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死亡日(上)Endless

「啊,伟大的王啊,我以剑为誓,只要此身不毁,您的言语都将指明其刃尖所指。」


高尚的骑士如此宣誓。


「美丽的殿下,我将誓约,为您挥舞利剑,保护您不被任何此世之恶侵扰。」


倾慕公主的勇者如此约定。


「可敬的勇士们,如果更早的相遇,我们大概会是朋友吧,但此时,我只是王座下的一柄利剑。」


忠于暴君之人如此叹息。


诚实、贞洁、愚忠。


英雄传记与骑士小说中大多赞颂着如此美德。


不说谎、不背叛、忠于契约,高洁又骄傲。


这是种特殊的,独立于善恶之外的美丽事物。


为恩主挡下毒箭的忠臣,为暴君挡下利剑的骑士,往往能够给人带来等同的感动。


但从某种方面来讲,这也会是完全停止思考与辩论的,单纯的愚钝行径——尤其是对我们来说。


源其根本,在于这种行径拒绝了万物应有的『改变』。


也许肉体上的懒惰令人不堪入目,但精神上的怠惰,往往更加可怖。


它使我们不愿分辨善恶。


它将我们牢牢固定在最开始扮演的角色。


谁是善?谁是恶?


那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是个淫贼恶徒?


那个人可疑且阴险,背地里却是贫民窟里反抗暴政的英雄?


叛徒,看似与同伴分道扬镳的背离,却是为了同伴的安全而独自献身?


开什么玩笑。


我们为什么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我们的思绪与精力。


我们的怠惰完全不支持我们在脑中完成矛盾的辩证与统一。


所以。


愚蠢的我们放弃了思考。


我们将去路变成来路的延伸。


善人就是善人,如果你露出马脚,我们便再做清算。


恶人就是恶人,如果你惧怕误解,那你需自我伸张。


叛徒就是叛徒,没有任何背叛小到可以原谅。


这甚至不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帅气的言辞。


而是一错到底的自暴自弃。


既然一开始与正义有约,那就成为正义的伙伴,我们对惩罚邪恶不会有一丝踌躇。


既然一开始与邪恶媾和,那就成为邪恶的爪牙,我们对忤逆正义不会有半点愧疚。


你看,一落到我们身上,高尚呀美德呀就都消失不见了。


哈,多蠢呐,我可爱的蕾斯。


我们迟早会因为我们的处事而付出应有的代价,现在,乃至未来。


我们也曾思考过,是否做出改变。


让自己的思考更加灵活,更加圆滑的看待问题。


如果再多加琢磨,是否会改变故事的结局,是否能救下更多的生命?


如果更能忍耐一些,是不是我们的人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熬过苦难,保留人性。


走出阴霾,再次过上正常的生活。


那该多好。


那一定棒极了。



……



呵。


糟糕的是。


我们总是付得起代价。







「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祥的双子赤手空拳,轻而易举的碾碎组成阵列的圣教军。

金属的盾牌被撕开,坚实的头盔被打至凹陷。


目睹此景的因海特伯爵,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啊?谁知道啊,我还想知道呢。」

编号为一的少女躲过直面而来的斧枪,反手便将枪杆折断。

「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格兰蒂跟六号说你得死,那就痛快点去死行不行,反正你也没得跑。」


「该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神父不在!什么圣教军,一样是群废物!」


「不可以,怎么能这么说呢?」

悲怆的少年出言打断了因海特伯爵的叫喊,用着仿佛戏剧中才会出现的悲剧语调,让正在血战的众人不禁失去了些许力道。


「……啊?」


「啊——艹,又来了。」


「就算是一时之合,他们可是你的同伴啊!对生死与共的同伴,不应如此苛责!」

徒手拨开枪刺,用膝盖击碎胸甲与肋骨,将瘫软的躯体提起,转而投向另一个不及反应的敌人。

「看啊,他们在为你牺牲!为只会苛责他们的你!这是多么……多么,令人——呜——」


陈词之间,少年居然开始声泪俱下,背筋颤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


「……」


这下,不管是敌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尴尬的氛围笼罩了战场短短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装填完毕的圣教军弓弩手。


嗖——!!!


比弓矢更为短小坚硬的弩箭,精准的从同伴的耳边飞过,划开空气,命中了少年的眉心。


嗖嗖嗖!!!


下一秒,追击接踵而至,弩箭刺穿筋骨,没入内脏,一瞬间便将哭泣的少年打出无数孔洞。


「哈……哈哈!!!这才对,杀了他们,快继续动手!」

似乎是终于看到了胜利的苗头,喜悦忽地跃上了因海特伯爵稍显圆润的脸。


但这仅存的喜悦,也在不过几个呼吸后化为乌有。


「呜——咳!咳!好痛!痛死啦!!!」


千疮百孔的少年挣扎的爬了起来,就像不畏生死的丧尸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只有他在丢人的奋力呼嚎。


「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一脚踢开持剑靠近少年的步兵,少女将其整个拎了起来,头扣着头,鼻子顶着鼻子。

「你就不能认真打上哪怕一分钟吗!?那个死胖子就在眼前,不到五十米!你他妈就不能把他宰了再哭!?」


「可是……可是……」


「可是个屁!」


「但他们是如此可怜啊!只是因为命令,就要保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类,还要为此被我们杀死。他们的行动甚至不因自己的意志,而是归结于神的名义!多么可悲!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呜——」


「哎呦我艹!」

少女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少年涕泗横流的脸上来了一记重重的头槌。趁着他头昏脑胀,少女后仰身体,弯成圆满的弧线。

「你给我——过去!!!」


如同崩开的投石机,拉满的力臂将尚在昏厥的二号几乎以直线扔了出去,直指伯爵所在的阳台。


而在肉体与肉体碰撞,变为破烂的血肉之前,殷红悄然爬上了墙根。


活物般的血流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墙壁蔓延,一条,又一条,缠绕,硬化,就像赤色的荆棘,将伯爵的宅邸笼罩。


砰!


横飞的二号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结晶化的血液上,宛如撞击山岩。


「呃呜……」


吃痛的二号抱着后脑,发出低声的悲鸣。


但状况的发展似乎完全不给他丝毫的时间。

结晶的血液抽搐般的抖动了一下,再一次变成液态。


「二!爬下!!!」


同伴的叫喊与深植在脑中的危机意识,让少年瞬间止啼,将下巴狠狠的挨在地面的泥土上。


收缩,迸发。


缠绕于宅邸的血液化为能够击穿岩石的射流,就像海胆的尖刺。


细小,错乱,却如猛毒般致命。


「『咔啊——!!!』」


射流穿透脑髓,穿透骨骼,将血肉与软组织粗暴的捅个稀烂,那些孔洞好像被无形的水泵所牵引,开始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


新鲜的血液也在落地的一瞬间,汇入了殷红的「水洼」,开始蠢蠢欲动。


「那个能力!是原体!」


「嗯……,暴躁的女性个体和爱哭的男性个体,你们就是一号和二号了,跟坎茜尔和海德说的一样。」


没有遮蔽也没有躲藏,不祥的双子就那么堂而皇之的从门前大道走了过来。


一号与二号不禁诧异,为何自己没有注意到存在感如此强大的二人,但随后便马上发觉,并不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地上流淌着鲜血,是刚才与圣教军厮杀留下的,而刚才的一击,就像水泵一样将尸体中的血液一滴不剩的抽了出来,现在地面——不,那片「水洼」有多深呢?


一公分吗?三公分吗?五公分吗?


也许连脚踝也摸不到的吧,但此时在二人的眼里,那无异于无底深渊。


它的存在感与危险性此时远远盖过了双子的存在。


一滴冷汗从少女的侧脸滑落。


「哈……哈哈,都怪你个二货拖拖拉拉,这下可完蛋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与原体厮杀乃是既定事项,交流、战斗,然后死去,二人对此并没有疑问。


但他们至少计划着,在真正面对自己的命运之前,能完成格兰蒂小小的心愿。


这本应是一件简单的任务。


事实上,眼前的士兵与护卫早已不足为惧,空荡的宅邸没有任何东西能绊住它们的脚步。


而这些希望,也随着卡斯与蕾斯的到来,化为了微不足道的泡影。


「你!你们是……」


「我们是缇斯福涅的猎人,不出意外的话,在与您签订的契约上应该会有我们的名字。」


这对双子是不折不扣的契约主义者,只要经过了本人同意,就算是他人代签,他们也会坚决的执行。


善事?恶事?救人水火?大逆不道?


无所谓,他们从不在乎。


「哦……哦!!!哈哈,不愧是缇斯福涅,比地上无能的废物强多了!快!快杀了他们!报酬……报酬可以加倍————啊!!!」


照准「荆棘」缝隙中叫喊的因海特伯爵,不知从哪个倒霉尸体身上捡来的投枪从天而降。


砰!!!


「啧!」


千钧一发之际,血液交叉延伸,精准的挡下了闪着银光的枪尖。


「伯爵大人,为了您的安全,还请老老实实在宅邸内避难。而且,想必您也不想与敌人交流过甚,而被怀疑与圣教会有所牵连吧?」


「啊?啊,我……」


「当然,我们不会妄为指控您有与圣教会勾结这种不知廉耻的叛国行为,毫无疑问,谁会怀疑一位德高望重的边境伯爵呢?要是被威逼利诱的话,想必您一定会愤而自杀的吧。但是,皇帝陛下对圣教会深恶痛绝,到时他座下的派阀能否赏识您的品德,可就无从得知了。」


「呃……哈哈……自是、自是。」


「那就请伯爵大人暂避一二,您意下如何?」


「好……好!我这就走,祝两位——咳,祝你们武运昌盛。」


声音自荆棘后渐行渐远,最后归于空洞。


「武运昌盛……,大概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最不想听到的词了,无论是从胖子嘴里,还是从女神嘴里。」


卡斯将视线抬起,被魔力染成赤色的双眸精准的捕捉到了建筑顶层的身影。


被锁定的双子在感受到视线的瞬间不禁双肩一颤。


「那么……既然怪叔叔已经离开了,下来说话怎么样?抬头说话脖子很难受。」


「……」


「怎……怎么办——唔啊啊啊啊!!!」

不等二号问完,提着他衣领的少女便毫不犹豫的从高处一跃而下。


血液抖动,如同一个整体,向四周散开,在中庭留出一片干燥的地面,让二人平稳的落地。


「……」


「怎么?干嘛盯着我看,说点什么啊。」

将手中的少年随意的扔在地上,面对沉默的卡斯与蕾斯,一号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虽然由我来说有点不好意思,话题差不多用尽了呢,一时想不出来要聊些什么。」


「什、什么意思啊!我们一会可是要死了诶,就没点儿要和我们说的吗!?」


「性格直率这点倒是很像我们啦……嗯,那就换个形式吧,由你们来提问,我们来回答,问什么都行。」


从腰间抽出装有血液的试管,卡斯一饮而下。

尽管经过锻炼与习惯,『巴托里』所带来的反作用已经相当可控,只要不做激烈复杂的血液操控就可以尽可能长的维持理智,但渴血作为必要的代价依然无可避免。


「问什么都行?」


「嗯哼。」

将血液含在嘴中细细品味的卡斯微鼓着脸颊,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那、那就……,嗯……,干!到这时候居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喜欢的点心是什么!」


……


「?」


「啊?」


二号少年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气氛呆然,而少女的眼神几乎能凝成尖刺将少年的眼睛刺穿。


她用尖锐的眼神如此传达着话语。


『生死关头的第一个问题你就他妈问这个?』


『噫!反、反正你也想不出来不是?』


『好好好,今天反正死到临头,我非得亲手宰了你,在原体之前就宰了你。』


『只有这个不要!反、反对暴力!』


——


「唔……点心啊,蕾斯的话会很喜欢黑巧克力和高糖食物的混搭,我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呢……不,应该说是垃圾食品吗?高热量,易携带,饱腹感可以支撑很久,但说到底那能算是点心吗?」


「居然认真的回答了……」


血液涌动到四人身后,隆起,结晶化。


虽然能从形状上认出是座椅,但甚至无需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做工相当粗糙。


这是卡斯的计算能力,或者说精神力被血液操控所大幅占用的证明。


两两入座,座椅坚硬又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所幸,没人在乎这些。


「那……第二个问题。」


「没必要计数,我们也没有限制提问的数量,问到你们满意为止就好。」


「……嗯,好。」







「怎、怎么没了动静?难道那对双子也被杀了?」

因海特伯爵焦急的最深处的书房踱步,入口,门窗都被血色的藤蔓覆盖,阳光只能透过些许缝隙照射进来。

即便如此,汗水还是不断从额头涌出来。

「不,绝对不可能,那可是缇斯福涅的猎人,怪物里的怪物,不可能会失败。」


「难道,他们是串通好的?要将我困死在这里?仔细想想,虽然在远处没看的太清,但他们的样貌十分相像,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不,可是为什么?」


踱步越来越快,焦躁几乎化为实体,扼住伯爵的咽喉。


要向皇帝告发自己获得封赏?


圣教会派来灭口的刺客?


其他派阀送来搅乱局势的弃子?


还是——


哒哒——哒哒——


「!」


脚步声。


随从与仆人都四散逃窜,兵士与护卫都被杀戮殆尽。


空无一人的宅邸走廊之中,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


是谁?


门外有着怪物们在厮杀,不可能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穿过被荆棘拆绕的大门进入宅邸。


唯一的可能,只有在宅邸建造时留下的地下密道。


可因海特伯爵也从来只是听说过它的存在,从未费力寻找过。


但如果,密道真的存在的话,行走在回廊中的脚步声,只可能是——


吱——————


门轴发出声响,高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出现在门后的,是无比熟悉的身影。


「希兹……因海特。」


「贵安……以及,叫我丽兹,父亲大人。」


「!!!」

毫无犹豫,魔力反应暴起。


造水术生成的水球在下一秒被拉扯变形,从尖端开始凝结成锋利的冰锥。


砰!


因海特伯爵胸口的勋章发出微光,球状的防御魔法弹开了飞射而来的冰锥,但突如其来的袭击依旧让伯爵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居然向自己的父——噫!!!」


砰!!!


这一次的造水术放弃了变形,几乎占据了全部天花板的巨大水块就这么保持原状被冻结,随着重力下落。


不堪重负的防御魔导具开始微微形变,闪烁着临终的光芒。


「第一个,物理屏障。」

丽兹轻声自语,好像在细数着自己攻破的战利品,又好像机械的检查着自己写下的某种表单。


「啊啊啊!!!」

这次是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型魔导具,赤色的宝石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碎渣。


轰!!!


以伯爵的身体为中心,炽热的火焰屏障瞬间炸开,将所有的冰块与积水蒸发殆尽。


但即便如此,丽兹的攻击也未曾停止一秒。


「第二个,爆发式火焰屏障。」


纤细的双手呈抓握状向中间聚拢,四散的水汽便再一次凝结为水流,直接将伯爵围困其中,紧密的水流不会给他任何换气的机会,短短数十秒就能将其溺死。


「!——转移!」

青蓝色的光辉在水流之前包裹了伯爵的身躯,他的身影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三个,短距离传送手镯,充能计时十五分钟。」

即便到了此时,丽兹也对其毫无意外,冷冷的看了一眼父亲原来的所在之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你无处可逃。」


「你无处可逃,你无处可逃,你无处可逃——」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能做到,布莉琪特,我一定能。」


自语,伴着脚步,回荡在少女身旁。







「哎呀,我明明没看漏什么,但是伯爵大人好像麻烦不小。」


短短几次交锋的余波,从宅邸之外也能清楚的听到,与一二交谈甚欢的我们也不禁被其吸引了目光。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来着?」


「你们不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看样子我们的伯爵大人还能撑一会儿,让我们为他的好运祈祷吧。」


「说真的,非要保护那个胖大叔干什么?从格兰蒂那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号随手将几片卡斯端出的饼干扔进口中,大大咧咧的说道。


好吧,我们其实并没有囤积零食的习惯,这些散发着黄油香气的饼干是从一间半毁的面包店里找到的。


虽然看起来是烘焙师的年长女性已经被房梁压断腰肢死在了一旁,但出于应有的社会常识,我还是把一枚月之银塞进了她焦黑的手里。


不懂物价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饼干应付多少,所幸那位宽容的女士现在并不会介意。


「他人的恶行铭刻着他人的恶意,但立下契约的是我们自己。我们遵守契约精神,绝不背叛,从不是为了他人,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继续保持基本的自洽。」。


咔当——!!!


宅邸再一次发出震响,想必是什么像钢琴一样的贵重乐器被打碎的声音,悠久而洪亮。


「呜……伯爵大人,好可怜……」


「你给我闭嘴。」

在少年滴下眼泪之前,一号毫不犹豫的一掌拍在少年的后脑上,强大的力道让他直接将前脸埋进花坛的土里。

「真是……,你们从血缘上算是我们的亲生父母吧,到底是怎么造出他这么个个体的?虽然我们都各有各的问题,但这家伙已经不只能用严重来形容了吧。」


「嗯……怎么回事呢?」


蕾斯离开我的身边,静悄悄的走了过去,蹲下身轻抚着二号的头发——尽管他的脸还埋在土里。


「结合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你们来源于我们曾经抛弃的情感……嗯,抛弃这个词好像弃养的意味很重,就让我换成『遗失』吧。总之或多或少,那些情感在你们身上都被放大了。」

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盯着一号的脸庞。

「你们被制——出生多久了?时间很短吗?」


「啊?没记过,这种事只有六号会去在意,毕竟他脑子要比我们好得多。不过,也确实没有太久吧。」


「原来如此,那我就有一个猜想……」


轰!!!


这一次是某些爆炸物被引爆的声响,比之前几次都要更加剧烈,穿过破碎的窗户,从赤色荆棘的缝隙中冒出滚滚浓烟。


「……诶呀……」

那个胖大叔没事吧,虽然从现实来说,因海特伯爵就算死掉,契约失败也对我们没有丝毫所谓。


但是怎么说呢,就像大结局临头却发现了躺在任务列表里不知多久的支线任务,明明报酬与内容早已经无关紧要,如果不去完成的话,总觉得会失去某些应有的成就感。


「真是进退两难。」


「你可以直接杀死我们再去,如果要紧,我们不会反抗。」


「嗯……,不,要求你们反抗的是我们,答应与你们对话的也是我们,这也是契约。」


「还真是悠哉诶……」


我也从桌上拿取饼干,将一块递给回到我身旁的蕾斯。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是我们在上一世所遗失的情感。可能因为速成的关系,远大于你们生存时间的情感浓缩在了你们之中,所以你们的性格要远比我们生前要明显。」


而且,我们的上一世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年,即便被短短浓缩在几个孩童的时间里,也不会产生足以损坏精神的影响吗……不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性格迥异的疯子了。


「而二号这么爱哭……嗯,看来我们前世积攒了不少苦闷。」


虽然没什么记忆,但印象是有的。


过去的我们,尚没有成为怪物的我们,一定在某时某刻,曾为某物痛哭流涕。


悲伤?会吧,突然失去家庭与生活的震惊过后,总会有委屈的泪水。


悲愤?会吧,是他们,是他们害我们落得如此境地,杀光他们,将他们碎尸万段,将他们挫骨扬灰,如此嚎叫时,总会有愤怒的泪水。


悲悯?会吧,寒冷与饥饿从不肯放过流浪的孩子,胃袋被攥紧的痛苦让人难以入眠,听着家人挣扎的呓语,总会有怜悯的泪水。


「……虽然我们不记得就是了。」


咔嗞——,咬碎饼干。







「!」


轰!轰!!!


追击,逃窜,追击。


水流压碎名贵的家具,琉璃与瓷器的破片随湍流疾驰。


「啊!!」


小指上的石质戒指泛出微光,构成墙壁的砖石隆起,重组为墙壁挡在二人之间。


轰!!!


形同虚设的防御被水流摧枯拉朽的压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破片镶嵌在土石上,不再拥有杀伤力。


「第六个,矿物变形。」


伸手摸向腰间,略失优雅的饮下魔力药水,靛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染湿脖颈,浸入衣襟,丽兹的脚步不曾停歇。


「你……你这——!!!」

发福的身躯堪堪避开射流,反手挥出风刃,切开水滴,扭曲空气。


丽兹双手合掌,漩涡状的湍流吞下风刃,再无动静。


「第七个,储存风魔法的戒指,剩余使用次数三次。」


压倒性。


可以说,战况远称不上激烈,熟练操控水魔法的丽兹,拥有大量魔导具的伯爵,就像胜负已定的猜拳一般,一招一式间都毫无悬念。


并不是丽兹何其强大,而是双方的信息差令人绝望,丽兹长久的隐忍中,早就把今天预演了千次万次,更何况,这次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助力』。


「啧!传送!」


不知不觉间十五分钟的充能时间已经过去,青蓝色光芒再一次将伯爵的身体传送。


「咳咳!!!」

短间隔的传送让伯爵头昏脑胀,即便是利用魔导具,如此高频率的使用也让因海特伯爵的魔力快速消耗。


「怎……怎么回事。」

而更令伯爵绝望的是,明明已经多次使用传送魔导具逃向宅邸外,却好像被某种障壁阻挡,完全无法逃离,只能在宅邸内反复逃窜。

「墙……墙壁,不,难道是墙外的荆棘……」


「终于发现了吗?」


「噫!?」


很明显,这一次的转移甚至没能逃远。


楼梯拐角,体态端庄的丽兹缓步从上方踱步而下,造水术生成的水流像活物一般萦绕在她的身边,毫不吝惜魔力的用法让此时的少女近乎无懈可击。


「环绕屋子的血荆棘是那对双子的能力,听小格兰蒂说,好像是叫……『巴托里』。」


水流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球被分离,浮游,缓缓触碰荆棘。


啪。


水球上的魔力反应瞬间消失,随着一声小小的爆响,变为如常的清水,泼洒在地上。


「鲜血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身体的延伸,此时此刻的宅邸,已经如同被卡斯攥在手掌。刚刚用来保护你的屏障,此时此刻已经是最为坚固的牢笼了。」


「!」


「多可怕啊,感知难以穿透,魔法不起作用,甚至无法传送逃离,仿佛拒绝了一切神秘一样,您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吗?不是被他人排斥,而是去排斥他人。」


薄薄的水雾,紧紧的贴在地面上,早已经遍布目光可及的所有空间。


「糟——!」


「别想逃。」


冰晶如花朵般自水雾绽放,轻易的刺破皮肤,凝固血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吗?母亲大人被病痛折磨,被您抛弃,郁郁而终的时候,也不曾发出如此失态的叫喊。」


「等!等一下——!!!」


「舍弃家人、舍弃名字、舍弃尊严换来的权力与财富,此时此刻不会为你争取到任何生存的希望。」


惨叫声刺耳又聒噪,面不改色的丽兹挥手,冰锥整齐待发,下一击便了结性命。


「死——呃!?」      


轰————!!!


震动,剧烈的震动席卷了整个宅邸,墙体歪曲,地面倾斜,让丽兹脚下一个趔趄,失准的冰锥刺穿了因海特伯爵的脚踝,但远不足以致命。


血色的荆棘重新液化,涌动,勒紧房屋。

赤色的激流从窗户涌入,横亘在二人之间,变为结晶坚墙。


「什!?」

丽兹瞪大了眼睛,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语,无谋的用魔法攻击赤色的坚墙。


这自然毫无作用,但丽兹依然执拗的发动着攻击。


「就差……就差一点了!!!明明是我赢了!为什么……卡斯!!!」


惊叫撼动空气。

夙愿实现,此时只有一墙之隔。

魔力耗尽,丽兹咬着牙,用双臂敲砸,尖锐的结晶划破她的皮肤,让她的血液也渗入墙壁。


「卡斯……解开它!求求你,卡斯!!!就差一点!就差——」


魔力耗尽带来疲劳,疲劳却远不足以停下求而不得的绝望。


长久的欲望,长久的愿景,长久的仇恨,功亏一篑,化为苦水滴落。


荆棘并拢、嵌合,终于连光也无从觅见。


即便如此。


少女仍拖曳着满目疮痍的手臂,一次次徒劳的敲打着尖锐的高墙。


呜咽也不曾停止。


但鲜血,不会回应少女的悲鸣。







「怎么了,卡斯?」


「啊……,那边好像哭的蛮厉害的。」


卡斯挠了挠头,揉搓蕾斯的频率又高了一些。


「这你也能听到?」


一号伸手拿起最后一块饼干,掰开一半递给二号。


「在操控血液的时候多少可以,毕竟现在那些血液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结晶化后会产生类似骨传导的感觉,但这个距离听的也很模糊。」


话语已尽,茶点也已空盘,构成桌子的血液涌动,将器具与垃圾逐一丢向收纳饰带。


久坐的四人跳下椅子,伸了伸懒腰。


「怎么样?需要热身吗?」


「不,以我们的身体能力来说没有必要吧。」


「时间拖够了吗?」


「……什么啊,都知道了啊,他们还真是多嘴诶。」

一号耸了耸肩,不禁朝已经逝去的家人们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问问他们的计划呢,卡斯在心里想道。


如果去问的话,他们大概,不,是一定会如实回答的吧。


真诚还是愚蠢,很遗憾,如果他们确实与自己有着相同品性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后者。


「嗯……再怎么说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赌注,在关头要求剧透未免太不识趣。」

卡斯微微抬起垂在腰间的双手,众人双目所及之处的所有赤色便在同一时间颤动。

「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可以等,考虑到『地利』,战斗可能一瞬间就会结束。」


「那可真是多谢了,顺带一提,我们的名字呢?」


「!」

听闻,脸上还沾着些许泥土的二号猛地直起身子,将目光投向这边。


「……啊。」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卡斯与蕾斯突然想道。


显然,长时间的维持『巴托里』已经严重的占用了双子的思考能力。


「啊什么啊!?你们不会忘了吧!」


「怎么这样……只有我们,我们被抛弃了吗,这是我们没能完成任务的惩罚吗!呜呼——」


「你看,二号都哭成这个熊样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面对作势要哭的二号,编号为一的少女也没有更加口出恶言。


「呵呵……,那么,你就叫安榭(anxious)吧。」


「哦……哦。」


「爱哭的孩子,叫,戈鲁米(gloomy)。」


「……!好的!」


「嗯……,说实话,我们对自己是否有过如此焦躁与悲观的时期抱有疑问,毕竟我们都是神经很大条的人呢。但如果以确定为前提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在一切的伊始,连仇恨都未能正确诞生的时候吧。」


「……」


「逃得生天之后,我们时而坐在街角暗巷中沉默,时而漫无目的的游荡,饥饿没有击垮我们,疲惫没有击垮我们,想笑就笑吧,目睹双亲被杀害,唯一的家被鲜血浸染,原本清晰的未来被无情断绝的双子,充斥内心而不得解答的焦虑只有一句话——『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原本要做什么?


升学,成长。


娶妻生子,成就事业。


赡养父母,亲近邻里。


一切就如注定,过完常人的一生。


无趣,却合乎常理。


但如今,那已经是水中之月。


我们需要其他可做的事,需要其他的目的来支撑我们的精神。


『目的』


魔法般的词汇,只是思绪所想中有着目的,双腿便能迈步。


生命不因目的而存在,但生命因目的而延续。


「没有目的,就不会产生行动,没有行动,『故事』自然不会诞生。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安榭,恐怖到让无血无泪的怪物满心焦虑。于是怪物们开始挣扎,寻觅扎在自己躯体上的枪刺,追根溯源,以血偿血。」


在一件事开始之前,在一件事结束之后,我和蕾斯都病态的渴求着「故事」的延续。


这是我和蕾斯从不停止奔袭的根本,是我们不能忍受无聊的本质。


「但相反,如果——」


「『!!!!』」


战栗,安静倾听的安榭与戈鲁米,在同一时间被激起寒战。


「如果——」


他们能感受到,通过紧紧相连的血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情绪的波动。


转变,狂热,亢奋。


卡斯的眼中。


燃着火焰。


「——如果目的存在,如果它值得我们灌注积攒下来的情感,那我们会做一个敬业的演员。」


「复仇的恶鬼,我们隐忍苟活,倾尽手段将标记的猎物尽数屠戮。」


「缄默的怪物,我们与英雄对台而戏,生死有命,不留遗憾。」


「在尸山血海中起舞,我们将亲情与爱意融入奏章,毫无悲悯的掐断最后一捻希望。」


「在山巅与恶龙搏斗,渴望生存的力量是何其强大,我们追猎,我们捕食,我们对生命抱持敬意。」


『巴托里』再动,在风中徐徐冷却的血液再次开始升温,双子浑浊的眼眸中同时绽起红光。


「这是不是演技,我们已经自己都无从得知。这是不是演技,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全身心的融入其中,它让我们激昂,让我们的心脏为之鼓动,将我们自寻死路的冲动暂时一扫而空。」


「所以,感谢你们,我们初次谋面便匆匆告别的家人们。你们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我们无情生活的一部分,我那崭新日记的珍贵一篇,我与蕾斯的……新婚旅行的精彩曲目。」


……


安静。


肃杀。


言语已尽。


「!」


鲜血合拢,不再是有处可躲枪刺长矛,而是彻底的鲜血坚墙。


吸收了倒下的圣教军的血液,其体积与质量足够直接将二人压溃。


「嘁!戈——鲁——米——!!!」

安榭喊叫着,架好了臂膀。


「嗯!」

戈鲁米虽然依旧眼泛泪光,这一次却毫不犹豫的纵身跃起,脚尖轻点在安榭的前臂上。


挥身,加速,抛出。


用尽浑身之力,安榭将戈鲁米如箭般射出。


咔!!!


赤色的坚墙合拢,带着最后一丝微笑,安榭被彻底压碎,化为了红色浪潮的一部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鲁米发出或许是壮胆的战吼,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着我们。


但——


在下一瞬间,我便解除了『巴托里』,失去了对血液的控制权。


随后,将手触及赤色深潭的蕾斯,将其重新化为尖刺。


何须瞄准,只要在原地布下,对方自然会撞上来。


嗤!!!


看,戈鲁米毫无办法,被刺的千疮百孔。


「啊……嘎……!」


「嗯?」


但似乎也并不是所有事都如我们所想,即便被刺穿胸膛,剜开腹腔,贯通喉咙,戈鲁米也依旧活着。


在那之上,甚至挣扎着向我们靠近。


「你躲开了要害,这并不明智。」


我们不会拒绝战斗与杀戮,相反,我们总是积极的将它们纳入行事的选项。


但即便如此,我们对欣赏他人的痛苦这种事,一直不得要领。


厮杀是一种对话,出于仇恨,出于义务,出于欲望,无论何种言语,在放弃交流的一刻就结束了。


在那之上的施虐,毫无乐趣可言。


「呃!啊!!!」


戈鲁米依旧在挣扎,逼近。


尖刺每深入一分,就带走更多的血肉,生机也化为红色,从他的嘴角涌出。


「别动,我会尽快结束。」


造成这一局面的我们,或许,或许此时真的有那么一点……愧疚之心?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为了结束戈鲁米的痛苦,我们迈步向前——


「嘿嘿……,我就知道,您会……过来……」


「?」


噗——!


这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本以为不能再移动的戈鲁米,再一次猛地向前,不顾贯穿自己的尖刺,狠狠的抱住了我和蕾斯。


「嘶————,现在!!!快!!!」


此时,越过戈鲁米的肩膀,同时也穿过刚刚因为戈鲁米鲁莽行径而泼溅在我们眼上的血液。


我们才终于得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牵来国王所有的马——」


比其他克隆体都要娇小一些,灰色独眼的少女。


「就算召集国王所有的子民——」


啊……我们可怜的格兰蒂,用着何等坚毅的眼神,对着她敬爱的父母咏唱着童谣(咒文)


她的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轻轻的靠在耳边。


对讲机?移动电话?是……通讯用的魔导具?


好奇,持续了仅仅一瞬,我们意识到,懈怠亦是对他们觉悟的不尊重。


我们也,应当反抗。


「……!」


而再次出乎意料,戈鲁米的力量是如此之大。


这个扭曲着脸,被泪水与血液印染斑驳的少年,竟让我和蕾斯一时无法挣脱。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


格兰蒂无法对她认为是「坏人」以外的目标使用恩惠,换而言之,她的恩惠理应无法对我们起到任何效果。但同时,那又是他们唯一有可能将我和蕾斯彻底杀死的利器,原理未知的破坏分解,无法再生与重组的诅咒。


于是,他们开始用生命拖延我们的脚步,为格兰蒂争取到——某种契机。


与她手中拿着的魔导通讯器有关吗?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蛋头先生也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轻柔。


实在是轻柔的童声话语。


鸟鸣声、微风声、惊叫声、水流声。


仿佛一切美好与诡异的东西被杂糅在一起,径直的穿过了我们的身体。


这一刻,我们明白,这就是格兰蒂,这个能力,就是格兰蒂的本质。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没有寒冷,没有撕扯。


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敌意。


就这样没来由的,我们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


这可真是……美妙。


我们从未想象我们的死会是如此形式。


实在惭愧,相较于我们的日常处事,这个结局对我们太过奢侈。


但……


这也是「孩子们」的礼物。


我们轻轻用手臂回抱戈鲁米。


「『干得好。』」


声音的团块渐渐远离。


我们三人的身体,同时开始分崩离析。


我看向蕾斯,看向我的家人、我的共犯、我的恋人。


意外的,没有任何感慨。


只有,无尽的,安宁。


……


……


……


「……」


「……」


「——,条件达成。」


「『!!!』」


许久未闻,如机械般的言语,再一次来到了我们耳边。


这一次,却让我们已经被分解的心脏为之一寒。


「——能力『拉撒路Lazarus』的解放,确认。」


住手。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侵蚀准备就绪,对这一行为进行认可吗?」


我拒绝!


「……,个体名,卡斯与蕾斯的生体反应低于最低值,强制侵蚀开——————」


仿佛卡带的录音机,声音循环不止,以祂的方式表达着不容置疑。


我不清楚,『拉撒路』代表着什么,但我明白,只要这个声音响起,就代表着,某个存在需要我们重新站起来,去战斗。


所以每每这种时候,那来自虚空的言语便对我们「祝福」——祝您武运昌盛。


我们仍未知晓,祂的目的何在,但现在统统无关紧要。


这是我们不曾奢望的结局,我不知道在虚空另一端的你能否理解我们此时的满足。


不必再为无聊而担忧,不必再为自身的存在意义而迷惑。


只要死在这里,死在「家人」手里!


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死亡已经来得太迟了。


所以。


我拒绝!!!


「……」


「………………」


「………………………………」


「………………………………………………,——系统异常。」


随后,我们的意识坠入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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