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三: 缄默流形的虚像泡沫 其三——九十九仄歌①

「你对我们一点价值都没有,我们凭什么爱你?」


这是记忆中,我的父亲和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概是六岁时,在将我送到奶奶家照顾后多年未露面的父母突然出现。可还不等我享受与家人重聚的喜悦,他们便丢下我,匆匆回到屋内把行李全部打包。


我以为父母是要带我一起生活,可直到他们一只脚已经迈出奶奶家的门槛,都没有叫过一次我的名字。年幼的我还天真的认为兴许是他们忘记了,于是急切地在他们离开前提醒还没带上我,转身却看见了充斥着厌恶和不耐烦的、令我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的脸。


「放手。」


「爸爸……妈妈……?」


「是谁告诉你要带你一起走的?自作主张地出生,又自作主张地要求我们照顾你,你到底想纠缠我们到什么时候?!」


父亲将我的手狠狠甩开,本就瘦小的我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天也无法起身。不只是身体的疼痛,更是至亲眼神中令人熟悉而陌生的冰冷将我的心灵也一并钉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对我们一点价值都没有,我们凭什么爱你?」


在我脑袋一片空白时,身旁始终沉着脸的母亲终于开口,简短而刺耳的话语把我的最后一丝希望碾地粉碎,将这一天刻入了我往后十年的人生中。


两人的咒骂声在空气中弥漫,而我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们扭曲的面孔,全然听不懂他们后来在说什么,只记得心脏被渐渐绞紧的痛苦,以及在思绪即将断线的最后一瞬间——


『啪!』


不知何时,一个明明驼着背、却显得无比高大的身影横断在我和父母之间。从父亲嘴里发出的杂音凝结于须臾,奶奶结满老茧的巴掌正悬停在他脸颊原本的位置。


「……你……走。」


奶奶是聋哑人,她明明无法说话,却在那时用喉咙挤出了无比清晰的两个字,将双亲所有的恶语都阻拦在我身前。


父亲捂着右脸,表情写尽了难以置信。母亲还想伸手抓住奶奶,但奶奶只是静静地盯着她,身体依然矗立在原地。在手即将触及前,父亲却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蹙了蹙眉头,向门外抬起下巴。


母亲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们,翻了个白眼,牙缝中挤出『啧』的一声,便跟在父亲身后离开家门,用高跟鞋沉重的响声宣泄她尽的不满,结束了与他们女儿的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奶奶将瘫软的我拥入怀中,用着无法发声的声带在我耳边不知轻语着什么。



——只有对别人有价值,才有被爱的资格。


这是亲生父母在丢下我前,给我的人生上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六岁的身体里,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那天过后,奶奶依然和以前一样无法发声,不会手语、也不识字的她只能用身体比划来与我交流。


而同样地,没人能告诉我该怎么面对,那天的冲击无法从我心中抹去。我并没有发声障碍,但在奶奶家始终沉默的空气中,我也逐渐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但有时候,在深夜,我会想起那天的情景。父母的脸扭曲成我不认识的模样,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心里。


我不想再被抛弃了。


我想要被爱。


可那是对别人有价值的人才拥有的资格。而我,只是父母意外生下的累赘,是无法正常交流的奶奶的负担。这样的我,究竟能有什么价值?可一个六岁的孩子,有能有什么价值呢?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我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的。我的出生不是被期待的,我的存在不是被需要的。我是父母人生的意外,是他们的负担,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甩掉的包袱。


奶奶收留了我,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作为亲人的责任。我这样告诉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我才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才能离值得被爱更近一步。


但也止步于此了。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默,甚至依赖它。在学校里,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他们偶尔会看我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在确认什么东西。


老师点名时,我举手,但不说话。老师问问题,我点头或摇头,但不出声。久而久之,老师也不再叫我。我变成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安静地占据一个座位,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我不会给人产生麻烦,但也没有人会不厌其烦地搭理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至少到小学五年级以前,在十年的人生中,一直都是这样的。


直到那一年,一个男孩子转学到我们班上。


「你好,我叫山下出树。」


明明只是刚好在我身旁有空余的位置,他却自然而然地向我搭话。明明不会有什么好处,甚至还可能被麻烦,他却依然擅自将我从角落中拉了出来。


「一起来吧,仄歌。」


他经常这么说。


我也不太明白,我是否孤身一人能为他带来什么,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关照着我。慢慢地,以山下出树为纽带,我与身周原本几乎不存在的联系也微弱地建立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我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日子比沉寂在缄默中的时光更令我愿意面对。我可以不用再掰着手指计算自己对于他人的分量。因为有出树在,他似乎从不介意这些,总会不由分说地拉住我。至少,我有一个不用害怕麻烦他的人……



吗???



小学结束,因为学区划分,我们各自升入不同的初中。我进入了本地以升学闻名的早夏国中,而山下则去了距离略远、但可以直升本部的市立中学。我们间的纽带在名为距离的河流中,被渐渐冲散了。


他依然会时不时发信息关心我,我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明明无非就是回到了两三年前,甚至在手机上还有个愿意问候我的声音,我却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沉默。


不是指我的话变得多了起来,我依然不爱讲话,但是在身体深处,有某个微弱的声音开始不断呼喊。虽然微弱,也已经足以让我无法再用那把价值的杠杆平衡压抑了多年的冲动。


——我想要被爱。


山下出树离开身边后,我依然和以前一样没有社交,但原本作为外壳保护我的孤独此时却成了折磨自己的锐刃,一遍遍挑开亲生父母给我留下的伤疤。


可是只有对别人有价值,才有被爱的资格。


我是想要出树的爱吗?


如果他给予我爱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可是,我有被他爱的资格吗?


当我被重新涌入每个夜晚、面貌变得更加狰狞的噩梦折磨得无可复加时,我只能用一遍遍的反问来填充脑中残存无几的空余以防止痛苦将我完全吞没。


止于屏幕中的寒暄不足以安抚我……我不想再体会被抛弃的滋味了。那么,或许我真的需要出树决定性的爱吧?但是,我有什么能让他多看我一眼的价值呢?


我开始吃力地思考,但从未真正感受到爱的人又怎么可能想出如何得到爱的答案呢?于是,当时的我得到了在正常人眼中大概会有些荒谬的结论——


作为异性,让他需要我、喜欢上我吧。


我也忘了具体是什么给了我灵感,似乎是因为无意间在班上听到一些男生们经常故意大声地谈论恋爱话题。我想到,出树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正值青春的萌动期吧。只要他喜欢我,他就会给我爱,不是吗?


我笨拙地学习打扮,将用来避免与他人对上视线的刘海撩起半边,换上衣柜中除校服外唯一的便服,在某个周日的早晨来到出树家门口,想制造一个我在偶像剧里学到的偶遇。


然后,当我站在距离出树家几十米的街口时,我瞥见了在他家门口的小平台上,出树正背对着我的方向,宠溺地抚摸着一个红发女孩的头顶。


我能看见红发女孩的脸,但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似乎沉溺于出树的温柔中,眼神羞涩地乱飘,脸颊隐约浮现的绯红无言中诉说着他们间的情愫。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星宫煌焰。但那又是好久之后的事情了。


「勇者……」


她口齿含糊地用奇怪的昵称呼唤着出树,饱含温度的声音循着温度飘到我的耳际时,却将我坠入了与早春的和煦不相称的冰冷之中。我的身体忘记了所有要做了事情,呆滞地凝望着那一幕。


我与出树几十米的距离,在此刻的眼中却急遽地被拉长成无限远,满怀期待的见面在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这种感觉,不是喜欢的人被抢走的不甘或嫉妒。不如说我知道这时才明白,出树以前所给予我的关怀,不过是他一碗水端平的温柔罢了。我需要他,但不是作为异性的恋情。我想让出树喜欢我,只是想得到所谓的「爱」来填补我的痛苦,而不是心意相通。那个位置,无疑已经被那个红发女孩占据了。


我想做的,只是让他觉得「仄歌变得漂亮了」,然后约我出去,然后喜欢上我,然后给我爱。我想要的不是出树这个人,而是「出树给我的爱」这个结果。至于爱是怎么产生的、出树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到底喜不喜欢出树——这些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我想要的只是「有人愿意爱我」这个事实。至于那个人是谁,好像……也不一定必须是出树?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太阳穴贯穿了大脑,将某个曾被我刻意忽略的声音无限放大。


我站在早春的街口,看着几十米外那个我曾经以为「我喜欢他」的男孩,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在脑子中轻飘飘地浮现,转而狰狞地扭曲,侵蚀着我思绪的每一处余地,将我摆脱苦海的幻梦毫不留情地撕碎,并在刚结痂的伤口下疯狂地刺出新的痕迹。


我想让出树喜欢我,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好、不是因为和他在一起会开心、不是因为我想了解他更多。我想让他喜欢我,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喜欢我。我需要「被爱」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而出树不过是恰好最近的那个「可能愿意爱我的人」。


所以他对我好一点,我就觉得「他可能喜欢我」。所以他发信息关心我,我就觉得「我还有机会」。所以他和别的女孩站在一起,我就觉得——


我就觉得什么?……被抢走了?


……不。我只是觉得——「那个人本来可以给我爱的」。


那我又把出树当成了什么啊?!???


我把山下出树——那个在我还是教室里一件家具的时候,唯一一个不嫌麻烦把我拉出来的人——当成了满足我私欲的工具。我在他身上索取我需要的「被爱」,然后告诉自己「我喜欢他」。


这算什么?


这和我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把我当成累赘,因为我对他们没有价值。而我呢?我把出树当成工具,因为他能给我「被爱」。我因父母把我当成「没有价值的东西」而痛苦,可我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出树——衡量他的价值,然后索取我需要的部分。


我甚至还不如他们。他们至少将「你没有价值」的真相毫不保留地告诉了我。而我呢?我用想用「喜欢」来包装我的索取,假装这是恋爱,假装我有资格喜欢一个人、有被爱的价值。


——骗子。


你这个骗子!!!!


你根本不喜欢出树,你只是需要他!!!!!


胸口很闷。我张了张嘴,想喘口气,但空气好像突然变浓重,灌进喉咙里黏糊糊的,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我想蹲下来,但四肢早已失去知觉,似乎连它们都对自己的主人感到厌恶而不肯听从命令。


「你对我们一点价值都没有,我们凭什么爱你?」


这句话冷不防地成为了脑中的嘈杂里唯一清晰的声音,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已经过去四年,明明已经很久都不愿这么清晰地回想起那句话了。


但今天,看着出树和那个女孩,我忽然觉得那句话是对的。


啊啊,我早该知道的……像我这种家伙,为什么会妄想着有被爱的资格啊?


可是……出树,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忘记我是怎么离开那的了,也忘记之后是怎么凭着本能回家,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晚上后又机械地前往学校,脑中始终翻涌着明知得不到回应的歇斯底里,直到最后一丝理性也湮灭之后——


「树……为什么要,抛弃我……」


手中氤氲寒光的刀身,被埋藏在肌肤下的血管吸引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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