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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著雪的今天,盤方鎮來了兩位身著鴉青色短褐、披著皮襖的來客,鎮上人見到都紛紛投以敬畏有加的眼光,立刻避開讓道;這兩名來客,就是在西北地方名聲響亮的絕影門門人。


江湖門派,在地方上並沒有一定會受到民眾或官府的歡迎,仔細想想,一個擁有武力跟地盤,還有大群人馬的地方勢力,怎麼看都會是一大隱患,因此打響招牌跟敦親睦鄰就非常重要了。


打響名號跟敦親睦鄰最快的方法,就是斬妖除魔、懲奸除惡,絕影門就是進行屠殺馬賊與野盜、移除噬人的妖魔鬼怪,矯正教化修理並調教魚肉鄉民的惡霸……等,敦親睦鄰活動。


說是敦親睦鄰,但是絕影門幹的活兒全是殺戮、殺伐、屠殺,殺、殺、殺、殺、殺……久而久之,絕影門就被謠傳成專門進行殺戮的武俠門派,加上又不出面加以澄清跟進行一般形式的交流,也不曉得根據地到底藏在哪裡,更是不出西北地區以外的地方,於是謠言就越傳越誇張,以致絕影門給大眾的印象,比起武術門派,更像是殺手暗殺集團。


雖然跟事實也沒差多少,而且絕影門對這種評價一點都不在意,就這樣繼續低調下去,即使是漢陽地域的四宗八門裡,敬陪末座的門派,西北地方的其餘門派跟幫派的勢力跟地盤以及人數,都比絕影門還要多上很多,依舊保持沉默跟低調。


但是殺出來的名聲,也讓這些小門派跟幫派不敢找絕影門的麻煩,當然找不到根據地也是沒辦法去找碴算帳的原因之一。


總之,西北地方人們的共識,就是看到絕影門之人,能閃多遠就閃多遠!


來到盤方鎮的兩名絕影門門人,一路走到"蒲萄深碧"後進入,店內的人們全都停下手上的事,看向他們,接著不少人匆匆忙忙地逃離現場,留下寥寥可數的客人,以及戴著帷帽的歌伎。


兩名絕影門之人入座後,歌伎就開始彈起"十面埋伏"這首曲子,感覺敏銳的江湖遊客,立即查覺到事情不對,連忙要起身動手時,


「兩位兄臺稍安勿躁,在下宗繼武,二位如何稱呼?」


二個絕影門門徒,剎時愣住!因為他們根本沒察覺也沒感覺到,這名黑衣遊俠-宗繼武,已經跟他們共坐一桌,而且已經被將死了-只要做出任何舉動,項上人頭立刻搬家!


『……是入影沒形嗎?』


『是入影沒形……真是爐火純青………』


絕影門是對氣息跟身影要求非常嚴苛的門派,對他們而言,沒有在第一時間內感覺並察覺到氣息跟身影,就形同一腳已經踏入棺材之中,而且入影沒形是絕影門八大絕中的最上乘,能練到爐火垂青已算得上門派中的佼佼者,一腳踏入棺材絕不是誇飾。


所以,兩名絕影門門人乖乖坐回原位,年紀較長的向宗繼武自我介紹:「在下絕影門,趙潛。」


「絕影門,孫嶺。」年紀較輕,看起來很毛躁的這樣介紹自己。


「店夥計,上七杯茶來。」


店夥計在心裡嘀咕著:『明明只有三個人,幹嘛叫七杯茶啦!』


但是對方是得罪不起的絕影門之人之故,所以乖乖送上了七杯茶,然後桌上的三個俠客,很有默契地把七杯茶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在漢陽地獄中,有"南斗註生、北斗註死"一說,但是北斗也有消災解厄跟長生延壽的權能,同時也有向北斗星君祈求延壽成功跟失敗的案例,所以擺出北斗七星是吉是凶,全看祈求者的想法跟願望為何。


順帶一提,用茶杯擺出北斗七星,是絕影門的暗號,其他門派也有類似的暗號。


接著……接著三人動都不動、話也不說,用眼睛上下打量著彼此,一副隨時要動手的模樣;雖然絕影門之人-趙潛和孫嶺,都明白宗繼武的實力高出他們許多,然而習武之人的惡癖之一,就是希望能跟強者切磋一番,而且實力的強弱不是絕對的,要把握那千分之一、甚至是萬分之一的破綻,只要能逮到那一瞬間並攻擊成功的話,就算是絕世高手也會就此敗陣下來!反之亦然。


是以,三方都在找尋那千分到萬分之一的破綻,以防動手的時候能搶先佔到最大利點,也因為如此,"蒲萄深碧"現在的氣氛配上演奏中的"十面埋伏",沉重得不得了。


良久,宗繼武和趙潛先採取行動了-宗繼武拿了北斗七星中的玉衡,趙潛拿了天璇;北斗七星中的玉衡,又稱廉貞,在絕影門的暗號中帶有"先冷靜下來,好好商量吧"之意。


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又稱巨門,巨門為"口",在暗號中引申為"來好好的談談吧"之意。


眼下兩人都選了要好好商量談談的暗號,現場沉重的氣氛稍稍減輕了一點,誰曉得那個毛躁的孫嶺,突然拿了代表瑤光位置的茶杯-又稱為破軍,暗號的代表意思是-翻桌啦!開幹啦!去死啦!


孫嶺左手拿起代表瑤光的茶杯,將茶杯裡的茶水潑向宗繼武,右手同時拔劍!


一旁的趙潛一臉"你這廝在衝三小啦!"的模樣,那句寫在臉上的話差點也從嘴裡吐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孫嶺拔劍的同時,宗繼武已經出刀了!一刀……不對!是五刀!五刀同時往頭、兩腕、左胸跟頸部攻過來!


同時往五個不同部位攻擊!?不對!不是這樣!身為絕影門的門人,孫嶺很清楚的知道,這招是絕影門的八大絕之一:虛影!


這招說穿了,就是虛中有實、實中帶虛,分辨虛實的方法,就是感覺哪一個攻擊沒有帶著殺氣,但是……五刀都是充滿著殺氣是怎樣!?而且頭、頸子跟左胸被擊中都會致命,雙腕被攻擊到的話,輕則無法握劍、重則失去手掌,習武生涯就此畫下句點,該如何取捨?


其實並沒有太多時間給孫嶺思考,應該說孫嶺根本沒思考,本能的防禦會致命的部位,但是他沒辦法擋下來-因為每個攻擊都是實招!以孫嶺現在的斤兩,只擋得住頭部跟左胸的攻勢,其他三個部位全部中招-雙腕各自被劃開一道口子、頸子被削掉一塊肉,三處創傷血流如注,當然也沒有繼續抵抗的能力了。


趙潛見狀,心裡大罵"豎子不足與謀!",都已經見血了,也知曉對方的底比自己還要深,但也不得不出手了!迅速拔劍,也使出了"虛影",可惜他也沒有到宗繼武的水準,只使出了三道虛影,只有其中一道飽含殺氣,輕易就被宗繼武化解反擊。


對趙潛的反擊,是點到為止-刀尖停在距離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甘拜下風。」


「承讓。」


宗繼武彈了下手指,一個穿著異地域服飾的素縞(拉斯塔神官服)的少女,慌慌張張的小跑步,來到血流如注以面色慘白的孫嶺身邊,喃喃唸了聽不懂的話,然後如氾濫河水的流血,止住了!開口寬闊深厚的傷跡,瞬間癒合復原了!


覺得自己死定了的孫嶺,瞪大雙眼,對眼前發生的事實感到不可置信,也無法理解。


「愣在這裡作甚?還不快謝謝這位方士姑娘的救命之恩!」


被趙潛喝斥,孫嶺才連忙向異地域服飾的素縞少女連聲致謝;素縞少女-海蒂.布倫德爾,很想糾正自己不是漢陽地域的方士,而是希里帕亞地域的拉斯塔神官的錯誤,但是她說不出口,而且看到孫嶺感激到"我願意為妳上刀山、下油鍋,以報救命之恩"的模樣,更說不出口了。


「那……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在下乃絕影門第七座,趙潛,那個豎子是第二十一座的孫嶺,敢問宗閣下……師承何位?」


「師承梅敬德。」


「梅…敬德……啊,是疾馳的梅正禮……他確實有個姓宗的弟子……原來宗閣下是梅閣下的高徒,失敬了。」


「……趙兄臺似乎與家師有所淵源,能否告知一二?」


「嗯……看來梅閣下還是老樣子,對自己的事情都絕口不提,所以很抱歉,在下對梅閣下的事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梅閣下曾經是絕影門的門人,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曾經是?」


「嗯,這件事說來話長………」


趙潛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下孫嶺,領會到其含義的孫嶺,哭喪著臉走到"蒲萄深碧"外罰站。


接著趙潛開始講古: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絕影門的前身是某王朝的特務機構,專門處理會為害王朝的異議份子,以維持王平穩跟統治。


然而王朝開始腐敗後,就分成繼續維持王朝穩定的維穩派,跟推翻腐敗王朝建立新政的革新派,接著兩派就爆發內鬥,彼此殺得不可開交,然後……腐敗的王朝就被推翻,新的王朝就此建立,特務機關則是內鬥得兩敗俱傷。


從這件事,倖存的特務機關份子得到了一個教訓:盡力去維持腐敗的東西,是無意義的,想要在背後引導新芽成長茁壯後操縱,是傲慢的;盛極必衰、剝極必復,興勝衰敗,皆乃天理循環,凡人插手干涉,是愚蠢至極的。


所以,之後倖存下來的特務機關份子,隱姓埋名,不過問也不干預俗事,過起只作最低限度的一般江湖門派的日子。


但是,加入江湖門派並拜師學藝的,都有所謂的江湖夢,或是想要做一份大事業。


「……所以呀,加入絕影門的人,絕大部分都離開門派,去實踐自己的抱負理念,門派裡也是抱著無為而治的態度,任由門人去揮灑發揮,但是有幾件事是絕對不允許的,魚肉百姓、作奸犯科、助紂為虐者,決不寬貸!」


「……所以把我認為是那些下三濫的東西?」


「不是,不是這樣的,只是聽聞到崴珀鎮上發生的事,就來找一找,想確定是不是流落在外的同門之人。」


「找到後你們打算做什麼?」


「不會做什麼,也不想做什麼,就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光是知道在外頭還有不少絕影門之人,就很足夠了。」


「………」


「離開前,容在下因為門人中的蠢貨幹下極其愚蠢的蠢事一事,向宗閣下道歉。」


「趙兄臺言重了。」


趙潛與宗繼武拱手辭別,便叫著在外頭罰站的孫嶺(頭上積了不少雪)一同回去。


「……你方才的行徑,即使被對方殺死也不能有怨言,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以後不要再幹這種不經腦袋的蠢事了,聽明白了嗎?」


「是……可是趙師兄,既然在外頭有這麼厲害的流落門人在,為什麼不把他請回門裡?現在可是面臨滅門的危機啊!」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更不能把他請回來!對手可是科舉派跟門蔭派,雖然水火不容,但是唯一的共識就是要把我們絕影門消滅掉。」


「這樣才不是更要把他請回來嗎?有他在的話,投靠到科舉派跟門蔭派的走狗叛徒,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如果他投靠到那兩個派系中的其中一方的話………」


「你就這樣才不行哪!沒注意到那個彈琵琶的歌伎嗎?」


「那個歌伎怎麼了?」


「那個歌伎,跟宗俠士是一夥的,不然為何彈個十面埋伏,宗俠士就立刻出現了,還有那位保住你一命的素縞姑娘也是。」


「欸!?」


「而且同夥不只那兩個,還有幾個埋伏在店內,只要我們有什麼不軌舉動,馬上就會一擁而上,把我們收拾掉。」


「欸!?欸!?」


「雖然你坐上了二十四座的位置,但是很多事情你還是太生嫩了!不曉得往後還有沒有時間能繼續指導你………」


「趙師兄………」


「帶著這麼多人同行,必定有甚麼要務在身,如果只有宗俠士就算了,還要把其他不相干人等扯進來嗎?……罷了,絕影門也不是頭一次被抄家滅門了,有形之物必有消失的一日,只要還有流落在外的絕影門之人,絕影門就沒有滅亡。」


聽趙潛說完,孫嶺留下不甘心的眼淚。


「現在要逃的話也可以,但是不逃的話,回去後可要接受很嚴厲的鍛鍊喔。」


「……趙師兄,我不會逃的!」


趙潛露出很複雜的表情,輕輕撫摸孫嶺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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