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莱德办完交接离开后没多久,艾莉西亚就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病床边看了看我的坐姿,又俯身确认腿上的薄毯没滑下来。我原本还以为她一进门就要数落我,谁知她却只轻声问了一句累不累。
「还好。刚才阿黛莱德推我去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现在精神好多了。」
「既然吹过风了,那今晚就安分躺着别折腾了。塞菲亚刚跟我交代过,你今天的活动量已经到上限了。」
「怎么连你也一进门就管起这个了?」
「我是过来照顾你的,总不能由着你胡来、再带你出去摔上一跤吧。」
把话说清楚,我又不是什么喜欢平地摔跤的受虐狂。
艾莉西亚嘴上虽然还带着点凶巴巴的劲儿,可伸手替我把薄毯往上拉高的时候,手指在碰到我的膝盖之前,居然还知道先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
「对了,塞菲亚刚才批了明天上午去训练室外观摩的特别许可,最多可以待十五分钟。你前两天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看修好的训练场吗?」
「真的可以去?」
「去是可以去,但到了那儿只准看,不准自己乱试动作。」
「知道啦。艾莉西亚小姐现在变得还真是细心体贴呢。」
她熟门熟路地把温水杯挪到我最顺手的位置,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安静听我抱怨医院的病号餐有多难吃。
「那个,你陪我聊天的时候,其实不用每隔两分钟就低头看一眼医嘱表格吧?」
「不看医嘱,那我看什么?看你吗?」
「要是你想看的话,也不是不行呀。」
她闻言真的从表格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嗯,真听话。」
我笑眯眯地继续抱怨起了病号餐。到了规定的熄灯时间,艾莉西亚便一板一眼地按着医嘱,把我交还给了过来查房的塞菲亚。
*
第二天上午,到了约好的时间,艾莉西亚便推着轮椅进了病房。
她熟练地把我抱上轮椅坐好,蹲下身确认了一遍支撑带的松紧。
「你这手法……该不会是昨晚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去哪儿练过吧?」
「嗯。借了个训练人偶练了好几次,第一次差点把它磕着。」
「……还真去练了啊。等一下,你没把那个人偶摔散架吧?」
「所以才要提前拿人偶练手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推着轮椅走出了医务区。
半路上迎面撞见了两个以前认识的女武神,其中性子最急的那个一瞧见我,眼睛一亮就要冲上来。艾莉西亚立刻抬起一只手横在前面,对方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三步开外。
「她现在还要静养,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聊。」
「好、好的!蕾拉前辈,那您一定要好好休息呀!」
「谢谢你们,过两天见哦。」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我偏过头问身后的人:「人家也是好心关心我,用得着板着脸这么凶吗?」
「她刚才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万一撞到轮椅怎么办。」
「我怎么记得,以前好像有个红头发的家伙,每次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比她还要快得多呢?」
「……你给我闭嘴。」
这下味道对了,总算还知道回嘴瞪我。
训练室已经开放了修好的半边场地。隔着宽大的透明观察窗望进去,几名刚调来露米娅的新人正在捉对练习。场中那个拿木枪的短发女孩已经连吃了两次亏,出枪时右肩还是送得太靠前。
「再来一次,肯定还要吃亏。」我说。
「你确定?」艾莉西亚问。
「这不很明显吗……」
话音未落,对手果然抢攻,短发女孩却侧身让开刀锋,枪杆磕中对方手腕,枪尖随即停在了对手胸前。
原来是故意卖的破绽。看到漂亮的反击,我一时见猎心喜,上半身下意识往前一探,右脚也条件反射地想往前蹬,脑子里已经顺势补上了一记追击——可脚尖才刚离开踏板半寸,后腰就猛地一阵发酸,撑着扶手的手腕也跟着一软,整个人险些从轮椅里栽出去。
旁边的艾莉西亚一把按住轮椅侧框,顺手扶住我的肩膀,等我重新靠回椅背坐稳了才松开手。
「还要继续看吗?」她低头问。
「当然要看。现在我又没办法下场动手,在窗外过过眼瘾都要禁止吗?」
「那就再看一会儿。」
她把轮椅往观察窗正中央挪了挪,调到一个不用我探身也能看清全场的角度,随后站到了我身侧。不过,这丫头今天有个很难忽视的小毛病——只要窗内的训练场一有人喊口号,她的视线就会先落到我身上;我的手指在扶手上稍微换个姿势,她也要立刻低头看一眼。
「艾莉西亚小姐,我倒想问问,您今天究竟是推我过来看新人训练的,还是专门推我出来给你自己看的?」
「两边都算吧。」
「难道我现在这副病恹恹坐轮椅的样子,比场上那些活蹦乱跳的年轻孩子还要值得看?」
「嗯。」
这丫头今天居然回答得这么干脆。我仰起脸,索性问得更直白了些: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喜欢啊。」
「……」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你自己问我的吗?」
我连她恼羞成怒之后该怎么顺毛哄的台词都提前想好了,结果她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口认下来,不会接话的人反倒变成我了。
「你今天倒是坦率得让我有点不习惯了。」我干笑着找补了一句,「话先说在前头,就算你现在嘴甜说几句好听的,我也不会因此就乖乖听你的话任你摆布哦?」
「我知道。」
这时,艾莉西亚单膝蹲下,低头替我整理脚踏板上有些松动的固定带。她捏着卡扣细细调整,指节擦过脚踝外侧时,也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我心里又有点得意起来。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这丫头可是拎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战斧追着我砍的;如今倒好,蹲在我脚边连碰一下我的脚踝都怕把我碰碎了。
我说句过分点的话,她还能真咬我不成?
于是心情大好地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一弯,顺口就撩拨了下去:
「不过呢,等我这双腿什么时候彻底养好了,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让你像今天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吧?」
「……嗯。」
「说不定到了哪一天,我又像以前那样一声不吭地突然不见了呢。真到了那个时候,艾莉西亚小姐打算怎么办呀?」
最后一个字刚溜出嘴边,我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
刚才那个「又」字,实在不该在这时候提起来。
蹲在脚边的艾莉西亚慢慢抬起了头,手指间还捏着那枚金属固定扣环。观察窗里面的训练场上响起一声清脆的木枪撞击声,她却连眼珠都没往窗内转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仰头盯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
「啊,我是说等我以后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我问的是后面那句。」
她没有笑,松开脚踝边的扣环,站起身来。一只手按住我右侧的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靠背上,俯身挡住了眼前的光。
「……怎、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后背却已经抵住了椅背。轮椅刹着车,扶手又被她按住,连挪开一点都办不到。她离得太近,连开口前那一点极轻的吸气声都落在我耳边:
「蕾拉,前阵子我带队去城外清剿残党的时候,在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一栋旧宅子。」
「……宅子?」
「嗯。里面的屋子还有一大半完好能住人,就是大门口的石阶修得挺高的。前两天我抽空又一个人过去看了一次,回来的时候顺便去问了工程组的人,把门口那几级高台阶直接改造成平缓的坡道,大概需要几天工夫。」
这是连轮椅进门的事都替我想好了。我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踏板上的双脚。
「那地方平时没有外人经过,我巡逻时倒是能顺路过去。」艾莉西亚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样一来,只要我想见你,推开门就能看见你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我强行稳住脸上的肌肉,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拿出平时哄小辈的从容腔调笑了一声:
「哎呀呀,艾莉西亚小姐真会开玩笑,现在都学会讲这种吓人的冷笑话了?我的意思是说,等我以后身体好了想去街上逛逛,总不好每次出门都兴师动众地把你一块儿带上嘛。」
艾莉西亚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撑在靠背上的手臂往前压近了半寸,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嘴角挂着的假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刚才说的可是「只要我想见你」。那如果我不想见人、想往外跑呢?
「艾、艾莉西亚,你的意思是说,想让我偶尔去城外那栋宅子里换个环境休养?只是『偶尔』去住两天……对吧?」
「……你猜呢。」
我猜个头啊!你哪怕像平时那样红着脸骂我一句「大笨蛋,谁会干那种事」,我也好歹能松口气。可无论我怎么眨眼暗示,近在咫尺的艾莉西亚就是迟迟不肯给我一句准话。
「我、我刚才真的只是顺嘴胡说的啦!以后不管去哪儿,出门前我都会告诉你,每天的行程表也会乖乖留在终端里给你查!」
「……」
「只要你发消息联系我,我保证第一时间就回!那个……要是实在不放心,出门前先向你报备跟谁一块儿出去,也不是不行……」
我一边叠着丧权辱国的保证,一边把左手藏进披肩底下,摸到腿上的便携终端,将它稍稍托起。
梅德,救命啊梅德!趁着低头的空当,勉强按亮终端,点开会话窗口,敲下「调出医务室呼叫」发了出去。
【明白。请您确认是否发送。】
紧急呼叫的确认框随即弹了出来。
只要按一下确认键,医务室那边就会收到求救。可我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本能地犹豫了半秒——要是真因为被艾莉西亚吓唬两句就把塞菲亚和卫兵都叫过来,回头传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偏偏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秒,一直紧绷用力的左手手指突然脱力一颤。
原本就没捏稳的便携终端顺着指缝一滑,直接从披肩下方的豁口溜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我膝盖的薄毯上,屏幕朝上。
幽蓝色的屏幕微光映亮了我们之间狭窄的空隙。屏幕上那行加粗的红色提示——【是否立即向医务室发送紧急求救?】——就这么明晃晃地落进了艾莉西亚眼里。
我浑身的血液差点当场冻住,舌头一下子打了结:
「不、不是的……那个……我是想看一眼时间,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
艾莉西亚盯着那行刺眼的求救字样,金红色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根本没听我那套蠢透了的托词,眼神在一瞬间沉得吓人——当着她的面偷偷摇人抓她,这下简直是在催她现在就动手。
下一秒,她撑在轮椅扶手上的左臂猛地往下一压,右膝直接顶进左右脚踏板之间的空隙,整个人俯身逼近,几乎与我鼻尖相触。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被死死夹在椅背和她胸前,连往后缩半寸的余地都没了。失去了『加速』与『感质』,连平时那些应付人的话都想不起来了。肩膀和使不上劲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本能地抬起双手抵在艾莉西亚的胸口想推开她,可手腕才刚吃上一点劲就软了下去,两只手顺着她的制服衣襟滑下来,软绵绵地掉回自己的腿上。
就在我双手滑落的同一瞬,她慢慢抬起了右手,朝我的脖颈与脸侧伸了过来。
她要打晕我!
念头刚炸开,我的喉咙里就不受控制地漏出一声丢人至极的短促鼻音:
「咿……!」
我猛地缩起脖子往椅背深处瑟缩,死死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甚至已经绝望地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后颈挨上一记手刀,整个人失去意识;等再睁开眼,就已经被锁在城外那栋修好了轮椅坡道的破宅子里。
「不、不发了!我不发求救了!」
我闭着眼拼命求她,声音里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对不起!艾莉西亚……刚才全是我嘴欠乱说话,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别打晕我,别带我去那个地方好不好……我发誓真的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跑掉了……」
一秒,两秒。
预想中劈向后颈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滚烫的热气停在了我左侧颈边——她体内的『炎界』都跟着躁动起来了。耳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与此同时,我右手边的轮椅扶手突然发出了「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颤抖着把眼皮睁开了一条缝。艾莉西亚的左手仍死死扣在扶手上,掌下那截合金管已经被她徒手捏得变了形。
足足过了三秒钟,悬在我颈侧的那五根滚烫的手指才猛地蜷缩了一下,硬生生改了方向。
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冰凉的耳垂,又将几缕黏在脸颊边的深蓝色发丝,一点一点地拢到了耳后。
艾莉西亚的脸近在咫尺,从脸颊到耳根全烧成了深红色。滚烫的拇指抵在我的眼尾旁,力道重了一瞬,指节绷得发白。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寸的距离僵持了片刻,她才终于闭了闭眼,猛地抽回手,往后退开了半步。
明明她只是退回了安全距离,我却像是刚从水底被捞出来一样,瘫在椅背上大口喘起气来。
「……蕾拉。」她站在轮椅前,嗓音沙哑得厉害。
「在、在……」我条件反射地乖乖应声。
「以后别再拿刚才那种眼神和声音求我。」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干脆把你的终端按灭,现在就直接推你出基地的。」
我浑身一凛,刚才自己那种软绵绵、带着哭腔求饶的丢人声音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城外那栋房子,我前前后后一共去看过两次。」艾莉西亚稍稍平复了呼吸,又开口道,「第二次去的时候,我是专门带着尺子去量门框和台阶尺寸的。」
居然还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了。我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
「那……门口那个台阶,你现在还打算叫人去改吗?」
「大门的台阶不改成坡道的话,轮椅根本推不进去。」
「我问的不是施工难度的问题呀……」
艾莉西亚没有再往下解释。她重新蹲下身,等我乖乖点头之后,才把刚才没调完的固定带扣好,又把滑落半边的披肩拉回我肩上。
掉在我膝盖上的便携终端还亮着,那行【是否立即向医务室发送紧急求救?】的字样依然停在屏幕中央。她没有伸手替我关掉,我颤抖着抬起手指,当着她的面,乖乖按下了旁边的【取消】键。
「先回病房吧。」她站起身,绕到轮椅后方握住推手,「塞菲亚给的十五分钟已经到了。」
「……好。」
回医务区的路上,几名刚结束训练的女武神老远就兴奋地朝我挥手,那个短发新人也在其中。脸上还烫着,我已经挂起平时那副温柔前辈的笑容,一一回应,还顺口夸她刚才的破绽卖得漂亮。身后的艾莉西亚只提醒她们别堵在走廊中间,一路上再没提城外旧宅的事。
一直到轮椅停回病房门口,我才实在按捺不住,仰起头小声试探了一句:
「那个,艾莉西亚。我刚才虽然答应了以后出门会提前告诉你……可没有答应连日常每一件小事都得先向你请示汇报哦?」
「我知道。我只是想随时确认,你还平平安安地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而已。」
这句回答听起来倒是正常多了;可要是跟几分钟前她捏变形的轮椅扶手放在一块儿细想,怎么想怎么让人后脖颈发凉。我明智地把嘴闭上,没敢再继续刨根问底。
进屋之后,艾莉西亚把我抱回病床安顿好,才规规矩矩地向塞菲亚办了交班。临走前,她还体贴地问了一句手臂酸不酸。一直到房门关上、彻底看不见她那头红发了,我靠回枕头上,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右手还死死攥着披肩的一角没撒开。
刚才真是差点把命交代在走廊上了。
我松开揉皱的披肩,低头点开终端屏幕,上面的陪护排班表前三个名字,都已经打上了绿色的【已完成】勾号。
尤比娜。阿黛莱德。艾莉西亚。
而在她们三个的名字正下方,最后一行还没打勾——
尤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不管怎么说,跟刚才那位差点把我连人带轮椅绑去乡下的家伙比起来,最后这一位至少该是个讲道理的正常人。
……不对,等一下。
那段叫他别读档的录音遗言,等我们后来重新联系上,他却隔着终端回了我一句「我不同意」;还有这具新身体,他把预试结果瞒着我,挨了一顿骂,还是承认就是怕我拒绝接入、只想尽快见到活着的我。
仔细想想,以前那个好骗又心软的菜鸟指挥官,可从来没这么油盐不进过。
排在压轴出场的这位担保人先生,该不会才是这四个人里最难打发的终极Boss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