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亞蘭姆平原會戰(一)

平原上的夜晚屬於恬靜,河畔邊的夜晚屬於隱蔽;一朵淡黃色小花微微擺動,一道暗紅色血污漸漸收縮。


亞蘭姆平原上成片成片乾涸的血跡漸漸消逝,亦如那些被時光長河忘卻的名字般。


「又是一株血花……我猜平原上盛開的花朵,有一半都是血花。」蹲伏潛行的人影發出感嘆。

 

血花是一眾吸血植物的通稱,牠們移動緩慢、一生不停歇地尋找血跡。


隨著人影仰首,稀薄月光揭露人影外觀:他是一位海莫茲青年。黑頭巾下的暗紅色眼眸直視遠處,其身上那件由特殊纖維製成的夜行衣,使他在舒適的狀態下依舊能最小化摩擦聲。


「哨站比情報描述的還要更多。」


河岸右側、能眺望河對岸的亞蘭姆台地,若放任魔人佔領,鐵定會對接下來的行動產生毀滅性打擊。


於是,精通隱密行動的他們,被賦予今夜掃蕩敵人哨站的關鍵任務。


「如果讓魔人發現我軍即將渡河,軍長他們的計畫會全部泡湯。要推遲計畫嗎?」

 

體型有半顆足球大的爪鼠偷偷從洞穴中溜出,青年食指隨即指向牠──魔法式構築、發動。細小的氣旋擰成針狀,在爪鼠移動的下一秒便將其貫穿。


「不能再拖延下去。」身為高級副官、近衛隊隊長,他心中做出決斷。


當殺意悄悄將手伸向台地外圍時,遠離白日戰場的魔軍戰士們,在駐紮地中不自覺地感到鬆弛。


他們未將白天那些敵人當作一回事,畢竟能悄無聲息處理掉台地哨站的人並不多。


「哈~嗚。」衛兵們愜意的靠在牆邊恍神、伸懶腰,偶有幾人聚在一塊談論八卦。


帳篷內的戰士們倒頭就睡,僅存寥寥幾人受困於興奮或罪惡當中──瑛達彌就是後者。


(我殺人了。)


對的,這是生死戰場,片刻懦弱與心軟只會徒增悲傷,但這與罪惡感有何關係?


生與死,不應該只是紙面上的數字,而是更深刻的、更應被銘記的重量。


瑛達彌親手殺死的那些人,其血液染紅雙手、話語刺激大腦,死前傳遞出的『重量』正敲打著他的精神。


不清最後他們的面孔及名字,唯獨最後那人的:「惡、魔。」始終揮之不去。


(為同伴而戰,為愛人而戰;)


(為村莊復仇,為王國復仇;)


(為死去的弟弟而戰……。)


親手殺死的王國人們,他們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播放,彷彿掉入無盡深淵中,那份失重感、無力感,無時無刻不點醒他迷糊的意識。


(習慣,我真的能習慣嗎?我要習慣殺人的感覺、背負他們的重量。突然開始感到後悔,不如老老實實當個懦夫。)


念頭出現的瞬間,冷汗從手心汩汩流出。


(但我別無選擇。)


最初的仇恨源自於何時何地?他並不清楚。但在這個報復與被報復的循環中,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閉上雙眼後,親暱的身影靠在自己身上。


(鳶尾,我一定會撐住、一定會找到你。)


瑛達彌陷入掙扎期間,中央大帳的燈火仍未熄滅。


一群副官聚集在大帳外的空地交頭接耳,最大程度地壓低音量,畢竟誰都不希望被大連長叫去帳篷內訓話。


「拉蒙,你們連的情況如何?」


「死了兩個隊長,一條大魚都沒抓到,連長晚上氣得多吃兩盤烤肉。他還是那脾氣,天曉得哪時候情緒會爆炸。」


「嚄?看來費伊曼氣得不輕。」


副官沒有回話,而是攤手翻起白眼。


與帳外的愜意相比,帳內的壓抑氛圍格外突出。


連長們正襟危坐,視線齊看向站在案桌旁、頭戴三角帽面前的男人,男人正低頭翻看桌上那堆字跡工整的紙張,揮手示意某位站著的連長繼續說下去。


「……超過一成隊員傷亡,另有兩名隊長戰死。」費伊曼說完後,不敢直視男人。


男人繼續翻找案桌上的文件,費伊曼脹紅著臉、盡可能縮起身體。坐在同僚中央的克里斯托耳朵旁傳來粗獷的呼吸聲,自己額頭處也低下幾滴冷汗。


一團冷風灌入帳內,沒人敢回頭看去。


「阿斯嘉大人。」


男人將帽子脫下後起身,橙紅色髮絲下的紅綠色魔石微微變色,眼芒閃爍著困惑。


「涅蘭帕尼?妳現在應該要休息,回去吧。」阿斯嘉將三角帽輕放後,示意費伊曼坐下。


費伊曼點頭後,感激地朝後方瞄了一眼,那是位年輕的橘長髮女性,與阿斯嘉有幾分神似。


「我是您的副官,沒有副官比大連長早休息的理由。」涅蘭帕尼走到阿斯嘉對面。


「妳啊──」


阿斯嘉肅穆表情添上幾分笑意,躬身推開桌上一疊疊文件,將一幅畫上許多紅線、盯上黑白圖釘的地圖展現給她:「妳有什麼想法?」


涅蘭帕尼手掌蓋住下半臉,細聲說道:「敵軍的行為非常詭異。」手指在地圖上比劃。


阿斯嘉眼神柔和,俯身傾聽這位表妹的想法。


「王國人數月間投入無數人力物力,才將台地鞏固出一片防禦工事。敵軍與我軍時卻選擇拋棄陣地,主動與我方在平原上展開攻防戰。」


「妳覺得敵軍有什麼企圖,值得他們捨棄這些投入,乃至動手摧毀辛苦鑄就而成的陣地?」


「將我們困在這片地區。」


「哦?與我等對峙的敵軍主力經過白天一戰後,顯然不具備圍困我等的能力。況且他們大可以躲在陣地,無須主動出擊。」


「不只有圍困,而是困住後殲滅我軍。」


涅蘭帕尼微微抬頭看見阿斯嘉點頭後繼續說道:「亞蘭姆台地難以完全控制,若我軍要徹底掌控台地,至少半數部隊要遷入台地。」


不遠處的連長們露出驚訝的神情。擊退王國人後,他們將部分手下分散在台地建立哨站、控制尚未被摧毀的防禦陣地。


「妳的判斷很正確,但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敵軍如何保證我軍遷入台地?」


「因為台地的價值。控制台地的誘惑極大,將王國主力驅趕至河對岸的我軍,無論如何都需要重新奪回台地。奪回還遠遠不夠,還要控制住台地監視河岸邊。」


涅蘭帕尼露出笑容後,阿斯嘉為其鼓掌。


「正確!敵軍的下一步是拔除我軍哨站、將我軍困在台地。我們的下一步……」


這時帳外一名副官匆匆忙忙跑來:「大人!台地方向的哨站大量失聯,尚未失聯的哨站沒有發現戰鬥痕跡。」


阿斯嘉與連長們對視一眼後,冷冷說道:「為客人們準備一份大禮吧。」


……

天色朦朧,噠噠、噠噠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草原。一條被踩扁的草徑由東向西……是肚葛、蘭鹿等弱獸群正緩慢遷徙,野獸們本能地避開長滿血花的草原。


領頭的蘭鹿伸長脖子,目光探向遠方搖曳的火光……隨即發出嗚──嗚──嗚──的警告聲。


鹿群僵住幾秒,頓時調頭鑽入最近的樹叢,途中有幾隻幼小的蘭鹿被絆倒在地。其他受到驚嚇的弱獸則邁開步伐,警戒地張望四周、朝其他方向移動。


「喂,你驚動到鹿群了,快把火熄掉。」全副武裝的老兵小跑過來,厲聲喝斥燃起火堆的男人。


他沒有開口,只是自顧自地將小火堆吹滅。


看見男人這麼聽話,老兵面部肌肉舒張、輕拍男人的背:「再忍一陣子就好。」


「忍?」男人拍開老兵的手、起身後活動起四肢。


一縷朝陽映照出他的半邊臉,老兵腦海中浮現一個人的名字。


「你……」


老兵的眼神先是錯愕,但在看見男人側臉後,僅僅呆愣片刻就轉變為敬畏。


「瑪蘭,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瑪蘭!」


在這片戰場打滾十多年的老兵,曾在不同戰役中親眼目睹瑪蘭與魔人軍官的血戰。


老兵驚訝之際,一群又一群的士兵從看不見的地方站起,眨眼間數千名王國人將這片平原染上他們的氣味。


數台戰略型魔導車被架設、兵團開始集結,強悍的薩斯托別動隊現身在人群中。


這些都沒令瑪蘭動容。他淡定的取出黑頭巾緩緩繫上,自言自語道:「我沒辜負她的期待。」


回頭看向人山人海,瑪蘭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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