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匯持寺去的路,比柳小峰想像得遠。
官道到了午後便漸漸窄了,兩旁田地退去,山勢重新高起來。只是這一帶的山與烏啼山不同,烏啼山陰沉,林木潮濕,墳塚與荒祠藏在霧裡,叫人還未入山便先覺得心口發冷;而匯持寺所在的九蓮山,遠遠望去卻端正許多。山脊層層相連,像合掌而立,山腰有白雲繞著,日光落在岩石與松林之間,隱隱能看見一條石階從山腳蜿蜒往上。
若不是溪中那片紅色引路花,柳小峰或許會覺得這地方清淨。
可自從辯機說那花不是引人,是引花去,他便再看這山,都覺得山中清氣底下藏著一股不安。像一口看似清澈的井,井面照著天光,底下卻不知何時沉進了一縷紅色。
辯機這一路話更少。
他平日也少話,可如今的沉默與平日不同。平日的辯機像一口深井,雖深,卻穩;如今卻像井底有暗流,被一個名字、一段舊事、一條不願想起的路慢慢攪動。柳小峰跟在他身旁,幾次想開口問匯持寺裡是不是有他認識的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三月不問過去。
這規矩像一根繩子,勒住柳小峰的好奇,也勒住他對辯機的擔心。
他其實已漸漸明白,辯機的過去不只是故事。那過去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平時被灰衣、佛珠、青燈與沉默蓋著,一旦有人碰到,便會有血氣透出來。阿蘿碰過,周婆子也碰過。她們說辯機總是晚,說他渡不了人,說他連自己都渡不了。柳小峰聽著生氣,卻也無法不在意。因為每當這些話出現,辯機都沒有否認。
山腳下有一個小村,名叫蓮葉村。
村口立著一座石碑,碑上刻著「九蓮山下」四字。石碑旁有一棵老柏樹,樹下擺著幾張竹凳,有老人坐著曬太陽,也有幾個孩子在泥地上畫格子。見辯機與柳小峰走近,那幾個孩子先盯著青燈看了半晌,隨後一哄而散,跑回村裡喊有和尚來了。
柳小峰聽見孩子聲音,心裡微微一鬆。
這地方至少還有人聲,不像白石鎮義莊,也不像烏啼山荒祠。可這念頭剛起,他便看見樹下那些老人臉色變了。
他們不是看見和尚驚訝,而是看見辯機之後,神情忽然僵住了。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人最先起身,盯著辯機看了許久,才顫聲道:「辯機師父?」
辯機停下腳步,合十道:「施主。」
老人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低下頭,雙手合十回禮。
其餘幾個老人也跟著站起來,有人目光敬畏,有人面露遲疑,還有人乾脆悄悄退後一步。柳小峰看在眼裡,心中那股熟悉的不安又升了起來。這一路他早見過太多人聽見辯機名字後變臉,老漢如此,曹家人如此,玄真也是如此。如今到了匯持寺山下,連村裡老人也這樣。辯機到底曾在這片山中做過什麼?
一個年輕婦人從村中出來,手裡還拿著未摘完的菜葉。她看見辯機,先是一怔,隨後臉上竟浮出些許喜色,忙道:「師父可是從外頭來的?山上寺裡近來不見客,村裡幾個人想求藥都上不去。若師父能進寺,可否替我們問問,寺中何時開山門?」
柳小峰一聽,立刻抓住了不對。
「寺裡不見客?」
婦人看向他,見他年紀小,手上還纏著布,便稍稍放鬆了些,道:「是啊,已有七八日了。往常匯持寺日日開山門,香客雖不算多,可山下百姓求個藥、借個米、聽場經,總能上去。可這些日子,山門忽然閉了,只留小沙彌下山買些米菜。問他們怎麼回事,他們也不說,只說寺中清修,不便見客。」
老人嘆了一聲,道:「清修哪有連夜鐘都不敲的道理。這幾夜山上鐘聲亂得很,有時三更響,有時天未黑便響,有時一夜無聲。村裡老人都說不吉利。」
另一個老人連忙低聲道:「莫亂說,匯持寺是佛門清淨地,能有什麼不吉利?」
先前認出辯機的白鬍老人卻沉著臉道:「清淨地若真清淨,山下孩子夜裡便不會夢見紅花。」
柳小峰心頭猛地一跳。
紅花。
辯機也抬眼看向那老人。
老人似乎原本不想說,見辯機看來,才低聲道:「這幾日村裡有好幾個孩子夜裡做夢,夢見山上有一條紅路,路兩旁開滿花。花中有人喊他們上山,說寺裡有糖,有燈,有能見死去親人的法會。起初大家只當孩子貪玩亂說,可前日夜裡,村東的小栓子真的不見了。」
婦人臉色一白,顯然也知道這事。
柳小峰急問:「找到了嗎?」
老人搖頭。
「找了一日一夜,最後在上山石階旁找到一隻鞋。再往上便到寺門,寺門關著,怎麼敲都沒人應。後來有個僧人隔著門說沒見過孩子,讓我們下山等。可孩子到今日還沒回來。」
柳小峰聽得背後發涼。
紅花引孩子上山。
寺門閉著。
僧人不見客。
鐘聲亂。
這些事一件一件聽起來,哪裡還像佛門清淨地?
婦人眼圈紅了,道:「小栓子他娘哭得昏死過去兩回。若寺裡真沒見著孩子,開門讓大家找一找也好,可偏偏不開。村裡人敬著寺裡師父,又不敢硬闖。」
柳小峰下意識看向辯機。
辯機臉色很平靜,只是眼中似有沉色。
他問:「閉山門前,寺中可有異事?」
老人想了想,道:「半月前,寺中來了一個外地香客,是個老婦人,穿暗紅衣裳。她說是替亡女供燈,在寺裡住了一夜。第二日走時,山門口掉了些紅花瓣。小沙彌掃了,誰也沒放在心上。後來沒幾日,寺中便閉門了。」
柳小峰牙關一緊。
周婆子。
她竟真的來過匯持寺。
或者說,這條花路早在他們到青蘆渡前,便已鋪向匯持寺。她在白石鎮與何家一事中出現,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沿路種花,將怨一點點引向佛門。她說滿路花開,原來不是虛話。
辯機問:「那老婦人可留名?」
老人搖頭:「只聽寺裡小沙彌喚她周施主。」
柳小峰心中再無疑問。
他忍不住道:「師父,我們現在上山?」
辯機還未答,那白鬍老人忽然看向他,眼神有些複雜。
「辯機師父,您……還能進匯持寺嗎?」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臉色皆微變。婦人不明所以,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辯機。柳小峰也愣住。
還能進匯持寺嗎?
這句話裡的意思,比單純問寺門是否開著要重得多。像是辯機與匯持寺之間曾有過什麼事,讓人不確定他是否還被允許踏入。
辯機沉默片刻,道:「試試。」
老人低下頭,不再多言。
柳小峰心裡有一堆疑問,卻只能忍著。他想起玄真說辯機連自己都渡不了,想起阿蘿說你總是晚。如今來到匯持寺,這些話似乎都開始有了回聲。匯持寺對辯機而言,絕不是普通寺院。
婦人見他們真要上山,忙跑回家取了些乾糧和一壺水,硬塞給柳小峰。柳小峰一怔,連忙道謝。婦人抹了抹眼睛,道:「若師父們能見到小栓子,求你們帶他回來。他才八歲,前門牙還缺著一顆,左耳後有顆黑痣。他娘就他一個孩子。」
柳小峰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他忽然想起小滿,想起小桃,又想起何明玉。孩子、丫鬟、小姐、逃荒女,各有各的苦,可被紅花盯上時,都是一樣脆弱。如今又有一個叫小栓子的孩子,被花引入山中。柳小峰不能保證一定救得回,可至少他已不會像從前那樣只覺怕。
他背好包袱,跟著辯機往山道走去。
九蓮山的石階很長。
一級一級從山腳往上,起初還算寬闊,兩旁松柏蒼翠,石縫裡長著青苔與小草。行至半山,霧氣漸濃,鳥聲少了,風聲也輕。柳小峰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山中太靜。這裡是寺院所在,照理說該有鐘聲,該有誦經聲,該有香客腳步與僧人灑掃。可一路上,除他們二人腳步聲外,竟幾乎聽不見旁的動靜。
辯機走得不快。
青燈在他手裡,燈火明明白日也亮著,可山霧濃起後,那光反倒像被壓低了些。柳小峰想起村中老人說孩子夢見紅路,便留意腳下石階。起初石階只是濕滑,並無異樣。可走到一處彎道時,他忽然看見石縫裡有一點紅。
很小。
若不細看,只會以為是哪片落葉。
柳小峰蹲下看,才發現那是一枚花瓣。花瓣半嵌在石縫中,顏色暗紅,邊緣帶著金粉似的細痕,正如溪水中那片引路花。
「師父。」
辯機也看見了。
他沒有碰,只低聲道:「從這裡開始,莫信眼前路。」
柳小峰心中一緊。
「會有幻象?」
辯機道:「嗯。」
柳小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再往上,石階果然變得怪異。明明一直往上走,卻像走不到盡頭。某棵歪松反覆出現,左側那塊刻著蓮紋的石碑也見了三回。柳小峰最初還以為山路相似,等第四次看見同一片破落花瓣時,終於明白他們是在繞。
這不是山鬼遮路。
這是花在遮路。
辯機停下腳步,閉目片刻,忽然道:「聽。」
柳小峰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山風。
過了一會兒,他果然聽見遠處傳來細細的聲音。
像孩子在笑。
又像有人在唱童謠。
聲音從霧裡傳來,輕輕軟軟,帶著一股天真甜意。柳小峰聽著聽著,眼前霧氣慢慢變薄,石階上竟出現幾個孩子的背影。他們手牽著手,沿著一條紅花路往上走。最前頭那個男孩穿著短布衣,左腳似乎少了一隻鞋,走路一跳一跳,回頭時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小栓子。
柳小峰心口猛地一緊。
那孩子朝他招手。
「小師父,快來,山上有糖。」
柳小峰腳步下意識一動,辯機的聲音便在身旁響起。
「看腳下。」
柳小峰猛地低頭。
眼前哪有什麼紅花路,他們腳下的石階左側竟是一處陡坡,坡下霧氣深不見底。他方才若再往前一步,便要踏出石階。
他背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霧裡孩子的笑聲變了,變得細而空,像被風吹破的紙燈籠。小栓子的影子仍站在坡外,歪著頭看他。
「小師父,你不救我嗎?」
柳小峰咬牙道:「你不是他。」
那影子咯咯笑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見過他。」
柳小峰一時語塞。
他的確沒見過小栓子,只聽婦人說過前門牙缺一顆,左耳後有黑痣。眼前這影子正是如此。若它不是小栓子,便是花從村人夢中偷來了他的模樣;若它真是小栓子一縷被困心神,那自己拒絕,會不會錯過救他的機會?
這便是最難之處。
妖若只以假象騙人,人尚能靠理智分辨。可若假裡藏真,真裡藏假,便會叫人遲疑。柳小峰手心又開始疼。他想起辯機說過,越急越容易被花牽。救人不是見影便追,而是要先守住自己,否則不但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也賠進去。
他低聲問:「師父,怎麼辦?」
辯機道:「叫他的名。」
柳小峰怔了一下,隨即抬頭,朝霧中那孩子喊道:「小栓子!」
影子笑聲一停。
柳小峰又喊:「小栓子,你娘在山下等你。她知道你前門牙掉了,也知道你左耳後有顆痣。她讓我們帶你回家。」
那孩子影子忽然顫了顫。
周圍紅花影也跟著一晃。
柳小峰心中一動,繼續道:「你若聽得見,就別往上走。停下來,等我們找到你。」
孩子影子的臉慢慢模糊起來。那缺牙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很輕很輕的哭聲。
「娘……」
這聲音不像方才的花妖偽裝,反倒像真正的孩子被什麼困住後,短暫醒了一瞬。
辯機抬手,青燈火光往前一照。坡外霧氣被照開,一縷淡紅細絲從孩子影子背後顯出,沿著霧往山上延去。孩子影子像被絲牽著,踉踉蹌蹌往後退,重新沒入霧中。
柳小峰急道:「他被拉上去了!」
辯機道:「跟線走,不跟影走。」
柳小峰立刻明白。
方才若追影,便會墜坡;可如今紅絲被照出來,才是真正牽引小栓子的方向。他跟著辯機沿石階往前,不再看那些時隱時現的孩子影子,只盯著青燈照出的紅絲。
紅絲越往上越多。
到後來,石階兩旁的草葉上都纏著細細紅線,像蜘蛛網,又像女子繡線。每根線上偶爾閃過一點光,光中浮出小小人影,有孩子,有婦人,也有老者。他們都像在夢中,神情恍惚,沿著看不見的花路往山上去。
柳小峰看得心驚。
「師父,這些都是被花牽住的人?」
辯機道:「有些是夢,有些是魂。」
「都往匯持寺去?」
「嗯。」
柳小峰喉嚨發乾。
這不是一兩個人出事。
周婆子或種花之人,正在用紅花將山下人的夢與魂往寺裡引。匯持寺若真是佛門清淨地,為何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寺中僧人閉門不出,是不知情,還是已經被困住?或者更可怕些,是寺裡有人在等這些夢魂上山?
他不敢再想。
行至山腰時,忽然有鐘聲響起。
咚。
鐘聲低沉,從山上傳來,按理說該莊嚴清淨,可此時聽在耳裡,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滯澀。像銅鐘裡灌了水,敲出來的聲音沉悶而濕冷。鐘聲一響,周圍紅絲便微微震動,那些被牽住的影子走得更快了些。
第二聲鐘響又落。
咚。
柳小峰忽然覺得心口一悶,眼前浮現出母親的臉。柳氏站在匯持寺山門前,穿著素衣,臉色比他離開時好些,正朝他微笑。
「峰兒,娘好了,你快上山來。」
柳小峰腳步一頓。
青燈火光微晃。
辯機沒有看他,只道:「鐘聲牽心,比花影更深。」
柳小峰咬牙,低聲道:「我知道是假的。」
可知道是假的,不代表心不動。
他太想母親好了。
想她不再咳,不再被井妖纏,不再夜裡摸黑坐起來。若有一座寺,能讓母親真的好起來,哪怕只是夢裡,他也會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鐘聲第三次響起。
柳氏的影子更清晰了。
她說:「峰兒,你不是想救娘嗎?」
柳小峰額上滲汗,手指緊緊抓著包袱帶,指節發白。這一次他沒有提青燈,燈在辯機手中,他只能靠自己。他想起昨夜何家路上那些幻聲,想起自己說過,娘若在這裡,不會叫我見死不救。可是眼前影子太溫柔,太像他日夜牽掛的人。
他閉上眼,低聲道:「我想。」
影子似乎一喜。
柳小峰卻接著道:「所以我更不能跟假的走。」
鐘聲餘音在他胸口震了一下,隨後慢慢散去。
他睜開眼,柳氏影子已淡了。山門仍遠,石階仍濕,紅絲仍在青燈光下向上延去。他胸口發疼,像硬生生把一根鉤子拔了出來。
辯機淡淡道:「走。」
柳小峰跟上。
他發現自己越往匯持寺走,越明白所謂修行是什麼。不是不怕,不念,不痛,也不是一眼看破紅塵,什麼都不在乎。而是在明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怕失去什麼時,仍能分清眼前路是不是該走。
石階終於到了盡頭。
霧中露出一座山門。
匯持寺山門高大,門額上刻著三個古樸大字。門前兩尊石獅被歲月磨得圓鈍,獅身上覆著青苔。朱漆大門緊閉,門縫中透不出燈火,也聽不見僧人聲音。門環上纏著幾圈紅線,線上掛著乾枯花瓣。門前石階下,孤零零放著一隻小鞋。
柳小峰立刻認出,那鞋很小,正是村人說的小栓子留下的鞋。
他彎腰撿起鞋,鞋裡沾著泥,還有一點淡淡花香。他心裡一緊,抬頭看向山門。
「小栓子進去了?」
辯機望著朱門,沒有答。
他上前,抬手扣門。
咚。
門聲沉沉傳入寺中。
無人回應。
辯機又扣了一下。
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緩慢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像來人年紀不大。門縫後,有個少年僧人的聲音響起。
「寺中清修,不見香客。」
辯機道:「開門。」
門內沉默了一下。
「師父請回。」
辯機道:「淨懷,開門。」
聽見淨懷二字,門內呼吸聲明顯亂了一瞬。
柳小峰看向辯機。
他認得門內的人。
那少年僧人顫聲道:「你……你是誰?」
辯機道:「辯機。」
門內一片死寂。
許久後,少年僧人聲音忽然變得驚慌:「你不能回來。」
柳小峰心頭猛地一跳。
不能回來。
不是不能進。
而是不能回來。
辯機站在山門前,灰衣被山風吹起,青燈火光微微一晃。他沒有動怒,也沒有追問,只平靜道:「寺中出了事。」
門內少年僧人聲音更低,像快哭了。
「就是因為出了事,你才不能回來。」
柳小峰忍不住道:「山下有孩子被引進來了,小栓子是不是在裡面?」
門內又是一陣沉默。
隨後,那少年僧人像壓抑不住般低聲道:「他在。」
柳小峰急道:「那你開門啊!」
少年僧人卻帶著哭腔道:「我不能開。師叔說,門一開,花就會出去。可門不開,裡面的人又出不來。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
辯機問:「住持呢?」
門內的淨懷哭聲忽然止住。
他像害怕聽見這個問題。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住持師伯……在鐘樓。」
「為何不出來?」
淨懷聲音幾不可聞。
「他一直在敲鐘。」
柳小峰想起山腰那詭異鐘聲,背後一寒。
辯機又問:「誰讓他敲?」
門內無聲。
可就在這時,寺中忽然響起一聲鐘。
咚。
這一聲比山腰聽見時更近,也更沉。鐘聲從門內湧出,震得門上紅線微微發亮。柳小峰手中的小鞋忽然顫動了一下,像有孩子在門內哭。
鐘聲之後,一個蒼老而陌生的女聲從寺內深處傳來,隔著厚厚山門,仍清清楚楚。
「辯機,你果然回來了。」
是周婆子。
柳小峰立刻握緊拳。
辯機抬眼望向緊閉山門。
周婆子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比青蘆渡時更遠,更冷,像從寺中每一朵花裡傳出。
「當年你從這道門出去時,可曾想過有一日,還要從這道門進來?」
辯機沒有答。
周婆子又道:「匯持寺鐘聲好,佛氣也足。這樣的地方若開出花,才不枉我一路牽怨而來。」
柳小峰怒道:「妳把小栓子和寺裡的人怎麼了?」
周婆子輕笑。
「孩子想見亡父,僧人想見故人,住持想渡舊罪。人人都有願,人人都有苦。我只是給他們一條花路。」
辯機終於開口。
「開門。」
周婆子笑意更深。
「好啊。」
門上紅線忽然一根根鬆開。
門內淨懷驚恐喊道:「不要!不要開!」
可朱漆大門已在無人推動下,緩緩向內打開。
一股濃郁花香從門內湧出。
柳小峰一眼望去,只見匯持寺前庭空無一人,青石地面上卻開滿了紅色彼岸花。那些花從石縫裡生出,一路開到大雄寶殿前,花海中央,站著一個小小男孩。男孩少了一隻鞋,前門牙缺著,左耳後有一顆黑痣。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一朵紅花。
小栓子。
而更遠處的鐘樓上,鐘聲再次響起。
咚。
辯機踏入山門。
柳小峰握著那隻小鞋,也跟了進去。
身後山門轟然合上。
紅花在腳下,無聲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