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伟大的王啊,我以剑为誓,只要此身不毁,您的言语都将指明其刃尖所指。」
高尚的骑士如此宣誓。
「美丽的殿下,我将誓约,为您挥舞利剑,保护您不被任何此世之恶侵扰。」
倾慕公主的勇者如此约定。
「可敬的勇士们,如果更早的相遇,我们大概会是朋友吧,但此时,我只是王座下的一柄利剑。」
忠于暴君之人如此叹息。
诚实、贞洁、愚忠。
英雄传记与骑士小说中大多赞颂着如此美德。
不说谎、不背叛、忠于契约,高洁又骄傲。
这是种特殊的,独立于善恶之外的美丽事物。
为恩主挡下毒箭的忠臣,为暴君挡下利剑的骑士,往往能够给人带来等同的感动。
但从某种方面来讲,这也会是完全停止思考与辩论的,单纯的愚钝行径——尤其是对我们来说。
源其根本,在于这种行径拒绝了万物应有的『改变』。
也许肉体上的懒惰令人不堪入目,但精神上的怠惰,往往更加可怖。
它使我们不愿分辨善恶。
它将我们牢牢固定在最开始扮演的角色。
谁是善?谁是恶?
那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是个淫贼恶徒?
那个人可疑且阴险,背地里却是贫民窟里反抗暴政的英雄?
叛徒,看似与同伴分道扬镳的背离,却是为了同伴的安全而独自献身?
开什么玩笑。
我们为什么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我们的思绪与精力。
我们的怠惰完全不支持我们在脑中完成矛盾的辩证与统一。
所以。
愚蠢的我们放弃了思考。
我们将去路变成来路的延伸。
善人就是善人,如果你露出马脚,我们便再做清算。
恶人就是恶人,如果你惧怕误解,那你需自我伸张。
叛徒就是叛徒,没有任何背叛小到可以原谅。
这甚至不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帅气的言辞。
而是一错到底的自暴自弃。
既然一开始与正义有约,那就成为正义的伙伴,我们对惩罚邪恶不会有一丝踌躇。
既然一开始与邪恶媾和,那就成为邪恶的爪牙,我们对忤逆正义不会有半点愧疚。
你看,一落到我们身上,高尚呀美德呀就都消失不见了。
哈,多蠢呐,我可爱的蕾斯。
我们迟早会因为我们的处事而付出应有的代价,现在,乃至未来。
我们也曾思考过,是否做出改变。
让自己的思考更加灵活,更加圆滑的看待问题。
如果再多加琢磨,是否会改变故事的结局,是否能救下更多的生命?
如果更能忍耐一些,是不是我们的人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熬过苦难,保留人性。
走出阴霾,再次过上正常的生活。
那该多好。
那一定棒极了。
……
呵。
糟糕的是。
我们总是付得起代价。
「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祥的双子赤手空拳,轻而易举的碾碎组成阵列的圣教军。
金属的盾牌被撕开,坚实的头盔被打至凹陷。
目睹此景的因海特伯爵,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啊?谁知道啊,我还想知道呢。」
编号为一的少女躲过直面而来的斧枪,反手便将枪杆折断。
「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格兰蒂跟六号说你得死,那就痛快点去死行不行,反正你也没得跑。」
「该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神父不在!什么圣教军,一样是群废物!」
「不可以,怎么能这么说呢?」
悲怆的少年出言打断了因海特伯爵的叫喊,用着仿佛戏剧中才会出现的悲剧语调,让正在血战的众人不禁失去了些许力道。
「……啊?」
「啊——艹,又来了。」
「就算是一时之合,他们可是你的同伴啊!对生死与共的同伴,不应如此苛责!」
徒手拨开枪刺,用膝盖击碎胸甲与肋骨,将瘫软的躯体提起,转而投向另一个不及反应的敌人。
「看啊,他们在为你牺牲!为只会苛责他们的你!这是多么……多么,令人——呜——」
陈词之间,少年居然开始声泪俱下,背筋颤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
「……」
这下,不管是敌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尴尬的氛围笼罩了战场短短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装填完毕的圣教军弓弩手。
嗖——!!!
比弓矢更为短小坚硬的弩箭,精准的从同伴的耳边飞过,划开空气,命中了少年的眉心。
嗖嗖嗖!!!
下一秒,追击接踵而至,弩箭刺穿筋骨,没入内脏,一瞬间便将哭泣的少年打出无数孔洞。
「哈……哈哈!!!这才对,杀了他们,快继续动手!」
似乎是终于看到了胜利的苗头,喜悦忽地跃上了因海特伯爵稍显圆润的脸。
但这仅存的喜悦,也在不过几个呼吸后化为乌有。
「呜——咳!咳!好痛!痛死啦!!!」
千疮百孔的少年挣扎的爬了起来,就像不畏生死的丧尸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只有他在丢人的奋力呼嚎。
「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一脚踢开持剑靠近少年的步兵,少女将其整个拎了起来,头扣着头,鼻子顶着鼻子。
「你就不能认真打上哪怕一分钟吗!?那个死胖子就在眼前,不到五十米!你他妈就不能把他宰了再哭!?」
「可是……可是……」
「可是个屁!」
「但他们是如此可怜啊!只是因为命令,就要保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类,还要为此被我们杀死。他们的行动甚至不因自己的意志,而是归结于神的名义!多么可悲!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呜——」
「哎呦我艹!」
少女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少年涕泗横流的脸上来了一记重重的头槌。趁着他头昏脑胀,少女后仰身体,弯成圆满的弧线。
「你给我——过去!!!」
如同崩开的投石机,拉满的力臂将尚在昏厥的二号几乎以直线扔了出去,直指伯爵所在的阳台。
而在肉体与肉体碰撞,变为破烂的血肉之前,殷红悄然爬上了墙根。
活物般的血流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墙壁蔓延,一条,又一条,缠绕,硬化,就像赤色的荆棘,将伯爵的宅邸笼罩。
砰!
横飞的二号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结晶化的血液上,宛如撞击山岩。
「呃呜……」
吃痛的二号抱着后脑,发出低声的悲鸣。
但状况的发展似乎完全不给他丝毫的时间。
结晶的血液抽搐般的抖动了一下,再一次变成液态。
「二!爬下!!!」
同伴的叫喊与深植在脑中的危机意识,让少年瞬间止啼,将下巴狠狠的挨在地面的泥土上。
收缩,迸发。
缠绕于宅邸的血液化为能够击穿岩石的射流,就像海胆的尖刺。
细小,错乱,却如猛毒般致命。
「『咔啊——!!!』」
射流穿透脑髓,穿透骨骼,将血肉与软组织粗暴的捅个稀烂,那些孔洞好像被无形的水泵所牵引,开始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
新鲜的血液也在落地的一瞬间,汇入了殷红的「水洼」,开始蠢蠢欲动。
「那个能力!是原体!」
「嗯……,暴躁的女性个体和爱哭的男性个体,你们就是一号和二号了,跟坎茜尔和海德说的一样。」
没有遮蔽也没有躲藏,不祥的双子就那么堂而皇之的从门前大道走了过来。
一号与二号不禁诧异,为何自己没有注意到存在感如此强大的二人,但随后便马上发觉,并不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地上流淌着鲜血,是刚才与圣教军厮杀留下的,而刚才的一击,就像水泵一样将尸体中的血液一滴不剩的抽了出来,现在地面——不,那片「水洼」有多深呢?
一公分吗?三公分吗?五公分吗?
也许连脚踝也摸不到的吧,但此时在二人的眼里,那无异于无底深渊。
它的存在感与危险性此时远远盖过了双子的存在。
一滴冷汗从少女的侧脸滑落。
「哈……哈哈,都怪你个二货拖拖拉拉,这下可完蛋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与原体厮杀乃是既定事项,交流、战斗,然后死去,二人对此并没有疑问。
但他们至少计划着,在真正面对自己的命运之前,能完成格兰蒂小小的心愿。
这本应是一件简单的任务。
事实上,眼前的士兵与护卫早已不足为惧,空荡的宅邸没有任何东西能绊住它们的脚步。
而这些希望,也随着卡斯与蕾斯的到来,化为了微不足道的泡影。
「你!你们是……」
「我们是缇斯福涅的猎人,不出意外的话,在与您签订的契约上应该会有我们的名字。」
这对双子是不折不扣的契约主义者,只要经过了本人同意,就算是他人代签,他们也会坚决的执行。
善事?恶事?救人水火?大逆不道?
无所谓,他们从不在乎。
「哦……哦!!!哈哈,不愧是缇斯福涅,比地上无能的废物强多了!快!快杀了他们!报酬……报酬可以加倍————啊!!!」
照准「荆棘」缝隙中叫喊的因海特伯爵,不知从哪个倒霉尸体身上捡来的投枪从天而降。
砰!!!
「啧!」
千钧一发之际,血液交叉延伸,精准的挡下了闪着银光的枪尖。
「伯爵大人,为了您的安全,还请老老实实在宅邸内避难。而且,想必您也不想与敌人交流过甚,而被怀疑与圣教会有所牵连吧?」
「啊?啊,我……」
「当然,我们不会妄为指控您有与圣教会勾结这种不知廉耻的叛国行为,毫无疑问,谁会怀疑一位德高望重的边境伯爵呢?要是被威逼利诱的话,想必您一定会愤而自杀的吧。但是,皇帝陛下对圣教会深恶痛绝,到时他座下的派阀能否赏识您的品德,可就无从得知了。」
「呃……哈哈……自是、自是。」
「那就请伯爵大人暂避一二,您意下如何?」
「好……好!我这就走,祝两位——咳,祝你们武运昌盛。」
声音自荆棘后渐行渐远,最后归于空洞。
「武运昌盛……,大概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最不想听到的词了,无论是从胖子嘴里,还是从女神嘴里。」
卡斯将视线抬起,被魔力染成赤色的双眸精准的捕捉到了建筑顶层的身影。
被锁定的双子在感受到视线的瞬间不禁双肩一颤。
「那么……既然怪叔叔已经离开了,下来说话怎么样?抬头说话脖子很难受。」
「……」
「怎……怎么办——唔啊啊啊啊!!!」
不等二号问完,提着他衣领的少女便毫不犹豫的从高处一跃而下。
血液抖动,如同一个整体,向四周散开,在中庭留出一片干燥的地面,让二人平稳的落地。
「……」
「怎么?干嘛盯着我看,说点什么啊。」
将手中的少年随意的扔在地上,面对沉默的卡斯与蕾斯,一号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虽然由我来说有点不好意思,话题差不多用尽了呢,一时想不出来要聊些什么。」
「什、什么意思啊!我们一会可是要死了诶,就没点儿要和我们说的吗!?」
「性格直率这点倒是很像我们啦……嗯,那就换个形式吧,由你们来提问,我们来回答,问什么都行。」
从腰间抽出装有血液的试管,卡斯一饮而下。
尽管经过锻炼与习惯,『巴托里』所带来的反作用已经相当可控,只要不做激烈复杂的血液操控就可以尽可能长的维持理智,但渴血作为必要的代价依然无可避免。
「问什么都行?」
「嗯哼。」
将血液含在嘴中细细品味的卡斯微鼓着脸颊,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那、那就……,嗯……,干!到这时候居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喜欢的点心是什么!」
……
「?」
「啊?」
二号少年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气氛呆然,而少女的眼神几乎能凝成尖刺将少年的眼睛刺穿。
她用尖锐的眼神如此传达着话语。
『生死关头的第一个问题你就他妈问这个?』
『噫!反、反正你也想不出来不是?』
『好好好,今天反正死到临头,我非得亲手宰了你,在原体之前就宰了你。』
『只有这个不要!反、反对暴力!』
——
「唔……点心啊,蕾斯的话会很喜欢黑巧克力和高糖食物的混搭,我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呢……不,应该说是垃圾食品吗?高热量,易携带,饱腹感可以支撑很久,但说到底那能算是点心吗?」
「居然认真的回答了……」
血液涌动到四人身后,隆起,结晶化。
虽然能从形状上认出是座椅,但甚至无需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做工相当粗糙。
这是卡斯的计算能力,或者说精神力被血液操控所大幅占用的证明。
两两入座,座椅坚硬又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所幸,没人在乎这些。
「那……第二个问题。」
「没必要计数,我们也没有限制提问的数量,问到你们满意为止就好。」
「……嗯,好。」
「怎、怎么没了动静?难道那对双子也被杀了?」
因海特伯爵焦急的最深处的书房踱步,入口,门窗都被血色的藤蔓覆盖,阳光只能透过些许缝隙照射进来。
即便如此,汗水还是不断从额头涌出来。
「不,绝对不可能,那可是缇斯福涅的猎人,怪物里的怪物,不可能会失败。」
「难道,他们是串通好的?要将我困死在这里?仔细想想,虽然在远处没看的太清,但他们的样貌十分相像,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不,可是为什么?」
踱步越来越快,焦躁几乎化为实体,扼住伯爵的咽喉。
要向皇帝告发自己获得封赏?
圣教会派来灭口的刺客?
其他派阀送来搅乱局势的弃子?
还是——
哒哒——哒哒——
「!」
脚步声。
随从与仆人都四散逃窜,兵士与护卫都被杀戮殆尽。
空无一人的宅邸走廊之中,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
是谁?
门外有着怪物们在厮杀,不可能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穿过被荆棘拆绕的大门进入宅邸。
唯一的可能,只有在宅邸建造时留下的地下密道。
可因海特伯爵也从来只是听说过它的存在,从未费力寻找过。
但如果,密道真的存在的话,行走在回廊中的脚步声,只可能是——
吱——————
门轴发出声响,高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出现在门后的,是无比熟悉的身影。
「希兹……因海特。」
「贵安……以及,叫我丽兹,父亲大人。」
「!!!」
毫无犹豫,魔力反应暴起。
造水术生成的水球在下一秒被拉扯变形,从尖端开始凝结成锋利的冰锥。
砰!
因海特伯爵胸口的勋章发出微光,球状的防御魔法弹开了飞射而来的冰锥,但突如其来的袭击依旧让伯爵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居然向自己的父——噫!!!」
砰!!!
这一次的造水术放弃了变形,几乎占据了全部天花板的巨大水块就这么保持原状被冻结,随着重力下落。
不堪重负的防御魔导具开始微微形变,闪烁着临终的光芒。
「第一个,物理屏障。」
丽兹轻声自语,好像在细数着自己攻破的战利品,又好像机械的检查着自己写下的某种表单。
「啊啊啊!!!」
这次是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型魔导具,赤色的宝石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碎渣。
轰!!!
以伯爵的身体为中心,炽热的火焰屏障瞬间炸开,将所有的冰块与积水蒸发殆尽。
但即便如此,丽兹的攻击也未曾停止一秒。
「第二个,爆发式火焰屏障。」
纤细的双手呈抓握状向中间聚拢,四散的水汽便再一次凝结为水流,直接将伯爵围困其中,紧密的水流不会给他任何换气的机会,短短数十秒就能将其溺死。
「!——转移!」
青蓝色的光辉在水流之前包裹了伯爵的身躯,他的身影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三个,短距离传送手镯,充能计时十五分钟。」
即便到了此时,丽兹也对其毫无意外,冷冷的看了一眼父亲原来的所在之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你无处可逃。」
「你无处可逃,你无处可逃,你无处可逃——」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能做到,布莉琪特,我一定能。」
自语,伴着脚步,回荡在少女身旁。
「哎呀,我明明没看漏什么,但是伯爵大人好像麻烦不小。」
短短几次交锋的余波,从宅邸之外也能清楚的听到,与一二交谈甚欢的我们也不禁被其吸引了目光。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来着?」
「你们不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看样子我们的伯爵大人还能撑一会儿,让我们为他的好运祈祷吧。」
「说真的,非要保护那个胖大叔干什么?从格兰蒂那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号随手将几片卡斯端出的饼干扔进口中,大大咧咧的说道。
好吧,我们其实并没有囤积零食的习惯,这些散发着黄油香气的饼干是从一间半毁的面包店里找到的。
虽然看起来是烘焙师的年长女性已经被房梁压断腰肢死在了一旁,但出于应有的社会常识,我还是把一枚月之银塞进了她焦黑的手里。
不懂物价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饼干应付多少,所幸那位宽容的女士现在并不会介意。
「他人的恶行铭刻着他人的恶意,但立下契约的是我们自己。我们遵守契约精神,绝不背叛,从不是为了他人,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继续保持基本的自洽。」。
咔当——!!!
宅邸再一次发出震响,想必是什么像钢琴一样的贵重乐器被打碎的声音,悠久而洪亮。
「呜……伯爵大人,好可怜……」
「你给我闭嘴。」
在少年滴下眼泪之前,一号毫不犹豫的一掌拍在少年的后脑上,强大的力道让他直接将前脸埋进花坛的土里。
「真是……,你们从血缘上算是我们的亲生父母吧,到底是怎么造出他这么个个体的?虽然我们都各有各的问题,但这家伙已经不只能用严重来形容了吧。」
「嗯……怎么回事呢?」
蕾斯离开我的身边,静悄悄的走了过去,蹲下身轻抚着二号的头发——尽管他的脸还埋在土里。
「结合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你们来源于我们曾经抛弃的情感……嗯,抛弃这个词好像弃养的意味很重,就让我换成『遗失』吧。总之或多或少,那些情感在你们身上都被放大了。」
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盯着一号的脸庞。
「你们被制——出生多久了?时间很短吗?」
「啊?没记过,这种事只有六号会去在意,毕竟他脑子要比我们好得多。不过,也确实没有太久吧。」
「原来如此,那我就有一个猜想……」
轰!!!
这一次是某些爆炸物被引爆的声响,比之前几次都要更加剧烈,穿过破碎的窗户,从赤色荆棘的缝隙中冒出滚滚浓烟。
「……诶呀……」
那个胖大叔没事吧,虽然从现实来说,因海特伯爵就算死掉,契约失败也对我们没有丝毫所谓。
但是怎么说呢,就像大结局临头却发现了躺在任务列表里不知多久的支线任务,明明报酬与内容早已经无关紧要,如果不去完成的话,总觉得会失去某些应有的成就感。
「真是进退两难。」
「你可以直接杀死我们再去,如果要紧,我们不会反抗。」
「嗯……,不,要求你们反抗的是我们,答应与你们对话的也是我们,这也是契约。」
「还真是悠哉诶……」
我也从桌上拿取饼干,将一块递给回到我身旁的蕾斯。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是我们在上一世所遗失的情感。可能因为速成的关系,远大于你们生存时间的情感浓缩在了你们之中,所以你们的性格要远比我们生前要明显。」
而且,我们的上一世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年,即便被短短浓缩在几个孩童的时间里,也不会产生足以损坏精神的影响吗……不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性格迥异的疯子了。
「而二号这么爱哭……嗯,看来我们前世积攒了不少苦闷。」
虽然没什么记忆,但印象是有的。
过去的我们,尚没有成为怪物的我们,一定在某时某刻,曾为某物痛哭流涕。
悲伤?会吧,突然失去家庭与生活的震惊过后,总会有委屈的泪水。
悲愤?会吧,是他们,是他们害我们落得如此境地,杀光他们,将他们碎尸万段,将他们挫骨扬灰,如此嚎叫时,总会有愤怒的泪水。
悲悯?会吧,寒冷与饥饿从不肯放过流浪的孩子,胃袋被攥紧的痛苦让人难以入眠,听着家人挣扎的呓语,总会有怜悯的泪水。
「……虽然我们不记得就是了。」
咔嗞——,咬碎饼干。
「!」
轰!轰!!!
追击,逃窜,追击。
水流压碎名贵的家具,琉璃与瓷器的破片随湍流疾驰。
「啊!!」
小指上的石质戒指泛出微光,构成墙壁的砖石隆起,重组为墙壁挡在二人之间。
轰!!!
形同虚设的防御被水流摧枯拉朽的压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破片镶嵌在土石上,不再拥有杀伤力。
「第六个,矿物变形。」
伸手摸向腰间,略失优雅的饮下魔力药水,靛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染湿脖颈,浸入衣襟,丽兹的脚步不曾停歇。
「你……你这——!!!」
发福的身躯堪堪避开射流,反手挥出风刃,切开水滴,扭曲空气。
丽兹双手合掌,漩涡状的湍流吞下风刃,再无动静。
「第七个,储存风魔法的戒指,剩余使用次数三次。」
压倒性。
可以说,战况远称不上激烈,熟练操控水魔法的丽兹,拥有大量魔导具的伯爵,就像胜负已定的猜拳一般,一招一式间都毫无悬念。
并不是丽兹何其强大,而是双方的信息差令人绝望,丽兹长久的隐忍中,早就把今天预演了千次万次,更何况,这次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助力』。
「啧!传送!」
不知不觉间十五分钟的充能时间已经过去,青蓝色光芒再一次将伯爵的身体传送。
「咳咳!!!」
短间隔的传送让伯爵头昏脑胀,即便是利用魔导具,如此高频率的使用也让因海特伯爵的魔力快速消耗。
「怎……怎么回事。」
而更令伯爵绝望的是,明明已经多次使用传送魔导具逃向宅邸外,却好像被某种障壁阻挡,完全无法逃离,只能在宅邸内反复逃窜。
「墙……墙壁,不,难道是墙外的荆棘……」
「终于发现了吗?」
「噫!?」
很明显,这一次的转移甚至没能逃远。
楼梯拐角,体态端庄的丽兹缓步从上方踱步而下,造水术生成的水流像活物一般萦绕在她的身边,毫不吝惜魔力的用法让此时的少女近乎无懈可击。
「环绕屋子的血荆棘是那对双子的能力,听小格兰蒂说,好像是叫……『巴托里』。」
水流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球被分离,浮游,缓缓触碰荆棘。
啪。
水球上的魔力反应瞬间消失,随着一声小小的爆响,变为如常的清水,泼洒在地上。
「鲜血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身体的延伸,此时此刻的宅邸,已经如同被卡斯攥在手掌。刚刚用来保护你的屏障,此时此刻已经是最为坚固的牢笼了。」
「!」
「多可怕啊,感知难以穿透,魔法不起作用,甚至无法传送逃离,仿佛拒绝了一切神秘一样,您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吗?不是被他人排斥,而是去排斥他人。」
薄薄的水雾,紧紧的贴在地面上,早已经遍布目光可及的所有空间。
「糟——!」
「别想逃。」
冰晶如花朵般自水雾绽放,轻易的刺破皮肤,凝固血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吗?母亲大人被病痛折磨,被您抛弃,郁郁而终的时候,也不曾发出如此失态的叫喊。」
「等!等一下——!!!」
「舍弃家人、舍弃名字、舍弃尊严换来的权力与财富,此时此刻不会为你争取到任何生存的希望。」
惨叫声刺耳又聒噪,面不改色的丽兹挥手,冰锥整齐待发,下一击便了结性命。
「死——呃!?」
轰————!!!
震动,剧烈的震动席卷了整个宅邸,墙体歪曲,地面倾斜,让丽兹脚下一个趔趄,失准的冰锥刺穿了因海特伯爵的脚踝,但远不足以致命。
血色的荆棘重新液化,涌动,勒紧房屋。
赤色的激流从窗户涌入,横亘在二人之间,变为结晶坚墙。
「什!?」
丽兹瞪大了眼睛,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语,无谋的用魔法攻击赤色的坚墙。
这自然毫无作用,但丽兹依然执拗的发动着攻击。
「就差……就差一点了!!!明明是我赢了!为什么……卡斯!!!」
惊叫撼动空气。
夙愿实现,此时只有一墙之隔。
魔力耗尽,丽兹咬着牙,用双臂敲砸,尖锐的结晶划破她的皮肤,让她的血液也渗入墙壁。
「卡斯……解开它!求求你,卡斯!!!就差一点!就差——」
魔力耗尽带来疲劳,疲劳却远不足以停下求而不得的绝望。
长久的欲望,长久的愿景,长久的仇恨,功亏一篑,化为苦水滴落。
荆棘并拢、嵌合,终于连光也无从觅见。
即便如此。
少女仍拖曳着满目疮痍的手臂,一次次徒劳的敲打着尖锐的高墙。
呜咽也不曾停止。
但鲜血,不会回应少女的悲鸣。
「怎么了,卡斯?」
「啊……,那边好像哭的蛮厉害的。」
卡斯挠了挠头,揉搓蕾斯的频率又高了一些。
「这你也能听到?」
一号伸手拿起最后一块饼干,掰开一半递给二号。
「在操控血液的时候多少可以,毕竟现在那些血液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结晶化后会产生类似骨传导的感觉,但这个距离听的也很模糊。」
话语已尽,茶点也已空盘,构成桌子的血液涌动,将器具与垃圾逐一丢向收纳饰带。
久坐的四人跳下椅子,伸了伸懒腰。
「怎么样?需要热身吗?」
「不,以我们的身体能力来说没有必要吧。」
「时间拖够了吗?」
「……什么啊,都知道了啊,他们还真是多嘴诶。」
一号耸了耸肩,不禁朝已经逝去的家人们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问问他们的计划呢,卡斯在心里想道。
如果去问的话,他们大概,不,是一定会如实回答的吧。
真诚还是愚蠢,很遗憾,如果他们确实与自己有着相同品性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后者。
「嗯……再怎么说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赌注,在关头要求剧透未免太不识趣。」
卡斯微微抬起垂在腰间的双手,众人双目所及之处的所有赤色便在同一时间颤动。
「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可以等,考虑到『地利』,战斗可能一瞬间就会结束。」
「那可真是多谢了,顺带一提,我们的名字呢?」
「!」
听闻,脸上还沾着些许泥土的二号猛地直起身子,将目光投向这边。
「……啊。」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卡斯与蕾斯突然想道。
显然,长时间的维持『巴托里』已经严重的占用了双子的思考能力。
「啊什么啊!?你们不会忘了吧!」
「怎么这样……只有我们,我们被抛弃了吗,这是我们没能完成任务的惩罚吗!呜呼——」
「你看,二号都哭成这个熊样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面对作势要哭的二号,编号为一的少女也没有更加口出恶言。
「呵呵……,那么,你就叫安榭吧。」
「哦……哦。」
「爱哭的孩子,叫,戈鲁米。」
「……!好的!」
「嗯……,说实话,我们对自己是否有过如此焦躁与悲观的时期抱有疑问,毕竟我们都是神经很大条的人呢。但如果以确定为前提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在一切的伊始,连仇恨都未能正确诞生的时候吧。」
「……」
「逃得生天之后,我们时而坐在街角暗巷中沉默,时而漫无目的的游荡,饥饿没有击垮我们,疲惫没有击垮我们,想笑就笑吧,目睹双亲被杀害,唯一的家被鲜血浸染,原本清晰的未来被无情断绝的双子,充斥内心而不得解答的焦虑只有一句话——『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原本要做什么?
升学,成长。
娶妻生子,成就事业。
赡养父母,亲近邻里。
一切就如注定,过完常人的一生。
无趣,却合乎常理。
但如今,那已经是水中之月。
我们需要其他可做的事,需要其他的目的来支撑我们的精神。
『目的』
魔法般的词汇,只是思绪所想中有着目的,双腿便能迈步。
生命不因目的而存在,但生命因目的而延续。
「没有目的,就不会产生行动,没有行动,『故事』自然不会诞生。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安榭,恐怖到让无血无泪的怪物满心焦虑。于是怪物们开始挣扎,寻觅扎在自己躯体上的枪刺,追根溯源,以血偿血。」
在一件事开始之前,在一件事结束之后,我和蕾斯都病态的渴求着「故事」的延续。
这是我和蕾斯从不停止奔袭的根本,是我们不能忍受无聊的本质。
「但相反,如果——」
「『!!!!』」
战栗,安静倾听的安榭与戈鲁米,在同一时间被激起寒战。
「如果——」
他们能感受到,通过紧紧相连的血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情绪的波动。
转变,狂热,亢奋。
卡斯的眼中。
燃着火焰。
「——如果目的存在,如果它值得我们灌注积攒下来的情感,那我们会做一个敬业的演员。」
「复仇的恶鬼,我们隐忍苟活,倾尽手段将标记的猎物尽数屠戮。」
「缄默的怪物,我们与英雄对台而戏,生死有命,不留遗憾。」
「在尸山血海中起舞,我们将亲情与爱意融入奏章,毫无悲悯的掐断最后一捻希望。」
「在山巅与恶龙搏斗,渴望生存的力量是何其强大,我们追猎,我们捕食,我们对生命抱持敬意。」
『巴托里』再动,在风中徐徐冷却的血液再次开始升温,双子浑浊的眼眸中同时绽起红光。
「这是不是演技,我们已经自己都无从得知。这是不是演技,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全身心的融入其中,它让我们激昂,让我们的心脏为之鼓动,将我们自寻死路的冲动暂时一扫而空。」
「所以,感谢你们,我们初次谋面便匆匆告别的家人们。你们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我们无情生活的一部分,我那崭新日记的珍贵一篇,我与蕾斯的……新婚旅行的精彩曲目。」
……
安静。
肃杀。
言语已尽。
「!」
鲜血合拢,不再是有处可躲枪刺长矛,而是彻底的鲜血坚墙。
吸收了倒下的圣教军的血液,其体积与质量足够直接将二人压溃。
「嘁!戈——鲁——米——!!!」
安榭喊叫着,架好了臂膀。
「嗯!」
戈鲁米虽然依旧眼泛泪光,这一次却毫不犹豫的纵身跃起,脚尖轻点在安榭的前臂上。
挥身,加速,抛出。
用尽浑身之力,安榭将戈鲁米如箭般射出。
咔!!!
赤色的坚墙合拢,带着最后一丝微笑,安榭被彻底压碎,化为了红色浪潮的一部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鲁米发出或许是壮胆的战吼,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着我们。
但——
在下一瞬间,我便解除了『巴托里』,失去了对血液的控制权。
随后,将手触及赤色深潭的蕾斯,将其重新化为尖刺。
何须瞄准,只要在原地布下,对方自然会撞上来。
嗤!!!
看,戈鲁米毫无办法,被刺的千疮百孔。
「啊……嘎……!」
「嗯?」
但似乎也并不是所有事都如我们所想,即便被刺穿胸膛,剜开腹腔,贯通喉咙,戈鲁米也依旧活着。
在那之上,甚至挣扎着向我们靠近。
「你躲开了要害,这并不明智。」
我们不会拒绝战斗与杀戮,相反,我们总是积极的将它们纳入行事的选项。
但即便如此,我们对欣赏他人的痛苦这种事,一直不得要领。
厮杀是一种对话,出于仇恨,出于义务,出于欲望,无论何种言语,在放弃交流的一刻就结束了。
在那之上的施虐,毫无乐趣可言。
「呃!啊!!!」
戈鲁米依旧在挣扎,逼近。
尖刺每深入一分,就带走更多的血肉,生机也化为红色,从他的嘴角涌出。
「别动,我会尽快结束。」
造成这一局面的我们,或许,或许此时真的有那么一点……愧疚之心?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为了结束戈鲁米的痛苦,我们迈步向前——
「嘿嘿……,我就知道,您会……过来……」
「?」
噗——!
这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本以为不能再移动的戈鲁米,再一次猛地向前,不顾贯穿自己的尖刺,狠狠的抱住了我和蕾斯。
「嘶————,现在!!!快!!!」
此时,越过戈鲁米的肩膀,同时也穿过刚刚因为戈鲁米鲁莽行径而泼溅在我们眼上的血液。
我们才终于得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牵来国王所有的马——」
比其他克隆体都要娇小一些,灰色独眼的少女。
「就算召集国王所有的子民——」
啊……我们可怜的格兰蒂,用着何等坚毅的眼神,对着她敬爱的父母咏唱着童谣。
她的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轻轻的靠在耳边。
对讲机?移动电话?是……通讯用的魔导具?
好奇,持续了仅仅一瞬,我们意识到,懈怠亦是对他们觉悟的不尊重。
我们也,应当反抗。
「……!」
而再次出乎意料,戈鲁米的力量是如此之大。
这个扭曲着脸,被泪水与血液印染斑驳的少年,竟让我和蕾斯一时无法挣脱。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
格兰蒂无法对她认为是「坏人」以外的目标使用恩惠,换而言之,她的恩惠理应无法对我们起到任何效果。但同时,那又是他们唯一有可能将我和蕾斯彻底杀死的利器,原理未知的破坏分解,无法再生与重组的诅咒。
于是,他们开始用生命拖延我们的脚步,为格兰蒂争取到——某种契机。
与她手中拿着的魔导通讯器有关吗?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蛋头先生也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轻柔。
实在是轻柔的童声话语。
鸟鸣声、微风声、惊叫声、水流声。
仿佛一切美好与诡异的东西被杂糅在一起,径直的穿过了我们的身体。
这一刻,我们明白,这就是格兰蒂,这个能力,就是格兰蒂的本质。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没有寒冷,没有撕扯。
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敌意。
就这样没来由的,我们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
这可真是……美妙。
我们从未想象我们的死会是如此形式。
实在惭愧,相较于我们的日常处事,这个结局对我们太过奢侈。
但……
这也是「孩子们」的礼物。
我们轻轻用手臂回抱戈鲁米。
「『干得好。』」
声音的团块渐渐远离。
我们三人的身体,同时开始分崩离析。
我看向蕾斯,看向我的家人、我的共犯、我的恋人。
意外的,没有任何感慨。
只有,无尽的,安宁。
……
……
……
「……」
「……」
「——,条件达成。」
「『!!!』」
许久未闻,如机械般的言语,再一次来到了我们耳边。
这一次,却让我们已经被分解的心脏为之一寒。
「——能力『拉撒路Lazarus』的解放,确认。」
住手。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个体名,卡斯与蕾斯的生体反应低于最低值,强制侵蚀开——————」
仿佛卡带的录音机,声音循环不止,以祂的方式表达着不容置疑。
我不清楚,『拉撒路』代表着什么,但我明白,只要这个声音响起,就代表着,某个存在需要我们重新站起来,去战斗。
所以每每这种时候,那来自虚空的言语便对我们「祝福」——祝您武运昌盛。
我们仍未知晓,祂的目的何在,但现在统统无关紧要。
这是我们不曾奢望的结局,我不知道在虚空另一端的你能否理解我们此时的满足。
不必再为无聊而担忧,不必再为自身的存在意义而迷惑。
只要死在这里,死在「家人」手里!
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死亡已经来得太迟了。
所以。
我拒绝!!!
「……」
「………………」
「………………………………」
「………………………………………………,——系统异常。」
随后,我们的意识坠入纯白。
居然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