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原本就躺在那裡,只是之前沒有人注意到。
埃內萊斯第一次看見它,是在一間二手書店的最裡側。那地方靠近泰晤士河,門口的鈴鐺壞了一半,推門時只會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她本來只是想找點「安全的東西」。
戲法書、手指靈活度訓練、老掉牙的舞台魔術——那些不會惹麻煩的內容。
可她的腳步,卻在最後一排書架前停了下來。
那本書被塞在最底層。
封皮沒有標題,顏色像是被時間吸乾了墨水,只剩下介於灰與褐之間的暗色。邊角磨損得厲害,卻異常乾淨,像是被人刻意擦拭過。
埃內萊斯蹲下身,手指剛碰到書脊,胸口便微微一緊。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熟悉感。
就像她第一次在冬天讓花開時,那股悸動。
「不太建議你碰那本。」
店主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語氣隨意,卻多了一點遲疑。
埃內萊斯抬起頭。
「為什麼?」她問。
店主聳了聳肩。「賣不掉的書通常都有原因。那本——太專心了。」
「專心?」
「是啊,」他說,「像是在等人。」
她還是把書買了。
用表演賺來的錢,付得很乾脆。店主沒有阻止,只是在找零時,刻意沒有看她的眼睛。
書很輕,卻讓她一路都覺得手臂發沉。
那天晚上,公寓裡很安靜。
母親已經睡了,窗外的車聲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頭。埃內萊斯坐在床上,把書放在膝上,遲遲沒有打開。
她知道自己不該。
那種「不該」,不是來自教導,而是來自直覺——
就像站在舞台邊緣,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的字跡極其工整,卻帶著某種過度控制的痕跡,彷彿寫字的人不允許自己有一絲偏差。
變形並非模仿。
而是理解形態之間的流動。
埃內萊斯的呼吸一滯。
她繼續往下看。
書中沒有咒語列表,沒有步驟,甚至沒有明確的教學。只有大量的觀察、假設、修正,像是一個人不斷與自己對話的紀錄。
若魔法只能被使用於「正確用途」,
那麼自然本身便是最大的違規者。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這不是她學過的任何一種「魔法書」。
這是——理論。
而且,是一種不被允許存在的理論。
她沒有注意到,房間裡的空氣開始改變。
桌上的玻璃杯泛起細微的漣漪,床邊的影子被拉長,牆角的灰塵輕輕聚攏,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
埃內萊斯低聲念出其中一段文字,並沒有刻意施法。
下一瞬間,床腳的木紋扭動了一下。
她猛地合上書。
一切歸於平靜。
她的心臟狂跳,額頭冒出冷汗。
「……不對。」她低聲說。
她不是「照著做」了。
她只是——理解了。
那一晚,她幾乎沒有睡。
書被她用布包好,藏在床底最深處,卻像是在那裡呼吸。她閉上眼睛時,腦中仍不斷浮現那些句子,像是有人在她耳邊低聲提醒。
——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第二天,她再次上街表演。
但這一次,她變得更加小心。
藤蔓不再延伸過遠,花朵只在手心短暫綻放,外貌的變形被她刻意壓制。沒有人看出異樣,硬幣仍舊落進布袋。
只是她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在控制魔法的時候,腦中不再是「動作」,而是「形態」。
她甚至開始在收尾時,下意識地避開某些可能的變化。
——像是在遵守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界線。
傍晚,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那個戴著深色帽子的男人再次出現在街角。
這一次,他站得更近。
「你翻開它了。」他說。
不是疑問。
埃內萊斯的喉嚨發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卻像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否認。
「當一個孩子開始不需要被教導,」他說,「就意味著,已經有人比學校更早找上她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
「記住一件事,埃內萊斯·布朗。」
這是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書不會給你答案。它只會把你變成問題。」
說完,他轉身離去,這次沒有留下任何建議。
夜色降臨。
埃內萊斯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抓著布袋。
她知道,那本書已經不只是一本書了。
它是門。
而她,已經站在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