊道:


「嘿,这个老妓女,你别装病了。不想被禁食就赶紧去地里干活吧!」


Maria试图坐起来。安瞪视着她,抓住她的衣领,踢她的屁股,把她拖到了稻田,边走边大声辱骂:


「像一头喜欢重的驴子,竟然敢装病?今天你就算是死,也要拖着身子到田里去给我干活了!」


安把Maria扔到了田野中央,并命令士兵监视她。炫耀了一番权力后,她才狐假虎威、嚣张地去别处巡逻了。


Maria坐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众人见她虚弱不堪,却都不敢吭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妇女们继续在田里干活。一群士兵嘲讽并嘲笑起Maria:


「像她这样的旧时代的妓女,以前惯会享受,从在蛋壳里时就睡习惯了温暖柔软的床。只剩下张开腹股沟和翘起臀部的习惯了。以前丰衣足食,上口吃着美食,下口享受着爽快。吃得多,怕劳动,所以每当要干活时,就开始扭捏装病……」


现在,这件奇怪的事件让Maria一家感到担心和困惑。她们有时甚至疏忽大意了,却没有受到惩罚。Maria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专注监视的士兵,态度竟变得温和,甚至有些怯意,甚至还让她们提早休息。


众女暗暗对视,确信他们又在密谋什么阴谋了。两人都不敢多问。梨扶着弟媳回家,当时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喝树皮汁。一周后,Maria病情有所好转,但失去了所有的体力。


患病两周后,另一种疾病袭击了她,那是虐疾。这次同样没有药物救治。旧民的儿子们其实是密探,手里有奎宁药品,并以天价交换:一粒奎宁药丸换二十盒大米。


Maria没有那么多大米可以兑换。但那些密探竟然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各种合理或极不合理的借口,主动给Maria送药来治疗。起初,她担心他们试图在药物中混入什么东西。不幸的是,她的病越来越重,身体虚弱无助,如果不吃药,她肯定会死。Maria硬着头皮服了药,果然,几天后,她感觉好多了,渐渐康复了。


两次奇迹般地死里逃生后,Maria把手放在额头上,想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克服挑战和疾病的体力?


难道是小时候就形成的?她伤感地回忆起过去,她的母亲曾告诉她,当Maria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曾被绑架过。女罪犯把她锁在牲口棚里。赶来营救她的警察发现她当时正在吃动物的粪便。


也许动物的排泄物中含有极强的抵抗力,它就像一剂灵药,帮助她对抗了一切困难和疾病。但当时如果没有那颗奎宁药彻底治愈,她肯定会卧床不起,直到精疲力竭而死。


Maria和梨苦苦思索,想知道为什么她们的敌人突然对她们如此友善。她们不相信是因为自己家庭努力工作、完成任务而得到上级奖励。两个人猜了又猜,但过了一段时间,饥饿和干渴就让她们不再关心这些了。


梨感到内疚,因为她害得亲戚们病了,甚至差点死去,全家也因此更加挨饿。饥饿迫使她不听Maria关于保持健康的劝告。工作之余,梨不顾日晒雨淋,四处寻找食物。她几乎每天都能找到吃的,时而多,时而少,但足以安抚全家的饥肠。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不过Maria姐妹俩隐约感觉有人在暗中帮助她们。


那食物来源使Maria恢复了体力。她康复了,但梨却病倒。因担心家人被感染,梨请求万让她去隔离点。万或许是担心人手流失,又或许出于某种原因,他竟然同意了。


所有的重担都落在Maria身上。她像水牛一样辛苦工作,寻找食物,照顾孩子们。晚上,她拥抱并哄孩子们入睡。


梨虽然病愈,却又染上其他疾病。从那时起,四个月过去了,她仍不能回家。Maria的家庭再次震惊……Liberte穿着叛军服装回到村庄。


Maria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Liberte全身散发着冰冷杀气,带着死亡气味,这让她慌张。难以相信,她心爱的孩子竟与仇人一模一样。她日夜渴望的那张熟悉脸孔,此刻对家庭来说完全陌生,这让她惊恐。Liberte根本不在乎全家人的憔悴,他们已瘦得如同蜱虫尸体。


Ange和意吓得要死,躲在Maria身后。两人缩着身子,不敢靠近曾经亲密的兄弟。明明在受折磨期间,Liberte曾把最好的东西分给他们。现在,他冷漠地瞥了意一眼,意死死握紧双手直至抠出鲜血,以此抑制颤抖的肩膀;Ange也咬着嘴唇,阻止自己哭出声。


儿子根本不在意母亲的愣怔。所有折磨与苦难,与儿子冰冷目光刺死每一个情感相比,都不过是皮外伤。当Maria意识到最亲爱的人已不在那冰冷目光中时,在Liberte撇过头的那一刻,她崩溃了。


Ange和意惊慌失措地扶住Maria。Liberte却坦然走向高木地板,站在万身边。村主得意宣布:


「从今天开始,Liberte担任巡逻队队长,负责监督,动员人员,督促同志完成任务。」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人们咒骂Liberte卖给魔鬼,看不起Maria的家庭,却又害怕、警惕与疑惑。他们自问随后又肯定,这六年来,Liberte一定猎杀了无数美味的猎物。


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他倾注力量为「蜂巢」效力,堕落者才爬到这个位置。这群人梦想着、嫉妒着,也鄙视着。Liberte以军人方式向万打招呼,一只手置于臀部,让万为他戴上队长袖标。


Maria愤慨地低下头,不想看到儿子站直身子,庄严地向国旗敬礼,唱国歌。士兵们上前与新任队长握手。轮到安——那个曾折磨过Liberte家庭的女孩,现在竟对新队长感到害羞和愧疚。尽管她等待了很久,但欢迎气氛却因Liberte的冷淡失去了一些兴奋:


「今天的成就对于那些为蜂巢尽瘁、奉献心力并为新时代立功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值得的奖励!」


万看了女儿一眼,她正在表达钦佩。Liberte敷衍地应了一声,但她依然对着这个冷淡的男人微笑。万的嘴角扬起,似乎没有人比父亲更了解女儿。


村主完成宣布,命令大家散去。Liberte、万和他的女儿上了车,驶向西部总部,完全没有注意那些步履蹒跚、互相搀扶回家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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