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內的憤怒騎士被羅蘭扔走,不過幾分鐘時間,守軍們親眼目睹烏雲密布,大量閃電劈死諸多野獸,剩餘的野獸們驚慌地朝不同方向逃竄。
「我們對抗的獸潮……結束了?」
「是、是吧?」
經歷這麼多變故後,兵團長也不敢保證。
「天空有個人飛過來!」
人影從野獸及魔物出現的方向逐漸逼近。在無法確認來者身分前守軍只得繃緊神經,準備隨時與之戰鬥。
「不用戒備我。」
守軍不為所動。
艾爾多瓦蘭額頭冒出三條黑線,用魔力拍出巨大的『大賢者紋章』後再度開口。
「我是魔力學院、提諾校區的校區長艾爾多瓦蘭。」
守軍們這才放下戒備,學院的學生們愣神片刻後興奮地大叫。
「校長回來囉!」
「王國得救了!」
「我總算能睡個好覺!」
「滾一邊去,你哪天沒睡過好覺?」
「我天天都睡得不好!」
「艾爾多瓦蘭大人回來了,這場獸潮終於能結束了。」門濃臉上充滿笑意。
艾爾多瓦蘭遠遠就看見火紅的身影,他清楚那道身影是誰。
「校長!」見到艾爾多瓦蘭後,娜莉的眼眶堆起淚滴。
「娜莉……妳這副魔力甲很美麗。不愧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他停在城頭上與娜莉問候,詢問娜莉近況後,快速交代現況後又匆匆離去。
將拉榭爾交給正規軍後,伊利亞斯趕緊爬上城牆,左看看右看看都沒看見艾爾多瓦蘭。
「校長離開了?」
「校長來阿弗洛伊要塞的路上,順手幫王帥大人解決公爵級魔物。他們想趁這段空檔趕緊掃蕩殘存的高階野獸。」
「哦。」
(真遺憾,如果能跟校長說幾句話就好了。)
「伊利亞斯,你表現得很好。」
娜莉輕拍他的肩膀。
「未來緹莉就交給你保護了。」
「啊?」
娜莉火紅的雙眸與伊利亞斯對視,眼神似乎將某部分責任傳遞給他。
「你會想通的。」
娜莉露出淺淺的微笑後,與門濃談論起後續的軍事部署。
伊利亞斯望著娜莉離去的背影眨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緹莉不是一直以來都由我保護嗎?)
隔日早上,一隊由王衛軍護送的馬車朝阿弗洛伊要塞接近。
在修復好的大橋邊,一個王衛班正清點要送回王城的戰利品。
王衛班長看見橋對面有來客,讓手下們繼續工作自己去詢問。
「諾頓先生?」
「好久不見,拉繆恩。」
諾頓從馬背上下來與拉繆恩平視而談。
「我聽說阿弗洛伊要塞被獸潮攻擊,帶了兩個兵團過來協助,順便護送客人。」
「獸潮啊……還以為有機會光榮戰死。客人是誰呢?」
「伊利亞斯殿下的專屬女僕,還有克楠亞先生。」
(難道是前王衛軍軍長──『沉寂領主』克楠亞!?)
拉繆恩聽說過克楠亞的事蹟,很想找機會見見本人。
「能帶領我們進入要塞嗎?」
「這是我的榮幸!」
兩位客人的抵達沒有掀起多大波瀾。
……
從後世的角度看待獸潮事件,阿弗洛伊之戰是整個獸潮的終點,未來數十年內再沒有野獸組成大規模獸潮衝擊王國。
阿弗洛伊之戰三天內,南北山脈的獸潮紛紛潰散。
遊蕩於王國境內的野獸,在軍隊、冒險者、地方力量的共同努力下,逐漸將野獸掃蕩、驅趕回南北山脈。
這一整年,家鄉受到野獸侵襲的難民們,在武裝力量保護下開始嶄新的開拓生活。
受損嚴重的山脈防衛軍亦緊鑼密鼓地打造防線,好應對時不時溢出山脈的野獸。
王衛軍們在各個大戰場處進行善後工作。
取下尚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後,人類與野獸的屍體被堆成土丘集中焚毀;剛死亡的野獸則被送往邊境作為糧食供應。
長達數個月的獸潮中,諸如獸骨、獸皮,尖爪與利齒,各式各樣的戰利品被成堆運回王城,其中一大部分將作為陣亡者的補償,剩下的可由軍功兌換回去。
南山防衛軍臨時總部的皮比恩城內,普契瓦尼正為處理後續事情而發愁。
「軍長大人。」
「東部戰場現況呢?」
普契瓦尼放下手邊的文件,期待的抬頭。
「我軍經過慘烈廝殺後,成功將戰線推進至海因塞列姆領外!」
「戰果這麼豐碩!?」
普契瓦尼反射性地捶桌子,差點打壞重要文件。
「哈瓦爾元帥是第一批進入吉特要塞的人,目前他們仍嘗試繼續擴增戰果。」
「哈瓦爾率領的遠征軍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普契瓦尼仰頭大笑,一掃獸潮入侵的陰霾。
「待他們凱旋歸來,必定要開一場慶功宴。」
……
627年、獸潮事件落下帷幕的一周後,原定為建國祭周的月底,仍因獸潮餘波而不得安寧。
娜莉等人踏進王城的前一天,有段關於獸潮的訪問即將結束。
王城南大道上,高檔、豪華、舒適的餐廳內,最昂貴的包廂被兩人預定走。
(這兩人還要講多久?) 門外的服務員等得枯燥,只能在心底抱怨。
「……大概是這樣。」
身著華麗的金色鎧甲、面容豪放卻不顯得粗俗的年輕男性,臉上笑呵呵的接受海倫娜報刊的獨家訪談。
「謝謝您為讀者們提供寶貴的消息。再結束這次訪問前,能請您為讀者們解答獸潮事件能在本月落幕的關鍵嗎?」
「好。魔物們在阿弗洛伊要塞、皮比恩等地被擊退後,野獸再也沒有超過一千頭以上的野獸集體行動。」
「魔物與野獸有什麼關聯呢?」
海莉安報社的王牌記者朵莉娜女士,秉持將真相挖掘到底的職業精神,嘗試誘導男人說出普通人不知道的祕密。
「野獸由……」
(抓到了!)
男人停頓片刻後才意識到失言。
「抱歉,這個無可奉告。」
「沒關係。」朵莉娜露出笑容後再度開口:「我代表讀者們向王國軍致意。」
朵莉娜的語氣中充滿敬意,但話鋒一轉。
「既然擊退魔物後能終止獸潮,為什麼不找出魔物直接將其斬首?前幾個月王國軍的努力都算什麼?」
朵莉娜犀利的提問,讓男人抿起嘴唇。
「這是什麼問題……」
男人的低語聲,朵莉娜沒放在心上。
「首先,我們沒辦法確認魔物的確切位置。在找到魔物前,若沒有王國軍前幾個月拼命擋住野獸,魔物破壞的城市或許就是王城。」
「其次,野獸入侵已是事實,保衛王國則是王國軍的首要目標。若沒有人阻止野獸,王國境內早就充滿野獸。沒有王國軍,妳還能坐在這邊訪問我嗎?」
「當然不能,容我再次向廣大王國軍致意,並謝謝您的耐心回答。」
朵莉娜緊咬牙關。
「能請您揭露並介紹這次獸潮出現的魔物嗎?冒險者之間謠傳魔物居然是人類!難不成是魔君領的人扮成魔物嗎?」
「嗯──」
男人摸摸鬍子,思索一陣後才開口:「這次魔物主要有兩種。人形魔物、鳥形魔物。人形魔物不是魔人。」
「魔人算是人形魔物嗎?」
「妳會錯意了。抱歉,更詳細的內容我沒權力透露。」
朵莉娜眼皮不斷跳動。
(我的西昂大人,包廂的使用時間要結束了!)
「那……能請您分享獸潮事件的最大亮點嗎?」
「最大的亮點──肯定是王帥大人親自出馬,與碰巧回歸王國的艾爾多瓦蘭大賢者,共同斬殺公爵級魔物!」
(別說這種人人知道的事情!)
朵莉娜盡力維持笑容,勉強開口道:「真不愧是王國的大賢者!能請您告訴我們王帥大人的對手是誰嗎?」
「妳等等,這得從魔物出現說起……」
男人熱心地從頭講述,一路細細說至王帥霸氣的斬首魔物。包廂超出使用時間一個多小時,這些費用理所當然由朵莉娜支付。
……
一月三十一號、星期三,王城南門迎來一隊長長的人馬。
隊伍由娜莉率領,伊利亞斯騎在馬上與她保持一段距離,更後方則是走成一列的涅恩班成員們,還有一輛馬車行駛在隊伍中心。
「娜莉大人、伊利亞斯殿下。」
門衛免去身分確認,直接放行娜莉等人進入王城。
「我回來了。」
他第一次覺得米白色的城牆陌生。
「你會習慣這種感覺。」
「但願吧。」
「姐姐、伊利,你們在說什麼?」
「在聊妳最近變胖了。」
「姐姐!」
整個隊伍傳來歡聲笑語,涅恩班對伊利亞斯等人的互動再熟悉不過,後方隊伍則興奮地討論自己的成長。
(他們什麼時候會意識到同伴們的消逝呢?)
娜莉不再說話,與葛晴並排入城門。
「他們是……?」
「領頭的是娜莉小姐!你沒見過娜莉小姐的畫像嗎?」
「娜莉小姐……他們回來了!」
夾道人群熱烈鼓掌時,也有報社趁機兜售獸潮相關的專篇報導。
「海德拉報社剛出爐的獸潮專刊本周限時特賣!一份不用兩枚、只要一枚銀幣就能買下!」
「海莉安報社與王衛熱騰騰的訪問專欄,一枚銀幣加上兩枚銅幣即可買入!裡面詳細記載絕密內容,保證獨家!」
不同報社的報童大聲吆喝,幾個感興趣的人聚集在他們身邊。
娜莉領銜的提諾軍是第一批回歸的戰士,成功對抗獸潮的榮譽使得他們自豪。
「鼓掌什麼!」
有位男子扔出一籃亞亞鳥蛋,娜莉用火魔法將扔過來的鳥蛋燒成焦炭後拍落到地面。
「我的親人們全部死在魏斯通,你們有什麼臉能接受民眾祝福!?」
聽見這番話,參與魏斯通保衛戰的人紛紛慚愧的低頭,不再有自豪的模樣。
(魏斯通……)
娜莉皺起眉頭。魏斯通保衛戰所埋下的種子,需要一輩子的時間才能根除。
魏斯通城轉瞬間被夷為平地,無形的大手死死揪住她的心。
「那又如何?」
「洛茵小姐!」幾位城守軍將領試圖勸住洛茵。
「哼,身為城主女兒的妳居然活下來了?為什麼妳不去死!」男人恨恨地指著洛茵。
「魏斯通毀滅時你人在哪?」洛茵瞪向嘲諷的男人。
「我在王城做、做生意。」
男人聲音越來越小,群眾們開始起鬨要一人給這傢伙一拳,是洛茵、娜莉制止才維持秩序。
「你是大賢者嗎?」
「不、我……」
「只出一張嘴,甚至連與魏斯通共存亡的勇氣都沒有,你還敢質問我們!?」
洛茵手甲關節處咯吱作響,她很想一箭爆掉那人的頭。
「我不會戰鬥……我也想回到魏斯通……我寧願與魏斯通一起消失也不想獨自活下來!」
男人情緒激動地大吼後,居然哭了出來。
「但、但我離開魏斯通好幾年,誰能想到魏斯通會莫名其妙就沒了!」
「我要為了家庭的生計著想……好想陪在他們身邊,為什麼留下來的是我?明明我是最不值得活下的那個!」
男人跪在地上不停擦拭眼淚,雙目早已通紅。
他不是在演戲,那副痛楚模樣不是能假裝的。
(連我都感到無力,更何況是普通人呢?)洛茵、娜莉眼中的光芒黯淡些許。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男人仰天長歎後匍匐在地。
(生死離別?我這幾天被勝利沖昏頭腦,都忘了……)伊利亞斯腦海中出現一道朝自己揮手的人影。
伊利亞斯搖頭後,突然跳下馬背後單膝跪在男人面前。
他的舉動引起群眾一片騷亂,趁這個空檔,一男一女悄悄混入人群。
「那人穿著紅色法衣?」某個西昂教教徒似乎看見什麼,隨即被伊利亞斯的話吸引住。
「請問你的名字是?」
「札哈。」
「札哈,你並不孤單。你所承受的痛苦許多人也在承受,我也有親近的人死在面前,還有相處幾年的伙伴現在依舊昏迷不醒。」
「沒錯。我也很想跟父親他們一起死去……魏斯通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熟悉的家鄉轉瞬即逝,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從魏斯通倖存的將領們,聽見洛茵的自白後紛紛掩面。
魏斯通何嘗不是他們的家?失去家、失去守護的對象,他們連復仇對象是誰都不清楚。他們現在孑然一身,空有一顆迷茫的心。
札哈緩緩抬頭,看見伊利亞斯指向的馬車、掩面哭泣的洛茵。
「伊利亞斯殿下……」
他初次感覺自己與王族能有共情的地方。
「沒能拯救魏斯通是我們的責任,這點責無旁貸。但我們從野獸手中拯救了王國,這件事情在你眼中不值得鼓勵嗎?」
鼻涕吸回鼻腔的瞬間,他用力點頭。
「沒錯,當然值得。沒有戰士們的付出,戰爭不會勝利。」
伊利亞斯對札哈說,也是對自己說。
「人已死去,你埋怨再深也無法改變事實。與其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為何不繼承家人們的意志活著?你希望死去的家人見到你這副落魄樣嗎?」
(繼承他們的意志?)
「不──」
「那就站起來吧。」伊利亞斯將手搭在札哈的肩膀上,札哈眼神錯愕的與他對視。
(站起來?)
(站起來。)
「數十萬、百萬的戰士們,天天與張牙舞爪的野獸,連他們都有勇氣以凡人之驅面對恐懼,難道你連沒有勇氣活著嗎?」
(活著的……勇氣?)
(不要灰心,要好好活下去。)
兩人透過眼神交流。
札哈站直想要軟下的雙腿、挺直腰背,伊利亞斯隨之起身。
(沒錯,要好好活著。)
伊利亞斯偷偷看了緹莉一眼。
「我、我要實現他們的願望。我要好好活著,前往西昂教發跡之地,向他們訴說那片神聖之地長什麼樣子。」
札哈不再哭泣,這時圍觀人群中緩緩走出一男一女。
「沒錯。」
身穿紅色法袍的中年男性輕輕鼓掌,順手扶住差點跌倒的札哈。
「追隨吾等先知的同胞,不要氣餒。」
「聖.西昂將指引汝之家人,終有一天汝將與汝之家人於真理之地再會。」
「謝謝殿下、對不起小姐、謝謝主教大人……」
札哈又哭又笑,後退幾步後深深鞠躬,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獨自離去。
「願聖.西昂大人庇佑你,重獲新生的追隨者。」
「您是?」
「伊利亞斯殿下。」紅衣男性稍微鞠躬後自我介紹:「我乃帕爾杜蘭.莫維斯.希吉斯利,有幸獲得冕下賞識,獲任紅衣主教。」
「紅衣主教……您是魏斯通的那位嗎?」洛茵擦拭著眼淚,語氣驚訝地問道。
「實在慚愧,正是本人。」
「謝謝您出手,沒有您挺身而出,魏斯通城早已陷落。」
「女士,我辜負了魏斯通人民的信賴,未能從邪物手中保護大家,請別向我致謝。」
「不!您的確成為了我們的希望,哪怕僅有一瞬間。況且沒有您的聖魔法魏斯通早已陷落。」
「咳咳。要敘舊還是等大家安頓好?」
娜莉尷尬的中斷兩人的對談。
「是我唐突了。伊利亞斯殿下、兩位女士,請容我告辭。」
雙方恭敬行禮後,朝不同方向離開。
伊利亞斯眼角餘光處,與紅衣主教一起來的女性似乎沒那麼簡單。
那位女性身穿潔白法衣,面容遮蓋在絲質黑色面紗下,明明格外顯眼卻令人不自覺地想要忽視她。
伊利亞斯卻敏銳地捕捉到面紗下的視線。
(那個女生是誰呢?她認識我?)
紅衣主教沒有介紹她,眾人下意識地將那位女性當成是主教的隨扈。
隊伍再度前進,夾道兩旁的民眾仍鼓掌歡迎,但他們不再有剛剛的自豪。
學生們開始想起早早戰死的同伴們,傷員們腦海中是隊友死前的猙獰面孔。
痛苦無處不在,存在於過去、現在與未來。
……
紅衣主教莫維斯回到大教堂後,忽然朝身邊那位女性跪下。
「聖.梅拉莉耶殿下,您為何指引我前去與伊利亞斯殿下、幾位小姐相見?」
「我乃遵從聖.西昂的指引。」
「是。」
「您將取代胡倫.比耶爾,成為海莫茲王國的大主教。他們是你必須熟悉的人。」
「聽從聖人殿下與西昂先知的安排。」
莫維斯起身後朝那位女性九十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