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三十九日,星期三。
四年前。
葬礼过后,悠远的钟声沉入蓝色的雾。
无人的角落有一张长椅。
「开始下雨了。不进屋的话会感冒哦。」帮助大人收拾完东西以后,幼女奔过来,对坐在长椅上的少女说。
「太阳没有了。」少女两眼无神地仰望着阴天,答非所问。
幼女以手绢揩去少女眼下的水痕。少女纹丝不动。
「——那,我来做你的太阳吧?」
幼女说。
四年后的今日。在教学楼底,背侧。
哎~~~~~~~~?
阿雅注视着楼梯后面的纸箱,里面只剩下绳子。
早前被她藏在里面的茜恩不见踪影。这个俘虏原本预定要送到基地那里去,这下可泡汤了。
明明已经那么用力地敲过她的脑袋了!怎么会醒了!竟然还逃跑了!
下意识之间,她差点就用了桃桃☆示踪,然后才想起自己当前的位置。
不好,这所学校里到处都是贵族,给人看见自己在用魔法,那可就死定了。
「呜呜……」
本来还想和奇奇还有姐姐们炫耀自己击败了「柱」,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小修女感到困扰。
不过,在上午的战斗——如果那也算战斗的话——以后,那家伙身上已经没有「恶意」了。不如说如果这家伙还有「恶意」的话,自己肯定一早就发现她的所在了,根本用不上追踪魔法。
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改邪归正还是单纯怕了自己,总之今天知道了自己有对付她的「杀手锏」。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即便她还想要干坏事,自己也不怕她!
所以暂时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事……吧?大概?
眉毛苦恼地跳来跳去。
真是的,灰色的那个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下连个能商量或者帮忙的人都没有!
就因为督促茜恩喝完茶以后月光花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加上茜恩原本「预约会见」的那位男爵终于到了茶室,担心着「柱」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的阿雅只得继续逗留在那附近,偷听那两人毫无营养的会谈,没有办法离开去照顾妹妹。
一直到长长的「会见」结束为止,她才有机会给想要趁机逃跑的茜恩那一下子。还好阿雅藏起茜恩的动作足够快,否则一定会被四处焦急地寻找她的那名友人误解为袭击少女的变态人物吧。
为了解释自己的去向,阿雅不得不违背那一位的戒律,谎称自己迷路了。
总之全部都是灰头发的那家伙的错。因为嫌麻烦就把「邪恶」丢着不管,这样的人也好意思自称「魔法少女」吗?
「!」
在阿雅自顾自地生气的时候,她的脊背突然被人用食指轻轻钻了,把她吓了一跳。
「——哎呀,露丝,怎、怎么到这里来了。」急忙转身以后发现来人只是自己的小妹妹,阿雅松了一口气。「啊,真是的,真是。」
下意识之间,她把那垂着头的栗发幼女搂在怀里。
在孤儿院成长的不少女孩子都有一种癖性,遇到不知所措的事情就会本能地同其他姐妹肌肤接触,彼此握手、牵手或者搂抱。大抵是因为她们拥有的东西太少,体温是少有的能够彼此给予或者索取的东西了,粉色鬈发的小修女也不例外。
因为另一重特殊身份的缘故,在大战争之后的这个时期她见过的血远比同龄的女孩子多。即便如此,假如认识的人,尤其是亲近的人受到那种程度的严重伤害,哪怕是阿雅也会受到惊吓。
虽说有好心的准公爵候补大人介入,这件事已经平安落地,可以说值得庆幸的部分更多,还不至于要动用米兰达的力量,可是那一瞬间露丝所受的痛苦,以及听到那消息的瞬间阿雅所经历的恐怖仍旧是真实的东西。
为此,回过神来,当然会生气。不知道比例要怎么分配,但至少一半是为了砍掉露丝手的那个家伙。至于另一半,则是对露丝。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妹妹变成了扒手。成了令自己和姐妹们蒙羞的犯罪者。阿雅知道犯了罪的女孩子多半会有什么下场。可是责怪妹妹的话怎么都吐不出口。
整整一天,露丝都蜷缩着,据说贵族给她用了叫作「冷静」的药。除去因为「恶意」的波动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还有顺带去同那位好心的伯顿大人道谢的那一小会儿以外,阿雅都逗留在友人借下的会客室陪伴露丝。
让小妹妹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小妹妹柔软的头发,以及为小妹妹祈祷。哪怕一丝一毫也好,也想要消除她心中所残留的痛苦恐惧的印象。
如今她醒了。明知道自己应该尽姐姐的责任好好数落露丝,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情还有「下一次」,但是露丝会不会还在害怕?
心里最最害怕的时候,连一向关照自己的小姐姐也要数落自己的话,露丝一定会难过到想哭吧,阿雅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真是……真是的。」
所以只是抱着露丝,不知所措地,轻轻呢喃着。
「——阿雅姐姐。」
没想到,这个小家伙主动开口了。
「嗯?」
「是因为露丝做了错事,才会被那一位惩罚的吧。所以露丝必须,弥补自己犯的错误才行。之后不管姐姐说什么,姐姐说的话,露丝一定会听。」
尽管垂着头,栗发幼女口齿清晰地把话说完。阿雅惊讶地松开她,端详妹妹刘海下那对漂亮的碧绿色眸子。
「——啊,真是的!」
俄而又把她抱紧。声音里都是释怀与喜悦。
她自己明白了!偷东西是不对的!
阿雅知道露丝一向头脑活络,否则也不会大着胆子住在孤儿院外面,自己给自己讨生活了。但是「有自己的主意」同样也代表很多事情「别人说了没用」,都要靠她自己想通。如今最困难的部分居然自己解决了,阿雅不由得心生欢喜。
「露丝!你这样下去不行!」拥抱之后,小修女急急忙忙地开口。为了避免把「偷东西」之类刺耳的词语说出口,她努力挑选着字眼。「我是说,你需要一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地方,还有更加正经一点的工作!我说的话,你、你都会听哦?」
「嗯。我答应姐姐。」
「那,那能住到姐姐说的地方去,去做姐姐给露丝找的工作吗?」
这是午后时分,阿雅同人商量的事。
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实际看到过露丝被人惩处的样子,但想来她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吧。
无论如何都想让妹妹离开原先那种环境生活,避开那些藐视,避开对于年幼女孩来说的具体危险,也避开继续犯罪的念头。
「是去服侍姐姐背后那个姐姐吗?露丝会去做的哦。」对此,终于抬起头的露丝回答道。
「——!」阿雅猛地回头,又吓了一跳。
友人正无声无息地贴在自己的背后。极近。
「——!」
像是同样被突然回头的阿雅所惊吓,那少女往后接连退了两三大步,随之抱着手里的东西继续磨磨蹭蹭地后退。
「粹、『粹粹』……。对、对不起……。我,我这就走……。对、对不起……。」
「回来!」半是恼怒半是好笑地,阿雅出声说。
这个头发长长,身材高挑,但是胆量恐怕连身高的四分之一都不到的孩子名叫娜娜莉,她正是阿雅交往多年的那名好友。既然在中央中学念书,而且也像米兰达那样住在城东,还穿着这样漂漂亮亮的裙子,那么她也是个大小姐吧。
但她一向没有大小姐的样子,总是这样佝偻着背,缩着脖子,两手不安地揣在一起,垂下羞赧的金红色眼睛,甚至哆嗦个不停。要是有地方可以躲起来,她就一定躲起来,比如墙后,路灯的后面,或者像这样藏在「粹粹」的背后。
所以每次都会被她吓到。但又不得不原谅她。毕竟没有「粹粹」的话,娜娜莉什么都做不到。就是这么一个不照顾不行,麻烦又惹人怜爱的好朋友。
……至少放学以后她没有再穿那套行头了,阿雅看着娜娜莉不由得心想,否则自己还要受更重的惊吓。虽然严格来说,那也是阿雅自己的过错。
认识娜娜莉那么长时间以来,只有一次,娜娜莉鼓足了勇气,告诉阿雅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关于那个人是谁,阿雅多少也有眉目。虽、虽然,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点复杂,但是不支持好朋友怎么可以!
所以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比如「娜娜莉那么可爱,把这种可爱大胆地表现出来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明白的!」又比如「娜娜莉,要勇敢!要再勇敢一些!把那个胆小的娜娜莉,暂时忘掉!」
老实说修女就不适合做「恋爱参谋」这种话题的对象啦!不应该趁着气势就胡乱建议的!
……其结果就是娜娜莉裁短了自己的裙子,还学着用一种可怕的食肉动物的语气同人讲话。
第一次见到娜娜莉束起她黑栗色的头发变成那种模样的时候,阿雅完完全全吓坏了。直到娜娜莉又变回那个胆小的友人,怯怯地问她「不、不对吗?」以后,她才回过神。
简简简简简直就像是痴女一样啊!全全全全全都是自己害的啊!
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对拼命勉强自己地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的娜娜莉,「看起来像是变态一样」什么的,阿雅完全说不出口。
结果、结果、结果一直就没有机会和娜娜莉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对,对不起,是阿雅错了!没有这样的时机,以及勇气!
……其结果就是娜娜莉继续穿着那条裁短了的裙子,并且经常性地变成另一个娜娜莉。
自己都做了什么啊!
「……那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而且每次听到友人这么说,并且见到友人那怯懦凄惨的苦笑,阿雅都感觉心好痛。明明娜娜莉是个温柔的好孩子,为什么会被自己害成这样啦!
还好眼下她已经把衣服换回来了。假如娜娜莉还穿着那身醒目的制服,还要当着刚刚醒过来的小妹妹的面和自己讲话的话,自己的表情恐怕要首先绷不住。
此时娜娜莉所搂抱的东西是一套精致短小的女仆装。想来露丝就是看到了这套衣服,猜到了阿雅和娜娜莉的约定。
阿雅希望在最近一段时间,能让小妹妹以工作的名义,住到自己信任的朋友家里去。
不,应该说不仅仅是「名义」吧?阿雅确实希望露丝能做一些正经的工作,抵充食宿的费用。
基本上,阿雅有什么请求,娜娜莉都会答应。不过这和同样会答应阿雅各种请求的米兰达有些不同。
米兰达十分善良,又有行使这善良的能力,只要向队长好好说明理由,队长总是会支持自己的吧?
娜娜莉不一样。娜娜莉不需要「理由」这种东西。娜娜莉会答应阿雅只是因为阿雅是「粹粹」,是她唯一的朋友。
只要「粹粹」要求了娜娜莉就会去做。就像那糟糕的装扮还有强迫她自己使用的演技一般的语气,不管多么为难、多么不合她本人性格的事情,只要「粹粹」,要求了,娜娜莉就会去做。
……所,所以说这是一份十分沉重的信任。绝,绝对不能轻易滥用,阿雅告诫自己。
「那,那么,娜娜莉,那就像先前说的那样,我把露丝交给你照顾了哦?」
「嗯,嗯,是『粹粹』拜托的,所以交给我就好了。」娜娜莉努力微笑。
「你可得真的让她工作啊。别因为是我托给你的小妹妹,就把她宠坏了。」小修女认真嘱咐。
「我、我尽力!」
在阿雅的背后,露丝以一种狐疑的视线打量阿雅姐姐要求自己之后去照顾的人。她一点都没有明白「Tri-Tri」这个昵称的含义。似乎是察觉到了露丝的视线,娜娜莉对她致以有些胆怯,又有些宽慰的笑。
「你,你好。」
「您好。谢谢您和阿雅姐姐一起照顾露丝,给您添麻烦了。」露丝轻轻鞠躬。「之后露丝会认真工作,一直到露丝能够补偿自己的过错为止,所以请您随意使唤露丝,不要因为露丝年纪小就给露丝太轻松的活计。」
她重复了阿雅的请求。虽说年幼,因为常常出入大人的场所,又多少在孤儿院学习过如何礼貌地讲话,小小孤儿的回答十分得体。相较之下,「大小姐」那一边倒是显得不像样多了。
「嗯、嗯,我知道。(小声)九点二。」
……这个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感到疑惑的不止是露丝,阿雅也偏了偏头。
「啊,没有事!」
见状,还僵笑着的娜娜莉连忙摆手,她改变话题。
「天都要黑了,你,你们会觉得饿吗?我,我想请你们吃点什么。今天,都没有机会,请『粹粹』吃东西……。」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尽管平日里为了避免这位友人以一种令人恐怖的势头自我奉献,阿雅尽可能少对她提出请求,不过要是什么都拒绝,那也太没有朋友的样子了,所以阿雅姑且还允许娜娜莉请自己吃点心。
真是奇怪,请客的才是殷勤的一边,要由不明就里的人来看,还以为娜娜莉欠阿雅的情呢。和娜娜莉一起吃东西的时候阿雅也总感觉心里毛毛的,虽然那些餐点都很美味,不知道为什么娜娜莉总是两手托腮死死盯着自己,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
不过今天中午娜娜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这样的机会。因为「柱」的那档子事以后要尽快返回去照顾露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阿雅向那位伯顿大人道谢的时候,请这个小修女吃东西的权利被其他人抢走了。
不,倒不是克里欧-伯顿。是另一名不巧也正顺路去餐厅,因此不得不气氛尴尬地——虽然可能只是单方面地——同克里欧在小道上并排行走的黑发青年。
「啊——!」
得知他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达文-佩塔尔大人以后,阿雅的眼睛亮了起来。于是在同克里欧道谢以后,阿雅深深地鞠躬,也向他道谢,为此达文吃了一惊。
「啊……是吗……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通过阿雅的解释,达文了解了原委。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干掉通缉犯以后,因为不想特地收拾名为「赏金」的零碎小钱,达文确实嘱托过管家,代自己去西弗斯市政厅接受感谢和表彰时「随便处理一下」。原来拨给了当地教会吗。
「——想什么呢!真是呆头呆脑的!这不都是骑士最基本的责任吗!」
突然之间,他的声音就提高了。
「对、对不起!」
被训斥了~~!阿雅眯上眼睛。
「佩塔尔阁下,您的嘴角似乎扬起来了。」一旁的克里欧指出。
「在胡说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雅。」
「随我来一同用午餐!和我说说孤儿院的孩子们的事!」
「是、是!」
克里欧是对的。就因为和阿雅的偶遇,达文持续了两日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本来,年轻武人会感到不悦,是因为派系落败的耻辱感,而阿雅的道谢恰是其反面:以低微者的身份,承认他在过去行了唯有高贵者才能行的事。
并且那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发自真心的夸赞和道谢。还不止如此,她还身着「圣职者」的衣裙——又是一个巧合。平日里承认、赞叹乃至阿谀达文「强大」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说达文-佩塔尔「真是一位善良的大人」!这是头一遭吧!?
这下可没法嘲笑莉丝-瓦伦那个作秀一般的名头了。原来是这种心情吗,最炎热夏日里的冰水。在被纯洁可爱的圣职者少女致以谢意的这一日,恐怕仅仅用语言很难描述达文内心的快意。
唯有一点是误算。一旦恢复镇定,那个「纯洁可爱」的圣职者少女就开始展露她狡猾的一面,在餐厅哄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捐赠金。当然此时准公爵的心情很好,才不会在乎三两张写着数字的纸。
「——呜哦!凯伦!?」
要是没有早上那场虎头蛇尾的决斗,以及离开餐厅之际门口那个高马尾少女无表情的瞪视,今天对于达文就是完美的一天了。
「娜、娜娜莉!?等等——」
像是鹰攫取猎物一样,那少女扯过小修女的手臂就跑。还沉浸在愉快感中的达文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就算是「王的学生」,以平民的身份如此冲撞身为准贵族的自己究竟有多失礼。
因此,此时此刻,尽管还是畏畏缩缩的,娜娜莉向阿雅重新声索她的权利。语气并没有特地显得不高兴,不过多少有点介意。
「——啊!对了!不对!今天应该要让我来请!请娜娜莉,还有露丝!」
对此,阿雅却是这样的反应。
「粹、『粹粹』?」
「已经多少次了,娜娜莉帮我的忙!今天又是及时把我喊过来,又愿意帮我一起安排露丝的事,总得让我表示表示吧!」阿雅欢笑着说。「放心吧,我也是有自己的钱的!也一并当作庆祝露丝『入职』吧~~」
「粹、『粹——」
「在这里等我哦!我去去那边就回来!」
眨眼之间,粉发小修女在金色的黄昏光中轻灵地跃起,一手前指,一腿弓起,回眸一笑。
「呵呵呵~~」
接着,两手都朝后伸展,裙摆在白丝袜之上飞腾,她很快就跑开了。这一下完全没有圣职者的样子了,活脱脱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
露丝侧着头看着身边新认识的大小姐。后者压尖的嗓音蓦地止住,如今已是一副看呆了、甚至可以说是看痴了的模样,只是在眺望阿雅离去的身影。
小家伙不理解。很长时间来她都尝试着让酒馆的客人们能对自己展露这样的表情,但总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可现在那个以她的标准来看并不怎么聪明的阿雅姐姐居然轻易就做到了,而且是在女性的身上做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九点二』。」
突然之间那大小姐的背影说话。露丝情不自禁地一颤。
「虽然暧暧昧昧地认了错,没有承诺从此以后『不偷东西』呢,你。」
此人以一种和先前,全然不同,的无感情语调说。
「!」
栗发幼女本能地攥住自己的裙边。
「说中了吗。原来是这样。」悄然地,笑容浮上了脸。「对你来说『偷东西』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你不知何时发觉,这世界强加给你的『不公平』可以由你自己用手去抚平,你认定这是神明赋予你的权利,所以你决不会为此认错。」
不知不觉,那佝偻的身影在舒展中变高了。嘴角逐渐逼近耳根。
「不过,遇上『粹粹』这么一个姐姐,情况就有所不同。『粹粹』会不加前提地给予好意。毕竟是『粹粹』。像太阳一样的『粹粹』。像太阳一样。你——接受了,并且贪恋了,是吧。」
「!」
这一次,栗发幼女本能地把一只脚藏在另一只脚后。是和身上小裙子搭配的漂亮的鞋子。阿雅先前送的那双鞋子。因为发出声响,结果害得她在行窃时被抓住的鞋子。但仍旧是她喜欢的鞋子。不舍得脱掉的鞋子。
「其结果反而产生了『不公平』。没有付出就无缘无故得到好意。结果落得手被人砍掉的下场。你认定这是神明的惩罚。」那声音继续娓娓地说。「也就是说,你所谓的『错误』,其实是指『欠了姐姐的情,却没给姐姐对等报偿』,是吧。」
「您……您。」
露丝的声音沙沙的。
「——可以哦。就继续这么思考好了。『九点二』。」
前面的背影还在笑。露丝好害怕这个笑声。
「因为对我有利。『九』以上的女孩子,变成我的东西,当然对我有利。我会好好使用你,疼爱你的,等着吧。毕竟你自己要求了,『粹粹』也要求了呢。晚上,等着吧。」
「呜……呜呜。」
小孤儿露丝,小扒手露丝,不,即将成为娜娜莉的小女仆露丝,害怕这个笑声。
「呜呀!」
「喵呀!」
「拉、拉娜~~!赶、赶快拦住她们两个~~!」
「我、我知道,店长!」
然而,当阿雅来到她的目的地,也就是街角对面的咖啡店时,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两件事。
第一,布尔芳斯焦糖蛋糕剩下一个。这是中午卖剩下来的。因为如今已是放学时分,所以已经从展示柜的正面挪到了侧面,还打上了七折折扣的价签。
第二,上个礼拜日,阿雅做了一些接待工作。
彼时小修女还没有感冒发烧,所以她给来顶班的少女之一引路。
「快看,快看,这是『银走廊』!只有西弗斯的教会才有的银走廊!你看这些雪白的雕像!多么神圣,多么美丽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合拢双手雀跃地蹦蹦跳跳,那赞美宛若歌唱,那旋转宛若舞蹈。
直到旋转了完整一圈,她才看清自己所引领的人的表情。
「呵。」
那和她同样身穿修女服的金发美少女正抱着肩膀左右睥睨天使们,末了发出极其不礼貌的冷笑。
小小年纪就学着崇拜石头吗,这帮头脑有问题的家伙,帕尔心想。
好、差、劲——!
就因为脸长得好看吗!?嬷嬷们居然把这么一个差劲的家伙放进教会来工作!阿雅气坏了。
结果,阿雅给帕尔留下了极其糟糕的第一印象,而帕尔被阿雅单方面认定为自己新的死敌。
之后的「圣礼」兼「募捐会」中,两人的关系愈发恶化。帕尔对阿雅冷冰冰的,而阿雅同样很快跳过了「什么呀!?」的阶段,变成了和帕尔彼此「哼!」的关系。要不是还有其他女孩子在,两人时常要摆出笑脸,恐怕她俩当场就要吵起来了吧。
归还衣服时,帕尔十分难得地梗着脖子不看阿雅,而阿雅也十分难得地冲着离开的人的背影「略~~~~」地比鬼脸。
虽说她们把彼此认定为讨厌鬼,如果说她们的缘分就此结束,倒也没什么。可是接下来要说明的就是第三件事了。
「善良的小姐,我想要——」
「拉娜小姐,我——」
「——啊。」「——啊。」
冤家路窄!两人居然在这里重逢了!并且还在同一时刻,把手指向了同一份蛋糕!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两人都是会谦让的性格。但是今天偏偏都有想要「请客」的对象。
退一万步讲,如果是让给别人的话也罢了吧,但是,偏偏又是这个家伙!
于是——
「是我先看上的吧?不准插队!」
「说谁插队呢!明明是我先选中才对!」
「原来不止是动作慢吞吞的,连眼睛也看不清楚吗!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吧!?」
「你、说、什、么!头脑不好,又没有礼貌的家伙!」
「厚脸皮的修女,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笨蛋!没礼貌!小矮个!」
「明明你也是小矮个!不对,你才是笨蛋小矮个!」
「——两位小姐!两位小姐!」
争吵的气焰刚刚高涨起来,随着柜台后面的女店员终于开始柔声细气地央求,两人就都下意识地收声。
常给教师们跑腿的帕尔原本就是这里的「常客」,阿雅以前也从这家店的店长手中得到过善款,所以就算眼前人是顶讨厌的讨厌鬼,无论是碍于熟人的情面也好,还是不妨碍店家经营的角度,都没有继续吵架的道理。
「哼!」「哼!」
于是两人以完全统一的步调冷哼旋身,简直和礼拜日的场景如出一辙,区别仅仅是帕尔换了一身「庭中」的女仆裙而已。
以及——帕尔忘记了自己的发型。
「好痛!——呀!」
就因为今日,帕尔漂亮的长发没有像「圣礼」那时一样包裹在修女头巾里,而是梳成了一贯的双马尾,所以在转身的同时,其中一练结结实实抽在了阿雅的一只眼睛上。
小修女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呼痛,感觉到头发击中了什么的帕尔也慌忙转身,但是一时间看不清状况的阿雅还以为对方要对自己做什么,于是朝着反方向迈了一步。其结果就是扭到了脚踝,朝前跌倒。
「好痛!你做什么!呼哇哇——」
在惊惶之中正打算伸手搀扶她的帕尔没能想到自己的头侧也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因为阿雅空闲的那只手碰巧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她的辫子。
扑通。于是回过神来,两个小个子都摔倒在地,并且滚作一团。
「你、你——!???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这样说!!!」
「想打架吗!」
「怕你呀!来呀!」
「呜呀!」
「喵呀!」
脸颊变得绯红又气鼓鼓的帕尔伏在上边,单以左手撑地,两只蓝眼睛变得滚圆滚圆,瞪视处于下方的人。浅红色的含泪眼瞳同样因为怒火瞪得圆圆的阿雅则被压在下面,她用自己的右手竭力去推前者的脸,并且胡乱蹬腿。
柔顺的金色发辫与粉色长鬈发混在一起,女仆裙边沿轻拍修女裙,白丝袜和白丝袜相互纠缠,各自剩下的那只手像是交际舞一般横在身体的侧面彼此紧握角力。如若不是这番凶狠的表情与呜咽,看上去倒像是姐妹在搂抱,而不是两只发怒的猫咪。
「拉、拉娜~~!赶、赶快拦住她们两个~~!」
「我、我知道,店长!」
所幸拉娜首先从腰部抱开了帕尔,接着闻声赶来的店长隔着围裙半拖半扶地帮阿雅重新立起身,才将两人分开。即便如此,这两个小家伙还要在大口喘气的同时恶狠狠地对视。
「呼、呼,你这样子,呼,也算女仆吗——!!?」
「呼、呼,不如说你这样子,呼,也算修女吗——!!」
「两位小姐!虽然现在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但、但是接下来,我们还要做生意的~~~~!」
在争吵又一次开始之前,拉娜大着胆子代替自家在此类问题上一向无能的店长说出了必须说出口的话,这两名少女才同时一怔。
「对、对不起!」
「……对不起。」
「能用猜拳决定吗?蛋糕归谁,就用猜拳来决定怎么样呢?」在小女仆和小修女重新站稳以后,女店员举手示意店长先不要说话,然后屈膝凑近两人,又一次用央求一般的语气征求意见。
「……唔唔。」
「她、她不耍赖的话,就。」
「谁、谁会耍赖呀!」
「不、不会耍赖的话你心虚什么啦!」
「——好了,好了~~两位小姐,那么各就各位——石头、剪子、布!」
「……啊。」
修女裙的袖子末端,伸出一个小小的拳头。而女仆腕扣前面的白皙小手,则是伸展着细瘦的食指和中指。
在拉娜不管不顾地「朝下推进」的一刹那间,胜负已经决出。
「哎呀!哼哼~~♪一定是那一位看见了阿雅平时的虔诚和努力,所以要把美味的甜点心奖励给阿雅,然后分享给阿雅关心的人们呢~~♪」
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自己的好运气,阿雅在胸前合拢双手,合上双眼,用宛若歌唱一般的动听声音得意洋洋地说。
「所、以、说,没有信仰心可不好哦~~?」随之她愉快地睁开一只眼睛,「不接受那一位的引导的话,又怎么才能明白什么才是正确——……。」
因为看到了金发女仆的表情,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自己的胜利宣言。
帕尔又变成了脸颊鼓鼓的模样,不过并不是生气。少女缩着脖子,低落的湛蓝眼睛噙满泪水,不仅仅是一脸的不甘心,甚至还抽泣了一下。
……哎。
后知后觉地,阿雅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不敬神明的小坏蛋未必只是想用打折的蛋糕解馋瘾。
她……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是要用省下的钱……拿蛋糕去给……
「……………………等等,要、要不要分你一半——」
「住嘴了啦!」
虽说那蛋糕本身就不大,在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下,阿雅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犹豫着开口,没想到话没说完就被金发少女气恼地打断。
「……什、什么嘛!人家好心——」
「如果是我赢了的话就绝对不会分给你!所以你赢了,也不准分给我!」
再一次打断。
「——等等!」
不止是打断,长长的金色双马尾飘摇,下一瞬,那个小女仆就冲出店门,完全不顾自己还穿着高跟鞋,就这么急急地朝着街对面的学校大门奔跑而去。
「啊!谢谢光临!」
「什么和什么嘛!……真是奇怪的孩子。」
在拉娜对着帕尔离去的背影慌忙招呼的同时,阿雅在困惑中咋舌。
「那么修女小姐,要包装吗?」不过随着女店员飞快地接口,被打断思绪的她连忙转身。
「啊!是的,谢谢!拜托您了。」
「下次还请不要在别人的店门口闹事了哟。」带着一丝轻柔的训诫,拉娜微笑着说。
「真的对不起!再也不会了!请原谅我!」阿雅害羞地一低头。「给店长先生和店员小姐添麻烦了……」
可是,她为什么非得这样啊。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独行。可以在没有被给予过任何恩典的前提之下行至此时此地。即便是乞丐也无条件地索到了他那一份阳光。这正是神明垂怜人的证明。
而且即便是自己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年幼时也没被抛弃,而是从其他受教化者的手中领收到自己的那份面包。如若不持续传递这份信仰心,人和人之间会是一种何等蒙昧、何等悲伤的关系呀。
一时间对帕尔的厌恶被同情心所盖。她一定是遇到过困难。遇到过许许多多,以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克服的困难吧。没有自己那么幸运。所以她不相信。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能为她做点什么吗?阿雅问自己。
与此同时拉娜已经将蛋糕装盒,店长则神经质地卷起围裙,换上另一条干干净净的。
「(小声)那孩子跑得也太快了。其实再给她单独做一块蛋糕也没什么的,只要——」
「店~~长~~~~~~~~?」
「不不不!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阿雅的手指掠过裙上织补的隐线,去摸装钱的小包。
看不到小辉夜,我就不死了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