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我又创造出新的术式了!」

  我的童年几乎每天都被这句话充实。

  在创造术式领域,我拥有令旁人望尘莫及的天赋。正如所有纯真孩童那般,我毫无保留地将这项天赋发挥到极致,只为了能从长辈身上得到更多夸奖。

  本以为未来的人生也会如这般,日常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的到来。

  那天也只是正常跟着童年玩伴——泽恩和凯尔到城里闲逛。

  阿佛洛狄忒王国严格来说没有所谓的「城里」与「乡下」,只不过人总喜欢给别人分门别类。久而久之,住在偏远地区的我,也就习惯了村姑这个身份。

  爷爷是一名神父,他在靠近中心区附近的一座小教堂就职。平时很少有人进去祷告,所以那里更多是我们的游乐园。爷爷他也意识到眼下的时代,继续来教堂祈祷是一件很傻的事,也就由着我们胡来。

  不过,唯有那立在前方的、被由镜片折射后的光柱照射的神的雕像是一定不能到达的禁区。

  「禁区就是得有人踏入才算得上禁区呀!」笨蛋泽恩偷笑着将脏手伸向雕像。

  我完全同意泽恩的说法,当然,如果之后的事不发生的话,我会更加赞同。

  意料之中,雕像的脚趾被我不小心碰坏出一丝裂纹。

  那应该是我们三人有史以来最担惊受怕的一天,比起后来跟魔尸打交道的日子,那天下午爷爷遁入阴影的面庞绝对恐怖百倍……

  啊抱歉,扯远了。说这么说也只是想交代,在那天之后,负责修补雕像的我得到了神明大人的力量。

  为什么?我时常抬头询问雕像,除了寂静便再无其他。

  这让我非常困扰。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作为虔诚的信徒对着雕像祈祷,就连爷爷也说「自家妮子终于开窍了」这种让人有些气愤的话。

  我只是……深知天下没有白白送来的午餐这个道理,况且我们还冒犯了神,怎么会有反倒赠予力量这种好事呢?

  绝对不可能的。

  就这样持续多年,也没能等来神的答复,我终于失去耐心,转而每天对着雕像假装祈祷,实则是早已习得跪下睡着的技能。

  凯尔他们也长大了,我成功加入冒险者小队,心想若是用这份力量击杀魔尸,让居民的生活变得更好——这说不定就是神明大人的意愿。


  事实证明我是错的。

  之所以没能得到答复,只是还没到达正确的时间而已。


  那天,我见到了——这份力量该用到的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或许还比我小一岁,幼态的脸上却充满冰碴子味儿的男孩……男人?总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甚至被吓到脚尖狠狠踮了起来,忌惮的情绪化作颤抖在肩上跑来跑去。

  我本不想靠近,可看到他被公会里有名的地痞欺负,总归是无法视而不见。

  我现在可是S级冒险者了哦——我给自己鼓气,将那名地痞吓跑了之后,近距离与他对视。

  「啊,你……」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悲伤、痛苦、悔恨……所有我知晓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再多看几秒,我的灵魂也会深陷其中。

  我察觉到了,他交织的情绪里,有一半是因为我的出现才更加混乱。

  正当我思考自己是否在哪见过他时,脑海里突然闯入一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


  『杀了他。』


  「欸?杀……欸?!」

  我愣住了。

  ……什么?

  等等,刚才的声音是……阿佛洛狄忒大人。

  这就是我等待了这么多年后迎来的神谕?

  杀了……他?



  1



  枕头一次又一次朝我飞来。

  我一次又一次挡下,再把它扔回去。

  「喂,我说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不可饶恕!」

  「啧——真麻烦呐。」

  虽然我很想诉说自己的无辜,但看到那越发扭曲狰狞的布料,到嘴边的话就又吞了回去。

  一直在遭受无妄之灾的它,无疑才是在场最可怜的存在。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哦,要是砸到我一下能让你消气,我就放弃防守。」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你这种家伙,竟然被你这种男人……」

  「这不是根本听不进去嘛。」

  我只能继续一边尝试劝解安洁,一边努力温柔地接下她的攻击——毕竟枕头材质摸上去就跟正常布料不一样,要是在我手上坏掉,少说又是一笔巨款。

  以前看的小说中并没有教我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家里优衣也非常乖,导致我完全没有应对此类事件的经验。


  数十轮以后,洁白的枕头终于承受不住命运的折磨——

  啪。

  绒毛如雪花般爆开,糊了安洁满脸。

  因为一直骂我,她没能注意到来自下方的攻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下后,咬着满嘴绒毛,继续吐露着含糊不清的话。

  绿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探出,一点点缠上我的四肢和脖颈。

  我没有启动魔力术式反击,任由脖颈上的藤蔓深入皮肉。

  「再继续下去,我会将安洁的行动不再视为简单的报复,而是有预谋的攻击。」

  「谁要听你这种家伙的辩解,给我老老实实挨打就——」

  「等你冷静下来,我会把这笔账一并算回来,那样也没关系吗?」

  「你、你想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迟疑几秒后,术式运作的光芒暗淡,安洁放下右手,我得以从许久的困扰中解脱。

  「恭喜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那是因为……算了,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啧,反正只是揉了下身体和初吻被你夺走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

  心口不一的气氛已经暴露出来了喔。

  「就算你想靠强词夺理来催眠自己,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也是我的初吻。」

  「欸?!」

  安洁冷淡的脸顿时崩坏,她诧异地看着我。

  「这样就扯平了吧,还有什么不满吗?」

  「啊不,不……不对吧,明明你的手法根本不像个童贞,而且王女她也……」

  「没有律法规定必须要先接吻才能懂那些事吧?」

  既然玛娜会偷偷看小黄书,那说明这个时代的性教育也不算太低,不会发生亲嘴就会诞生孩子的糗事。

  「是、是这样没错啦,但……呃总之,这件事我们已经扯平了,扯平!」

  安洁努力挥手表示这件事已经过去,想来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段记忆。

  希望未来我不会因这件事被她缠上就好。


  床单、被子,还有散落在各处的绒毛,把一切都处理干净后,安洁抱着膝盖靠坐在墙边,呆呆盯着不停转动的滚筒洗衣机。

  真亏神代人没有电力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东西。果然,只要能偷懒,人类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我走到她身旁靠向墙壁,安洁抬头看了我一眼,朝一边挪了挪屁股。

  顺势跟着坐在地上,同她一起看着洗衣机运作。

  「好安静呢,安静到有点心烦。」

  「当人的耳朵只接受一种重复有规律的声音时,自然会觉得周遭安静。」

  「不需要你做解释啦,没风情。」

  「……啊对了。」

  我从上衣口袋拿出安洁的笔记本,塞进她怀里。

  「啊,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毕竟那个人在想杀掉你之前对它非常在意不是吗?」

  「老师吗……即便知道神的真相也依旧沉浸在自我的奉献里,真是个可悲又可恨的人,明明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我动了动嘴唇,没有插话,安洁跟那个男人的往事,在他被我杀掉后,就已经失去了知晓的意义。

  「神代不就是这样吗?像安洁、玛娜你们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玛格纳指什么?」

  「不把灵魂交给神,而是踩在现实的土地上。明知道伸手一片漆黑,却还是往前走。」

  「这种人……都是蠢到家的笨蛋。」

  「你说的也没错呢,我和玛格纳都是笨蛋,所以现在才会坐在一起盯着洗衣机发呆。」

  安洁缓缓长舒一口气,代表紧张的双肩缓和放下,她缓缓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大片空白的平面上只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不好奇吗?」

  「……」

  见我不答话,安洁没好气地将笔记本凑到我眼前,就是再不愿意看也看到了。

  「我的名字后面……跟王女一模一样的姓氏。既然你愿意把它还给我,就一定已经把我的秘密看个精光了吧。」

  「那就要看你将什么视为秘密那个层级了。」

  安洁没醒来以前,我就已经将上面的内容记了下来。大多都是她自己创造的术式,以及如何解决魔力癌的猜想,这些东西我都不怎么感兴趣。

  让我起了兴致的唯有这个名字。

  「关于阿佛洛狄忒的秘密我迟早会全部知晓,所以我不打算逼问。当然……如果能从安洁这里更早知道些什么,那就帮大忙了。」

  「即、即便你这样说,我也……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找你说明的,对吧?!」

  「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我渐渐抓住了跟安洁这种聪明人对话的要诀,必须把自己也变成聪明人,却不能聪明过她,将姿态放低一档,这样安洁就会自己愿意说出秘密。

  「你这家伙……我早该想到你一早上都这么老实的原因。算了,想知道什么,最好在衣服洗好前结束。」

  「当然,你能愿意配合真是再好不过。」



  2



  行走在铺满各类宝石的小路,正午的阳光肆意照射在表面,反过来的色彩刺得玛格罗娜·阿佛洛狄忒的眼睛无比干涩。

  路程才过一半,她便已经揉了数十次眼角。

  「熟悉的疼痛……」

  低语着,玛娜停下伸向魔眼的手指,细细感受那份微妙的神经疼痛。

  上一次为魔眼的事烦恼是什么时候了呢?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渐渐,曾对这只眼睛厌恶至极的她,也习惯了魔眼带来的无数便利。

  『习惯』是非常可怕的一种行为——那个男人……松田择一这样说过。

  于玛格纳而言,明明非常擅长战斗,每一次都利落地解决敌人,却又在恐惧着杀人带来的习惯。继续持续那样的习惯,终有一天他会变成怪物。

  那自己呢?玛娜自言自语。

  一定是『疼痛』本身,她在某个时刻,习惯了忍耐魔眼带来的神经损伤,以至于让躯体忘掉了痛苦带来的警醒。

  而现在,正前往王宫的她却找回了这份实感。

  「……」

  脚步停下,玛娜抬头看着眼前算不上奢华,在魔眼视界中魔力浓度却超脱任何地方的建筑。正是那份浓稠,让早已习惯疼痛的身体,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血肉之躯。

  门的后面,近在咫尺的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阿佛洛狄忒十六世的私人房间。


  「啊——来了呢,距离上次见面可是有些年头了,玛格罗娜。」

  推门而入,还未来得及恭敬地行礼,一股未知的力量便轻轻托着玛娜,将她放到女性面前的座椅上。

  玛娜不由得轻叹口气。

  「阿佛洛狄忒大人,能让我先履行作为人臣的义务再聊家常吗?」

  「啊啦~」

  「这已经是第十八次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对待女王竟如此怠慢,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啊抱歉抱歉,我投降。果然无论过去多久,小玛娜还是那样认真呢。」

  听到玛娜严格的说教,女性脸上立刻挂上「好麻烦」的表情,立刻轻举双手表示投降。但从那比起刚才更加亲昵的态度来看,她显然已不是第一次依靠这种方式敷衍过去。

  如果玛格纳此刻在现场,一定二话不说立刻将魔力尽数倾泻到阿佛洛狄忒身上——玛娜深信不疑。


  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有多危险。

  现今,玛格纳所拥有的黑色魔力如果一次性全力放出,城市的三分之二都将被彻底摧毁,一丝生机不会剩下。而残存的生命……不止人类,其他跟黑色魔力亲和性较低的动植物也会患上魔力癌。

  不出二十年,以王国为中心,周遭很远一段土地都将化作死敌。

  无论是作为王女,亦或人类,这都是她强烈拒绝看到的未来,即便这与玛格纳的约定相悖。

  所以,至少由她来做力所能及的事,在这之后,无论受到怎样的报复,一定是值得的。


  「那么,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阿佛洛狄忒慢悠悠从床上起身,抬手伸着懒腰,对女性来说分配完美的躯体无时无刻都在散发令异性疯狂的气氛。

  「我想将继任的时间提前。」

  举过头顶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利落放下,阿佛洛狄忒轻微歪头,一副好奇的模样同玛娜对视。

  「你之前不是很抗拒成为女王吗,说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就因为这个,我才不得不又多在这个累人的岗位上努力奋斗几年欸——」

  「规划的事已经做完,剩余的细节也有朋友替我完成。」

  「朋、朋友?!我没听错吧,玛娜你竟然交朋友了,什么时候?」

  阿佛洛狄忒瞪大眼睛,比起继任提前与否,她更在意玛娜的人际关系。

  毕竟论跟玛娜的相处时间,没有人比她更长久,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个整天绷着个脸的闷骚木头人根本不会做『交朋友』这种对她毫无建树的行为。

  「不久之前。」少女的回答也让阿佛洛狄忒确信自己并未产生幻觉。

  嗯,这可真是……她摩挲下巴皱眉思考。

  玛娜一言不发,继续维持同一姿势等待对方的答复。


  几分钟后,在近乎听到厌烦的沉吟中,阿佛洛狄忒终于睁开眼睛,双手一拍做出决定:

  「三天后吧,就这样决定了。」

  「好。」

  「唔姆,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这可是从王女变成女王的仪式,虽然看上去只是称呼变了而已……」

  「可能是因为早就知道有这一天,而且……就算我变成女王,也不代表阿佛洛狄忒大人彻底退休。」

  「不需要你提醒我这么痛苦的未来啦。」

  玛娜又一次感受着对方那早已成为习惯的玩闹语气。

  习惯……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呢。


  好了。阿佛洛狄忒把站在距离自己一米外的玛娜拉到床边。

  「不要紧的事谈完,现在可以跟人家说说正事了吗?」

  「正事是指……」

  「当然是朋友咯,朋友!」

  阿佛洛狄忒饶有兴趣地盘问,看来如果放出一点情报,今天是没法离开了。

  玛娜无力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交了朋友。」

  「哦哦!几个几个?」

  「一个吧……应该。」

  「为什么这么不确定?」

  「因为……」玛娜低头眯着眼,唯一正常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不同的情感。

  「我们最近吵架了,可能再过几天,我就再度会变成孤身一人的状态吧。」

  「欸——不应该吧,小玛娜虽然行事有点孤僻,内在却是个十分温柔的人,究竟是哪个家伙竟然连这么浅显的事都看不出呢。」

  阿佛洛狄忒假装生气地捏着拳头,眼睛一点没从玛娜脸上离开。

  「是……男生吧?」

  「……」

  「啊~那我知道了。」

  阿佛洛狄忒眼睛眨个不停,一副完全搞懂玛娜的表情。

  「距离感和魔眼吗……」

  玛娜缓缓摇头,从阿佛洛狄忒的怀里挣脱,对她来说,那种地方只会让自己感觉更加寒冷。

  很可惜,这两样东西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分开的原因一定……毕竟连告别的方式都选择了从书里学来的下流方式,这样的她,不配站在那种坚强的人身边。

  不知何时走出了阿佛洛狄忒的私人宅邸。

  这不是第一次,毕竟那个房间在她看来,要比地狱还恐怖百倍,躯体感官自动封闭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机能。

  不过好在硬撑着一口气,跟她商量好了女王继任的具体事宜。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触感使玛娜回过神来,她戴上兜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前行。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她没有回头。

  如果现在回去的话……

  回到那间密室,等那个人回来,然后大哭一场,疯狂地跟他道歉,并将阿佛洛狄忒的位置和盘托出。

  这样或许就能得到救赎。

  「…想回去……」

  比她预想的要快许多,好像神明大人都无比希望让这隐隐作痛的现实早些走向结束。

  要做的事马上就结束了,玛格纳的存在不过是女王之路的一点小插曲,理智不停警示着她这个现实。

  属于玛格罗娜的救赎并不在那个房间内。

  成为女王,延续王国的生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帮助玛格纳……

  「我想…帮助他……」

  玛格罗娜的夙愿与玛娜的小小愿望,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在扮演王女的这些年里,她早已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三天。

  只剩三天。



  3



  安洁·阿佛洛狄忒——自记事起她便以这个姓名存活在世。

  名字是还未出生前便已想好,母亲希望她的降临能给这个家带来安宁。

  姓氏——父亲这一脉一直以来都是宫廷高级医疗术使,故而女王将神之名同样赐予给他们。


  安洁降世的第二年,母亲便因其身上那强烈的变异苍之魔力反噬逝去。这一年里她跟仍是幼儿的安洁接触最多,体内的毒素多到即便死后也无法安然归于尘土。

  那逸散的魔力透过尸体不断传播到其他人身上,家里的女仆、来访的客人,到最后,甚至以医术自豪的安洁的父亲也深受其扰。

  安洁的家族在那一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而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最终对尸体的处理方式是焚毁——在神代,将一个非自然死亡的人类的尸体进行焚烧是最大的亵渎,即便促成这项事实的理由多么正当。


  出乎意料地,女王并未收回阿佛洛狄忒这个姓氏。

  在安洁三岁时,她体内的变异魔力也终于能够自主控制,外界所知晓的情报也只是这一脉医术世家家主的妻子曾身怀可传染毒素。

  「安洁父亲的用意,我想你应该懂吧?」

  「那当然,但……不一样。」安洁湛蓝色的瞳孔微微颤抖,「一切都不一样了,父亲整日沉浸在痛苦中借酒消愁,家里的熟悉的长辈一个个离去。」

  「……」

  我没有选择继续搭话。

  这种情况下我已经是在擅自踏入安洁的内心,继续同她交流下去的话,说不定迎接我的是她的拳头或魔力术式。

  「在稍微长大些后,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信息,我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母亲的死因、父亲颓废的理由,全部都知道了。」

  「我真的很努力了啊,努力成长,努力学习,努力照顾爸爸,只想快些让他从失去妈妈的痛苦中脱离,但是……」

  安洁握住衣角的手越发用力,肩膀不停抖动着。

  「即便再怎么勤勉,我也知道——妈妈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我无法承担本该属于她的责任,正相反,因为我日复一日地从爸爸的态度中学习如何变得更像妈妈,他才会更加痛苦。」

  某次安洁回到家中,发现父亲不在家,知晓家人习惯的她径直前往最近的酒馆寻找父亲。

  不出所料,喝的酩酊大醉的父亲被店员扔到门外,好在天色还未彻底黑下来,他身上只有些擦伤。

  熟络地将父亲扶起,一步步搀扶回家中。到了这个时间,安洁家曾是王室的身份早已名存实亡,父亲整日喝酒,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

  安洁只能选择把祖宅卖掉,转而住在现在我们所待的这所算不上大的屋子。


  虽然这对没见过世面的我来说依旧是一座大到过分的豪宅。


  「『为什么还要管我?』这是许久不曾跟我交流的父亲,在那天晚上说的话。」

  安洁苦恼地微笑,就好像想到了那时候的无奈。

  但紧接着那副怀念的神情骤然转为痛苦。

  『不要再管我了。』

  「那怎么可以,这些年父亲的痛苦,父亲为了我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我能够想象,当时说出这句话时的安洁一定满心希望,期待她的父亲能重新振作。

  看吧父亲,您的女儿知道了真相,只要你振作起来,一切都还能回到当初……

  不可能的,这种异想天开的思维。

  以及,我想安洁的父亲恐怕根本就不期待她能知晓真相,甚至是在害怕安洁知道真相才会选择变成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渣父亲。

  『不要再玷污你的妈妈,不要再折磨我了。』如我所预料的发言从安洁口中说出。

  「爸爸说出那句话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明明是夏天,不知来源的冷气却冻地我双腿发颤。」

  「我想跟爸爸解释自己根本没有侮辱妈妈的想法,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我自己就反应了过来。」

  「相比起我来,妈妈去世这件事对父亲来说一定才是最痛苦的事实,而我却整日顶着跟她越来越像的样貌用跟母亲一样的口吻说话去折磨爸爸……」

  果然,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行驶。


  安洁从一开始就对整起事件理解错误,导致她一直行驶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你……不配阿佛洛狄忒这个姓氏,更不配安洁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后,安洁的父亲便彻底昏迷过去。

  终于从最后一个亲人那里得到确切答案后的安洁,决定离开这个家。

  也许看不到母亲的脸,对双方来说都是更好的行为。

  「习惯……真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呢。」

  安洁低喃着。

  「……」

  「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玛格纳。」

  离开家,远离父亲,远离那里熟悉的一切,安洁原本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承受不住孤独带来的苦痛而寻求自我了结。

  「但……真的好可怕,习惯这种根植于人类灵魂的东西。」

  安洁咬牙切齿地低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可怖的表情。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我就习惯了新的生活——没有父亲、没有家,一个全新的安洁,竟然只需要半个月就被制造了出来。」

  「而后,当我终于进入格里姆学院,以为自己能丢下这个令人畏惧的身份,重新做回安洁·阿佛洛狄忒后,父亲在我拿到学院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自尽了。」

  滴——洗衣机不合时宜地停止旋转,安洁顺势抬头,洗衣机光滑的金属表面倒映出她那因极端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

  「玛格纳,你知道最令我无法忍受的事是什么吗?那就是……」

  突然挡在眼前的手臂让安洁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全部说出来的话,对安洁来说很不公平哦。」

  「不公……?」

  「我身上没有常人该有的东西,同情、共感,甚至连最基本为安洁的遭遇感到难受的态度都做不到。这是对愿意敞开心扉的你来说,最大的不公。」

  我感受着安洁的视线,看着那不停颤抖的瞳孔,内心做出下一步判断。

  「我知道你为什么痛苦。」

  「那为什么……」

  「但我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感到难过。」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亲自确认你的意志。」

  「玛格纳你……」

  「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安洁·阿佛洛狄忒,你究竟有没有那个资格,你不是非常想知道答案吗?」

  「我……」

  见安洁仍没有下定决心,我决定稍微改变战术。

  「安洁的父亲是个毫无用处的懦夫,死了还要恶心好不容易进入学院的女儿的恶徒,以此开头,难道你希望未来每一分钟我都用这样的思考去贬低他吗?」

  「不……」

  「我如果硬要去羞辱某个人,这样的事狠下心还是能做到的,毕竟安洁也是经常努力的人,应该知道『努力』这件事不算太难吧。」

  「我不要……」

  「让我见识一下吧,名为安洁·阿佛洛狄忒的灵魂,现在还存在于这具身体的证明。」

  非常缓慢的幅度,感受到了,安洁的脸逐渐靠近我的手臂。

  尽管有着黑色魔力修复,小臂背部依旧竖着几条刺目的伤痕,我早已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造成的旧迹。

  如果有效,再多增添一个咬痕,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

  在我的视野中,安洁终于咬了下去。

  一开始很轻微,是比被蚊子叮一下还要轻微的触感,硬要说更像情侣之间的挑逗行为。

  「原来安洁的父亲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吗,面对恶言相向的人,要让对方享受这么美好的触感,那你的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

  力道有了明显的增强,但仍不足以咬破被黑色魔力强化后的皮肤。

  只有一点点疼痛。

  「教导出这样的女儿,不仅是父亲,一定连母亲也是个被羞辱也无所谓的家伙吧。」

  「我说了不要!!!」

  「唔——」

  疼痛,因放下防备后被瞬间咬破的手臂,传来了有史以来最难耐的疼痛感。

  安洁全身散发着淡淡的蓝绿色光芒,看来是极度愤怒下,自行驱使魔力一同攻击着手臂。

  并非一直以来安洁擅用的麻痹类毒素,这是一种全新的、会将痛苦放大数十倍的毒素,连体内的魔力也跟着一起在癫狂。

  看来这才是变异苍之魔力的本源,安洁一直以来都只是在用一些边角料而已。

  冷汗不停从额头冒出,汇集在下巴滴落。我却没时间考虑那些琐事。

  这份痛苦,没错……毫无疑问,家人死亡的悲哀,感情缺失的恐惧,以及——与某些事物反抗而爆发出的无穷的愤怒与不甘。

  「优…衣……」

  安洁猛然松口,我却已经听不见后面的声音。

  手臂上的疼痛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内心的疼痛,把手臂的疼痛给覆盖了吗?」

  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想起优衣的关系……

  安洁带着惊愕与不知所措放开我那已变得鲜血淋漓的手臂。

  「我…我刚才……」

  「喂。」我伸出另一只手在安洁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

  「我、我现在就给你治疗。」


  等收拾好残局已是半小时后。

  借由变异魔力造成的伤口很难修复,但在我体内黑色魔力的帮助下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重新坐回洗衣机前,刚才没考虑到出血量的问题,导致安洁的衣服被我的血沾染地到处都是,现在只好另外换一身衣服。

  洗衣机旋转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同于之前,这次滚筒的风切声反倒让人感到平静。

  安洁坐下的距离也由一开始的一米变为了肩靠肩,现在说话方便很多。

  「砸…呃……」

  「嘴里还不好受吗?」

  「那当然,毕竟玛格纳的血里满是黑色魔力,这对普通人来说可是剧毒。」

  「那安洁呢?」

  「味道……不太好。」

  「你应该珍惜这种能喝到鲜血的经验哦。」

  「我可一点都不想有这种经验!」

  半开玩笑地又度过一段时间,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少女那因放松许多而变低的肩膀。

  「还……疼吗?」安洁偷偷看了眼还打着绷带的手臂,就伤势来看完全恢复还需要至少半天。

  「比起收获的成果,这点损失约等于零。」

  「零……?你还真是顽强。」

  安洁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继续之前的话题。

  但此时的房间仅有我跟她二人,若是不找些正经话题,安洁便又会想到昨晚发生的事。

  那实在太羞耻……


  「最无法忍受的事,当时没说出来吧?」

  「嗯。」

  「玛格纳不好奇吗?」

  「我知道。」

  「你……知道?」

  「之前大概猜到了,现在设身处地体会到安洁的痛苦后,我便能确信。」

  「那……」

  「拿到录取通知,安洁非常高兴吧,那绝对是你离开家后,此生最开心的时刻。」

  「……嗯。」

  「然后,最无法忍受的事——即便是知晓父亲死去这样的事实,安洁的内心依旧是笑着的。」


  明明对正常人来说如此毛骨悚然的事实,我的心却没有丝毫体会。

  黑色魔力的影响已直达灵魂,该做个了结了。

  不,还不是时候,我还需要安洁的力量,所以拜托了……这具身体,再撑一会儿就好。


  「太好了,我证明了自己,即便父母都不在了,我也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这种在错误方向无比积极的感情。」

  「我……」安洁默默不语,眼睛被藏进了发间。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我也一样。

  脑海中回荡起了十岁时优衣遭遇那件事后的幻痛。

  我从一个吐槽妹妹的哥哥,变成挥动屠刀的杀人魔,随后丢失感情,浑浑噩噩度过未来——这么多变化,才只要一天而已。

  「所以,在感受到安洁切身实地的痛苦后,我才有资格告诉你答案。」

  「资格?」

  拉着安洁起身,我们走到一扇门前,推门进入。

  「这里是父亲的书房。」

  「安洁一共进入这所房间几次?」

  「几次?那当然是……我记不清了,从我想了解当年的真相开始,父亲的书房就已经变成我的家了。」

  「安洁说过,习惯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吧。」

  「欸?啊我是有说过,但现在为什么提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手指从书脊上一一划过。

  这里有很多书。

  但即便安洁再怎么反复寻找,她父亲想让其知道的答案显然不只是这些。

  从安洁父亲对查到真相后对她的态度我知道了一件事——他在求救。

  安洁的父亲期望未来有一个值得安洁付诸信任,甚至被带入这间书房的人。

  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但眼下来看,这个人只能是我。

  顺着几排书架,我的手指搭在了其中一本书上。

  「只是本杂志。」

  这是一本记载阿佛洛狄忒十三世继任的杂志,可以说非常古老,边角泛黄的痕迹清晰可见。

  「以人类的眼睛来看,确实如此。」

  但我的眼睛早就被黑色魔力改造成能直接目视魔力轨迹的现状,这本杂志是开关。

  顺着上面残留的轨迹不断翻开又合上,在最后一次结束后,手中的书爆发光芒。

  光芒结束后,杂志变为一柄钥匙安静躺在我的手中。

  「那是……」

  「真相的钥匙。」

  对准虚空中长得像锁孔的魔力轨迹,钥匙推了进去。

  然后,咔啦的响动在无比安静的密室显得是那样刺耳。

  顺着声音的来源,我们面前的书架全部没入地下,原本被书架遮挡的地方露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密道。

  「看来,找对地方了。」

  安洁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条漆黑的密道。

  里面没有光,却有某种东西,正顺着黑暗向外流淌。

  熟悉地令人不寒而栗。


  PS:

  我回来了!
  最近做完了手术,家里父母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虽然还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但好歹是能接受了。

  总之,趁着在家恢复的这段时间,我会努力码字,追上 ESJ 众多朋友的脚步(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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