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萊利亞的堅持下,她並沒有躺在床上休息、而是被米娜攙扶著一同前去查看資料
但三人剛走出木屋,立刻就被一堵人牆擋住了
只見一名長鬚老人帶著十幾名年輕小伙子、還有十多名婦女孩童一起擋住了他們
老者雖然鬚眉皆白,但將近兩米的壯碩身體仍然直挺挺地毫無衰老的跡象,甚至皮衣下隱隱可以看見緊繃的肌肉
而且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雖然拄著拐杖、但那手杖其實是實心的金屬製品
「比約恩,你做甚麼?」伊爾莎面無表情的問
「既然他們醒了那就走吧」
名為比約恩的老人緊繃著臉說
「部落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外人不得進入,之前看他們受傷進來養傷已經是破例了,現在人都醒了、那就該離開了」
「這女孩傷得很重,我作為草藥師不能讓他現在就走、那是在送死」
「她不能走、其他人可沒受傷」比約恩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我們只是...」
「閉嘴!!」米娜想插嘴,比約恩突然大吼一聲、周圍的空氣彷彿顫抖了下
同時,周圍的年輕人們也突然舉起武器對準了兩人
「外地人不准插嘴,這是部落的事、沒有你們說話的份!!」比約恩厲聲喝到
「他們來找愛德華留下的資料」
伊爾莎唐突的說,並跨出半步擋在米娜前方
「鎮上發生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愛德華那孩子不會做這種事、這不是他的風格,說不定他留下的資料有甚麼解釋」
比約恩仍然緊繃著臉,周圍的年輕人們也緊緊握著武器、絲毫沒有退讓
米娜緊張的眼角含淚、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但伊爾莎寸步不動
雙方對峙了許久,沉默都好似要凝結成實質,比約恩才擺了擺手說
「不准去其他地方,東西找到了就走」
說罷,他才帶著周圍的年輕人們離開
臨走前,比約恩深深看了兩人一眼,眾人也用不善的眼光掃過兩人,但萊利亞毫不在意
伊爾莎帶著兩人來到一座木屋前
這座木屋位於部落邊緣,需要穿過整個部落才能到達
一路上,兩人得以看到部落更多的景象
整個部落建立在一處森林內側的高地上,古老森林的生命力在這裡有更加顯著的體現
不只是那些看不出年代的石頭造物,木屋上也都或多或少有藤蔓纏繞
整個部落呈現一種較沒有規則的零星分布,破碎的石牆下追堆著柴火,成排的圖騰柱上方掛著一行行的獸皮和魚乾,還有一些看不出有甚麼意義的石製台階
周圍沒有多少人影,或者說,沒有多少人願意接觸這隻看上去奇怪的三人隊伍
居民們更願意隱身在陰影或拐角處暗中觀察
走著走著,萊利亞才注意到,也許這些房屋的建造並非毫無章法,而是他搞錯了標的物
「到了,就是這裡」
伊爾莎最終停下腳步的位置,是一處位於部落邊緣的木造長屋
相比於部落內的屋子,這裡多了一份乾淨、卻也少了一分人氣,廊柱和牆壁上並沒有那些纏繞的藤蔓,卻也沒有看見懸掛的魚乾或是堆積的柴火,整間屋子彷彿是樣品屋一樣
此時,木屋的門被推開,一個矮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喔?你醒啦」
利登熟稔地向兩人打招呼,在看到滿身傷痕的萊利亞時也僅僅是停頓了下
「情況怎麼樣?」
萊利亞並不介意她沒有慰問自己,對獅子而言、傷痕只是另一種衣裝
她最關心的是,是在自己昏倒的這段時間中,局勢是否又發生了甚麼變化
「考爾比呢?」她問
「去找人了,我告訴了他我們的聯絡方式,他說會把其他人一起帶來」
「嗯」萊利亞點點頭
「我找到了一些東西,你最好過來看看」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晚點會有人送餐點過來給你們,沒事的話請不要在部落內走動」
伊爾莎說完隨即調轉腳步離去,並沒有打算給眾人客套的機會
萊利亞回頭看了眼他們來的方向,不只是看著部落,而是將目光投向更加遙遠的森林深處
剛剛走過來的路上他已經看清楚了,部落的造物是以某個東西為中心向外輻射的,這些石牆石柱的分布就是最好的證據
房子甚麼的都是後來才添加的,所以以常規的角度來看、建築的分布才會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在神廟的殘骸裡搭帳篷
部落真正的中心,隱藏在他們身後的森林中,正好與伊爾莎所帶領的方向相反,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她也沒看出來,直到此刻才有機會回望一眼
但也只有這一眼了,他們短期內已經沒有機會再進入部落
(這次沒有機會嗎....)
萊利亞在內心感嘆了一句後,便轉而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跟隨利登進屋後,兩人被海風吹得發寒的身體總算是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長屋的中央地爐正燃燒著,源源不絕的為這個冰冷的空間注入暖意
與印象中滿是書架的圖書館不同,堆在屋內的並不是書架、而是厚重的木箱,在階梯狀的木架上整齊的放著
大部分木箱都是闔上的,箱口的蠟封內封著乾枯的藥草,靜靜地等待下一次開啟
地面上有著幾個打開的木箱,箱內的皮革經過油處理,除溼用的木炭則被排放在爐火旁烤乾
「來吧,坐這裡」
利登指了指火爐旁的獸皮,在滿地的羊皮紙卷中、只有那裏被清理出了一個空地
「總督是有打算造反的」
萊利亞還沒坐穩,利登就丟出了一個駭人的結論
她拿出了一疊厚紙,並不是羊皮紙、而是帝國常用的木漿紙
這疊厚紙大小不一,時間上看起來也不一致,有的邊緣仍然平整、有的已經發黃碎裂了,顯然這些文件被存放的時間跨度很大
要在阿爾比昂這種濕度高、溫差大的環境保存這種木漿紙,無疑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但當萊利亞看到紙上所記載的內容後,這些保存上的瑕疵立刻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那竟然是進攻帝都的登陸計畫
雖然只是一個局部地形,但地形、水深、兵力、武器、船型,各項指標都清清楚楚
這已經遠遠超越計畫的範疇,是真正的軍事文件了
如果這東西流出去,哪怕只是這一頁、都足以讓幾個貴族、從家名到遠親在帝都內徹底消失
「別驚訝,後面還有」利登說
萊利亞稍微定了定神、再次抽出一張,次是一份船隻設計圖
並不是阿爾比昂地區常用的維京長船,也不是地中海地區常見的槳帆船,而是近似於影視作品中的卡拉克帆船
高船樓防浪、深船腹有大量儲存空間,多船桅則能夠在不同風向中航行,這是專門為了遠洋航行而設計的船體
但帝國現有的法律是禁止遠洋航行的,雖然不是完全禁止出海,但相關的研究和技術都受到嚴格管制,可以說帝國只想將大海的開發限制在『今天』
而總督身為海外殖民地的管理者,更應該避其鋒芒
如果讓人知道他持有這種遠洋船隻、哪怕只是設計圖紙,他的總督之位都有很高機率保不住
萊利亞越往後翻看、越感到心驚
這疊厚紙此時在他眼中無異於一串手榴彈,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張會怎麼炸你
裡面有他們在找的、那份『民生費用』帳本的一部份、有和一些貴族往來的信件謄本、有交易了甚麼東西的帳本殘頁
在一旁,米娜早已驚訝地說不出話,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萊利亞則已經麻木了,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面的平靜、甚至一目十行
等兩人都看完後,利登收起了文件,並沒有打擾兩人
她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屁孩都知道這些文件意義非凡,這兩人想必需要更多時間去消化
沉默良久後,萊利亞平靜的說
「總督,確實在準備造反」
米娜彷彿被電到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嘴裡驚慌地嚷嚷著
「我們必須通知殿下、還有軍隊,這是重大叛亂,要派艦隊...」
「冷靜點」
萊利亞雙手抱住米娜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在鮮紅的眼瞳的注視下,米娜漸漸冷靜下來
「這些資料、太不完整了」
「計畫也是帳本也是、都只是一部分,其他的部分哪裡去了?為甚麼要把這些不同類別的資料單獨抽出來、統一放在部落裡?為甚麼看守的人沒有阻止我們發現這些東西?」
聽到萊利亞的話,米娜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你是說,這些資料...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
「可能是,或者說、我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是總督嗎?可是他為甚麼...?」米娜疑惑的問
「伊爾莎沒說有其他人來過,姑且認為是他吧」
萊利亞再次坐了下來,取過爐上的茶壺、給三人都倒滿了一杯茶
「理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直到茶水入喉,她才說
「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我們必須馬上跟羅納爾取得聯絡」
「收隊吧」羅納爾簡短的說
當天日落的時候,去找人的考爾比也帶著羅納爾等人來到了部落附近,但因為比約恩的限制他們沒能進來
於是在伊爾莎的交涉下,部落為他們找了一間森林中的獵人小屋暫時棲身
此時在場的有萊利亞、櫻、利登、女書記米娜,本地人考爾比,羅納爾、秘書穆、男書記達米安、哈拉爾、他的跟班艾莉諾拉,擠得整間小屋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眾人同步了他們所找到的信息,哈拉爾確認了羅賓.漢是無辜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參與了這次的事件,他很大概率只是一個被幕後黑手用來推動事件的工具人
在翻看過萊利亞所帶來的資料後,羅納爾的表情直接沉了下去
一旁的秘書穆看的出來,羅納爾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
「穆,把資料收好」羅納爾說,隨後他的視線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用低沉的嗓音下了一個命令
「收隊吧」
「愛德華.督鐸的叛亂嫌疑已經確認,剩下的不必再查了,既然要背離帝國、那都是同罪」
「事情的全貌還沒查清呢?」萊利亞挑眉說到
「足夠了,這些資料足以讓艦隊為我所用,如果他有甚麼苦衷、等審訊的時候可以慢慢說」
在場哪還有人聽不懂這話的意思
羅納爾這是不打算再查了,他想直接和前往這邊的西海艦隊取得聯繫,用自己的身分和掌握的證據控制艦隊,從而用絕對武力鎮壓整個阿爾比昂
考爾比第一個跳了起來
「你瘋了!!你知道這樣會造成多少人死傷嗎?」
「那你知道如果他們真的行動,又會造成多少人死傷嗎?」羅納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這不是那種漏洞百出的草稿,是有組織有計畫的,能做出這種準備的人一旦攻入帝都、造成的人命會是現在的上百、上千倍!!」
「唯一的機會就是在他們行動前,先一步下手為強、把所有反抗勢力扼殺!!」
羅納爾說得慷慨激昂,連考爾比都一時被他震撼住了
「如果是這樣,的確必須先下手為強」男書記達米安點點頭說
「但有可能是陷阱啊,這些資料這麼分散、說不定是栽贓」米娜反駁到
「時間不多了,距離艦隊到達只剩不到兩天」穆在一旁補充
「話說,我們有撤退的方法嗎?不會路上撞到海軍甚麼的吧」利登擔憂到
每個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場面逐漸變的混亂,羅納爾的說法已經逐漸成為大家默認的前提
但萊利亞喝了口熱茶後、用杯子敲了敲,淡定的說
「我不同意」
一時間,數道目光匯聚到她身上
「因為證據太完整了」
「......」
「登陸計畫、船隻設計、隱藏帳本、通訊信件....還有你找到的日記」
「如此完整的證據鏈,放在幾乎沒有阻礙、只要調查總督的經歷就繞不過去的地方」
「這不像發起叛亂,反倒像有人在告訴你他要叛亂」
「......」羅納爾沉默不語
「而且、很奇怪啊」哈拉爾說
「目前為止,我們沒抓到半個參與人,造船廠也進不去,卻找到了這麼一套完整的證據」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實在說不通,而能做到這一點的,目前為止只有一個人、就是總督本人」
「你們是想說,因為這兩件事前後矛盾,說不定總督背後還有其他幕後黑手,或是他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嗎?」羅納爾瞇著眼說
「難道你不這麼覺得?」萊利亞反問
「就算是陷阱也無所謂,我們必須行動,用強硬的武力回擊」羅納爾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這些證據有可能代表總督有苦衷,但也有可能『總督另有想法』這件事本身、就是拖延時間的煙霧彈」
「沒有人為這些資料擔保,這些東西也無法證明甚麼、也無法保證甚麼」
「如果我們為了調查所謂的真相、繼續投入大把時間和人力,到頭來發現只是一場空呢?這個代價我們承受得起嗎?阿爾比昂承受得起嗎?」
「你這是賭博,用所有人的性命在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羅納爾話鋒一轉,直指萊利亞
「資料、日記、刻意的地點,這些可以是真的、當然也可以是假的,我不跟你爭論真假,我只問你萊拉.瑪爾法,如果你錯了呢?」
羅納爾的雙眼直直看著萊利亞,原本青藍色的眼瞳下隱隱透出金光,整個人散發出壓倒性的氣勢、幾乎要讓人跪下來
「你怎麼為阿爾比昂流的血負責?」
羅納爾的話語宛如一記重錘,徹底的砸碎的之前所有的僥倖與分歧
「還是說,你打算在事情發生以後再來告訴我『對不起,是我錯了』?」
萊利亞沒有直接回答,也並沒有任何憤怒的情緒
他只是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彷彿要從那一縷金光中看出甚麼
片刻後,她終於開口了
「你說的沒錯,這是一場賭博」
「但不只是我在賭,你也是,羅納爾.希德」
「你自己也說了,沒有任何人為這些資料擔保,既然如此我們的行動就都沒有保證、只是在賭其中一種可能性,那我也要反問你」
「我錯了,阿爾比昂會留下無辜者的血,那麼如果你錯了呢?」
小屋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停頓
「如果總督真的沒有要發動叛亂」
「如果這些資料都是他刻意留下,為了讓後來的某個人發現、從而阻止將要發生的事」
「那麼你所做的武力回應,不正是在促成叛亂的形成嗎?」
屋內依然寂靜,但某種無形的壓力似乎降低了不少
「你說的對,我不能為無辜者的鮮血負責,那麼你呢?你能為忠誠者的鮮血負責嗎?」
羅納爾的表情依然緊繃,但那股無形的氣勢似乎退去了
沒人知道這段對峙持續了多久,利登只感覺到自己的背後都被冷汗浸透了,羅納爾才終於退了一步
但他沒有繼續爭辯,而是轉身走向房門
「不可理喻」他頭也不回地說
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羅納爾再次開口了
「既然無法為他人負責,那你就為自己負責吧」
他握緊了門把,用決絕的語氣說
「我不會等你」
聞言、萊利亞握緊了拳頭
隨即,羅納爾拉開房門、頂著冷風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沉默被風聲取代,但屋內眾人仍然如同雕像般站立在原地
直到火堆的劈啪聲響起,眾人才反應過來
穆和西奧多隨即跟了上去
女書記米娜躊躇了一會後,低聲說了句
「...抱歉」隨後也跟了上去
哈拉爾和他的跟班艾莉諾拉對視了一眼後,決定也跟上去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萊利亞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責備、反而有某種肯定的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