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合上的聲音很重。
那一聲轟然落下時,柳小峰覺得整座匯持寺都像輕輕震了一下。門外的山風、霧氣、石階與蓮葉村的人聲,全被關在了身後。眼前只剩寺中空曠前庭、沉沉鐘聲,以及滿地紅色彼岸花。
那些花開得太盛。
它們不是從泥土裡長出來,而是從青石板縫中鑽出,細長花莖貼著石面,紅瓣一層層舒展。遠看像一片血色水潮,從山門一路漫到大雄寶殿前。可細看時,那紅色又並不完全一樣。有些花色深如凝血,有些淡得像被水洗過,有些花蕊微微顫動,裡頭似乎藏著細小人聲。柳小峰站在花路邊,只覺那股甜膩花香撲面而來,香得發冷,香得叫人喉頭發緊。
辯機走在前頭,青燈火光壓低了花香。
柳小峰握著小栓子那隻鞋,跟在他身後,一步也不敢踏錯。辯機方才說過,不要踩花。可此刻整個前庭幾乎都被花占滿,只剩一道極窄青石路尚未完全被紅色吞沒。那路像是刻意留給他們的,從山門直通花海中央的小栓子。
小栓子站在那裡。
他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穿著破布鞋,身上短衣沾著泥,背影小小的,像一個尋常貪玩忘了回家的孩子。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朵花,神情恍惚,嘴角卻帶著笑。那笑與柳小峰在霧中看見的笑不同。霧中的笑太假,像誰照著孩子模樣硬捏出來的;眼前的小栓子卻真有幾分活人氣息,只是那氣息被花香罩著,輕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柳小峰輕聲喊:「小栓子。」
小栓子沒有動。
柳小峰又往前走了一步,將手裡小鞋舉起來。
「你娘在山下等你。她讓我帶你回家。」
小栓子手中的花顫了一下。
他的肩膀也跟著微微一抖,像聽見了,又像隔著很遠才聽見。柳小峰心裡一喜,正想再喊,花海深處卻傳來周婆子的笑聲。
「小師父,孩子在夢裡見到了他爹,你叫他回去做什麼?」
柳小峰身子一僵。
周婆子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來。它不像站在某處說話,而像從每一朵花、每一縷香、每一道鐘聲裡滲出來。那聲音比青蘆渡時更飄,也更冷。她沒有現身,可柳小峰知道,她就在這寺裡,在這片花海後面,或者說,她已把自己的一部分藏進了這些花裡。
小栓子慢慢抬起頭。
他沒有看柳小峰,而是看向大雄寶殿前的虛空,輕輕說:「我爹在裡面。」
柳小峰一怔。
小栓子的聲音很小,很軟,帶著孩子剛醒時的迷糊。
「他說在寺裡等我。他說再也不走了,還給我買糖人。」
周婆子輕笑道:「你聽,他自己不願走。」
柳小峰忍不住道:「那是假的!」
小栓子回頭看他。
那一瞬間,柳小峰看見他左耳後的黑痣,也看見他眼裡的紅光。那紅光很淡,像一根細小花絲扎在瞳孔深處。小栓子看了他半晌,忽然怯怯問:「小師父,你怎麼知道是假的?我爹死的時候,我都沒見到他最後一面。娘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寺裡的花說,他就在這裡。」
柳小峰被問得喉嚨一堵。
他不知道小栓子的父親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這孩子有多想見父親。他只知道,如果現在強硬地說那是假,對小栓子而言,也許像是又一次把父親從他面前奪走。周婆子最會找人的軟處。她對何明玉說,活著路窄,不如開花;對何文遠說,用女兒換妻兒便可全家得救;對小栓子,則給他一個死去的父親。
而誰能對一個八歲孩子說,你不能想你爹?
柳小峰握緊那隻小鞋,手指微微發抖。
辯機道:「小栓子,你若真見到父親,他可記得你娘?」
小栓子愣了愣。
辯機又道:「他可問你娘如今好不好?」
小栓子低下頭,手中花朵微微顫著。
「他……他只說讓我留下。」
辯機道:「一個真疼你的人,不會只讓你留下,不問你娘哭不哭。」
小栓子眼裡的紅光晃了一下。
柳小峰立刻接上:「你娘在山下哭得昏過去。她說你前門牙缺了一顆,左耳後有黑痣。她讓我們帶你回家,不是因為寺裡沒有糖,是因為她只有你一個孩子。」
小栓子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像有些害怕,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花。那花的花瓣貼著他指縫,一根細細紅絲從花莖底部鑽出,纏上他的手腕。紅絲不深,卻像活物一般隨著他的心跳微微收縮。柳小峰看見那紅絲,心頭一緊,往前便要去拉。
辯機卻低聲道:「不要碰花。」
柳小峰硬生生停住。
上一次他從何明玉心口拔花,是因何明玉自己說想活。小栓子如今卻還在夢裡,若貿然去扯,也許反而會傷了他的魂。柳小峰咬牙看著那根紅絲,心裡急得像火燒,卻只能站著。
辯機看著小栓子,聲音平穩:「你想見父親,可以想。可想見死人,不必把自己也交給花。」
小栓子眼眶紅了。
「可是我真的想他。」
辯機道:「想,不是錯。」
小栓子哭了出來。
他一哭,前庭花海便晃動起來。許多花心裡傳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有許多人也在哭。鐘樓上又響了一聲鐘,沉悶鐘聲落下,小栓子手腕上的紅絲猛然收緊。他疼得叫了一聲,手中花朵開得更盛。
周婆子的聲音冷了些。
「和尚,你總愛把人從夢裡叫醒。醒了又如何?他爹仍是死的,他娘仍是苦的,他回去也不過是一間破屋,一碗稀粥,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你們佛門不是說苦海無邊嗎?我給他一場好夢,有何不好?」
辯機道:「夢若要吃人,便不好。」
周婆子笑了一聲,笑聲裡的慈和盡數散去。
「那便看他願不願醒。」
花香忽然重了十倍。
柳小峰只覺眼前一黑,耳邊鐘聲與花中低語一齊湧來。大雄寶殿前的霧氣化開,竟現出許多身影。那些身影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全都站在花路盡頭,面帶溫柔笑意,像在等他們所思所念之人。
柳小峰一眼便看見了母親。
柳氏站在殿階前,穿著乾淨素衣,臉上沒有病容,眼神溫柔。她身旁還站著一個模糊男子,柳小峰怔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可能是他幾乎已經記不清面貌的父親。父親朝他笑,母親也朝他笑。
「峰兒,過來。」
柳小峰胸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已經一次次識破幻象,可這一次不同。這不是井邊那個被妖借來的母親,也不是路上隔著黑暗喊他的聲音。這一幕太完整,太溫暖,像把他心底最不敢想的東西全都擺在眼前。父親還在,母親無病,他不用為藥錢奔走,不用在碼頭扛貨,不用怕柳家巷那口井,也不用跟著辯機走進一個又一個怨案裡。他只要走過去,便能回到一個從未真正有過的家。
柳小峰站在原地,腳下像被釘住。
手裡那隻小鞋忽然滑了一下。
他猛地握緊,鞋底粗糙的泥痕硌著掌心傷口,疼得他清醒了一分。這是小栓子的鞋。山下還有一個母親等孩子回家。若他此刻走向自己的夢,小栓子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低聲道:「我想要。」
眼前那對父母似乎更近了些。
柳小峰喉嚨發哽。
「可是假的。」
他睜開眼。
父母的影子仍在,卻被青燈火光照得淡了一些。柳小峰眼眶發紅,卻沒有再看他們,而是看向小栓子。
「小栓子,我也想見我爹。我也想我娘不要病。可是假的東西再好,也不能把我們真正等著的人丟下。」
小栓子哭得更厲害。
「可是我爹不在了。」
「不在了,也能記得。」柳小峰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說下去,「你回去問你娘,你爹以前喜歡吃什麼,走路快不快,會不會罵人,笑起來是什麼樣。你記得他,比被花騙著留下,要真。」
小栓子手中的花劇烈搖晃。
那根纏著他的紅絲忽然鬆了一點。
辯機道:「叫你娘。」
小栓子怔怔抬頭。
辯機道:「你若想回去,叫她。」
小栓子嘴唇抖動,像一開始發不出聲。花海中無數低語又湧上來,說留下吧,留下便能見爹,留下便不冷,留下便有糖。可他眼裡的紅光已不像方才那樣穩。他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一隻腳,忽然小聲哭道:「娘……」
紅絲一顫。
柳小峰立刻把鞋往前遞。
「你的鞋。」
小栓子看著那隻鞋,像終於想起自己是怎麼被引上山的。他娘追到村口喊他,他卻聽見山上有人說爹在寺裡等,便一隻鞋掉了也沒回頭。如今那隻鞋在柳小峰手裡,泥跡還在,鞋口還有他娘縫過的歪線。
小栓子猛地哭出聲。
「娘!」
這一聲落下,他手中的彼岸花啪地裂開一道細縫。辯機趁那一瞬抬手,青燈火光化作一縷清光,斬在紅絲上。紅絲斷開,小栓子整個人往前一栽。柳小峰顧不得花海,快步上前,在花絲重新纏上來前一把抱住他,將他拖回青燈光中。
小栓子身子很冷,輕得像一捆濕草。
他伏在柳小峰懷裡大哭,哭聲一出,前庭那些花便像受了驚,大片大片低伏下去。花中孩子影子一個接一個閃過,有些仍在笑,有些開始哭,有些茫然望著山門,像終於短暫醒來。
周婆子的笑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鐘樓上又一聲沉重鐘響。
咚。
這一聲比先前更急。
花海被鐘聲壓住,剛剛低伏的花又重新抬起。辯機望向鐘樓,眉頭微沉。
柳小峰扶著小栓子,道:「師父,先送他出去?」
辯機回頭看了一眼緊閉山門。
「門已合,暫時出不去。」
小栓子聽見出不去,又害怕地抓緊柳小峰衣袖。柳小峰低聲道:「別怕,我們會帶你回去。」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小栓子需要聽見。他想起何明玉,也想起雲娘。人有時能撐下去,不是因為前路已經清楚,而是因為有人在最怕的時候說一句:我在。
前方大雄寶殿忽然亮起一點燈。
那燈不是青燈的清光,也不是尋常燭火,而是一種昏紅色。隨著那點紅光亮起,殿內隱隱傳來誦經聲。誦經聲低而整齊,聽來像許多僧人同時念經,可仔細分辨,又覺得每一個聲音都空空的,像不是從活人口中發出,而是從一口口空棺裡傳來。
淨懷的聲音忽然從山門旁傳來。
「辯機師叔……」
柳小峰轉頭,這才看見山門內側陰影裡縮著一個少年僧人。那僧人約莫十五六歲,身形單薄,臉色慘白,僧衣上沾著花灰,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他方才大概一直躲在門後,直到小栓子被救回青燈光裡,才敢出聲。
辯機看向他:「過來。」
淨懷卻不敢動,目光驚恐地望著花海。
「我……我踩過花了。」
柳小峰這才看見淨懷腳踝上也纏著一根很細的紅絲,只是顏色比小栓子那根淡些,像尚未完全紮深。淨懷努力站著,卻不敢跨出一步,生怕一動便被紅絲扯入花中。
辯機道:「為何開門?」
淨懷眼中淚水一下湧出來。
「不是我開的。周施主……不,那妖婆說你若來,門會自己開。她說你一定會進來,因為這裡有你欠的人。」
柳小峰心頭一震。
你欠的人。
這幾個字又一次碰到辯機過去。匯持寺裡果然藏著一個與辯機有關的人,或一段與他有關的罪。周婆子一路引花來此,不只是因寺中佛氣足,也是在等辯機。
辯機神色未變,問:「住持為何敲鐘?」
淨懷哭著搖頭。
「我不知道。自從周施主來過後,住持師伯便常去鐘樓。他說鐘聲能壓花,讓我們守住各殿,不可出寺。可後來鐘聲變了,每敲一次,花便開得更多。師叔們去勸,回來後便開始念經,念了一夜又一夜,誰也不肯停。」
他指向大雄寶殿,聲音發抖。
「他們都在裡面。」
柳小峰聽得頭皮發麻。
殿裡誦經的,竟是匯持寺僧人。
辯機問:「小栓子怎麼進來的?」
淨懷低下頭,滿臉愧色。
「是我看見他在門外哭。我……我以為只有他一個孩子,想把他帶進來暫避,再等天亮送下山。可門一開,花就從他腳下長進來。不是,是早就有花了,只是我那時才看見。後來山下又有夢魂被引來,我想關門,已經關不住了。」
他越說越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他。」
小栓子躲在柳小峰身後,聽見這話,怯怯看了淨懷一眼。
柳小峰心中一時也說不出責怪的話。淨懷開門是錯,可他不是為了害人。他只是看見孩子在門外哭,便想救。周婆子正是利用這一念,把花帶入山門。善念若無力,也會被妖邪借用。這比惡更叫人難受。
辯機道:「能動嗎?」
淨懷試著抬腳,紅絲立刻收緊,他疼得臉色一白。
辯機看向柳小峰。
柳小峰立刻明白,將小栓子扶到青燈旁坐下,又低聲囑咐:「你別碰花,等我們。」
小栓子哭得鼻子通紅,卻乖乖點頭,雙手緊緊抱著那隻失而復得的鞋。
柳小峰走到淨懷身邊時,沒有貿然扯絲。他蹲下看了看,那紅絲纏在淨懷腳踝上,另一端沒入花海,似乎連著大雄寶殿方向。他想起小栓子方才是先喊娘,才讓紅絲鬆動。於是他問淨懷:「你有什麼放不下的?」
淨懷一怔,眼淚還掛在臉上。
「什麼?」
柳小峰道:「花牽人心。小栓子想見他爹,所以被花牽。你被牽住,肯定也有什麼東西。」
淨懷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辯機。
辯機沒有說話。
淨懷嘴唇顫了顫,低聲道:「我想見師父。」
柳小峰皺眉:「你師父不在寺裡?」
淨懷眼淚又落下。
「他死了。」
柳小峰心裡一沉。
淨懷道:「我師父是明塵。他三年前死的。那時我才十二歲,夜裡高燒,總說胡話。師父為了救我,下山求藥,遇上山洪,再也沒回來。後來大家都說他是為我死的。我知道不是我害的,可我總覺得若那夜我沒病,師父便不會死。」
明塵。
柳小峰記住這個名字。
淨懷抽泣著道:「周施主來寺裡時,問我想不想見師父。我說想。她便給我一朵花,說夜裡放在枕邊,夢裡就能見。我真的見到了。師父說不怪我,說他還在寺裡。後來花越來越多,住持師伯說那是邪物,要我丟掉,可我捨不得。」
他低頭看著腳踝紅絲,聲音幾乎碎了。
「是不是因為我,花才進寺?」
柳小峰一時沉默。
淨懷有錯。若他沒有收周婆子的花,或許匯持寺不至於這麼快被滲入。可他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僧人,心裡藏著對亡師的愧與思念。周婆子不是憑空種花,她總是先找到人心裡最疼最軟的一處,再把花種進去。
柳小峰道:「你想見師父,不是錯。」
這句話是辯機先前對小栓子說的。如今從他口中說出來,他忽然有點明白了。想念不是錯,愧疚也不是錯。錯的是周婆子用這些念頭把人牽住。
淨懷怔怔看著他。
柳小峰又道:「可你師父若真疼你,不會讓你為了見他,把整座寺都困住。」
淨懷眼神晃動。
柳小峰問:「你師父明塵,平時會怎麼叫你?」
淨懷哽咽:「他叫我小懷。」
「那你喊他。」
淨懷看向大雄寶殿,花海深處似乎真的浮出一個僧人身影。那僧人年紀不大,面容溫和,正朝他招手。淨懷眼淚掉得更凶,腳踝上的紅絲也收緊了些。
柳小峰急道:「不是讓你跟他走,是讓你叫真正的他。你想想,他活著時是怎麼罵你的,怎麼教你的,怎麼照顧你的。別看花給你的影子!」
淨懷咬住唇,渾身發抖。
許久,他閉上眼,哭著喊:「師父!」
花海中那僧人影子笑意微微一僵。
淨懷又喊:「明塵師父,小懷錯了。小懷想你,可小懷不該收花。你若真聽得見,就罵我吧,別叫我過去!」
紅絲猛烈顫動起來。
花海中那僧人影子扭曲了一瞬,溫和笑容裂開,像一張紙面被撕破。影子後頭傳來周婆子不悅的冷哼。辯機抬手,佛珠一轉,青燈光如線落下,紅絲應聲斷開。
淨懷身子一軟,柳小峰連忙扶住他。
淨懷伏在地上大哭。
「師父……師父……」
這哭聲很痛,卻不像被花牽住時那樣空。這是活人的哭。
辯機低聲道:「能哭,便還能醒。」
柳小峰聽見這句,心裡微微一動。他越來越覺得,哭並不一定是壞事。阿蘿哭,小桃哭,何明玉哭,淨懷也哭。那些被逼得連哭都不能哭的人,才最容易被花牽走。花總說不如忘,不如開,不如不再疼。可疼與哭,恰恰是人還沒完全被奪走的證明。
鐘樓又響。
咚。
這一次,鐘聲裡似乎多了一絲裂音。
辯機望向鐘樓方向,道:「鐘聲在催花。」
淨懷抬起淚眼,急聲道:「住持師伯還在上面!」
「通往鐘樓的路在哪?」
淨懷指向大雄寶殿右側。
「要穿過前庭,經羅漢堂後面的小徑。但殿裡師叔們在誦經,花根都從殿下長出來。你們若要去鐘樓,必須經過大殿。」
柳小峰望向大雄寶殿。
殿門半開,裡頭昏紅燈火搖曳。誦經聲仍在,一聲一聲,整齊得可怕。花海從殿門裡湧出,像整座大殿的地底都已被花根盤住。
小栓子忽然拉了拉柳小峰衣角。
「小師父,我怕。」
柳小峰蹲下,把那隻鞋替他穿上。鞋有些濕,也沾著泥,可小栓子一穿上,整個人像踏實了些。
柳小峰道:「你跟淨懷師父待在青燈邊,別亂跑。」
淨懷忙道:「我不是師父,我只是小沙彌。」
柳小峰看他一眼:「那你也得看住他。」
淨懷怔住,隨後用力點頭。他擦了擦眼淚,將小栓子護到自己身邊。雖然他自己還怕得厲害,可有了要看護的人,眼神反倒穩了一點。
辯機將青燈放在山門內側一塊未被花侵的石上。
柳小峰一愣:「燈不帶走?」
辯機道:「留給他們。」
柳小峰心中一緊。沒有青燈,他們進大殿豈不是更危險?可看著小栓子與淨懷,他又明白,這兩人更需要燈。若燈一走,花海很可能重新吞回來。
辯機從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遞給柳小峰。
不是他腕上那串,而是一串較短的木珠,顏色暗沉,已有些舊。
「拿著。」
柳小峰接過,只覺木珠溫潤,像被人長年握過。
「這是?」
「明塵的。」
淨懷猛地抬頭。
柳小峰也怔住。
辯機沒有看淨懷,只道:「他當年留下的。今日還能用。」
淨懷眼淚又湧上來,卻咬牙沒有哭出聲。他看著那串佛珠,像終於確定自己的師父並不是花給的一場假夢,而是真曾活過,真曾留下過東西。
柳小峰握緊佛珠。
「師父,我不會念經。」
辯機道:「不用念。記得它是誰的。」
柳小峰點頭。
兩人踏入花路,往大雄寶殿走去。
沒有青燈在前,花香立刻濃了許多。柳小峰握著明塵的佛珠,心裡默念著明塵,小懷,明塵,小懷。每念一遍,佛珠便似乎微微發熱,替他擋去一點花香。辯機走在他身旁,灰衣在紅花中格外清冷。
殿門前,誦經聲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一部經。
柳小峰聽不懂,卻能聽出其中錯亂。有的聲音念著佛號,有的聲音念著往生咒,有的聲音竟像在反覆念某個人的名字。這些聲音交疊在一起,表面莊嚴,底下卻滿是慌亂與執念。就像一群僧人明明知道自己該放下,卻偏偏被心裡那點放不下拖住,於是誦經聲也成了花根。
辯機在殿門前停了一瞬。
柳小峰看見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大雄寶殿裡或許有辯機認識的人。
甚至有他欠的人。
殿內周婆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柔柔地,像在請客入席。
「辯機,進來吧。」
「這裡有很多人,等你很久了。」
辯機沒有答。
他抬步入殿。
柳小峰跟著跨過門檻。
殿內燈火昏紅,佛像高坐蓮台,低眉垂目。可佛前蒲團上,竟跪滿了僧人。他們一個個雙手合十,閉眼誦經,身上僧袍整齊,臉上卻都有淡淡紅痕。紅色花根從蒲團下長出,纏住他們的膝、腕與胸口。每念一句經,花根便吸走一點氣息,供養殿中那一株開在佛前香爐裡的巨大彼岸花。
那花足有半人高。
花瓣如血,花蕊垂下,正對著佛像。
而花下坐著一個老僧。
老僧眉目枯瘦,身披袈裟,雙眼緊閉,面前放著一隻木魚。木魚聲一下一下敲著,竟與鐘樓鐘聲遙遙相應。
辯機停下腳步。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波動。
「師兄。」
柳小峰心頭一震。
那老僧緩緩睜眼。
他的眼中,也有一點紅花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