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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的，学习生物专业的珐拉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常年被软禁在阁楼中的麻林，怎么会死于车祸。

她不相信麻林的死是真的，昨天还在社交软件上叫自己「姐姐大人」的那个孩子，怎么今天会就不在了呢？这大概只是政治表演，是母亲为了消掉庶长子的存在而搞出来的戏码。

直到当推开那扇阁楼的门，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荡荡的黑暗时，珐拉才意识到这或许是真的。

可是，从来到梅达露达家的宅邸起，珐拉的母亲，梅达露达夫人就剥夺了他依照自己的意志出行的权利，他连出门上车的机会都没有啊。

所以说，这是谋杀。珐拉能想到的唯一合乎逻辑的说法就是如此。因为父亲去世前没有留下嫡长子，所以必须除掉庶长子，这样才能使嫡母一系的地位固若金汤。杀人动机也很充分。

啊啊，世子之争向来如此。但是，麻林他才只有12岁啊，为了巩固地位，就连孩子都能杀吗？共同生活在一片屋檐下，纵然有再多的厌恶，嫡母真的可以下令甚至动手杀掉庶子吗？

那样不是太过没有底线、太非正义了吗？

软禁也是，以前的自己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接受麻林被软禁的事实呢？现在想起来，珐拉真是觉得不可理喻，搞不好在那种环境长大的自己，内心深处早就变得不正常了。

但至少现在，要把真相探寻出来，这样一来才方能祭奠麻林的魂灵。

因此，珐拉就有无论如何都要质问母亲的理由，哪怕会被认作顶撞。

「车辆相撞造成了火灾，他没来得及下车就被烧死了，案情就是这样。」

「只是幌子而已吧，」珐拉一眼就看穿母亲敷衍的把戏，「家里的司机还活得好好，难道是一个12岁的孩子自己开动车辆的吗？」

母亲对于珐拉的死缠烂打感到厌恶，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讲真的，除了珐拉之外，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现在的所谓「案情」，就连警察也是，毕竟梅达露达家可是自古以来的军工家族，梅达露达的意思正是「剑」，以利剑为家纹的梅达露达家在这有银河工厂之称的行星帕特上更是如鱼得水，以至于警察都可说是梅达露达家的私丁。

因此，现在母亲随便扯一个理由都无所谓，不管那听起来有多离谱：「对，就是他自己非法驾车，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自作自受！」

「哈？太荒谬了吧？」听到这里的珐拉早已怒气冲冠，不只是母亲这种敷衍的态度令人恼怒，对于亲人的责任、对于生命的重视，都挑拨着珐拉的神经，「为了掩盖罪行，编造任何理由您都在所不惜吗？」

「别信口雌黄了，珐拉，」母亲对珐拉的违抗十分恼火，「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我指使别人害死他的，他出车祸死了，这就是事实！」

「啧……车祸？」

珐拉被母亲说的话提醒，她想到麻林的母亲也是死于车祸的，那时的自己也就是个十岁的小丫头，而当时未能理解的事情，在六年后的今天，也都解明了。

在父亲死后，遗产的纷争肯定很混乱吧。而母亲就用了最简单的处理方法。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

「把谋杀包装成意外，您的手法真是从来没有变过啊，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珐拉的话终于触及到母亲的逆鳞。「啪！」母亲的惩戒已经落下，「你是要违抗我这个母亲吗，珐拉！？」

「您不能明白吗？」珐拉捂着发烫的脸，她对母亲采取的暴力行为并不意外，不过是写作爱读作控制的嫡母权威的外化罢了，只是，就算明白道理，珐拉心中某处的火焰还是被凌冽的风吹灭了，「人与人之间应当互爱；人不能为了私欲而伤害他人……我就是相信这些是正确的，才不得不向荒谬的事情反抗啊！」

「你为那个野种说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你只有站在我这一边才是对的。」

「我是您的女儿没错，但我也是麻林的长姐，为了血脉相通的亲人而行动，这是人伦的基础啊。」

「血脉相通？」母亲脸上的肌肉颤抖，在因未老先衰而稀薄的皮肤显得更加明显，她的右眼皮在跳动，连嘴里说的话也略微口吃，「就、就是因为这样，那小子才非死不可啊！」

母亲承认了，不过，刚刚还那样矢口否认的她，在听到「血脉」这个词后居然会立刻话锋一转地承认，就好像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此时的珐拉还没能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她是否是第一凶手无从得知，但麻林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这点已经得到了确认。

但是，那又怎样呢？

难道珐拉可以揭发自己的亲生母亲、现今梅达露达家的掌舵人吗？

况且又能向谁揭发？警察与家族的高层串通在一起。再有力的证据，也只会变成打在海绵上的重拳，什么也改变不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有活着的人会把真相记在心里，对于已经死掉了的麻林来讲，什么意义也没有。

无法揭示的真相，跟墓碑没有区别，和珐拉此刻面对的东西一样。

自和母亲在家里争吵的那个夜晚以来，已过去一周。现在她站立的地方不在梅达露达的家族墓园，只是一处公墓而已。与布局近似宅邸的家族墓园相去甚远，在这公墓中，一块块拔地而起的墓碑整齐划一地排布，像公寓楼一样，都是平民们居住的场所，区别只在生前死后。在这片彼此互不相干的死者们的长眠之所内，只有绿与黑两种颜色。在阴云密布的天穹之下，平等地向任何人撒下光华的恒星，也无法向此处降下自己的恩泽。空气中弥漫着土味，是雨后的土臭素。

面前的墓碑上，只刻着「麻林」，连「梅达露达」的字样都没有，要是连生卒年月也抹掉的话，就只是一块单纯刻着名的方石而已。

一身黑色的少女蹲下身来，将抱在怀中的花束轻轻地放到墓前，在只有绿与黑的单调世界中添上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鲜艳。在花束中央的卡片上，写着这样一句简短的话：「麻林，安稳地睡吧。」

有水滴落下，打在花瓣上。

啊，又下雨了吗？

珐拉蹲在墓前，伸出右手去感受天空的感情，但是并没有雨滴落下。

那这水滴是……啊，又落下了一颗。晶莹的闪光在花瓣上绽开。

既然天空没有在流泪，那……

珐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指尖划过的面积上，有一道泪痕。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哭泣吗。

兄弟即是手足，是自己永远的半身。失去了他，就算身体没有受到损伤，心灵也会流血，流出比红色的血液更加纯净的、无色的泪。

就在这时。

「真是稀客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这样的人物。」从背后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珐拉立即抹去泪痕，回头去看。来者曾是她身边的熟人，从祖父时代起就担任梅达露达家管家的吉亚，只是随着父亲的去世与母氏的掌权，他和其他的一些老家臣被一并革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穿着体面的制服，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介老头罢了。

「吉亚？好久不见了。」珐拉略有些惊讶，眼睛睁大了一些，向他点头问候，六年不见，她的身高已反超了老人，以至于不得不俯视他了。他的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束，和珐拉一样是来扫墓的。他们是自这里新立起一块墓碑起唯二来献上花束的人。

「您是来祭奠令弟的吗。真巧，我也是，」吉亚的眼眶被松弛的皮肤包裹，旁人无法看清他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神，虽然在和珐拉讲话，但他的动作却无视了珐拉的存在，只是抱着花束径直从她身边走过，随后蹲下，放下花束，「毕竟对我们这些梅达露达家的老臣来讲，麻林大人他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既然到了那里去，怎样都无能为力了。」

「那里？」老年人讲话总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珐拉对此感到疑惑，但说不定他真的知晓一些自己不晓得的事情，「是哪里？」

吉亚正用手来回抚摸着刻在墓碑上的字样，并未回看珐拉一眼：「……是地狱。」

地狱？是说人已经走了的意思吗？是这样啊……

珐拉的视线不禁下垂。

「居然连姓氏都没刻上，现在的梅达露达家，对逝者连最基本的尊重也没有……」吉亚重新站起来。在珐拉听来，他对现今由母氏掌管的梅达露达家有十足的怨恨，但这也难怪。他转过身来，两眼依旧被包裹在皱皮里面，向珐拉微微点头，「真感激您也来扫墓，那么，以后再会吧。」

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唯独珐拉还站在原地，迟迟无法挪动双腿。

起风了。

时值S.F.10996年，行星帕特漫长的梅雨季还未结束，百年战争依然在持续着，而贩卖军火的梅达露达家也在不断壮大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