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被丟棄的第六個女兒

第一章 父親終於不再看我了


父親宣布要把我送往邊疆的那天,餐桌上正好有我最喜歡的蜂蜜烤蘋果。


銀匙切開表皮,裡頭的果肉柔軟得幾乎沒有阻力。蜂蜜順著切口流進白瓷盤裡,我還沒來得及吃第二口,坐在長桌盡頭的父親便放下了酒杯。


聲音不大。


整張桌子卻安靜了下來。


「茉莉安。」


我立刻把銀匙放下。


「是,父親大人。」


「妳下個月去北境。」


燭火在銀器表面晃了一下。


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北境的冬天很冷,我去年做的那件厚披風不知道還合不合身。


第二個念頭才是——


終於輪到這一天了。


「是去莊園休養嗎?」坐在右側的二哥問。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詢問明天會不會下雨。


父親沒有回答他,只把一封封好的文書放到桌面。


「邊境伯爵領有一塊待墾土地,需要有人負責安置人口、恢復生產。妳既然無法履行騎士的職責,就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力所能及。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虎口的繭裂開了,傷口藏在袖口底下。那是今天上午的練習留下的。教習說,別人揮劍一百次,我就應該揮一千次,天分不足只能靠勤勉補上。


八年來,他始終這樣說。


六歲那年,我從教會獲得騎士聖印。


白衣神官握著我的手,宣布女神賜予我守護國家的力量。父親難得把我抱起來,說我是艾爾拉雅莉家的女兒,將來必定不辱家名。


從那以後,我每天握劍。


七歲,第一次參加兒童劍士比賽,第一輪落敗。


八歲,體力測驗,最後一名。


九歲,我仍然沒有學會最基礎的騎士技能。


十歲,教習認為我不肯用心。


十一歲,父親認為我缺乏意志。


十二歲,我在訓練場上昏倒,醒來時,床邊只有替我換藥的女僕。


十三歲,家中的人開始避免在客人面前提起我。


現在,我十四歲。


父親不再要求我了。


「會有人跟隨妳。」他說,「人員、糧食與必要設備,家族都會提供。到了當地,不得擅用家名向中央索取額外支援。」


我慢慢抬頭。


「有多少人?」


「三百。」


三百個人。


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會帶著幾個僕人,被送進某座漏風的舊宅,安靜地過完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一生。


「都是什麼人?」


父親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不喜歡我連續發問。


旁邊的管家替他回答:「以男女青年為主,小姐。具備基本勞動能力,部分人受過武器訓練。」


「他們願意去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我於是懂了。


不是只有我被丟出去。


「茉莉安。」父親的聲音沉了些,「這不是妳應該考慮的事情。」


我把手放回膝上。


「我知道了。」


二哥輕輕笑了一聲。


「不用那麼緊張,六妹。邊疆沒有劍士比賽,也不會有人要求妳使出騎士技能,說不定很適合妳。」


桌邊有人跟著笑了。


我望著盤中的烤蘋果,突然覺得很可惜。


蜂蜜已經冷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哭。


因為八歲的時候哭過,十歲的時候哭過,十二歲被人從訓練場抬回房間的時候也哭過。


我已經知道,哭完之後,第二天仍然得去揮劍。


我把衣櫃打開,挑出厚披風,放到床上。


然後是一雙靴子、幾件耐磨的裙子、一套騎裝。


梳妝台上有珠寶。


大多是家族宴會時必須配戴的飾物,出發前應當會有人來清點。


我沒有碰。


最底層抽屜裡,倒是有一把小剪刀、一捲細線、兩根針,還有幾枚我自己存下的銀幣。


我把那些收進行囊。


門在這時被敲響。


「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替我換過許多次藥的女僕,艾妲。


她抱著一疊洗好的衣服,站在門邊,看著床上的行李。


「小姐。」


「嗯?」


「我被安排跟您一起去。」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艾妲比我大幾歲,平日話不多,做事卻很細心。我的靴子裡總有乾淨的軟布,冬天練劍回來,房裡總有一盆還溫熱的水。


「妳可以拒絕嗎?」


她搖頭。


我看了她一會兒。


「抱歉。」


她反倒愣住了。


「小姐?」


「北境很冷。」


艾妲把衣服放下,替我重新摺好那件披風。


「那就多帶一件。」


她說得很平常。


像我們不是要被丟到陌生的地方,只是出門稍微久一些。


我低下頭,把原本放回櫃裡的另一件厚衣服也拿了出來。


離開前兩天,我去了一趟城南的小教堂。


不是家族慣常前往的那座。


我不想再聽神官說,女神不會給予凡人無法承受的試煉。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八年足夠了。


她至少應該告訴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


城南的小教堂很舊。


台階缺了一角,院牆旁長著細小的野花,門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婆婆。她膝上攤著一塊布,布上擺了幾枚沒有刻字的金屬片。


我原本以為她在曬太陽。


直到她抬頭看我。


「茉莉安。」


我停下腳步。


她的聲音和藹,像一個早已等了很久的親人。


「過來,讓我看看妳的手。」


「您認識我?」


「認識呀。」


婆婆笑著,朝我招了招手。


我理應警惕。


家族教導過我,不該隨便向陌生人透露姓名,也不該讓陌生人接觸聖印。


但那一刻,我只是走了過去。


她握住我的左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些。


騎士聖印就在手腕內側。


八年來,那枚劍與盾交疊的印記始終像沒燒透的炭,只在最深處留著一點微弱的光。


婆婆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


她歎了口氣。


「果然。」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是……我的聖印有問題嗎?」


她抬頭看著我。


「茉莉安,妳的聖印其實拿錯了。」


我沒有立刻理解。


風從院子裡吹過,布上的金屬片輕輕碰撞。


「拿錯了?」


「嗯。」


「可是,教會說——」


「人會犯錯。」婆婆溫柔地打斷我,「主持儀式的人會,抄寫記錄的人會,把東西放進錯誤格子的人,也會。」


我盯著她。


「所以……我不是騎士?」


「妳當然可以拿起劍,想保護誰,都可以去保護。」她說,「但這枚聖印,不適合妳。」


我的喉嚨突然緊了。


那些我以為已經忘記的事,一件一件湧了上來。


木劍落在地上的聲音。


教習失望的眼神。


父親逐年減少的詢問。


還有每一次,我偷偷把流血的手藏進袖子裡,告訴自己明天一定會好一點。


婆婆沒有催我。


等我終於能夠呼吸,她才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幫妳調配最適合妳的。」


「……聖印也能調配?」


「當然。」


她說得像替茶裡添一匙蜂蜜那樣自然。


「只不過,得仔細一些。」


她從布上拿起一枚金屬片。


片上原本沒有任何圖案。


落到我手心時,卻忽然溫暖起來。


一圈細小的光沿著掌紋散開。


不是劍,不是盾。


我看見了交疊的圓環、盛著液體的容器,以及一顆被無數細線托起的星。


舊聖印無聲地碎了。


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極其陌生的輕鬆。


像我背著一扇不屬於自己的門,走了整整八年,直到這時,才終於有人替我卸了下來。


婆婆望著新的印記,滿意地點頭。


「決定了。」


「什麼?」


「輝之鍊金術師。」


金色的字,在我的視野裡亮了起來。


下一瞬間,另一行更加熟悉、也更加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文字,從那片光裡浮現。


【角色資料同步中。】


我睜大眼睛。


【已確認繼承對象。】


【《輝之鍊光術師物語》最終角色資料,載入完成。】


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腦海深處醒了。


不是新的知識。


而是一段被我忘記了十四年的人生。


我曾經坐在發光的螢幕前,熬夜刷取幾乎不會掉落的材料。


曾經為了一個配方,在同一座迷宮裡繞了幾百個小時。


曾經把每一種材料都堆到上限,哪怕遊戲裡已經沒有人比我更需要它們。


我玩過一款遊戲。


我的角色有四十萬等。


而那個角色的所有資料,現在正一項一項,出現在我的眼前。


第二章 我好像帶著整座遊戲倉庫被流放了


我第一件做的事,是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很痛。


婆婆看著我,笑得眼角都是皺紋。


「不是夢吧?」


我抬起頭。


「您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多少知道一點。」


「那這個……」


我指著眼前。


我的手指穿過半透明的介面,碰不到任何東西。


婆婆沒有看我指的位置,只低頭替我拉好袖子。


「先別急著全試。」


她把那句話說得很慢。


「能做很多事情的人,最容易忘記,別人做不到。」


我僵在原地。


視野中的資料仍在展開。


【等級:400000】


【體力值:97000000】


【魔力值:接近50000000】


後面還有更多數值。


製藥、鍛造、裁縫、木工、石工、烹調、魔導器製作、人偶製作、附魔、鑿孔、鑲石、素材進化、品階改變……


我往下看。


再往下看。


職業列表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每一項已掌握技能的後面,都標著相同的字。


【已達上限。】


我記起來了。


《輝之鍊光術師物語》裡,玩家可以兼修製造職業。


大多數人只會挑幾種。


我不是。


能學的我都學了。


能升的我都升了。


當時我認為,既然已經把戰鬥用裝備做到了最好,總不能讓生活技能的介面留著一排不整齊的數字。


後來,那些數不清的製造職業,被系統統合成了一個名字。


輝之鍊光術師。


而這個世界的聖印,則像是通往那份力量的一把鑰匙。


「輝之鍊金術師……」我輕聲念出新聖印的名字。


「不喜歡?」


「不是。」


我搖頭。


「只是,我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做更多。」


婆婆笑了。


「那就慢慢發現。」


我打開背包。


下一刻,差點因為過度震驚而忘記呼吸。


一萬多種材料。


從稀鬆平常的乾草、木料、石粉,到名字後面拖著一長串警告標記的滅世罕見素材。


每一格,都是滿的。


連我以前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於是囤了大量、最後一次也沒有使用的奇怪材料,也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裡面。


更下面還有空間。


沒有負重。


沒有容量上限。


我望著那一格格熟悉得令人眼睛發酸的圖示,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曾經坐在螢幕前說過一句話。


反正背包放得下。


當時我絕對沒想到,這個習慣有朝一日會決定三百個人的命運。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


婆婆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妳要走很遠的路了。」


「我早就可以走。」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如果早一點……」


早一點,我就不必在訓練場上,一遍又一遍證明自己是個廢物。


早一點,父親也許會看我。


早一點——


我忽然不說話了。


婆婆沒有替任何人辯解。


她只是握著我的手。


「是啊。」


她說。


「早一點,就好了。」


我終於哭了。


不是因為被流放。


也不是因為突然得到的力量。


而是她沒有告訴我,那八年都是必要的。


沒有說那些痛苦使我成長,所以我應該感激。


她只是承認,早一點,本來就可以少受一些苦。


等我哭完,她給了我一塊乾淨的手帕。


手帕邊角繡著一顆歪歪的小星星。


「帶走吧。」


「那您呢?」


「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我攥著手帕,站了起來。


「我以後可以回來找您嗎?」


「有緣就會見面。」


她替我整了整衣領。


「茉莉安,能做房子,就先讓人住進去。能做藥,就先讓受傷的人好起來。」


我點頭。


那時候,我只以為自己遇見了一位非常厲害、又非常和藹的聖印師。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女神曾經坐在城南一座破舊教堂的門口,替一個被父親放棄的女孩,重新選擇了職業。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我在馬廄裡,把最後一匹馬的韁繩扣好。


它安靜地站著。


褐色皮毛,黑色鬃毛,四肢結實,眼睛裡映著馬廄微弱的燈火。


外表與真正的馬幾乎沒有差別。


只有我知道,它胸腔裡沒有跳動的心臟,而是一枚包裹在多層構造中的魔石爐心。


自動人偶馬。


這兩天,我沒有碰那些會讓整座城發光的高階材料,只從背包裡挑了適合的零件,重新做了外殼。


吃魔石。


不吃草。


不會疲勞,也不會因為雪地裡藏著石塊而突然摔斷腿。


但我還是替每一匹都準備了草袋。


至少現在,我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忽然能做出這種東西。


「小姐,您怎麼在這裡?」


艾妲提著燈走進來。


我鬆開韁繩。


「看看我們的馬。」


她摸了摸人偶馬的脖子。


它依照我設定的反應,輕輕偏頭。


艾妲笑了一下。


「很乖。」


「嗯。」


我看著她手裡的燈。


「艾妲,妳怕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怕。」


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如果她告訴我一點也不怕,我大概會更難受。


「我也是。」


我伸手碰了碰藏在袖子底下的新聖印。


「不過,我們應該能活下來。」


艾妲看著我。


她大概覺得,我說這句話的神情有些奇怪。


畢竟兩天前,我連自己能不能在雪地裡提起一桶水,都沒有把握。


三百名男女青年,在外院集合。


有人背著舊包袱,有人只有一條捲起來的毯子。最年輕的幾張臉看起來仍帶著少年氣,卻沒有一個人真正年幼。


管家沒有騙我。


都是能勞動的人。


也都是,家族不介意失去的人。


我看見一名肩膀很寬的青年,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看見一名短髮女子,站直時右腳微微偏向外側。


看見有人穿著舊領兵的衣服,也有人袖口還留著工坊的標記。


他們不全是僕人。


這個認知,讓我在登上馬車之前,停了下來。


「負責名冊的是誰?」


一名青年走出來。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鼻梁有一道舊疤。


「小姐,我叫雷昂。暫時協助人員分隊。」


「三百人,都到了?」


「都到了。」


「能把名冊給我嗎?」


他略微遲疑,把夾在木板裡的紙遞過來。


我一頁一頁翻。


名字。


年齡。


擅長的工作。


有的人後面,卻只寫著「可用」。


像貨物。


我合上名冊。


「我會在路上重新核對大家擅長的事情。」


雷昂看著我,沒有說話。


「食物只有半年份。」我繼續說,「路上要節省,但不能讓人生病。喝水、休息與車輪檢查,都要有固定安排。」


這回,他的表情終於動了。


「是。」


我把名冊還給他。


「還有,不必把受傷的人排在最外側。」


他下意識看向那名少了手指的青年。


我也看見了。


原來,出發前就已經有人決定了,真遇見危險時,誰該最後上車。


「大家都是一起去的。」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院子裡很安靜。


遠處,主宅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站在後面。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人出來。


於是,我提起裙襬,走進馬車。


車門關上。


車輪開始轉動。


我沒有把裝在車上的糧食收進背包,也沒有讓那些堆滿的材料突然出現在人前。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怎麼看待一個能把廢木頭變成房屋的人。


我更不知道,當家族發現,被他們丟棄的第六個女兒其實很有價值時,會發生什麼。


所以我只把手放在膝上。


透過車窗,看著熟悉的宅邸慢慢遠去。


第三章 三百個人,半年的糧食


車隊離開王都後的第一個夜晚,有人發燒了。


消息傳到我這裡時,艾妲正在替我整理被褥。


「別鋪了。」我說,「我們過去。」


生病的是一名叫妮娜的年輕女子。


她縮在貨車旁,身上蓋著兩條毯子,額頭燙得厲害。同行的女伴告訴我,她出發前兩天就不舒服,只是不敢說。


「為什麼?」


那名女伴低下頭。


我看著四周,忽然不必等她回答了。


生病的人,可能不會被帶走。


而留在原地,未必會有更好的結果。


我蹲下來。


妮娜似乎認出了我,掙扎著想坐起。


「不用行禮。」


我按住毯角。


「我看看就好。」


新的聖印在袖口底下微微發熱。


介面沒有直接跳出一段告訴我所有答案的診斷。


但當我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時,藥材的性質、配伍的比例,以及幾種適合眼前症狀的處理方式,自然而然浮現在腦中。


像我已經做過無數遍。


事實上,在遊戲裡,我確實做過無數遍。


我叫人取來馬車上的藥具。


玻璃容器、銅製小鍋、簡單的研磨器。


這些都是家族配給的設備。


有幾個容器的邊緣甚至缺了一小角。


我沒有嫌棄。


越是普通的東西,現在越好解釋。


「有乾淨的水嗎?」


「有。」


「火別太大。」


雷昂蹲在另一側,看著我把幾種隨車藥材依次放進容器。


「小姐,您學過製藥?」


「一點。」


艾妲在我身後,沒有出聲。


她知道我平常被多少訓練填滿,也知道我的書架上幾乎沒有藥書。


但她只是把燈提得更穩了一些。


第一瓶藥劑完成時,我差點失手。


不是因為失敗。


而是太成功了。


【品質:罕見神話級。】


我盯著那行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材料只是隨車攜帶的普通藥草。


容器是銅鍋。


火源是木柴。


我甚至已經刻意放棄了好幾種強化程序。


結果,系統仍然給出了這個品質。


「小姐?」雷昂問。


「……有點燙,等一下。」


我迅速檢查效果。


確認主要作用沒有偏離,才把藥液分出適合的份量,兌進溫水裡。


妮娜喝得很慢。


不到一刻鐘,她的呼吸便平穩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她掀開毯子的一角,額頭上的汗也不再燙得嚇人。


周圍的目光逐漸變了。


我立刻把剩下的藥收好。


「讓她睡,明天不用下車走路。」


「可是——」


「我們有車。」


我站起來,膝蓋卻沒有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


這個小小的差異,讓我直到回到自己的馬車旁,仍然有些恍惚。


我以前會。


只是蹲一會兒,再站起來,眼前就可能發黑。


現在沒有。


四十萬等,不是寫在介面上的一個好看數字。


它已經開始改變我。


接下來的路,走得比所有人預期都快。


人偶馬不需要休息。


我卻沒有讓車隊整夜趕路。


人不是馬。


更不是人偶。


路面平整時,車輪聲像一串很長的低鳴;遇到坑洞,坐在車裡的人便會被顛得背脊發疼。讓所有人一直不睡覺,只會在抵達前先倒下一半。


所以,我們仍然按時停車。


晚上架鍋。


白天檢查貨物。


沿途,我開始認識那三百個人。


雷昂曾經接受過領兵訓練,因為替一名被上官毆打的新兵說話,最後離開了隊伍。


短髮女子叫希雅,腿上有舊傷,受過斥候訓練。


少了兩根手指的青年叫塔克,原本在木工坊做事,受傷後便被換了下來。


妮娜會縫衣服。


她的女伴梅爾會算帳,算得比我快。


還有種過地的、照顧過牲口的、挖過水井的、修過屋頂的。


三百個人,沒有一個真的只能用「可用」兩個字概括。


我把重新整理過的名冊放在膝上,一頁一頁看。


艾妲替我添了一盞燈。


「小姐,明天再看吧。」


「再一頁。」


「您剛才也是這樣說。」


我抬頭,她便把一杯溫水放到我的手邊。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離開家之後,我第一次真的笑出來。


抵達邊境伯爵領時,天空灰得很低。


負責接待我們的官員姓洛德,瘦高,鼻子總像在聞什麼不太愉快的氣味。


他帶著兩名從屬人員,站在道路旁等車隊。


「茉莉安小姐。」


他行禮的角度很標準。


態度卻談不上尊敬。


「一路辛苦。土地已經劃好,相關文書也已準備妥當。」


我下車,接過他遞來的圖紙。


圖上的範圍很大。


道路、溪流、舊墾地,以及幾處用不同顏色標記的區域,畫得相當潦草。


「房屋呢?」我問。


洛德指了指遠處。


那裡有幾段石頭地基。


再遠一些,堆著黑掉的木料。


我看了很久。


「這就是住處?」


「早年確實有人開墾。」他說,「只是後續經營不善,便荒廢了。基礎尚在,可以省下不少工夫。」


風從空曠的土地上吹過來。


一根腐朽的木板,啪地倒在地上。


我身後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洛德假裝沒有聽見。


「伯爵大人事務繁忙,暫時無法接見。小姐若有問題,可依程序向地方主管機關申請。」


我低頭看著圖紙。


「附近的危險區域,有完整記錄嗎?」


「都在附圖上。」


我翻了一頁。


十二個標記。


「這些是?」


「迷宮。」


洛德說得很快。


「從初級到高級,共十二座。」


我抬眼。


「十二座?」


「是。也是這片土地仍然保留行政編制的原因之一。迷宮具有資源價值,不能任其無人管理。」


「多久清理一次?」


他停頓了一下。


「視情況而定。」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洛德開始整理手裡的文件。


「具體紀錄,小姐可以另行申請查閱。」


我望著他。


他不再與我對視。


我終於明白了。


這裡不只是荒地。


還是十二處必須有人盯著、否則就會出事的魔力源。


我們帶來的半年糧食,並不是讓我們慢慢適應生活的餘裕。


而是所有人默認,我們能撐下去的期限。


「我知道了。」


我把文件收起來。


「交接完成後,各位可以回去了。」


洛德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大概準備了許多話,打算應付我的哭鬧、責問,甚至以家族名義提出的威脅。


可惜,我都沒有做。


我只請他在交接清單上簽名。


一項一項。


土地範圍。


現存設施。


糧食與設備。


他越簽越不耐煩。


我卻沒有省略任何一項。


最後,洛德帶著從屬人員離開。


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道路轉角,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雷昂走到我旁邊。


「小姐,先搭營地吧。天黑前至少得把老人——」


他頓了一下。


我們這支隊伍裡,沒有老人,也沒有孩子。


只有三百個被選來承受這件事的青年。


「至少得把生病的人安置好。」他改口。


「先別卸帳篷。」


我把圖紙交給艾妲。


走向那堆早已在此地風吹雨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爛木頭。


塔克下意識跟了過來。


「小姐,那些不能用。」


他用剩下的手指掰下一小塊木料。


裡面已經黑了。


「承重會出事。」


「我知道。」


我蹲下身,把手按在木頭上。


這是抵達以後,我第一次不再壓制聖印。


腦海裡,無數結構與配方展開。


去除腐敗。


重組纖維。


補足缺損。


穩定承重。


我沒有選最華麗的房子。


沒有塔樓,沒有雕花,也沒有大得毫無必要的廳堂。


只要乾燥。


牢固。


能關上門。


能讓三百個人在今夜安心睡覺。


我抬起頭。


「所有人,往後退。」


雷昂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揮手讓人退開。


我看著那片殘破的地基,低聲念出了新的技能名稱。


「輝之鍊光術。」


光,從指尖流入大地。


第四章 先讓大家有地方睡覺


木料站了起來。


後來,村裡的人說起這一天,大多會用這句話開頭。


但實際上,它們並不是像故事裡會走路的樹木那樣,自己長出腳。


而是在金色的光裡,一點一點分解。


腐朽的碎屑落下。


深埋其中的蟲蛀痕跡被剝離。


灰黑色的表面褪去,纖維重新排列,破碎的斷口彼此接合。


接著,是梁。


柱。


牆板。


我的視野裡出現一層只有自己能看見的輪廓。


那些材料沿著輪廓移動,在原有的地基上固定。


第一根樑架好的時候,有人驚呼。


屋頂合攏的時候,整片空地已經沒有聲音。


我站在光裡,感覺到魔力正在消耗。


確實消耗了。


卻不像我原本想像的那樣,一次就讓人膝蓋發軟。


接近五千萬的魔力值,厚得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


可我仍然停下來檢查了第一棟屋子。


不是因為做不動。


而是遊戲裡做壞一棟房子,最多重新讀取存檔。


這裡不行。


塔克站在門邊,臉上的表情近乎空白。


「幫我看看。」我對他說。


他看向我。


「看……什麼?」


「接縫,梁柱,屋頂。你比我懂人真正住進去以後,哪裡最容易出問題。」


他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伸手摸上了門框。


摸了很久。


又走進去,用力推了推柱子。


「這不是剛才那些木頭。」


「是。」


「可是——」


「處理過了。」


塔克回頭看我。


那眼神,像他原本準備了一整輩子的木工知識,忽然在今天下午遇見了一件無法解釋的事。


但他還是開始檢查。


這讓我很高興。


因為我需要的,不是三百個只會站在旁邊看我發光的人。


我需要有人告訴我,窗戶是不是開得太高,煙道會不會回煙,下雨時門口會不會積水。


很快,塔克蹲到了門外。


「這裡。」


「怎麼了?」


「地面應該再低一些,排水要往外帶,不然雨大時,門前會留水。」


我立刻改了。


他看著一道緩緩成形的排水坡,沉默片刻,低聲補了一句:


「窗台也能再低一點。」


「好。」


等第一棟完全確認後,我才開始做第二棟。


第三棟。


第四棟。


太陽慢慢往西沉。


那些原本只能在荒地上搭帳篷的人,開始搬運行李、分配住處、架鍋煮水。


我沒有在第一天就給每個人一棟房子。


材料得整理。


道路得留。


井、水源與廁所的位置,更不能隨便決定。


因此最先完成的是足以讓所有人暫住的連排木屋。


每間都有門。


每間都有可以遮住風的窗。


最後一片屋頂合攏時,夕陽正好從低雲後面照下來。


艾妲把一件披風披到我肩上。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體力用盡。


而是一種直到事情結束,才終於找上來的後怕。


真的做到了。


我真的把房子做出來了。


而且裡面,馬上就要住進真正的人。


「小姐。」


雷昂站在幾步之外。


我抬頭。


他原本似乎有很多話想問。


最後卻只是低下頭。


「今晚,大家都能睡在屋裡。」


我把披風攏緊了些。


「嗯。」


「謝謝您。」


我望著那些正在推門、探頭、把毯子鋪到木地板上的人。


有人反覆開關門窗。


有人伸手摸牆。


還有人站在屋簷下,仰頭看著沒有破洞的屋頂,一動不動。


我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


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原來,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我開始處理雜草。


雷昂原本排了二十個人,準備帶著鐮刀慢慢清理。


我看了一眼草地。


草長得非常好。


這裡荒廢多年,土地卻沒有失去生機。無數根鬚交織在表層,葉片上還留著清晨的露水。


在別人眼裡,它們是需要拔掉的障礙。


在我的技能判定裡,則是一大片未經整理的藥材來源。


「先不要丟。」我說。


雷昂已經學會,聽見我這句話時,最好先停止手上的工作。


「這些也能用?」


「可以試試。」


我借用了馬車上的設備。


小鍋架起來。


水倒進去。


切碎的雜草按比例放入。


其實,我完全可以直接用技能完成大部分步驟。


但我仍然把能讓人理解的程序留了下來。


不是為了故弄玄虛。


而是我不想讓大家以為,藥劑就是把任何東西倒進鍋裡,然後等它發光。


那會害死人。


妮娜坐在桌邊,替我記錄每一種草的外觀。


梅爾清點空瓶。


艾妲負責把容易混淆的材料分開。


我們一直忙到中午。


成品有體力恢復藥劑,也有驅蟲、除臭、清潔等適合日常生活的藥水。


品質,仍然全是罕見神話級。


我已經不再期待自己能在這方面收斂了。


但使用份量,必須控制。


我把恢復藥劑分給搬運與整地的人,特別交代,一次只喝標出的量。


「不能因為好喝就多喝。」


塔克接過瓶子。


「藥還會好喝?」


他喝了一口。


停住。


又低頭看了一眼。


我立刻伸手。


「就到這裡。」


他訕訕地把瓶子放下。


下午,他一口氣搬了比上午多得多的木料。


傍晚,我看見希雅站在屋後,慢慢活動那條受過傷的腿。


她沒有發現我。


先是屈膝。


再站直。


接著,她扶著牆,試著把重量全壓到右腳上。


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我站在不遠處,沒有出聲。


恢復藥劑會減輕疲勞。


改善體力。


這些都在預期之內。


但她的表情,不太像只是少累了一點。


我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沒有立刻下結論。


住處有了。


水源確認了。


下一件事,是食物。


我們帶來的糧食只有半年份。


三百個人,每天睜開眼睛就得吃飯,若只靠現有存糧,木屋再牢固也沒有意義。


我請種過地的人一起查看舊墾地。


土層還在。


排水有問題。


部分地方因為長年沒人整理,表面結得很硬。


「來得及嗎?」雷昂問。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濕度、酸鹼、礦物比例,以及可以改善的方向,在指尖接觸土壤時逐漸清晰。


「來得及。」


「要先種耐寒的?」


「先做幾片試驗田。」


我沒有直接把整片土地變成自己想像中的樣子。


這個世界的季節、雨水和作物,都不是遊戲資料裡完全相同的東西。


我可以讓種子發芽。


卻不能假裝,自己已經理解這片土地的一切。


所以,我先鍊製了一批種子與培養土。


分區。


記錄。


留對照。


不同作物,交給做過相關農事的人照顧。


第七天,第一片試驗田成熟了。


那天,最先跑來找我的人,是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青年。


他站在門外,喘得連句子都接不起來。


「小姐,田、田裡——」


我以為出事,立刻放下手裡的容器。


走到田邊才發現,所有人都站在那裡。


金黃的作物沉甸甸地垂著。


七天前,我親眼看著他們把種子埋進去。


七天後,已經能收成。


一名種過多年地的女子蹲在田邊,剝開穀粒,放進嘴裡咬了咬。


她咬得很慢。


又拿了一粒。


最後,她用手背遮住眼睛。


「是真的。」


她說。


「不是只有外頭長得像。」


我原本準備了一堆問題。


成熟度。


含水量。


種子能否留用。


土壤是否過度消耗。


可那一刻,我沒有立刻開口。


我只是跟著蹲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穀粒。


小小的一顆。


躺在我掌心。


不發光,也沒有漂亮的寶石外殼。


但它能讓人活下去。


第一個月,我們試著種了各式農作物。


並不是每一種都值得用相同的方法催熟。


有些長得快,風味卻還需要調整。


有些根系特別深,必須換一塊地。


還有些作物,在這裡的夜間溫度下,比我預想得更加適應。


我一邊記錄,一邊擴大屋舍範圍。


木工們開始製作家具。


會裁縫的人縫床墊與窗簾。


原本只是一排供人暫住的木屋,慢慢有了各自的生活痕跡。


門前晾著衣服。


窗邊放著小盆栽。


有人把路上的碎石撿開,讓推車能走得更平穩。


三百個人,逐漸不再用「撐到什麼時候」談論明天。


而開始說——


等下一批作物收成。


等工坊的桌子做好。


等道路修到井邊。


那一天,我站在臨時辦公屋門前,看著新整理好的道路,忽然意識到:


這裡已經不只是營地了。


雷昂拿著一塊木板走過來。


木板磨得很平,上面還沒寫字。


「大家想給村子取個名字。」


「這麼快?」


「總不能一直叫待墾地。」


我摸了摸木板。


「你們有想好的?」


雷昂的神情有一點不自在。


「有。」


艾妲站在他身後,嘴角微微揚起。


我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先說好,不准叫茉莉安村。」


「不是。」


「艾爾拉雅莉村也不行。」


「也不是。」


我鬆了一口氣。


雷昂清了清喉嚨。


「光輝女神村。」


我沉默了。


風穿過還帶著新木香的屋簷。


不遠處,有人在為第一批收成烤製麵餅。


我看向艾妲。


她把視線移開了。


「……誰取的?」


「大家一起決定的。」雷昂回答得非常堅定。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袖子底下,那枚新聖印安靜地貼著肌膚。


我忽然想起城南教堂門邊的婆婆。


想起她說,能做房子,就先讓人住進去。


能做藥,就先讓受傷的人好起來。


我用拇指輕輕摩挲木板邊緣。


「會不會太誇張了?」


這次,回答我的是艾妲。


「小姐,第一天晚上,大家本來已經在找能避風的土坡了。」


我抬頭。


她沒有笑。


「現在,我們在替自己的村子取名字。」


我沒有再反對。


當天下午,那塊木板被掛到道路入口。


光輝女神村。


字是塔克刻的,邊緣還有一點不平整。


我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十四歲的我,那時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有一天會被寫進地圖。


不知道遠在王都的哥哥們,會透過稅收與商旅的報告,重新想起我這個毫無用處的妹妹。


更不知道,人能被搶走的東西,從來不只有珠寶、土地與房屋。


連三百個人親手拼出來的明天,也會有人認為,可以憑一紙命令據為己有。


那一天,我只是在想——


村子有名字了。


下一次送交地方主管機關的文書,不能再讓他們寫「無名待墾地」。


而且,在正式登記之前,我還有一件更急的事。


希雅正站在新屋後面的空地上。


她手裡握著一把訓練用短刀。


那條曾讓她走路都不太自然的右腿,此時穩穩地踩在地面。


她看見我,慢慢收起短刀。


「小姐。」


「妳的腿……」


「不是只有腿。」


她的聲音很低。


我停下腳步。


希雅從地上拿起一塊昨天用來壓住草蓆的石頭。


雙手用力。


石頭在她掌間裂開。


她看著碎石,臉上的神情沒有喜悅。


只有連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困惑。


「我以前,做不到。」


我眼前的介面無聲展開。


這一次,我仔細看向她喝過的藥劑記錄。


恢復體力。


改善疲勞。


促進身體機能。


以及一項我先前沒有在這個世界實際驗證過的效果。


極高品質製品,於適格對象身上,可能產生永久性素質增益。


我盯著那行字。


又回頭望向村子。


塔克正扛著一根粗梁,邊走邊和別人說話。


雷昂從井邊提起兩桶水,神態輕鬆得像桶裡什麼也沒裝。


而那些這一個月來,天天喝著我分發的藥水、在田裡與工地上來回奔忙的人,也許都還沒有發現,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慢慢抬起手,按住額頭。


好消息。


我們不一定得害怕那十二座迷宮了。


壞消息。


我好像把普通的體力恢復藥劑,做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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