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造船廠的瞬間,讓人感覺像是進入了一隻腐爛多時的巨獸的嘴裡
事後萊利亞是這麼形容的:『那是一股夾雜著腐肉、海風、木頭碎屑、刀具用油和腥氣、慾望、汙垢、野心的味道』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造船廠的前方,空曠的大廳中堆著一些不明用途的木架、鐵架和碎木板等等
幾乎是剛踏入、眾人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地板是乾淨的」哈羅德說
借助手中提燈微弱的光亮,眾人順著哈羅德的指示看去
大廳的多數位置都推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但他們的腳下卻有著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不是清掃出來的,而是長期被人踩出來的、是這地方一直有人使用的痕跡
眾人順藤摸瓜,很快又發現了不少疑點
「空氣中有油的味道,是木質油、而且很新」路克吸了吸鼻子
「這些木屑是新的、不超過一天」艾德溫將地面上的灰塵在指腹上搓了搓,肯定地說到
「這裡有人在使用,人數不少」羅賓下達了結論
「確信了,他們不是在守著空盒子」
萊利亞頭也不回,繼續往前方的黑暗走去
「走吧」
又穿過一堆木架堆成的照壁後,眾人才第一次看清造船廠的真面目
萊利亞的雙瞳中刺眼的紅光幾乎能把人灼傷,那是魔力高速催動下的自然現象、也是她現在心情最直觀的反應
在比體育場還要大的空間中,三艘卡拉克帆船靜靜聳立在黑暗中、被如同肋骨般的木架包圍著
他們有著完美的流線型船身,漆黑的底色是焦油和硫磺的混合物,雖然此刻尚未裝上桅杆和風帆,但其餘部分毫無疑問已經完成了
從船艏下方向上望去,靠近頂端的位置有著兩個巨大的圓形錨孔,中間的船首斜桅上、身披薄紗的海洋女神像正靜靜的俯視著眾人
「他真的做了....」不知道是誰的喃喃自語,但萊利亞沉默著、只是握緊了拳頭
眾人繼續前進、朝著當初看到光亮的方向走
在走廊內,他們看到了好幾個教室大小的房間,每一個都塞滿了各種武器
長槍、單手劍、盾牌、弓弩、以及一綑綑分裝好的箭矢,足以堆到天花板的高度
羅賓漢表情凝重地上前,越檢查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到最後他甚至沒把東西放回去,而是看一眼後就暴躁的丟在一旁,甚至直接用腳把架子踹翻
「這些都是帝國軍方製造的武器、每一件都有標誌,都是真貨」羅賓低吼道
「他為甚麼要準備這些?為甚麼?他到底想幹甚麼?」
羅賓的吼聲在通道內迴盪,但萊利亞依舊一言不發
眾人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了當初看到光的地方
那是一間辦公室,不大、只有教室大小
辦公室內的環境相當凌亂,椅子被翻倒、帶有茶水的杯子被砸碎、文件如雪花般散落、架子上的東西全部被掃到地上,顯然離開的人走得相當匆忙
眾人也終於看到光源,那是一個正在燃燒、周圍散落著數張羊皮紙的火盆
哈羅德連忙上前、試圖挽救那幾張尚未燒盡的羊皮紙
但很可惜,上面的內容已經被燒掉大半、剩下的字跡也很難辨認
眾人只能瞪大眼、憑藉提燈微弱的光線一字一句的辨認
很快在僅剩的字跡中,萊利亞就認出了一個詞
不、與其說是認出,不如說是那個字自己跳進她的眼睛裡
「『深藍鳶尾』....」
白皙的手指指著一個長長的古文字、指尖似乎止不住地顫抖
「鳶尾?花嗎?」路克好奇的問
「一種被禁止的違禁植物,因為毒性太過猛烈,大陸上95%的國家都立法禁止種植或是任何形式的使用、光是持有根鬚就足以被判刑」
萊利亞的聲音飄盪在空曠的辦公室中,宛如索命的幽魂
「最重要的是,深藍鳶尾的中毒症狀之一、就是大量吐血,而我們在辦公室、就找到了大量帶血嘔吐物存在過的痕跡」
辦公室內頓時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火盆燃燒時的劈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嘶啞著說
「這個、你們最好也看看....」
眾人僵硬的轉過視線,只見哈羅德向他們展開了一捲羊皮紙
那是一份海圖、一份航線圖,目的地是阿爾比昂附近的一個名為安格西群島的小型群島
地圖映入眼簾的瞬間,羅賓的臉色同時多了一份凝重和一份震驚,萊利亞不解地問
「怎麼了?」
「安格西群島是無人島,歷史上嘗試過幾次開發但都失敗了,理論上那裏應該沒有人居住才對」
羅賓一把搶過那張航線圖,咬牙切齒的說
「但是這張圖上卻標註了一個深水港口,一個可以停靠數艘戰艦的大型港口,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電光石火間,萊利亞幾乎脫口而出
「是那些海盜!!」
「還有本土的官員、和那批失蹤的孩子!!」
「如果這裡真的有個能容納數艘戰艦的大型港口,那他們的確有可能都在那裡」
羅賓懺抖著說
「安格西群島離本島只不過幾個小時路程,卡斯帕那渾蛋玩弄了我們這麼久、竟然還把據點建造我們眼皮子底下」
他暴怒的一腳踢飛了旁邊的椅子,嘶吼著說
「該死的卡斯帕,我要親手把你淹死!!」
眾人急忙上前、七嘴八舌的勸羅賓冷靜
沒人注意到一旁的萊利亞已經用力握拳到指節泛白
「請您冷靜點,我們是為了找總督而來的」
「我們已經有證據了,現在可以回去勸服鎮上的居民,天一亮就組織隊伍--」
「還是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一個滄桑的男聲響起,眾人連忙戒備
只聽黑暗中、腳步聲緩緩響起
不沉重、反而很虛,彷彿那個人隨時會倒下一樣
接著,眾人期盼已久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我勸你們、不要過去,快走吧」
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整個空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撕開他周遭的黑暗
「愛德--」
話沒說完、眾人只看到眼前一晃
萊利亞的身影已經插入了他們和總督之間,那堅定的姿態彷彿一道高牆
「我有事問你」她的聲音在顫抖
愛德華仔細凝視著眼前這個少女,那疲憊的眼神中毫無波瀾
片刻後,他才嘶啞著說
「嗯,問吧」
「外面的船--」
「最早是我下令建造的,為了找到卡美洛、徹底擺脫帝國的控制」
「那些武器--」
「我的確有過攻打帝都的想法」總督的聲音中有著少許的強硬
「如果帝國不肯放手,我至少會讓他們品嘗到代價」
這句話再次讓辦公室內的空氣凝固了
萊利亞的耳邊彷彿再次響起羅納爾的聲音,那些指責和質問歷歷在目
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輕柔但致命
『你錯了,全都錯了』
「大熊的死呢?」
質問彷彿從黑夜的另一頭傳來、而不是眼前的少女
萊利亞或許沒注意到,但此時她的頭髮已經因為高漲的魔力而舞動起來,連帶著整個房間的溫度都有些上升
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逐漸崩塌了,這件事正讓她的情緒前所未有的沸騰,而她的力量正在配合她的情緒、隨時準備爆發
面對這個問題,總督的沉默前所未有的長
羅賓等人也屏息以待,事件爆發以來、他們經歷了太多變故,現在無比的渴望能有一個答案
不要別的,就要一個答案,能為這一切蓋棺定論
「我沒有阻止」
總督輕聲說到,但對此刻的眾人而言無異於耳邊響起一個驚雷
「起初,我接受了他們的合作,想要為這裡打開新的局面」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我被架空了,我變成了一個符號,只能任由他們操控...」
「大熊找到我的時候,我本來想跟他全盤托出,我想也許是一個反抗的機會,但是卡斯帕告訴我艦隊在逼近,如果我不承擔責任,到時候帝國就會把城鎮....」
「我本來想讓大熊離開,但是他、他知道我有證據,一些對卡斯帕不利的證據,他非要拿...」
「我只能看著....」
最後這句話、他幾乎是哭出來的
看著他的樣子,萊利亞不知為何感覺突然失去了力氣
魔力消退了,甚至連站都差點站不直,還是一旁的櫻急忙伸手才沒有跌倒
民兵們也沉默了,他們最敬愛的總督居然眼睜睜看著大熊船長中毒而死
而且大熊死的時候,總督的手上居然是有證據的?
但他卻沒把東西交給大熊,而是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為甚麼?
他想帶領阿爾比昂脫離帝國的控制,這一點他們舉雙手贊成,但為甚麼?
為甚麼現在會變成大熊死去、殖民地即將被艦隊摧毀呢?
「現在還可以挽回」
羅賓緊握著雙拳、嘶啞著說
「我們帶你回去,你有證據,只要你出面、島上的民怨很快就能平息下來,到時候我們--」
「那沒法阻止艦隊」愛德華打斷了他
「也阻止不了卡斯帕後面的那些人,他們的手段比你們想像的還要多,就算是我也從來沒抓到他們的把柄」
「連大熊的命都賠上了,你現在跟我說沒有把柄?」羅賓吼道
「就算有,你們能用嗎?」愛德華冷冷地反駁
「你們能出海嗎?你們能見到艦隊指揮嗎?你們能讓他們、讓帝國相信你們嗎?能做到嗎?能做到我當然可以給!!」
「但你們做不到!!跟我一樣,我甚麼都做不到!!」
愛德華真的哭了,局勢早已脫離他的控制,他只能無力地被推著走
甚麼都無法守護,最後承擔下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卑微的祈禱著
局勢就這麼陷入困境
總督手上有關於卡斯帕的證據,但他不給、不願意也不能給,因為在場眾人都沒有政治合法性,他們無法解決阿爾比昂最迫切的危機--艦隊靠近
所以總督不能交出這張牌,在他看來這不是賭博、甚至不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而萊利亞等人也無法要求總督交出證據,就算她願意跟羅納爾低頭、承認自己判斷失誤,她也無法追上隊伍
距離他們分開已經過了一天,羅納爾說不定此時早就出海去找艦隊了
在大熊已死的現在,海上都是卡斯帕的地盤,就算拿到證據他們也追不過去
局勢就這麼陷入了死局,眾人急得團團轉卻沒有任何解決方法
不、或許比起局勢的困境,更困難的是失去動力
萊利亞錯了,她的信念徹底崩塌、想要證明的結果變成了白費,現在她整個人處於一種燃燒殆盡的狀態
羅賓更慘,他和民兵們為了拯救他們敬愛的總督而來,卻在這裡聽到他親口承認自己招來災禍、還害死了他們敬愛的老船長
認清這個事實後,羅賓手抖的連羊皮紙都拿不住
所有人懷抱信念而來,希望能在這裡找到翻盤的希望,卻被他們最在乎的人打入了更深的絕望
沒有人問「我們該怎麼辦?」,因為現在大家連這麼做的動機都失去了
沉默、冗長的沉默、濃厚到化不開的沉默
突然間,萊利亞抬起手來、用力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速度之快,連一旁的櫻都沒反應過來
「小姐?」
隨後,她邁開長腿、一步跨到總督面前,再次用力抽了他一耳光
「把證據交給我」
她抓著總督的衣領,年僅15的少女、身高上明明比總督還要矮一個頭,那氣勢卻像是把他整個人提在半空中一樣
「如果你還要期待別人來救你,你就永遠沒資格掌控自己的命運」
「把東西給我,我去找他,不就是個能見到艦隊指揮的人嗎?我正好認識一個」
「唉?」
「他對了、我錯了,但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一無所知、不該被捲入這件事的人」萊利亞說
眾人漸漸回過神來,看著萊利亞的目光中充滿了震驚
但她的視線一瞬不瞬,只是凝視著總督呆滯的臉龐
「為了他們,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相信你」
一個青年的嗓音突然響起
「如果是你,我會相信」
眾人轉身一看,一個衣衫破口的金髮少年、正氣喘吁吁的倚靠在門框上
看清來人後,萊利亞也睜大了眼
「你怎麼在這?」
「說來複雜、晚點再....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羅納爾的視線牢牢釘在萊利亞的臉上,具體一點,是她剛剛自抽耳光留下的紅痕上
「天氣熱,倒是你的衣服怎麼破了?」萊利亞直接裝死、把問題丟回羅納爾身上
「沒必要現在說」
「跟外面那群人有關嗎?」櫻突然插嘴到,不少人今晚都是第一次聽她開口
「外面?」路克問
嗽---嘟
短促的破空聲響起,箭頭隨即破牆而出
一開始只是一隻,很快兩支、三支....
「敵人來襲,全員戒備」
羅賓一喊,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有人拉著總督後退、有人衝到窗邊觀察局勢、還有人把桌子劈開當作臨時盾牌
「這裡交給我們,你們去拿證據!!」
羅賓對著兩人吼了一聲,隨即拔出自己的黑弓,全力投入指揮
這是戰士之間獨有的信賴,羅賓已經完全把他們視為自己的夥伴了
思及至此,萊利亞又抽了總督一耳光,但這次力道輕了一些
「快,帶我們去拿證據」
總督摀著臉,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少男少女
羅納爾似乎不想再跟他廢話,右手一用力、扯下了自己手上施加著『戒靈魔法』、能改變外貌的手環
「你不要找帝國的人嗎?我就是」
隨即,他真正的面孔顯露出來
麥田般的金髮變為了絲綢般的黑髮,他的臉型也從改變了弧度、下顎線變得更加銳利
最重要的是,那一對青色的眼瞳、變成了如同熬煮的黃金一般的濃烈金色
「黑髮、金瞳....」
「你、你是....」
愛德華的瞳孔猛然睜大,彷彿疲憊許久的身軀被一口氣注入了力氣
「羅倫.亞歷山大.史瓦茲.桑南」羅納爾低聲說
「第一位皇位繼承人,俗稱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