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冬天裡最麻煩的事,就是下雪。


雪的累積不但會讓房舍承受不了重量而被壓毀,更會妨礙交通,使得來往變得非常不方便。


名義上是行商做生意,實質上是逃亡的天津商會與護衛隊伍,現在就因為下雪而被困在名為的禾陽縣城中,動彈不得好幾天。


不過這也不完全算是壞事,畢竟天津商會出鳳翔府的時候,是有被跟蹤的,可見辛振一行並未被完全放下戒心,不曉得是不是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太多次了,辛振對被跟監一事擺出毫不在乎的態度,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照樣過自己的日子。


遲鈍的人對被跟監一事絲毫沒有察覺,敏感的人則是採取與辛振相同的態度,不做多餘的事、避免增加不必要的恐慌,因此跟監的過一陣子後就撤哨了。


跟監撤哨是好事,但是下雪不停就不是好事了,一行人就在禾陽縣城停留了好幾天,總算等到雪停下來的時候,縣城裡的鄉紳來了一份緊急委託-鄰近的鵝羊鎮音訊全無,派出去看看情況的一個都沒回來,在已經找不到人願意去的情況下,只好找天津商會幫把手。


身為天津商會的會長-辛振,自然是二話不說的接下,但是為什麼要親自出馬?


「少爺,這點小事不用您親自出馬,俺單槍匹馬去就可以了!」


「如果是單純的剿滅盜賊跟剷除妖魔鬼怪的話,交給燕老哥是絕對沒問題的,但是調查這一類的事,派你去絕對會搞砸!所以乖乖留下來看家!」


「嗚……是這樣沒錯……等等,不對呀!少爺別扯開話題……啊!讓給他跑了!」


辛振講的並沒有錯,問題其實在於-這件事情不用他自己親自出馬,派個可用可信賴的人去即可,無奈玩心太重之故,事事都想參一腳。


無論是天賦還是運氣,以及後天的鍛鍊打磨,辛振一樣都沒少,且每次遇上危機時都能逢凶化吉,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玩心過重又過度樂觀的輕挑性格。


當然,這也與他的秉性如何脫不了干係。


總之,只是件簡單的調查而已,沒必要傾巢而出,該坐鎮大後方指揮的人,也沒有在沒有必要的時候,親自跑到前線去,但是他就是跑去了,所以已經拿了護衛報酬的宗繼武,不甘不願地跟著一起去,連身分是天津商會"食客"的神綱勘九郎,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也跟著一起去。


往鵝羊鎮的路上,想要炒熱氣氛的辛振,不斷跟面無表情的遊俠與浪客攀談,都只得到冷冰冰的回覆:「跟過來只是你哥要我把你看緊一點,沒有要跟你混熟。」


「牛谷老爺要我看著你一點,要你不要到處亂來。」


「嗚哇!馬述德就算了,怎麼連柳兵衛也這麼說!?話說回來,勘九郎你認識柳兵衛的話,幹嘛不說咧?」


「我只是個過客,沒有要跟天津商會攀關係。」


「唉,別這麼說嘛!有緣千里來相識,大家都坐在同條船上,交流交流以後也好相互照應一下。」


「……宗武臣,字繼武。」


「……神綱流的勘九郎。」


「……呃……就這樣?」


然後遊俠跟浪客就不再回應辛振了,而且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讓辛振開不了口。


雖然他臉皮很厚,但也是個懂得進退、知道分寸,更是個會讀氛圍的人,有的時候卻也很白目,不過現在這樣沉悶又尷尬,加上不信任的氣氛,一時半刻是打不破的,所以識相的辛振乖乖閉上嘴,保持這樣的氣氛抵達鵝羊鎮。


順帶一提,在中津國有姓氏的,只有公卿、諸侯、武士……等,有身分地位的上層人士才擁有的,尋常草民賤戶,是沒有姓氏的,除非上面有身分地位的人下賜,才會有姓氏。


出生平民的勘九郎,自然是沒有姓氏, "神綱"是收留他的劍術派流-神法綱領流的簡稱;沒有姓氏的平民百姓,通常都會把自己住的地方或是職業,加在自己的名字前,像是住在田邊的田吾作,就叫做田邊(的)權吾作,來自鈴木村的權兵衛,就叫做(來自)鈴木(村)(的)權兵衛,同理,神綱勘九郎就是神法綱領流的勘九郎。


言歸正傳,氣氛有點糟糕,但是所有人都覺得只是個來回三天左右,去看看情況的簡單委託而已,都沒特別放在心上,糟糕的氣氛跟討厭的傢伙,只要忍耐一下就過去了。


但是到了現場,才發現情況非常詭異-整個城鎮,空無一人,明明有戰鬥過、而且還是非常激烈的戰鬥,卻絲毫不見屍體跟血跡的蹤跡,連家畜家禽跟耗子,都不見蹤跡。


「……太詭異了………」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可是辛振卻不斷的冒汗,心臟跟眼皮也跳個不停,跟過來的遊俠與浪客也緊繃起來,戒備的環顧周圍。


這樣的情況,他們過去都有遇到過,因此在調查空無一人的城鎮時,不停在心中祈禱,希望接下來不要往遇過的那個狀況發展,希望有奇蹟發生。


可惜,現實是殘酷無情的-鵝羊鎮上除了剛剛到的仨訪客,還活著的一個都沒有,同時不詳的腳步聲逐漸逼近,不得不接受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並將腰間的武器拔出。


不詳腳步聲之主,在三人的面前現身了-是一頭巨大、不合時宜的羆=棕熊,而且這頭羆還是透明的;羆的軀體是實體的存在,能看到清晰的輪廓跟皮毛,但色澤卻是玻璃般地透明,透明到能看見胸腔部分的肋骨跟脊柱,以及腹腔內淡青色、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數百顆透明球體。


那個淡青色、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透明球體,就是靈魂,每個靈魂都能看到並聽見原本的主人-男女老少、尋常百姓、衙役官差、鄉紳耆老、地痞流氓與遊俠,以及牲口的哭嚎、叫喊與呻吟。


「……果然是噬魂獸……可是怎麼出現在這個地方………」


噬魂獸,顧名思義就是只吃生物靈魂的凶惡魔獸,沒有一定的形體,獸、魚、蛙、蛇、蜥、鳥、龍,甚至黏液的模樣都有過記錄,最大的特徵就是透明如玻璃、看不見臟器的身體。


除了這些以外,噬魂獸的最大特點,就是習性會跟外型一致,所以熊型的噬魂獸照理說是會冬眠的,但是為何沒有像熊一般的好好冬眠?


辛振的疑問沒人回答、也沒時間回答,因為熊形狀的噬魂獸,已經揮動巨爪攻擊過來!


噬魂獸的習性會與外型一致,也就是說熊型的噬魂獸攻擊方式,跟通常的熊是一樣的,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那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在-每當辛振的珮爾夏型式的彎刀,勘九郎的武士刀即將要砍到熊型噬魂獸的時候,噬魂獸腹腔裡的靈魂,就會跑到刀刃即將砍到的部位,哭求著:「不要!不要殺我!」


「救我!快救救我!」


「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


「大哥哥……大哥哥……人家好痛……人家好痛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然後,彎刀跟武士刀就會遲鈍了一下下,接著就被熊掌打中擊飛,得逞的噬魂獸,就會露出邪惡的奸笑。


人的血肉之軀被熊打到的話,必定是皮開肉綻,成為一團如絞肉般的亂肉,不是流血開個口子就能了事的。


有相當練度的辛振跟勘九郎,在兇惡的巨爪擊中前,就直接往後跳以閃避這可怕的攻擊,所以只擦破衣服跟稍稍流血的皮肉傷,沒有大礙,但是噬魂獸見狀可是笑得非常邪惡且扭曲,那張邪惡的臉完全沒有熊的樣子。


不過也沒得意太久,得意揚揚的噬魂獸,下一秒就被環首刀一擊貫穿腦門,發出劇烈的慘叫!然而這一擊並未讓牠斃命,非常生氣的伸手要把頭上的大型害蟲給剝掉,當然沒有成功,而且刀從刺入口拔出來的時候,更是讓牠痛徹心扉的又大吼一番!


從被貫穿的腦門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細膩的白沙,不斷從洞口中傾洩出來,如果是一般野獸的話,早就一擊斃命了,噬魂獸不會因為這樣的傷勢就倒下,亦不會就此膽怯退縮,而是怒不可遏地向辛振、勘九郎,有把牠腦門開一個洞的兇手-宗繼武發動猛攻!


怒上心頭的猛攻,實在是雜亂無章,同時露出太多破綻,三人輕易地躲開,但是辛振與勘九郎卻遲遲無法再出手。


理智上知道,普通的武器無法傷害到靈魂,也知道被噬魂獸吃掉的被害者,肉體會化為粉塵,吃下去的靈魂會慢慢被消化掉,也就是說即使用復活的術法,仍無法救回被噬魂獸吃掉的被害者,所以宰掉噬魂獸,才是拯救並超度被害者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


但是情感上卻沒辦法對被害者的靈魂砍下去啊!尤其是被噬魂獸拿出來當擋箭牌的時候,更是沒辦法下手!


辛振跟勘九郎以前遇過的噬魂獸,最後是由同行者斬殺,但這一回沒有能夠信賴的對象在,只能靠自己來解決。


腦門被開了一個洞的噬魂獸,雖然憤怒到有點失去理智,但是仍然展現出對策-將肚子裡的靈魂,全部浮現到透明的皮膚上,讓祂們盡情地哭喊、嚎叫、求救,讓本來就下不了手的辛振跟勘九郎,更加難以下手。


但是顏面癱瘓的遊俠-宗繼武,他不一樣,毫不猶豫地鑽入熊爪猛烈攻勢的空隙,一記迎面大劈往噬魂獸的軀體,砍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傷跡!


腦門被穿了一個洞已經很痛了,現在身體又被開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噬魂獸痛得不得了!也感受到自身的性命快要保不住了!但是只要能把這三個人吃掉的話,那就可以稍微治癒一下傷跡,再休養一陣子後,就能往更大的城鎮去充實自身了!


所以牠讓身體的靈魂,哭叫哀號得更大聲,讓可恨的傢伙產生動搖,可惜這招對面癱遊俠沒有效果,下一個動作-俐落的一刀斬下頭顱,接著馬上把噬魂獸的頭踢得老遠,免得牠把頭接上去後,又繼續活蹦亂跳地發動攻擊。


對付很難死的跟有不死之身的方法,一就是短時間內把重要臟器全部破壞掉,二就是斬首跟攔腰斬斷,共同點都是讓其短時間內無法迅速回復,造成傷重死亡,噬魂獸也在這一類的魔物範疇之中,是以才要把頭踢得越遠越好,讓牠沒有充裕的時間把頭撿起來貼回去。


頭被踢得遠遠的,無頭的軀體急忙想把頭找回來,走沒幾步就砰然往前倒下,玻璃般的透明軀體,以及被提得老遠的頭顱逐漸轉變成細沙,慢慢崩落為塵土,被吃掉的靈魂也得到解脫,往天空四處飛散消失無蹤。


成功剷除噬魂獸,但是在場的活人可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這種專吃靈魂的魔獸出現,就表示不久的將來,即將發生傷亡慘重的重大事件!


不過比起遠在天邊,不曉得何時會發生的事,近在呎尺的事-對著拿靈魂來玩哀兵之策的噬魂獸,毫不猶豫立刻砍下去的人,更是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明明知道通常的武器傷不到靈魂、殺掉噬魂獸才是解救被害者唯一的方法,可是那樣無情無猶豫的攻擊,讓商會會長回想起自己的不成熟,令浪客回憶起當時非常不快的戰慄。


心中的微小芥蒂,在這時悄然埋下。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