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安娜傳來了訊息。
「每晚九點十五分左右出門,固定路線,沿著河堤走到第三座橋再折返。全程約四十分鐘。狗是一隻老邁的米格魯,走得很慢,他會配合狗的速度。回程時經過一段沒有路燈的林蔭道,大約兩百公尺,步行需要三分鐘。沒有監視器,沒有其他行人。」
完美。
當晚九點,我們已經各就各位。
艾瑪在林蔭道兩端的街口待命,負責確保不會有意外的目擊者。
凱西和葛蕾斯在巴恩住處附近的巷子裡等著,準備在行動結束後進入屋內清理痕跡。
安娜在河堤方向監視巴恩出門的動態,確認他踏上固定路線後,會發訊號給我。
我站在林蔭道中段一棵老橡樹的陰影裡,背靠樹幹,耳機裡放著音樂。
耳機裡,正唱到副歌中段。
「맞아 psycho, psycho——」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頭頂的枝葉篩落零碎的月光,在地面上畫出不規則的斑點。
此時此刻很安靜。
這種安靜讓我想起年幼時,第一次跟著前輩出任務的夜晚。
那時候我還會緊張,手心會出汗。
現在已經都不會了!殺人這件事,做久了就跟呼吸一樣自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安娜的訊號。
我摘下耳機,收進口袋。
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狗爪在石板路上輕叩的聲響。
節奏很慢,像一個對世界毫無防備的人正走向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巴恩的身影出現在林蔭道的入口。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一手牽著那隻米格魯,另一手插在口袋裡。
月光照不太到他的臉,但我不需要看臉。體型、步態、牽狗的姿勢,都和安娜描述的完全一致。
這樣就夠了。
他走進了沒有路燈的區域。
我從樹影中無聲地移動,繞到他身後。
距離十公尺。
五公尺。
三公尺。
米格魯先察覺到了我。牠猛地停下腳步,全身的毛炸了起來。
我釋放出兇惡的氣場壓制過去。
牠瞬間退縮、喉嚨裡只能擠出一聲細小的嗚咽,接著夾起尾巴拼命往巴恩身後縮。
巴恩回頭。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恐懼。
不是因為我的樣貌,一個十八歲的女學生站在暗處,正常人頂多覺得奇怪。
他害怕的是我的眼睛。
我知道它們現在是紅色的。
「你們——」
他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我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喉嚨,瘋狂生長的指甲精準地刺進頸動脈上。
不需要太大的力氣,只需要正確的位置和足夠的速度。
他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件被抽掉衣架的大衣。
我扶住他,讓他無聲地倒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我蹲下來,確認巴恩的脈搏已經停止。
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困惑,像是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結束了。
我偏過頭,看了那隻米格魯一眼。
牠立刻嗚咽著往後退了幾步,爪子在石板上刮出急促的聲響。
最後縮進路邊的灌木叢裡,只露出兩顆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
我站起身,發出收尾訊號。
*****
凱西和葛蕾斯的動作很快。
她們進入巴恩的住處,按照標準流程清除所有可能暴露我們的痕跡。
他電腦裡關於食人魔的舊檔案、書架上幾本相關的剪報集、抽屜裡零散的採訪筆記。
所有東西都會帶回去銷毀。
我本來不需要親自進屋,隊長的工作在目標倒下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但今晚我走了進去。
沒有特別的理由。
也許是因為巴恩回頭時的那個表情,他說「你們」,不是「你」。
他知道我們不只一個。
一個退休多年的記者,獨居,養狗,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卻在死前的最後一秒仍然清楚地知道「我們」是什麼。
這個人沒有真正退休,他只是停止了發表。
巴恩的書房很小,塞滿了書和資料夾。
凱西正在翻他的書桌,葛蕾斯在處理電腦。
我站在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書脊。
大部分是新聞學和社會學的書,幾本小說,一套百科全書。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後我彎腰往書架最底層的夾層看去,靠牆的角落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木盒。
那外觀只是一個普通的深色木盒,大小跟鞋盒差不多。
它特別在於位置,它被刻意塞在書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
如果不是蹲下來從特定角度看,根本不會發現。
我把木盒抽了出來,上面沒有上鎖。
打開的瞬間,我的手指停住了。
盒子裡是一疊泛黃的照片和手寫筆記。
最上面那張照片拍的是一座花園的局部,石牆、藤蔓、以及石牆上一個模糊的圓形凹槽。
凹槽的大小和形狀,貌似能放進一顆足球。
我一張一張地翻。
第二張是同一座花園的另一個角度,拍到了地面上的石板路。
石板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而是呈現出某種放射狀的幾何圖案,從中心向外擴散。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每一張都是那座花園的不同角落,每一張都拍到了牆上的凹槽或地面的紋路。
我的心跳沒有加速,但手指開始發涼。
在照片的背面寫著兩個字,「頤苑」。
我翻開底下的筆記。巴恩的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地擠在紙上,像是怕被別人看見似的。
「……第一次實地調查。花園比任何資料記載的都要大。牆上有大量的圓形凹槽,排列方式看不出規律,但絕對不是隨機的。地面的石板紋路也很奇怪。整座花園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像是為了觀賞而建造的。」
我繼續往下讀。
「……第二次調查。我不該再來的。上一次離開之後我就知道不該再來。但我還是來了。這次我走到了花園的中心。我看到了某樣東西。我無法確切地描述它,是骨頭嗎還是鳥類的屍體……我只知道,這些東西不能公開。有些事情不適合太早公之於眾。」
我把照片和筆記重新放回木盒,蓋上蓋子。
「隊長?」凱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邊差不多清完了。那個盒子要一起帶走銷毀嗎?」
我沉默了兩秒。
「不、這個我自己處理。」
凱西沒有多問。她們習慣了我的決定,就像習慣了呼吸。
我把木盒夾在臂下,走出了巴恩的書房。
經過客廳時,那隻米格魯不知何時回到家中。牠蜷縮在牆角,看到我的身影便把整個身體壓得更低,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門外的夜風很涼,我站在巴恩家門口,低頭看著懷裡的木盒。
巴恩找到了頤苑。他去了兩次。他拍了照片,寫了筆記。
以一個人類記者的能力而言,他走得太深了,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連我們也沒找到的東西。
但他沒有發表,也幸好沒有這麼做。
這是我們這邊的傳說,沒想到真的存在。
要是被大眾知道的話,不只人類社會,我們食人魔之間也會激起一次動盪。
他在花園的中心看到了什麼呢?
什麼東西能讓一個以揭露真相為使命的記者,心甘情願地閉上嘴?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要是能在殺他之前逼問出來就好了!
路燈的黃光灑在木盒的表面,深色的木紋像是某種古老的脈絡。
我的指尖輕輕撫過盒蓋,想要通過第六感感之處任何相關線索。
頤苑。
我今生想要追尋的終極目標。
我把木盒收進外套裡,帶著其他四人,轉身走進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