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前往小镇

冰杀宁四人离开后,站在我身边的副团长目光扫过已经聚集在骑士团门前的骑士和冒险者。

不足三十人,这就是小镇现在还能行动的全部人员了。

他们等级在十级到二十级之间,年龄参差不齐,有满脸疲惫的中老年人,也有看起来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有几个还在偷偷揉着自己没拆完绷带的伤口。

就这点战力,我不禁担心:如果真遇到突发状况,他们真的能保护好小镇吗?

虽然菈菈缇娜任我为代理团长,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头衔不过是个摆设,我根本没有指挥这些人的权力。

我和斯黛拉退后几步,让副团长安排之后的行动。

「各位,」

副团长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知道你们现在十分疲惫,可我们依旧面临着可怕的危机……」

他的目光在疑惑的人群中扫过,我也跟着看过去,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之前躺在老板身边养伤的骑士,好像叫阿德曼。

记得他和塔琪亚娜的战斗中受伤不轻,现在看来已经恢复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塔琪亚娜终究是手下留情了,那一战几乎没造成死亡,只有大多数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暂时丧失战力。

副团长站在原地,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渲染氛围,也没有什么庄重的仪式。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现在有一个近四十级的强大魔法师带着百余名魔法师和一只接近五十级的怪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拽出来的。

「他们袭击了隔壁的村子。我们数千同胞……可能已经全部遇难。」

「团长和二王女已经前去救援。但恐怕,这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她们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副团长看着人群中一些人的脸,努力将他们记在脑海里。

「敌人的等级和实力,远远不是我们能对抗的。接下来就可能轮到我们,轮到我们的家人和朋友。」

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后,众人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各位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魔法通讯已经被这些魔法师彻底截断,我们的实力和敌人相差太多。」

「可就是这样,我们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那就是带着求援信,到最近的城市奥莱斯西亚和王都取得联系,请求支援。」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救下团长和二王女,才能拯救我们的亲人和朋友。」

「敌人恐怕早就已经在通往奥莱斯西亚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埋伏。所以我们需要八个人,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带着求援信,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尽你们所能,把援军带回来。」

「此外,还需要两个人作为保险。」

副团长的目光沉下去,像是在说最后一句、也是最不想说的话。

「也就是说……总共需要十个人,完成这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说完,他闭上嘴,站在那里。

「我去。」

几乎是同时,这句话炸开了。

不是一个人说的。是所有人同时开了口,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去!」

「我去!」

所有人都上前了一步,毫不犹豫,没有人退缩。

副团长看着所有人,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抽签决定,有字的去。」

他从身旁搬来一个木箱,里面放满了折好的纸条。

箱子在每个人面前依次递过,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挑拣。

等所有人都拿到了纸条,副团长才开口。

「打开吧。」

我听到纸张展开的沙沙声,然后是叹息。

不是一个人的叹息,是好几个人同时呼出的气,他们盯着空白的纸发呆。

那声音里没有庆幸,只有遗憾。

阿德曼站在队伍角落里,我没有看清他有没有打开纸条,只看到他趁身边的人发呆的时候,像是吞了什么东西。

然后阿德曼径直走到副团长面前,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阿德曼先行骑士礼,右拳敲在左胸,铠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副团长立刻回礼。

「帮我向团长问好,感谢她这些年的救济。还有,跟罗尔带句话——这次,我不欠他了。」

阿德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副团长手里接过求援信,牛皮纸的信函,封口处盖着骑士团的火漆印,小心的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向众人,再次对众人行了一个骑士礼。

在场的没抽中签的人,几乎是同一瞬间,单膝跪地。

铠甲磕在石板地上,一片齐刷刷的闷响。

在王国,骑士只有对国王才会双膝跪地,对贵族也只是行骑士礼。而此刻,这些没有抽中签的人,对着这个即将赴死的同袍,献上了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按照骑士的传统,他们是要为阿德曼准备最后一碗好酒送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重要,不允许有丝毫的失误,阿德曼必须让自己身体和头脑保持最清醒的状态,即使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路。

阿德曼骑马离开后,紧接着一名中年骑士,胡子有些白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走上前。

拿到第二封信,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各位兄弟们,西边花店……我妻女,就拜托你们了。」

「我也……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然后一位老年魔法师跟着走了出来,他摘下魔法帽,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那几个总惹麻烦的队友,今后……多多麻烦各位了。」

我看到空白的纸片在帽檐的遮挡下悄然燃烧殆尽,老魔法师把帽子重新戴好,转身拿了信,拖着法杖骑马离开。

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女骑士红着眼眶,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发抖,但脚步没有停,站了出来。

「我妈妈拜托各位了,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可能会认错门……到时候……大家多担待……」

一个中年冒险者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家里只有一个捡来的犬人,年纪还小,还没起名呢,以后拜托各位照看一下。」

……

我看着挺身而出的这些人,大多在老板的酒馆里都见多,当时他们喝酒吹牛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留下的年轻人们看着前辈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转眼间,十封信已经全部被年长的人拿走了。

他们在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活着的希望留给了这些孩子。

离开小镇的阿德曼回头,看着追上来的人,互相点头打招呼。

十个人,十份赴死的决心,在短暂的相遇后,就立即踏上十条不同的道路。

只要有一人活着,只要有一人能把信送到奥莱斯西亚,就能拯救小镇的人。

十个人都离开后,副团长给剩下的人重新分配守卫小镇任务。

只剩下我们三人后,我才开始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普通的发型,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相貌,是个丢在人群里都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普通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们都是普通人。

副团长眺望着那十人离开的方向,许久后,背过身,好像是在抹眼泪。

我连忙开口安慰。

「他们如果成功了,你们对小镇的人来说,不就是英雄吗?」

副团长听到我的话,苦笑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英雄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倒是觉得我们不过是被关在盒子里、四处碰撞寻找出口的苍蝇罢了。」

「可你们是为了救人,拯救一小镇的人,就跟勇者一样伟大。」

我反驳着,声音比预想的要大一些

副团长再次摇了摇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救人?跟勇者一样?伟大?不,我们不是。」

副团长顿了一下,声音像是充满了无奈。

「我们和勇者比不了,因为我们都是很自私的人。我们只是在想办法救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团长和二王女也是一样。」

「至于英雄,那也是冒死求援的他们才配的称呼。而我……我只是命令他们去送死的刽子手。」

副团长抬起头,看向小镇。

「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们的家人在这里。如果我是英雄,就不会让两位女孩冒死为我们换得安宁。」

随后,副团长看向我。

「抱歉,把你一个外地人牵连进来。接下来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大人吧。」

看着副团长离开的背影,我确实和这个小镇没什么深刻的联系。

来这里的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也不过是酒馆老板、莉莉姐还有菈菈缇娜。

但是我也有要战斗的理由,我也必须做些什么。

现在小镇又有一部分可靠的战力离开了,继续留在小镇,之后要是真发生什么事,仅凭剩下的这些人,根本保护不了什么。

我打算动身去隔壁小镇帮助师父她们,只要将那群魔法师干掉,就能解决这次危机。

而斯黛拉,虽然很需要她的魔力支持,可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还是把她留下吧。

这样的话,我能依靠的,也只有灵魂里面的魔力水滴了。

和副团长分开后,我回到安置老板和莉莉姐的地方。

莉莉姐睡在之前阿德曼的床上,这几天照顾伤员,她可累坏了。

而老板身上缠着绷带,看起来状态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我把现状简单跟老板说了一下后,老板沉默地坐在病床上。

斯黛拉此时已经困得不行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在我怀里蹭着,小手攥住了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我把她和莉莉姐放在一起,哄了一会儿。

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才慢慢松开她的手,把衣领从她指间一点一点抽出来。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可所有人还都忙着。

有人在照顾伤员,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修缮破损的工事。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骑士团的房间里拿走了一张地图,通往隔壁小镇的路有两条。

大路最近,恐怕也最危险;小路需要绕远,但太费时间了。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来到马厩前。

我一下子被一匹深棕色的战马吸引,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马大了整整一圈,肌肉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充满了力量感。

然后,一个重要的问题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我不会骑马。

从来没接触过,旅途中乘坐的都是马车。

要是走过去的话太慢了,时间根本来不及,我能控制这匹马吗?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战马斜着瞟了我一眼,鼻子又喷了一下,像是在打喷嚏,又像是在表达轻蔑。

这家伙……

「这个时候离开小镇,会很危险的。」

副团长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知道,就算这样,我也必须做些什么。」

副团长点了点头,目光转移到马身上。

「这匹马是团长偷偷给自己准备的,二王女令她留守小镇,她也想偷偷跑去帮忙。」

是这样吗?

那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冰杀宁和菈菈缇娜的行动并没有改变,那我更得去帮忙了。

感受到我的决心后,副团长沉默了片刻。

「不建议你和她们一起行动,不如去求援吧。你不是我们国家的人,又是小孩。那些人或许会放你一马。」

「哦?那你不给我一封求援信吗?不然可没什么说服力。」

副团长摇了摇头。

「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要比较好。」

「那我怎么——」

副团长的目光落在我腰间,那是菈菈缇娜借给我用的佩剑。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不过我还是打算去帮忙。」

去求援的话,我担心根本来不及。

从距离上算,带着援军回来,不知道是多少天之后的事了。

副团长听了,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我被马甩下来后,正试着再次驯服它的时候,一只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到斯黛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

她走到马前,我刚想提醒她小心。

只见斯黛拉的眼睛泛起紫色的光芒,而被她注视的战马瞳孔开始扩散,紫色光芒从虹膜深处漫出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填满了整个眼球。

随后那匹战马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斯黛拉的手指在它眼前轻轻转了一下,那匹比三个她加起来还高的战马,像玩具一样,跟着她的手指转圈。

没办法,只能将斯黛拉带上。

我把斯黛拉抱起来放在马鞍上,她太小了,两条腿根本够不到马镫。

把她护在身前,一手揽着她的小肚子,一手拉住缰绳。

「驾。」

听到我的话后,战马纹丝不动。

斯黛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把手放在马脑袋上。

马这才迈开步子,先慢吞吞地走,然后变成了小跑。

斯黛拉就像控制自己身体一样控制着这匹马,不用拉缰绳,也不用夹马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马就知道该往哪跑、该跑多快。

出了小镇后,按照地图,路就开始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在道路分叉的地方,我果断选择了大路,这样花费的时间最短。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