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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没电了。珐拉的视线完全黑暗。地下设施里一点风都没有，寂静得出奇。她抱着一动不动的麻林，他浑身只有微微的起伏，跟风中的火苗一样吃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停止。

　　

黑暗渗透了五感，又开始腐蚀意识。疲倦的珐拉逐渐昏死过去，但她的双臂一直紧抱着麻林，这样，只要他又往电梯井动一下，她就会立刻醒来。

　　

在一片黑暗里，就连时间都好像不再流逝。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吧。

　　

……

　　

……

　　

……

　　

「已确认保护目标。」

　　

有非常嘈杂的声音，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力量把麻林从她的怀里抽了出去。珐拉因此惊醒。有四五个穿着战术装备的人出现在视野里，他们都带着枪。麻林被其中一个拉走了。

　　

麻林又要被带走了！？

　　

珐拉浑身泛起寒颤，快把麻林还回来啊！不等她表达自己的惶恐，另一个警卫就扶起她，并把她拉向与麻林相反的方向：「小姐，请您回避一下。」背后有枪弹上膛的声音。

　　

「！」

　　

珐拉当即转过去，她看见在惨白的探照灯下，麻林被人从身后压着跪在地上，有一把枪对着他的印堂，可他只是冷淡地看着枪口，没有一点反抗的欲望，一点反应都没有。

　　

麻林要死了。他们要杀掉他。绝不可以！

　　

「给我停下！你们不能杀他！」

　　

珐拉大叫着冲向麻林。身边的警卫都始料未及。她立刻就跑到了麻林的身边，推开持枪的警卫，又一把夺过跪在地上的麻林，重新抱紧在怀中，她感觉这些个警卫都在觊觎着她怀里的麻林，一个不留神又会把他夺走。

　　

但麻林本人并不在意，他没有什么反应。

　　

歼灭目标挟持保护目标可以理解，但保护目标挟持歼灭目标还是第一次见。警卫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个擅长交涉的警卫这样和法拉说：「小姐，他是要伤害您的。您应该将他交给我们处理。」

　　

珐拉一口否决：「不要！」

　　

现场的警卫都拿她没办法，他们向上头请求指示，就说保护目标要求保证歼灭目标的生命安全。虽然他们的任务是消灭麻林=梅达露达，但在珐拉的抗争下也不得不妥协。如果珐拉愿意和他们走的话，他们承诺不杀死麻林。

　　

麻林出了很多血，珐拉很担心他的生理状况：「去给我找医生来！」

　　

「医生已经在地面等着了。」

　　

「那就带我去找他，」在珐拉看来，对于终日流亡的麻林来讲，能接受专业的医疗肯定是一件大好事，她牵起麻林发冷的手，带他跟着警卫走，「没事的，麻林，你会没事的。」

　　

但麻林本人并不在意，他没有什么反应。

　　

在隧道里走了很久才回到地面，依然是一片黑暗，时间是凌晨。至少远处的灯光将黑暗分了层次，不至于让人压抑。珐拉忍不住多吸了几口地面的空气。

　　

太阳即将升起，天空的东方逐渐发白。这狂乱的一夜终于要结束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真的太多了，至今为止的珐拉一个接着一个变得破碎支离。但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麻林的身体状况。珐拉不信任这些警卫的话，搞不好他们会出尔反尔，等麻林一离开她的视线就对他动手。因此，不管到哪里，她都死死牵着麻林的手，连上救护车也一样。

　　

救护车里的医生看到麻林的样子吓了一跳。左半张脸被烧成干蜡、空洞失神的眼睛往眼眶里凹陷、还有那沾满血腥的衣服……他恐怕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哪里飘来的灵鬼，直到看见梅达露达家的大小姐牵着他的手，才意识到这是他要救助的伤者。

　　

在简单的应急处理后，麻林总算脱离了生命威胁。但是，对珐拉来讲，这之后的事情才更加棘手。向麻林赎罪是现在的她唯一活着的理由，但母亲绝对不会容许他活下去，该怎样从母亲的手中保护他呢……珐拉还想不到，但是，向麻林赎罪已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麻林的生命相当于就是她的生命，要是没法保护好他，那自己也跟着去死就好了。

　　

珐拉牵着麻林的手，从前面带动他走路，就像牵着羔羊的牧人，如果牵得不够紧，他恐怕是不会动的。她牵着他，上了警卫的车，这是一支车队，为了救回家族的千金，他们也是够大费周章的。

　　

｛千金啊……｝

　　

两人坐在车后座上，珐拉还捏着麻林细小的手，明知道麻林心里没有指向自己的敌意，但她依旧怯于直视他，只是侧目瞄了他一眼，只能看到那布满疤痕的侧颜。

　　

车子开动了，目的地是梅达露达家宅邸，麻林的复仇对象全部盘踞在那里，包括母亲在内。然而，失去了瞬转能力的麻林，也就只是一个身体年龄只有14岁的孩子而已。别说是复仇了，现在带他回去根本是羊入虎口。

　　

但那里本就是他的家啊。

　　

连回自己家都要提心吊胆，这样的生活真让人窒息。

　　

复仇是麻林生存至今的唯一理由，这一点就算无法瞬转也不会改变。可是，就算有珐拉保护他，但他现在只是一个青少年而已，在这个状态下还乱来的话，是真的会被杀的啊。

　　

于是，珐拉这样叮嘱他：「……麻林，你还是很愤怒吧，但我求你不要做出危险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受伤害了，真的。」

　　

麻林回答：「……这我知道。」

　　

居然作声了，珐拉很吃惊，之前他可是被枪顶着都无动于衷的啊。不过，这应该算是好事吧，最起码他愿意开口说一些话了。

　　

她依然捏着他的手，他的手细小、毛糙、骨节突出，没有珐拉那样饱满的皮下脂肪，简直和路边要饭的没有两样，难以想象这只营养不良的手的主人会是梅达露达家的小少爷。

　　

太阳逐渐升起。路途遥远到现在还未走完一半。清晨就有一支车队在公路上奔走，真是很少见的事情。

　　

太阳还在攀高。车队开离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珐拉熟悉的模样。

　　

太阳挂在空中。近大远小，而远处的宅邸逐渐变大，车辆正在抵达。

　　

珐拉握紧麻林的手，心脏砰砰地跳，能保护麻林的只有她了，绝对不能搞砸。警卫把车门打开。珐拉扯起麻林的手：「麻林，该下车了。」于是，麻林就跟着她下车了。

　　

在两人走进宅邸大门的时候，众多佣人已经围在门口，抑或蹲守在窗前，惊愕地看着逐渐走来的两人。大小姐会牵着一个野孩子回来，这本身足够惊奇，但若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居然是早该死去的麻林=梅达露达？！于是，他们的眼神就表达出心中的情绪，憎恶或嫌弃、敌视或鄙夷。

　　

那些视线也溅射到珐拉的身上，她感觉浑身发热，每一个毛孔都像有一根热针扎进去一样，但更难受的应当是麻林，她便在麻林耳边悄悄说道：「别去管他们，麻林。」

　　

但麻林本人并不在意，他没有什么反应。

　　

一进了门，现任的管家便凑上前来，同时不忘以厌恶的目光瞥了麻林一眼：「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夫人在等您，请快去见她一面吧。」

　　

「让她等着，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珐拉将麻林领到自己的房间。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昨晚的原状，只是房间主人的心里发生了上下颠倒的变化。她将麻林领到床上，先用湿巾擦掉他身上的血迹，再让他躺下：「一夜没休息，一定累坏了吧，别担心，在这里你可以安心休息，没人会打扰你的。」

　　

珐拉稍微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在这时不经意地与他对上了目光。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是愤怒还是悲伤？不，都不是，麻林只是单纯地在看而已，但有没有看着任何事物；黑色的瞳孔是一颗黑洞，在空间中凹陷下去，任凭光线漏进去而已。

　　

空洞。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麻林的窗口虽然打开着，但向里面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灵和眼神一样空洞了。

　　

可是，他明明会对周遭作出反应的，难道那只是被迫的行动，真正的他就像局外人一样，在旁观着一切吗？

　　

所以被枪顶着也没反应，因为他已经无所谓了啊。

　　

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让他的心灵先一步死掉了，真可怜。不过，珐拉已下决心一定要让他活下去，所以，她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

　　

当她把『那个』拿在手里时，麻林的右眼转动，看了她一眼，他或许想要动，但长久地处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连运用他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迟钝了。最后，他只是睁睁地看着珐拉拿着『那个』走出了房门。

　　

珐拉把『那个』放进口袋里，她命令佣人，说谁都不允许进到房间里，「麻林，你好好休息啊。」这是她关上门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母亲的房间门外，珐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进来。」她便拉开了门。母亲坐在桌前，品尝着红茶，从容地等待着。

　　

「珐拉，你没事吧？为什么没早点来，我等了有一会了。」

　　

这句话就好像在责备珐拉不依照嘱咐，回到家立刻来找她一样。对于被赎回的女儿，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

　　

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珐拉捏紧了口袋里的『那个』，开门见山地问道：「母亲，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是这样吧。」

　　

母亲放下茶杯，名贵的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清晨的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生硬的光影：「你从哪听来的这种荒唐的话？」

　　

「搪塞也没用，你应该知道我带回来了谁，」珐拉说的就是麻林，「为什么要把他送到那什么研究所去，只是想杀掉他的话，又为什么要让他受那样的苦？」

　　

「……你把那个野种带回来干嘛？他可是要伤你的啊。」

　　

「野种」，又用这种恶劣的词。明明根本不懂珐拉和麻林之间的关系，又在这里指手画脚，真让人作呕。

　　

「不要转移话题！」珐拉厉声吼道，平时这完全可看作对家长不敬，使礼仪蒙羞。

　　

母亲也被怔住，第一次见珐拉这样发怒的模样，居然也有些惧怕：「是、是你舅舅，他提出的项目需要很多年纪小的实验品，刚好这里有一个要去死的，就给他了，没想到居然活到了现在……」

　　

「就为了这种事情……」珐拉的目光垂下去，双眼被刘海遮住，让人看不清表情，「就为了这种事情，麻林受了那么多的苦！」

　　

她在口袋中按下『那个』的按钮，刀片顿时弹了出来——『那个』是一把折叠刀，是两年前的18岁生日时，她为了纪念自己的成年，同时也是为了象征自己不是只会受母亲操控的我提线木偶，而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

　　

她将刀从口袋中抽出，紧握在手中，明晃晃的刀片在光线中愈发银白。

　　

母亲看到那刺眼的金属，与珐拉那满是怒意的姿态，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珐、珐拉，你要干什么？」

　　

｛就是这个女人，｝珐拉在心中想道，｛就是这个女人害得麻林落到这般地步，只要在这里把她杀掉，麻林也就大仇得报了，但是、但是……｝

　　

但是，无论这人有多恶劣，她终究是珐拉的母亲。

　　

而珐拉无法向自己的母亲挥刀。

　　

｛对不起，麻林，我始终是个软弱的人……｝

　　

「麻林的生命只有四个月了，我要去找医生帮他看病，不要阻挠我，」于是，珐拉只好将刀刃顶在自己的手腕上，「要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看到女儿的刀不是对着自己来的，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语重心长地劝说女儿：「珐拉，你冷静一点，好好想想，为那个小子牺牲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都是我欠他的。」

　　

母亲认为自己很了解珐拉，就算20岁了，她也还是个连打针都怕得要死的小女孩而已，她根本没有割腕自杀的魄力：「这么在所不惜，那你就割好了，反正痛的也就是你而已。」

　　

又是这种有恃无恐的话术，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真是太可恨了。

　　

动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要自己将那里割开实在违反生理。光是把刀刃顶在那里，珐拉都感到头昏眼花。

　　

｛这都不算什么，和麻林的遭遇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只要想着那个人，珐拉就能拥有猛烈的勇气。不要害怕，不用害怕，人体只是被层层膜包裹起来的结构，只是刺破一些膜而已，没有什么好怕的……！

　　

珐拉将心一横，快速地举起刀刃，一鼓作气狠狠刺入自己的手腕。顿时，鲜血四溢。

　　

总觉得，有些恍惚。血液的颜色红到不真切的程度。

　　

「你来真的？！」母亲开始尖叫，她似乎差点没在椅子上坐稳。珐拉看得不是很清楚，阳光真刺眼，视线变朦胧了。

　　

这就是肉体上的痛苦，本该在血管里循环的液体一点又一滴全流出来了，开始，站不稳了。但是这都不算什么，和麻林的遭遇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

　　

珐拉的视线黑了下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好像在医院。这是……啊，对了，在割腕以后被送医了吧。

　　

珐拉举起左手，因为手术的麻醉还没散去，所以很吃力，她看到自己的皮肤上裹了厚厚一层绷带。时间是……已经是晚上了，天空一片漆黑，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光点。

　　

不知道麻林怎么样了。

　　

她想要坐起来，虚弱的身体却不允许。

　　

「你还不能坐起来。」要是不说话，她都没发现床边还坐了一个人，是母亲。

　　

「你居然在这里。」

　　

「女儿想要自杀，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管。」

　　

话说得好听，其实是因为珐拉是名义上梅达露达家唯一的继承人，死了找不到替补吧。

　　

「麻林怎么样了？」

　　

「你还在关心他？说到底，为什么你会为了那小子不惜自杀。」

　　

「我还会自杀第二次的，要是你不让他活下去，就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明明是一个尊贵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自贱的事情？」

　　

「……你不会懂的。」

　　

「啧，真没办法。反正那小子一个人也不可能成什么气候，就随你来好了！」

　　

梅达露达家掌握的军工产业，其人员几乎都是母亲一系的人了。就算血脉正统的麻林出现，现在的梅达露达家也不可能维护他。这就是母亲的余裕。

　　

但至少，麻林可以活下去了。

　　

既然如此，和母亲就没什么话好说的了，无视她的存在，珐拉开始联系一切她能找到的专家，就算他们没空也要逼他们挤出时间来，毕竟麻林只剩下四个月的时间，刻不容缓。

　　

已经约好了，明天就带着麻林去见专家。珐拉总算舒了一口气，对了，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麻林吧，她找到那个已经被她拉黑的账号，解除屏蔽后，便把消息给他发去。

　　

可那些消息从始至终都是未读。

　　

未读……未读？未读！

　　

现在的麻林不是有自毁倾向吗？

　　

难道他已经……！

　　

虽然只是猜想，但珐拉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