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网膜都被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所占据。声音消失了,温度消失了,连同重力的束缚感也一并不复存在。世界仿佛被还原成了一张空白的画纸。
这片绝对的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当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时,一声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刺耳鸣响,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所有人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奇观。
那片由「伪理核」制造的扭曲领域,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改写的物理规则正在被强行「修复」。
弯曲的光线重新变得笔直。
缓缓飘浮的货箱重重砸回地面。
半透明的胶状地面恢复成坚硬的合金,那些诡异的紫色晶体则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散无踪。
现实,正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回归它本来的面貌。
「跑——!」
老黄那嘶哑的吼声,是这片混乱中第一个清晰的声音。
欧若拉的队员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行动起来。那名扛着炮筒的壮汉一把将几乎要栽倒的束架在肩上,另一名队员则背起了腿部受伤的同伴,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白枝小队也同时行动,两名队员架起已经虚脱昏迷的心澄,另外几人则以交叉掩护的队形,将他们护在中央。
两支原本还在彼此戒备的队伍,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目标。
E-3区通道。
那个唯一的生路。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每个人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都投射出一个鲜红的倒计时。
那是现实爆破装置彻底撕开这片区域前的最后三十秒。
束被架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晃动而颠簸,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呻吟,只是强忍着,回头看了一眼。
在白枝小队的人群中,他看到了那个银发的身影。
遥也在奔跑,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身上。
她咬紧了嘴唇,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通道口。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十五、十四、十三……」
通道口处,几台残存的【净化者】试图阻拦,但被白枝队长和老黄一前一后,用最直接的火力瞬间清除。
金属的残骸在他们脚下被踩得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五、四、三……」
所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E-3通道那厚重的隔离门。
「二……」
「一……」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白枝队长重重地按下了隔离门侧面的紧急关闭按钮。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传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被撕裂。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人之拳,狠狠地砸在了正在关闭的隔离门上。厚重得足以抵挡舰炮的合金门,在那一瞬间被轰得向内凹陷变形,无数裂纹在门上蔓延。
通道内的所有人,都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动牵扯着伤口,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几秒之后,当那毁灭性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冲击波也缓缓平息时,众人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咳……咳咳……」
「都……都没事吧?」
「六号的腿被碎片划伤了!需要医疗包!」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在众人心中蔓延开来,一阵整齐划一、充满压迫感的金属脚步声,便从通道的尽头传来。
「哐……哐……哐……」
那声音沉重而规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通道尽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排排冰冷的红色光点。
紧接着,灯光骤然亮起,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们前方,那条通往逃生出口的必经之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数十名穿着统一黑色重型装甲的教会精英士兵,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排成三列横队,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一致对外。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未知自律武器方阵,炮口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弧。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名披着白金色长袍、手持一柄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空之心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英俊但毫无表情的脸。他的双眼,是纯粹的金色,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他不是之前那些魔法使。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与那「伪理核」同源,但更加凝实危险的气息。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了老黄和白枝队长的身上。
「看来,设施里的几只老鼠,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扩音魔术,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通道。
「你们破坏了教会重要的研究设施,释放了不该被释放的『样本』。」
「罪无可赦。」
他举起手中的法器,指向众人。
「现在,我以教会第七主教下属干部,奥斯顿之名,宣判……」
「你们哪也去不了。」
「准备战斗!」
白枝队长发出一声怒吼,率先举枪射击。
但子弹在距离奥斯顿还有三米的位置,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无力地坠落在地。
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不再是面对没有思想的机器人,而是面对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且有一名明显强大敌人带领的精锐部队。
通道狭窄,没有任何可以迂回的空间,这是一场纯粹的正面硬仗。
「轰!」
奥斯顿手中的法器顶端亮起刺眼的光芒,他向前一指。
通道两侧的合金墙壁,突然如同液体般蠕动起来,化作两条巨大的金属触手,向着众人席卷而来!
「散开!」
老黄大喊一声,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手中爆发,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挡了金属触手的推进。
但那只是杯水车薪。
这个干部的伪理操控,远比之前那个自大的伪理操纵者要精妙和致命得多。
白枝小队的特战队员们依托着仅有的掩体,与那些重装士兵展开了激烈的对射。能量光束在狭窄的通道中来回穿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了。
一名欧若拉的队员为了保护身后的伤员,没能及时躲开,被一道金属流瞬间吞噬,只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叫。
一名白枝的队员被自律武器集火,身上的重型装甲被打得火花四溅,最终被一道光束击穿了胸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掩护!把他拖回来!」
「不行!火力太猛了!」
伤亡,开始出现了。
心澄被队友拖到最后方,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再次使用「定则」的能力,但刚一凝聚精神,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的抑制器已经彻底过载,在刚才的剧烈冲击中爆出了火花,此刻正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特殊的先天病症无法被抑制,游离着的魔法粒子不受控制的涌入她的体内,而后无法被遏止的自动解析。解析这些杂讯,几乎占据了她的所有思考能力。
「别动!」
另一个人按住她,强行给她注射了一支镇静剂。
「你的精神已经到极限了!再用就真的会死!」
心澄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名主教如同神明般,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束靠在墙边,欧若拉的队员将他护在身后。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主教手中的空之心再次亮起,准备发动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只有空理之典能触碰到那个敌人。
他挣开了搀扶着他的队员。
「喂!小子!」
束没有理会。
他看了一眼对面掩体后,那个同样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银发身影。
遥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束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缓缓站起身。
腹部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如同泉涌般浸透了他的衣服,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但濒死极限的效果,让他暂时屏蔽了所有的痛觉。
他握紧了手中的「繁星」。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冲了出去。
他没有冲向那些杂兵,而是径直地、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那名不可一世的主教。
奥斯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垂死挣扎。」
他甚至没有移动,只是抬起手,一道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墙壁,在他面前拔地而起。
但束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本人。
在即将撞上金属墙壁的前一秒,束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扭转,手中的「繁星」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纯白的剑光。
那是由无数纯白粒子聚拢在一起所形成的光芒。
『适应性回路已生成,执行覆写。』
无形的锥形冲击波,没有攻向敌人,也没有攻向金属墙壁。
而是穿过了本应被伪理封锁的屏障,精准地命中了主教身旁,那个正在为他提供掩护支持的自律武器方阵中的一台。
「轰!」
那台自律武器的核心被瞬间引爆,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整个方阵的能量供应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奥斯顿面前那堵坚不可摧的金属墙壁,也因为能量供应的不稳定,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晃动。
就是现在!
「老黄!」
白枝队长发出一声怒吼。
老黄心领神会。
两人一左一右,从掩体后同时冲出。
老黄的双手燃起熊熊烈火,如同两颗陨石,狠狠地砸向奥斯顿的左侧。
而白枝队长则启动了外骨骼装甲的过载模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高频震动匕首直刺奥斯顿的右翼。
奥斯顿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对你无效?」
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同时应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
束的剑虽然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他魔术式构筑时最薄弱的环节,不断地打断他的施法节奏。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攻击——只有他能够突破到敌人的近身。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进攻上。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奥斯顿的反击击中,但都被他用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险之又险地躲开。
老黄和队长则抓住了这个由束用生命创造出的机会,疯狂地输出着。
三人第一次,形成了短暂而又充满了默契的协同。
他们竟然……将一名这样一名和伪理核威胁不相上下的强者,短暂地压制了回去。
但代价,是巨大的。
束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濒死极限的效果正在飞速消退,痛觉如同潮水般涌回他的大脑。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肌肉和灵魂。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大片的黑边。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倒下,所有人都会死。
——只要撑到,适应性回路升变为创造性回路的那一刻。
战局就会瞬间逆转。
一个主教级的伪理使用者,竟然被三只濒死的「老鼠」短暂地压制,这是无法容忍的羞辱。
他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蝼蚁的挣扎……」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毫无意义!」
他手中的空之心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不再是操控周围的金属,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斥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冲击波,而是对局部空间规则的强行「排斥」。
老黄首当其冲,他那足以熔化合金的火焰护盾,在这股斥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纸片,被瞬间撕裂。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被狠狠地轰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也没能站起来。
白枝队长启动了外骨骼装甲的全部能量进行格挡,但那层薄薄的能量护盾只支撑了不到零点一秒便宣告破碎。他同样被击飞,身上的重型装甲被斥力撕开数道巨大的裂口,电火花在破损的接口处疯狂闪烁。
而束……
他本就处于极限的边缘。
在斥力爆发的瞬间,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轻易地卷起,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
「噗——!」
又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浸湿了身下的合金地板。
手中的「繁星」,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
濒死极限的效果,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无尽的痛苦与虚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意识吞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不停旋转的昏暗色块。
但他依旧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唯一的方向。
在通道的另一端,那个被队友死死护在身后的银发身影。
(就差一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创造性回路已生成。』
『优先执行载体存留协议。』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将他缓缓淹没。
「束——!」
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看到他倒下,看到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看到他身下的血泊正在不断扩大。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暗红。
「该死!」
一名欧若拉的队员试图举枪反击,但奥斯顿只是随意地一挥手,那名队员手中的枪便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随后炸成一团零件。
绝望,如同浓稠的雾气,笼罩了整条通道。
心澄被搀扶着,靠在墙边。她目睹了这一切,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束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她的「定则」在刚才的冲击中彻底过载,手腕上的抑制器「啪」地一声爆出火花,彻底报废。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她的精神深处传来,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结束了。
所有人都结束了。
就在奥斯顿举起空之心,准备进行最后,也是最仁慈的「净化」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皱起了眉头,看向通道的另一端。
遥。
那个一直被保护在后方的银发少女,此刻正缓缓地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如同冰川般的死寂。
她松开了队友搀扶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异常。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魔力,也不是伪理,而是某种更接近世界本源的东西。
老黄靠在墙上,艰难地抬起头。当他感受到那股气息时,他那因为重伤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奥斯顿金色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种感觉……不可能……」
遥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她只是走到了心澄的身边。
心澄的意识已经模糊,视线中只剩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向无尽的黑暗中坠落。
但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遥。
遥的周身,开始浮现出如同星尘般的金色光点。
心澄的大脑,或者说她的先天症状,本能地在一瞬间就解析出了那股能量的本质。
那不是在「使用」魔力。
那是……在「改写」。
改写周围的熵值、重力、时间……改写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基础常数。
失控了。
遥学姐……要失控了。
心澄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要伸向腰间。
在那里,有一支紧急抑制剂。那是她在出发前,格雷厄姆将军亲自交给她的,用来应对遥「失控」的最后手段。
这是她的职责。
这是她被训练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
她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抑制剂那冰凉的金属外壳。
只要按下按钮,高浓度的神经抑制剂就会被注入遥的体内,强行切断她与那股恐怖力量的链接。
但她的手指,却在这一刻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遥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翠绿色。一抹淡淡的金色,正在从瞳孔的深处,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失控。
只有一种……将一切都赌上的决绝。
心澄想起了遥之前的眼神,想起了她对束的承诺,想起了她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把他……活着带出来。)
那是遥对她的托付。
(学姐……)
心澄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注射。
但情感……或者说,一种更深层次的直觉,却在阻止她。
她看到,遥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像是在说:
「相信我。」
心澄的手,猛地一颤。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抑制剂的手。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赌你……能控制住。)
(就算不赌……也是死路一条。)
这是她作为一名军人,第一次违背命令。
也是她作为一个人,第一次,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一份虚无缥缈的「信任」之上。
在心澄闭上眼睛的瞬间,遥的力量,彻底解放。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低沉共鸣,响彻了整条通道。
世界,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静止。
飞在半空中的弹片,悬停住了。
还在燃烧的火焰,凝固成了琥珀般的姿态。
甚至连奥斯顿脸上那错愕的表情,也定格在了脸上。
时间,被强行拉伸成了一段漫长而粘稠的河流。
遥的身体,缓缓地漂浮起来。她的银发无风自动,周身那些光点变得越来越密集,如同环绕着恒星的星尘。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金色。
她不再是一个少女。
在这一刻,她仿佛成为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一个俯瞰着这个三维世界的……规则本身。
奥斯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赖以存在的「伪理」,正在被一股更上位、纯粹、霸道的力量,强行「覆盖」、「抹除」。
「这……这不是伪理……」
他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这是……对『理』的……直接……」
他无法再说下去。
因为遥,已经抬起了手。
她没有吟唱,也没有构建任何复杂的魔术式。
她只是对着他,轻轻地,虚握了一下。
「——坍缩。」
一个冰冷的词语,从她口中吐出。
奥斯顿周围的空间,瞬间向内塌陷。
不是物理上的挤压,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折叠」了。他引以为傲的伪理护盾,在这股扭曲时空的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蛋壳,应声碎裂。
「噗——!」
奥斯顿喷出一口红黑色的血液,整个人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遥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战友。
「——逆转。」
又一个词语。
以她为中心,一圈柔和的水色光晕向四周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白枝队员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欧若拉伤员断裂的骨骼,正在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接续。
甚至连束身下那片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泊,也如同时光倒流般,缓缓地倒流回他的体内。
熵值,被强行逆转了。
混乱,正在回归有序。
毁灭,正在被生命所取代。
老黄靠在墙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光中缓缓消失,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不是那天她所展现的另一个水属性魔法。
这是……更加高维的覆写。
在做完这一切后,遥缓缓地,落回到地面。
周围那被静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砰!」
悬停在半空中的弹片,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凝固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然后又迅速熄灭。
被压制在地的奥斯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身旁的那些教会士兵,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银发少女,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战局,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被彻底逆转。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遥的身体,猛地一晃。
一缕鲜红的鼻血,从她鼻腔中缓缓流下。
在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痛苦。
她的右手手臂,边缘处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一层淡淡的,不断闪烁着雪花点的数字虚影,覆盖在了她的皮肤之上。
粒子化的迹象。
现实扭曲值,正在以一个危险的速度,急剧攀升。
她知道,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主教,然后转过身,踉跄着,走向了那个倒在血泊中,刚刚恢复了一丝微弱呼吸的黑发少年。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合金地板,而是没过脚踝的粘稠泥潭。
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鲜明的色彩,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轮廓。耳边所有的声音——队友的惊呼、敌人的恐惧、仪器的警报——都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看吧。你还是选择了我。』
没有理会这个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束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那股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如同春日融雪,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将那些破碎的组织,断裂的骨骼,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重新聚合。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被缓缓地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向他走来的银发身影。
她走得很慢,身体在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脸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手臂……
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遥的右臂正在变得不真实,边缘处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在不断地闪烁、消散、又重组。
「遥……」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
「不要……!」
但遥没有停下。
她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撤!快他妈的撤!!」
老黄那嘶哑的吼声,炸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他从震惊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
欧若拉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迅速将昏迷的心澄和其他重伤的白枝队员抬起。
白枝队长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还被无形力量压制在地上的主教,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崩坏」的银发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但他终究是一名军人。
「掩护!撤退!」
他下达了简洁的命令,同时快步上前,从侧方扶住了几乎要倒下的遥。
「还能走吗?」
遥没有回答。她的金色瞳孔已经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的翠绿,但那双眼睛里却一片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别处。
就在此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另一侧架住了她的手臂。
是束。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我来。」
他对队长说道。
队长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束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遥大半的重量。两人相互搀扶着,如同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雏鸟,一步步地,向着通道的出口移动。
没有人再说话。
整支混编的队伍,在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寂静中,开始了最后的撤离。
白枝的特战队员们走在最前面开路,欧若拉的队员们抬着伤员紧随其后,老黄和白枝队长则一左一右地护在队伍两侧,警惕地盯着后方。
他们走过那些惊恐万状的教会士兵。那些士兵没有阻拦,只是畏惧地向两侧退开,为这支刚刚还在和他们殊死搏斗的队伍,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们走过那个还被压制在地上的主教。
在离开通道前,遥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而束也跟着回头。
奥斯顿正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怨毒、狂热与极度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仿佛在看一件最稀有、最珍贵的「藏品」。
遥收回了目光,但束并没有。
他和奥斯顿的目光对上。
『创造性回路已生成,执行编译。』
掠夺——
将遥的理律权限掠夺过来,而后——
将构成那个人的基本原子尽数打乱。
「——?! 」
没能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一个存在就以极其惊悚的方式在原地被抹去。
四周的教会士兵全都惊愕地站在了原地。
前方,欧若拉运输舰那敞开的舱门,近在咫尺。温暖的橙色灯光从里面透出,像是一个遥远而温暖的避风港。
当最后一名队员踏上登舰板时,老黄重重地按下了舱门旁的关闭按钮。
厚重的合金舱门在一阵气密声中缓缓闭合,将那片充满了诡异与死亡的战场彻底隔绝在外。
「起飞!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老黄对着驾驶舱的方向吼道。
运输舰的引擎发出一阵强劲的轰鸣,整艘船猛地一震,随即以一个粗暴的角度向上拉升,在外围防御设施射出的炮火与激光中接连不断的穿梭着,全速脱离了这座钢铁地狱。
舰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那场超越理解的战斗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
白枝的队员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但他们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被束搀扶着的银发少女。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多了一丝……恐惧。
欧若拉的队员们则更加直接。他们远远地避开了遥,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束搀扶着遥,在舰上接应的医疗兵的指引下,将她安置在医疗舱一张干净的病床上。
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刚一松手,整个人就因为脱力而向前倒去,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安置在了遥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上。
纵使肉体上的损伤已经被修复,但濒死极限的后效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他伸出手,越过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隙,紧紧地握住了遥那只冰凉的手。
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度,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眸,缓缓地聚焦,看向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星辰。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
驾驶舱内,老黄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着远处正在缓缓接近的白枝突击舰。
一旁的白枝队长在和接管突击舰的AI接应好之后,沉默地低头沉思着什么。
似乎是介意老黄的存在,也可能在回想着什么,他并没有和白枝的主舰队发起通讯。
老黄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老大。」
副手走到他身边,递上了一份刚刚统计出的伤亡报告。
「白枝那边,两人重伤,三人轻伤。我们这边……一人阵亡,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老黄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将其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副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大……刚才那个女孩……」
「闭嘴。」
老黄打断了他。
「今天看到的一切,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狠戾。
「我就亲手把他扔进恒星里。」
「……是。」
副手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老黄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如同神明般降临的银发少女。
他终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口中的雪茄,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缭绕在他那张充满了复杂神情的脸上。
(操控'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
不是魔法。
不是教会那些拙劣的"伪理"。
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时间、空间、熵值……
她仿佛能够随意改写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基础规则。
这样的存在……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她,是世界之理最后的保险吗?
那么,继承世界之理遗志的欧若拉就必须……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层甲板,看向了医疗舱的方向。
(小丫头……)
(你比那个小子……)
(要有价值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