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监视人

今年正值28岁的公司职员宗象,乃是魔法少女监视人。

偶尔也会有听错或是故意混淆的人,这里所指的魔法少女监视人,与魔法少女并不是一回事。

所谓「监视人」,即与魔法少女签订契约者——以书面形式——以及正如字面意思那般,监视魔法少女之人。

监视人既不能变身,也没有奇奇怪怪的魔法力量。相较于魔法少女,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不过要说监视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在于纵使他们本人没有魔法力量,却能驱使使用这种力量的人类。

倘若让他打一个比方,魔法少女与监视人的关系,就类比驯兽师与猛兽,刀具与锻刀匠。也可以称得上是有年龄差距的同事,或是搭档。

表面上互相利用,两人缺一不可,彼此依存,寄托自己的生存意义。如果失去魔法少女,作为监视人的宗像也将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另外,他们都隶属于某个不知名的「组织」,监视人的工作之一则是担任连接魔法少女与组织,这个桥梁的一块零件。

‌‌‌‌到目前为止,宗象只与一名、名叫莉莉丝的魔法少女有过来往。

据他所知,一般监视人无法更换监视对象,也无法拥有复数的魔法少女。

关于魔法少女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老实说,只与她们相处过半年期间的自己,尚且不能说完全明白。但是唯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魔法少女的工作绝对不可暴露。

魔法少女与监视人组合必须牢记的铁则有两个:

一、魔法少女不得被组织外的任何人发现身份。

二、魔法少女暴露身份时,由与之同行的监视人,负责处刑。

综上所述,情况有变时,监视人就成了处刑人。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不能泄露秘密、不能反抗组织命令等等的条例,以及……每隔几日进行「清扫」任务。

逐一进行复习时,宗象忽然觉得魔法少女的工作,真是黑心企业!

相对于魔法少女,监视人的工作就像带小孩。需要的是引导与辅助魔法少女的工作,比起加班不止到风生水热的企业公司来说,还是要轻松不少。

但是先前也说过,魔法少女的身份不能暴露,因为一旦暴露便会遭到国家的追捕,乃至社会的蔑视。这点作为监视人的宗像也是一样。

魔法少女被发现后,监视人大概也逃不了。

运气好的话还能苟且偷生,然而就像闯下祸端的社员、一定会被公司裁员,必将面临被组织抛弃的结局。

以现今的科技,就算被抓到的人咬碎嘴唇不开口,也可以直接撬开脑袋,看清他们内心到底在想什么,或是干脆洗脑。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负责对暴露身份的魔法少女进行处刑。

‌‌‌‌监视人与魔法少女乃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用更简单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共犯。

就在上个月,宗象曾亲眼目睹一名「魔法少女」走向破灭。致使这个结局的人却是他与莉莉丝。

那是六月中旬发生的事情。

当时,宗象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早班通勤的电车上。一手抓着被捂热了的扶手,一手拎着棕色皮包,面向着车窗的位置,整个腰背挺得笔直。

每天早上,像是被人从海里用网捞上来的鱼,在人群拥挤的车厢里,颇有种自己被倒进了一篓子鱼筐的感受。

由于班次稀少、线路有限的关系,尽管是城镇人口不算特别多的乡下,在早上高峰时期,车里仍是容易满员。

正前方有两个身穿制服的女生,看样子应该是镇里的学生。有个脱了外套的上班族在打瞌睡,门口附近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抱着行李的中年妇女,还有个靠近驾驶室的男人,低头看着手机。

车厢通道的上方,悬挂着彩色广告牌,离宗象视野最近的一个广告,绘制着可爱的沙丁鱼,后面则是服装品牌、人物夸张的游戏推广与连锁超市的海报。

而在出入口的显眼位置,右手边的墙壁上贴着「小心人类」的警示,中间的迷你小人被简单的笔触绘制成了犹如恶魔的外观,不仅涂上了灰色的皮肤、还裂开满嘴的鲨鱼尖牙,被一道赤线斜着劈成了两半。

这种东西也在城镇里流行起来啊。

宗象看了后不禁有些百感交集,联想到前不久街道上还莫名多出了许多全副武装的军人,那时宗象还和公司里的同事松本,做出一番猜测,以为是山里的野生动物跑进了镇子里。

不过如果是那种情况,只需要猎人协会的某人背着一把枪,把野生动物赶回山里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

知晓其背后真相的宗象明白,政府在警示魔法少女。她们像是普通人那样潜藏在这个社会,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前不久就有类似的目击证言,宗象曾在电视里看到过新闻。在远方的都市区危险而狂暴的生物造成当地的混乱。

后面提到了一张现场拍摄的照片,可怕的龙卷风转眼就席卷了地面上的东西,虽未提及魔法少女这个词,只是宗象怎么看都不认为是普通的自然灾害。

「魔法」。这是宗象的猜测。

与此同时,某个熟悉的少女在眼前浮现出来。那孩子也是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魔法。

如果到了不得不闹出这番动静的地步,证明事态已经无法收束,无论是魔法少女还是作为监视人的同行都是失败的。

那个失败的魔法少女,会被处刑掉吧。

自己可不想变成那样,无论是处刑的一方、还是被处刑的一方。

有些事情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次失败便意味着过去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而宗象比任何人都无比厌恶无意义的结果。

也就是坏结局,BAD END。

想到这里,车窗外映入三十三号公路向北的建筑带,高塔一般的白色建筑物应该是某个工厂吧,掩映着青葱葱的林地,许多耸立的烟囱冒出白烟来。

将鱼肉加工成罐头食品的厂房,以及木材厂也造在那儿。这些全天赫赫业业运转的工厂,承包了城镇的日常所需。

宗象的目光寻找着山上的学校,谁知这时候车厢突然摇晃了一下,使他撞到了旁边的人,而左手边的人踩到了他的脚,一连串的意外,差点让他没站稳,不自觉闷哼了一声。

幸好抓着扶手不至于摔倒,不过旁人的手肘却猛地打在他脸上。

「啊!」

喊出这声惨叫的并非宗象,而是他旁边那个不小心打中他的男人,看穿着打扮像个粗犷的渔民。

对方正好瞧见了宗象的左半边脸。应该是注意到了某些,与通常认知中的脸部所不吻合的地方,不由得吓了一跳吧。

「不好意思。」

察觉到目前的情况,约是觉得失礼,对方很快就向他道歉了。

宗象说了声没关系,注意到除了他以外,不小心瞥见那一幕的好事者们,开始叽叽喳喳地同周围人谈论起来。

搞不好自己是被当成了相当可疑的家伙呢,因为宗象之前也因为面相问题,被误认为是来找麻烦的人。

为了改善带给人的印象,他曾特意练习了控制脸上的表情,然而收效甚微,毫无用武之地。被莉莉丝说「这张脸要是活动肌肉会让小孩子做噩梦的」,让他郁闷了好一阵。

紧紧抓着拉手环稳定身体重心,宗象理了理衣服。如今他正穿着一身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从外表来看,要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就是刚刚也有几个年轻人在偷偷说起自己时,称呼他为「那个大叔」。

宗像摸着刚才被意外磕到的半张脸,上面有些发皱、破裂的地方,他用手抚平着脸上的皮肤。

就在这时,坐在附近的两个初中生闲聊声,传入了宗象的耳中。

「听说了吗?我们学校里也有不可思议的传闻哦?」

「什么呀,那是?恐怖的吗?」

「没错没错,像是出现在半夜走廊的独眼保安,会动的美术室人体模特,没有人的教室里传出美人鱼歌声,还有……在花坛里死去的人类化作怨念……」

「有几个学长学姐在晚上去学校试胆……结果人失踪了喔……」

「是这样吗……那……」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宗象对她们的话题有些兴趣,不过、车内开始播报到达目的地的通知音。

宗象也是那批蠢蠢欲动,准备好向出口鱼贯而出的解脱者。

‌‌‌‌「7点25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仿造大牌的廉价手表,时间与自己所想的一样,几乎分秒不差。

对于执着于时间价值几乎有些病态的他来说,与计划中相同的时间是令人十分满意的结果。

‌‌‌‌接下来到达公司是在7:50分,30秒后在座位落座,并与相识的同事完成今早的招呼……昨天晚上他做了便当,下午的安排则计划在……

宗象一边计算着今天的行动,一边准备踏出电车,如果自己没有注意到那个事物,他今天就会这样下车吧。

然而,视野余光却分明瞥到了那个不对劲的东西,无法说服自己忽视它。

一个浑圆、胖乎乎的玩意在角落里蠕动着,隐隐传来「嘶嘶」、好像蛇类生物一边吐着嘴里的粘液,一边发出来的声音。

‌‌‌‌新上车的乘客挤到宗象的旁边,夹着他的耳朵从两旁不断传来人群吵杂的噪音,摩肩擦踵地至他身边经过时,毫不客气地撞着肩膀,一边对愣住不动的他,投来既疑惑又是鄙夷的眼神。

‌‌‌‌宗象的视线仍紧紧盯着那个角落的家伙,透过人群的缝隙间看到的景象,着实令他不快。

只见刚才那个圆圆晃晃的身影,现在分明是长出了四条腿,后面两只脚蹬着地板,似乎是想往旁边走却被阻拦着一样。

嘶嘶——哈——喔呀——噫!——

他隐隐听到了这样的怪声。宗象顿时阴沉下了脸。

回过神来,双腿已经迈向那个角落。

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便是偏离了预定的方向。尽管他讨厌一切形式的意外或偶然,但到了必须对自己的行程进行修正的时候,宗象也不得不认栽了。

像是用手拨开前面的麦草波浪一样,宗象一步步向前走着,看到那副脸的人们也紧张兮兮地让开道。即便如此在这样人满为患的车厢里前进,仍是十分吃力。

‌‌‌还有修缮的机会。的确是偏离了航道,但只要在下一个路口转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就行了。

然而,心中的焦躁却迟迟不退,宗象烦躁不已地破开人流,闷热的空间里自己碰到的东西,也忽然变得如同滑溜溜的章鱼一样。

当他走到刚才自己看到的位置时,果不其然没有抑制住情绪,径直挥出了拳头!

这是为了尽快解决问题的最快方式,冷静下来想,自己准是冲动了,说白了就是想在这个人身上泄愤,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用上暴力。

「谢,谢谢您。」

刚刚被电车里的乘客骚扰的女生,有些羞涩地表达着感谢。

与此同时,宗象注意到周围齐刷刷向他们投来的视线。如今的场面,应该用不着说明也能意会吧。

‌‌‌‌「你,你是什么人?!」

被宗象打中的男人,晃悠了会儿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他一手捂着脑袋,兴许是疼痛和耳鸣在蔓延吧,好一会儿才直起眼,嘴角流着口水瞪向宗象。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有着非常常见的中年发福的体型,油润的头发和七扭八歪的领带,一张开嘴便露出被烟草晕染的发黄牙齿。

圆目怒瞪着宗象的同时,又下意识有些胆怯起来。

意识到许许多多向这边看来的人们,胖男人萎缩地向后退了一步。

应该不会在出手了吧,宗像心想。

按宗象的话来说,是对方的失败造就了这一坏结局,如果再稍微谨慎一些,就不会被自己发现了吧。

不过,这样的犯罪,不要说结局了,就连开场都显得微不足道。

宗象低吟了一声,想着要不要顺便进行「清扫」,但既然不在行程内,而且莉莉丝也不在这里,这次便作罢了。

突然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之意,宗象走下车站台阶。

◇

虽说时间所剩无几,宗象还是顺道从海狮中心公园去附近的小商业街,一边朝目的地走去时,一边留意着身后有没有动静奇怪的人。

应该没有被跟踪吧。

眼看前面就是目的地了,宗象松了口气,逐步走近前边的报亭。

小报亭被两颗常青树夹在中间,附近有家倒闭的电玩店,报亭后方是黑暗的巷子口。

主要是卖些烟和杂志,不知何时还挂起了香蕉水果,因为成排的冰淇淋卡通贴纸、和不知装着什么的罐子而变得花俏了起来。

「这不是宗象先生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厚实大衣的男人,年龄大概是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健壮,头发灰白。将身前张开的报纸轻轻放下,露出一双深邃冷漠的蓝色眼睛。

因为天气开始变热的关系,光是看着他的打扮就有种说不出的燥热。

宗象是在去年年末认识他的,相处时间是不长,但他总觉得这个人一直穿着不符合季节变化的衣服。

或许是这身打扮的关系,也或许是他散发出的气质吧,如果莉莉丝在这里,一定又会偷偷用自己取的绰号叫他「猫头鹰」。

但他可不是那么温顺的角色,实际上正是宗象所属组织中的一员。

‌‌‌‌「今天还是老样子,老黄。」

‌‌‌‌「好嘞。」

老黄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之一,真实姓名不为人知晓。除了这份报亭的工作外,宗象也时常能在其他地方见到他。

平时负责接应宗象,协调魔法少女与监视人组合,并传达内部高层的想法。

换言之,他与宗象一样,亦是魔法少女与组织的桥梁,亦是组织的一员,是这个职场的上司。

半年前,一脚踏入这趟浑水的宗象,已无回头之路。

「喏。」

老黄从柜下拿出一包深蓝色包装的香烟,啪地按在桌上。只是那只毛发旺盛的手牢牢将其盖住,还没有将它交给宗象的意思。

老黄笑眯眯地对他说:

「最近那个姑娘情况怎么样?」

「莉莉丝稍微有点不听话,但是能力非常出众。」

「那个孩子在我认识中的小家伙们里,是成绩最出众的一票,拥有绝对的才能。」

不知他是指莉莉丝的魔法才能,还是杀死目标的犯罪才能。如果是前者,即便是宗象也能认同。

只不过,莉莉丝对自己的魔法还不够理解,也无法完全制御,时常让宗象为她捏一把汗。

「她以前的几任监视人,每个人都在几天内失职了。」

「他们死了吗?」

老黄不置可否,只说那些人并不适合当她的监视人,没有发挥出莉莉丝的才能。

「这样吗?」

「但你不一样,宗象。这半年来,你和她走得最近,我没看到过其他人能和她走到这一步。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还能持续多久。」

一只橘黄色的猫爬到了桌上,翘起了条纹尾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向面前的宗象。

「给你一个忠告。」

他压低了嗓音,整张脸瞬间变得淡漠起来,污浊深邃的眼珠仿佛是风暴前的海面。

「魔法少女不是普通的人类,特别是莉莉丝,最好将她当做茹毛饮血的怪物对待。」

「怪物、吗?」

魔法少女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老黄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将内心的话咽了回去。如果自己某一天爬到了更高的位置,到时才有可能深入这些事情的核心吧。

「只要能像使用工具那样,完美地使她服从你的命令,并效忠于组织,你是绝对不会吃亏的,宗象。」

老黄抬起了手,手指按在烟盒两侧,推到了宗象身前,没有忘记补充一句:

「但对工具产生多余的感情,我就不推荐了。」

宗象伸出去的手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迅速拿过烟盒后,他发现盒子下面压着东西,于是微微抬起来,向下瞥了一眼。

是张照片。

出于监视人的直觉,宗像觉得这次的目标有些不同。

「这是?」

「魔法少女。」老黄回答说。

和往常一样,这是宗象他们需要进行清扫的目标。照片上的角度是从远处进行的拍摄,可以看到上面的年轻女性身穿便服,戴着太阳帽。

年龄上已经谈不上什么「少女」了,外表已是融入社会的成年女性。顺带一说,监视人这边则无关乎年龄外表,有男有女,只看与魔法少女的契合度,以及适当的工作能力。

「这个魔法少女以前背叛了组织。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但这不是最糟糕的。对于组织来说,监视人的背叛才是最头疼的啊。」

「是因为魔法少女更听取监视人的话吗?」

「不错,监视人起到驱动魔法少女的作用,如果连使用工具的人都背叛的话,事情就会变得相当棘手,较之于魔法少女的叛变,这边才更加麻烦。」

只是魔法少女出了问题,监视人还有机会负责处理。

若是监视人也背叛的话,也就相当于两个人一起背叛了,最终魔法少女的矛头或许还会反过来,成为组织的敌对势力。

所以哪怕魔法少女对于监视人,有着明显的情感倾向,为了保证对于组织的忠诚心,不被恋情迷蒙双眼,必要时化作铁面无私的处刑人,也绝无法回应那份感情。这是监视人的守则之一。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将目标完美的清扫掉。我对你抱有很高的期待,宗象。」

「放心吧。就算对方是叛逃的魔法少女,以我和莉莉丝的能力,还不至于会失手。」

自己姑且不论。单凭莉莉丝一个人,他就不认为那家伙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同样拥有魔法的魔法少女。

毫不夸张地说,宗像认为莉莉丝是「无敌」的。

将香烟和照片一起收进了口袋,宗象没有多做停留,向着公司赶去。

‌‌‌‌「8点05分。」

天空呈现灰蒙蒙的色彩,下午应该会下雨吧,已经感觉到地面有些湿气,角落中的水管噗哟噗哟地溢出污水来。

自己作为监视人的工作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穿过公园后,宗象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马克笔写上了这名女性的名字,光是这么看,谁也不知道她其实是魔法少女吧?

作为监视人的宗象,已经和搭档莉莉丝合作过多次,但对付魔法少女这还是第一次。

当然,他们的任务与对象的身份没关系,要做的无非就是「清扫」。

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地……杀掉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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