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下一次

午睡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尤金推着那辆轻便轮椅走进了病房。


「今天下午还想出去吗?」他走到床边问。

「废话,你以为我跟那三条破胶带死磕了这么多天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上次跟我说,出不出去还得看你的心情。」

「那我现在心情好得很。怎么,你下午没空推我去了?」

「有空。手头的工作已经提前交代给副手了,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留出来了。」


答得还真干脆:「居然专门为了推轮椅腾了半天假?」

「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等塞菲亚批准了就来请示你吗。」


我一时没挑出什么能拿来挖苦他的刺,只好抬起下巴催他快点动作。


尤金熟练地帮我把双脚放上轮椅脚踏,确认过安全带和两侧刹车,又替我把那条浅色披肩往肩头拢了拢,这才握住推柄将我推出了病房。


橡胶轮子滚过医务楼大门口新修的水泥缓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院子外头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新油漆味。


原来隔着病房窗户玻璃盯了这么多天的地方,真正坐到外头来看是这副样子的。


花坛边的工务人员正忙着送花土,那两个后勤队员为了半桶剩漆该归谁拎回仓库,又吵了起来。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连打过补丁的围墙都顺眼了不少。


尤金在岔路口停下轮椅:「想往哪边走?今天全听你的。」


我顺着石砖路往前望去。那张长椅到底刷成了什么颜色,在楼上惦记了好几天,还没亲眼验收过呢。


「先推我去看看那张长椅吧。」


尤金推着我顺着步道慢慢往前走。微风扬起披肩的一角,我抬手按住,老远瞧见了树荫底下那张长椅。万一刷成了什么大红大绿的蠢颜色,我可不会给工务组留面子。


走近一看,长椅被刷成了一种很安静的灰蓝色。


我盯着椅面看了一会儿:「吵了整整两天,最后就刷成医务楼走廊里塑料椅的颜色?」

「放在树底下不会太扎眼,而且挺耐脏的。」

「尤金,你的审美就只剩『耐脏』了?」

「先前嫌它掉漆、会弄脏浅色衣服的,不也是你吗?」

「……我那是随口一说!」


不过平心而论,这张长椅确实修得挺用心。木条换了新的,椅子底下翘起的地砖也抹平了,边上还搁着两盆没栽下去的花苗。


「要过去坐一会儿试试吗?」尤金在身后问。

「难得出来一趟,你还想让我换张硬木头椅子接着坐?」

「我以为你想亲自验收一下它掉不掉漆。」

「那也得等哪天我能自己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再说吧。」


尤金将轮椅转向通往西侧的步道。我回头看了一眼:「等等,往西边走没问题吗?」

「西侧这一小段路昨天也铺好了,还在塞菲亚准许的活动范围里。」

「你可看准了界线啊。万一走超了被塞菲亚抓个正着,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搁在膝盖上的终端屏幕亮了。


【附身者大人。】


是梅德。前两天我在窗口里跟她抱怨复健室那三条白胶带有多可恶的时候,这家伙非但没有半句同情,还一板一眼地劝我严格遵从医务官的指标。今天难得出来放风,我可不想在外面还听她念紧箍咒。


我对着终端说道:「干什么?事先声明,我今天出来可是拿了塞菲亚亲笔批条的,没有偷偷加练。」

【女仆并非为此联系您。您昨天提过,今天下午或许能获准到户外活动。】

「是啊,人已经在院子里了,刚刚视察完工务组的油漆活儿。」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拍一张外面的照片发过来吗?】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想看?」

【是的。女仆想看看外面的样子。】

「你待的那个后台不是能接监控探头吗?」

【有权限接入的只有几路工程通道监控,并没有覆盖您目前所在的医务区步道。】


原来是这样。以前在旧身体里,有事总想把她叫出来使唤一番,没想到今天居然轮到她主动向我讨风景照了。


「行吧,等着。」


我拿起终端举到身前,想把那张灰蓝色长椅、新铺的石砖路和远处的屋檐都拍进去。结果按快门时手腕一抖,拍出来大半都是白花花的天空。


大意了。重新端稳终端拍了第二张,这回总算拍到了长椅,画面里却多出一截军裤裤腿。尤金刚从后面绕到我身旁,恰好迈进了镜头里。


「需要我帮你举着拍吗?」他停下脚步问。

「不用,拍张照片而已,哪用得着你代劳。」


我调整坐姿,把右手手肘稳稳抵在轮椅扶手上借力,咔嚓按下了第三次快门。检查了一遍,长椅、树影和洒满阳光的屋檐都拍进去了,我满意地点了发送。


【收到了。谢谢您。】

「怎么样,外面的景色还过得去吧?」

【至少比协作机后台的数据墙面更值得观察。】

「那倒是。不过你总不能往后每天都指望我出来给你当专职摄影师吧。」

【所以女仆前两天已经向工程组提交了申请,询问能否为工作区配置一台独立的外部观察设备。】

「……你自己去申请的?」

【是的。目前仍在等待工程组审批。】


我下意识差点质问她,怎么干这种事之前都不先跟我汇报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又不是要借我的身体去跟谁打架,只是想自己在屋顶上装个看风景的镜头而已,哪用得着事事都先来向我请示。


「那就等他们批下来吧。装镜头的时候,记得挑个视野好点的屋顶。」

【女仆会自行斟酌。】

「架子还挺大。」

【另外,您刚刚发来的那张照片,左下角边缘拍进了您自己的半根手指。】

「……看你的风景去吧!」


我立刻按灭屏幕,将终端塞回轮椅侧面的布袋里。这种细枝末节的小瑕疵就不用拿放大镜挑出来汇报了吧。


尤金绕回轮椅后,温声问:「梅德想看外面的风景?」

「嗯。不仅想看,还背着我自己找工程组打报告要独立镜头去了。」

「如果工程组那边卡审批流程的话,我可以去帮她催一下。」

「等她需要帮忙再说吧。难得这家伙自己想折腾点什么,我们就别抢着替她安排了。」

「好,那就等她自己的消息。」


「走吧,车夫先生。再在原地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

「好,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折返。」


西侧新铺的方砖很平整,轮胎压过几粒砂石时才发出轻响。


远处有几名后勤女武神正在收晾干的工作服,新修好的屋脊边缘停着几只叫不出名字的灰鸟。夕阳斜照在一扇半开的玻璃窗上,反光晃得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步道旁边的花坛角落里,一抹扎眼的鲜红色闯进了我的视线。


「等一下,停一停。」


尤金立刻收步刹住了轮椅。


那处花坛的外沿紧挨着石砖路,低矮的石砌挡墙后面,孤零零地冒出了几枝红得像火一样的花。花茎又细又直,光秃秃的杆子上看不见半片叶子,顶端的花瓣却张扬地向四面反卷开来,细长的花蕊探出老远。跟旁边那些规规矩矩团成一簇的观赏花草摆在一起,看着格外古怪。


「我想过去看看那朵花。」我说。

「好,我把轮椅推近一点。」

「不是坐着看。我想自己走过去摘一朵。」


尤金看了一眼花坛边缘的距离,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砖道:


「你今天上午在复健室已经走过三道线了,现在还要走吗?」

「从这儿到花坛也就两三步远。你在旁边扶好我,要是实在走不动,我马上乖乖坐回来还不行吗?」


他拿我没辙,说了声「好」,先把轮椅推到离花坛最近的一块平整路面上,咔哒锁死了刹车。


我松开安全带,把双脚从脚踏板上挪到地上,抓住尤金伸来的小臂。他站在我右侧,托着我的大臂,扶我慢慢站了起来。


身子刚撑起来,膝盖果然还有点发飘。好在午后歇过一觉,比上午刚走完白线那会儿强多了。


「可以迈步了吗?」他低头确认。

「嗯。只要你别半路突然撒手就行。」

「不会撒手的。」


我扶着他的小臂往前迈出了第一步。很好,踩得很稳。


可等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右膝盖还是小小地打了个晃。尤金立刻跟上半步,扶着我的右臂,等我重新站稳。


我看中的那一枝偏偏长在花坛靠里侧,伸长胳膊还差着两三寸够不着。


这花坛也真是,偏偏不往路边多种几棵,非得让我伸手够。


「要不我替你摘下来?」尤金在旁边问。

「不要,我自己摘。你只管把我的腰和胳膊扶稳了就行。」


我试着往花坛里面探了探身子,指尖刚擦到花瓣,尤金托着我胳膊的手便微微发力,把我拉住了:


「这样探腰会摔进去的。先把右脚往前再挪半步。」

「……我知道啦,不用你教。」


我只好用左手扶住石沿,慢吞吞地把右脚往前挪了半个脚掌,等膝盖那阵酸麻劲缓了过去。


尤金仍在身侧托着我的右臂。这一回,不用再往前探腰,抬起右手就够到了那根细直的花茎。


「喂,我摘花的时候,你别在旁边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不自在地偏了下头。

「那我低头看你的脚。」

「看脚也没好到哪儿去!」


结果他还真的垂下眼皮往我鞋尖上看了一眼。


不过我也没精力继续跟他斗嘴了。


我捏着花茎往旁边折了一下,花茎弯了,却没断。换个位置再捏,手指又打了滑。我不耐烦地往上一拽,花没摘下来,手指倒先酸了起来。


「慢一点用巧劲。」尤金在耳边提醒。

「我又没打算拿这朵花跟你拼命。」

「我知道。可你刚才只顾着往上拽了。」

「那还不是因为它死活不肯断吗!」


我深吸一口气,改用大拇指指甲在花茎侧面狠狠掐出一道浅印,捏着那处掐痕,前后弯折了两下。


啪嗒一声轻响,花茎终于折断了。


把那朵红花拿到眼前,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彼岸花。


在上辈子,这东西还有个挺不吉利的说法——说是花开的时候见不到叶子,长叶子的时候花又早就谢了,反正就是象征着死人和活人两不相见、一辈子都凑不到一块儿去的意思。


以前我明明最喜欢这种调调的故事了。死掉的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只留下活着的那个倒霉鬼抱着回忆痛苦一辈子。尤其是把男主角换成尤金的话……光是想象他守着我的遗物半夜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足够让我期待上好几天。


可这一回,我没死成,他就好端端地站在我右手边。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朵红花。额头上还有汗,掐断花茎的两根手指也酸得厉害,可偏偏就是挺高兴的。


旁边这个木头疙瘩也真是,明明只是陪我走上两步路,却紧张得像是在贴身护送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么算起来,没死成、继续活下来,好像也挺不赖的。


夕阳的余晖落在花瓣上。我举近些细看,又转过脸望向身旁的尤金,难得想说句不带刺的真心话:


「那个,尤金。其实我——」

「蕾拉,这花叫石蒜。」

「……嗯?」

「它有毒。手上沾了汁液就先别碰嘴唇,回病房记得用肥皂洗手。」


……我摘朵花而已,又没准备塞进嘴里嚼着吃。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刚才心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旖旎气氛,被他这句煞风景的科普砸得连渣都不剩了。


「尤金!」

「怎么了?」

「在别人认真开口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先把嘴闭上听人把话说完吗?!」

「……抱歉。我刚才看你把花举到嘴边,怕你下意识拿手碰嘴唇,就想着先提醒一句。」

「我举高一点是为了看清楚花瓣的形状!谁让你非挑那个节骨眼做卫生安全宣讲的!」

「下次我一定注意。」


还惦记着下次呢。不对,这不是重点。我刚想再找两句狠话训他,膝盖却先酸麻起来,站着都有些吃力了。


「腿酸了吧?先坐回轮椅上。」尤金看出了我的僵硬。

「……知道啦,扶我一下。」


他扶着我坐回轮椅,我靠稳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膝盖疼吗?」他低头问。

「不疼,就是手指头和腿发酸。」


傍晚的风吹过来,我想伸手把滑落半边的披肩拉正,可右手里捏着的彼岸花偏偏碍手碍脚,细长的花蕊还和披肩边缘的毛线头缠在了一起。


「真是碍事。喂,接一下。」


没好气地把花往他面前一递。尤金接了过去,顺手拨开还钩在花蕊上的毛线头。


我把披肩扯正,顺口叮嘱了他一句:


「帮我拿着,别弄丢。」


他怔了一瞬。


我抬起眼看他。他只是小心地挪了挪捏着花茎的手指,避开了上面细长的花蕊:


「好,我会拿好的。」

「干嘛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路边随手摘的一朵野花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货。」

「可这是你刚才费了那么大劲才摘下来的。」


……这倒也是。不过你别以为说两句中听的实话,我就会原谅你刚才打断我说话的罪过了。


尤金站在轮椅旁低头端详了两秒,随后抬起手,把那根细长的花茎小心翼翼地插进了自己军装制服左胸的口袋里。鲜红反卷的花瓣刚好露在口袋盖外面,贴着深色的军装衣料晃动;他还特意低头拨了拨,确认花茎不会被口袋夹坏。


「我可提前警告你,顶着这副打扮回大楼,要是路上被哪个下属瞧见了,别说是我逼你戴在胸口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往你身上推。」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把一朵红得扎眼的石蒜花护在胸前的呆样,脑子里莫名其妙又闪过了当初初遇时那节翻倒的列车车厢。那时候他明明自己也满身是血,却非要咬着牙挡在战友前头一步不退。


那时候我只想着,有朝一日非得亲手撕碎这人的镇定、看看他被逼到绝望深渊里的脸不可。结果兜兜转转折腾到今天,光是坐在轮椅上看他为了我摘的一朵花犯傻,我居然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


然而,把花收好之后,尤金并没有立刻绕回轮椅后面去握推柄。


他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白手帕,去花坛旁的水龙头下沾湿一角,拧干后折回来,半蹲在我的轮椅踏板旁。


「……干什么?」我垂眼看着蹲在身前的男人。


尤金没有抬头,伸手轻轻托起了我还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刚才折花茎的时候,断面渗出来的汁液沾到你指尖上了。」他说,「回病房还有一段路,我先帮你擦干净。」


他用微凉的湿帕子从拇指擦起,逐一拭过我的指尖。


刚才掐花茎留下的浅绿色汁液已经干了,他却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腕。


「……我都说了,我又不是抓着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小孩,哪用得着在半路上紧急消毒。」


我嘴上小声嘟囔着,右手却一动没动,由着他握在掌心里。


擦完,他才松开我的手,将帕子折好收起来。


他又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了过来。


细细的银链绕在他掌中,正中央那枚浅色的小宝石映着夕阳,亮了一下。


「这个,也没弄丢。」


我垂眼看了两秒。


「……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揣着呢。」

「现在还你。」


尤金把银链往前送了送。我看着他的手,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偏过头。


「我现在胳膊酸,可没力气像上次那样一直替你拢着头发。要戴就你自己想办法。」

「好。」


他站起身,挪到我身侧,轻轻将散在肩头的深蓝色长发拨到一边。银链贴上锁骨,绕过颈侧,在后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他的指尖在搭扣旁停了停,才收回去。


「蕾拉。」他的声音离得很近,「这是第三次了。」

「怎么,替我戴三次项链,还准备找我收人工费啊?」

「不收。」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条破链子兜了一大圈,到头来还是挂回了我脖子上。


我低头把那枚偏到一旁的宝石往正中拨了拨。


……戴都戴了,总得弄好看点。


尤金替我把拨开的长发理顺,才绕回轮椅后方。我把右手缩回披肩底下,指尖还轻轻搭在那枚宝石上。


*


我们顺着来时的石砖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快挨着屋脊了,院子里的工务人员也开始收摊。刚才吵架的那两个人把长椅旁的花苗搬到屋檐下,拎着空水桶回去了。


轮椅压过一处修补过的路面接缝,极轻地颠了一下。后面的尤金立刻把推车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走出去一小段路,我靠在椅背上开口叫他:


「尤金。」

「嗯?」

「照现在这个恢复速度,等过阵子我不用再坐轮椅了,你的排班陪护工作是不是也就跟着结束了?」

「按医务室的规定应该是这样。到时候塞菲亚会把陪护表撤掉。」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堂堂最高指挥官辛辛苦苦给我当了这么久的专属车夫,一转眼就要面临失业了。」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几天一直在当车夫吗?」

「难道不是?」


尤金在后面沉默了两秒,反问道:「那等你不用坐轮椅了,我这个车夫就该退场了?」


我本来只是拿他寻开心,他倒顺着这句玩笑追问了起来。


「那当然了,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坐在这张轮椅上让人推着走吧。」

「嗯。」

「……怎么,听你这口气,你还真舍不得这份车夫的差事?」


轮椅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尤金的声音从我身后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是有一点舍不得。」


我怔了一下:「你还真对推轮椅上瘾了?」

「不是舍不得推轮椅。」


身后推着轮椅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们已经回到了医务楼大门口的水泥缓坡前。尤金锁好轮椅刹车,绕到我的轮椅正前方。


他没有立刻推我上坡,而是低头看着我,认真接上了刚才在路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今天能和你一起出来走走,我很高兴。不过,我想要的,不只是今天。」


我仰起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平时总是沉静内敛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蕾拉。」他叫了我的名字。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等你的腿彻底养好了,以后不再需要坐轮椅、也不再需要我扶着你借力了……你也愿意像今天这样,一直让我陪你走下去吗?」


我呼吸微微一滞,握着披肩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说的陪我走下去,是指傍晚出来散步?」

「不只是散步。」


尤金站在原地,没有移开视线,左胸口袋里那朵鲜红的彼岸花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我想问的,是往后所有的日子。」


……这个笨蛋。


刚才我说话时他只顾着提醒我洗手,轮到他自己开口,倒是一句都不肯含糊。


要是这时候我就这么乖乖点头说一声「好」,倒像他随便打一记直球就把我彻底拿下了。那也太便宜他了。


我故意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假装研究起坡道旁边新换的不锈钢栏杆。可耳根上那点不争气的热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在原地僵了足足好几秒,我还是没忍住转回脸,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对了,刚才在花坛那边被你打断的那半句话,你还想不想听了?」

「你想现在告诉我吗?」

「现在才不讲。气氛都被你的洗手教育搅黄了,哪有让人在医务楼大门口干巴巴补说的道理。」


尤金看着我,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讲?」


「下周五下午,你有空吗?」

「我可以把时间空出来。怎么了?」

「刚才医务楼西侧拐弯后面不是还有半截路没走完吗。你再陪我出来走一趟。」

「那得先找塞菲亚批更远的活动许可。」

「所以到时候你得跟我一块儿去申请。」


尤金点了点头:「好。」


我垂下眼,瞥了一眼他胸前口袋里插着的那枝红花。才离开花坛这么一会儿工夫,反卷的花瓣尖端就已经稍微蔫下去了一点。明明是我费了半天力气才掐断拿回来的,真是不经放。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弯起嘴角,「至于刚才在花坛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还有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

「嗯?」

「看你下周五的表现,下次再告诉你。」


尤金怔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起来:


「……好。那我留着下次再听。」


他说完,绕回轮椅后方解开刹车,稳稳地推着我走上了医务楼门前的缓坡。


大厅里温暖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玻璃门上还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晚霞。倒影里,他胸前那抹鲜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尤金推着我,带着那朵花,一起走进了明亮的屋里。


……算了。既然那朵花都已经交到他手里了,往后就交给他自己好好保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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