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乖乖去了医务室。塞菲亚昨天特地提醒过,我可不想今天被她亲自上门揪过来。
她让我转了转腰,又在伤处按了几下。还有点酸,不过比前天已经好太多了。
「恢复得挺不错。今天还是别做太大幅度的扭腰动作,到明天应该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今天的训练呢?」
「今天不行。」
「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也就是随口答你。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可以像昨天那样坐在场边看。」
连医务官都知道我现在去训练场只能干坐着了。
我把卷起来的衣服下摆拉平,正准备从检查床上跳下来,缠在项链连接处的那缕头发却又被扯了一下。
「等一下。」塞菲亚伸出手,替我把散在背后的长发拢了拢,「这里怎么缠在一块儿了?」
「昨晚洗完头擦干的时候就卡住了一点。我本来以为睡一觉自己能松开呢。」
「头发又不是伤口,哪有睡一觉就自己解开的道理。」
这话倒也没法反驳。她绕到我身后,托起了那缕缠住的头发:
「我帮你挑出来,头别乱转哦。」
「好。」
她先拨开外圈的长发,指尖在后颈蹭了一下,有点痒。接着托住项链的连接节,试着把卡在最里面的那一缕慢慢往外带。
后颈贴着的金属块晃了晃,留在外侧的那片塑料拨片似乎也被发丝一并带了起来。
[让她停下。]
梅德的声音刚在脑子里响起,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过后,脖子忽然一松。
银色的链身顺着肩头滑下来,冰凉地擦过锁骨,掉进了我下意识摊开的掌心里。正中央那颗浅色宝石还好好嵌着,只是原本在后颈死死咬合的两端,这会儿已经彻底分了家。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扣件崩开的链子,又抬起头看向塞菲亚。她还保持着两只手悬在半空挑头发的姿势。
「……我刚才真没使劲。」她先开了口。
「我知道。」
「我就是顺着发丝往外轻轻拨了一下。」
「嗯,我看得出来。」
毕竟,连我自己都没料到这一下能断得这么干脆。
「这东西……不是指挥官特意交代过不能随便摘下来的安全装置吗?」
「现在看来,总部那边的做工也不怎么样嘛。」
「蕾拉。」
「好吧好吧,我知道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塞菲亚没继续跟我贫嘴,拿过断开的项链凑到照明灯下检查连接节。我也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剪钳啃出的小缺口还在,塑料拨片斜卡在里面,露在外头的一端缠着几根发丝,锁着连接节的扣片却已经翘了起来。
我昨天塞它进去,本就是想拿它当楔子;刚才塞菲亚挑头发时连着拨片一起往外带,恰好把扣片撬开了。
「里面这小块塑料,是你自己塞进去的?」塞菲亚抬头问我。
「昨天那个位置有点扎皮肤,我就顺手找了片薄塑料隔了一下。」
「下次碰到这种情况直接来医务室找我。这么重要的装置,别自己找东西乱垫。」
「……是,下次不会了。」
好在她并没有往深处怀疑,只是用终端给塑料片和崩开的扣件拍了几张照片留档,把断链放回我手里,转身拿起了通讯器:
「这件事我得立刻通知指挥官。虽然损坏的只是外接扣件,但还得确认一下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别的影响。」
「请便。」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身体目前没有任何异常。另外,我也还在这里。]
我垂下眼看着手心里脱开的银链。这我当然知道,你又不是什么封印在宝石里的精灵,链子断了也没法把你从我脑子里倒出去。不过,套在脖子外面这层实打实的物理枷锁,确实已经被我弄掉了。
试探着在体内调动了一丝电流,又在真正成型的前一秒收了回来。这儿可是塞菲亚的地盘,万一不小心把医务室的仪器电坏两台,这位平时温温和和的医务官怕是真要给我脸色看了。
本以为梅德又要提醒我别乱用电,没想到她先认了错:
[项链脱落的事,是我判断失误了。昨天您把拨片塞进缺口时,连接节并没有松动的迹象。我没算到,挑头发的那点力道就足够把扣片撬开。]
哟,原来无所不能的管理员小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我其实挺想让她在脑子里把那句「是我判断失误了」再重复两遍听听,不过旁边的塞菲亚正在跟尤金汇报情况,这时候无缘无故笑出声来未免太招人怀疑。
塞菲亚挂断通讯后,又走过来检查了一遍我的后颈,确认皮肤没有被崩开的金属划伤,这才勉强点头放行:
「指挥官那边已经知道了,让你从我这儿出去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路上别拿这东西做什么奇怪的尝试。」
「放一百个心吧,我绝对不会在医务室里乱来的。」
塞菲亚看着我,表情像是在说「你这句话听起来就最让人不放心」。我没给她继续说教的机会,抓起断开的项链溜出了医务室。
*
一回到单人宿舍,我反手把门锁扣死,连外套都顾不上脱,先把椅子拖到穿衣镜前坐了下来。
「加速,一档。」
那种久违的清明感,瞬间铺满了整个脑海。
空调运转的嗡鸣不再糊成一团,走廊外头正好有人经过,靴底敲在地面上的步点一下接一下,清晰得像是能直接在脑子里标出远近。从今天早上睁开眼直到刚才为止,那些乱糟糟挤在脑子里的念头终于听话地排好了队——没错,这才是我原本该有的脑子。
「情绪控制。」
第二次调用也顺畅地接上了。
我把胸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劲按下去,抬起头对着镜子弯了弯唇角。嘴角该往上提几分、眼神该放柔到什么程度,全都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校准,只要我想给谁看一张什么样的脸,随时都能在半秒钟之内捏得完美无缺。
实在是太顺手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温婉无害的少女,心情大好,甚至对着镜子提前把待会儿进指挥官室的第一句台词念出了声:
「指挥官,您当初送给我的定情信物,真是让我感动得——」
话念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倒不是嘴巴又不听使唤了,而是刚才那种把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捏在手心里的掌控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走廊外头的脚步声又糊成了普通的杂音。好几个念头乱哄哄地往脑门上挤,镜子里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也跟着走了样。
我对着穿衣镜愣了一会儿,只觉得刚才念到一半的那句台词蠢透了。
「……梅德?」
我沉下脸,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加速」。
石沉大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情绪控制。」
还是一动不动。明明两秒钟前还如臂使指的能力,转眼间又被收得干干净净。
「是你关掉的?」
[是的。]
我一下子没能接上话来。
「……刚才我能用出来,只是因为你故意放开了限制?」
[项链脱离身体之后,我需要确认固有能力能否正常响应,顺便排查这具人偶有没有出现连带异常。现在测试已经结束了。]
「也就是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等我试完,再原封不动地关回去?」
[是的。]
我低下头。断开的银链还攥在手心里,翘起的金属扣片硌得掌心生疼。
「既然只是让我做个测试,刚才我开能力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原本应该事先向您说明的。]
我刚才对着镜子兴高采烈地试了那么半天,她从头到尾在旁边看着,却连半个字都没提醒;现在把闸一拉,认错的态度倒是规矩得很。
「既然已经测试完确认没坏,那就再给我打开。」
[不行。]
「加速开久了会加重脑负荷,这个我认。那情绪控制呢?刚才我已经亲自试过了,身体半点毛病都没有吧?」
[刚才那种程度的调用,确实没有对身体造成损伤。]
「那你至少把情绪控制留给我!」
[我不认为您现在有使用它的必要。]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穿衣镜。
「到底有没有必要,是该由我来决定,还是由你来决定?」
[目前由我来判断。]
啪!
我把断链狠狠摔在桌上:
「项链挂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想用自己的能力得先看一条死物答不答应;现在我费尽心思把项链弄断了,结果还是得看你答不答应?!」
[您的固有能力并没有损坏,只是暂时封存。]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没坏!我两分钟前才刚刚用过!」
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截。我举着钳子在维护间折腾,又忍着发根被牵扯睡了一整晚,忙活这么一圈,合着就是为了替她免费做一次硬件排查,好听她通知我一句「没坏」?!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刚在屋里烦躁地迈了两步,后腰那股酸痛冷不防又扯了一下,逼得我不得不伸手撑住桌沿。
「梅德,我现在没想跑,也没想杀人,我只是想把原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用而已!」我压低声音,咬着牙道,「那两项能力是我自己一点点开发出来的,凭什么连用一下都得等你审批?」
[就算不使用这些能力,您现在也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少拿这种场面话糊弄我!」
脑海里安静了下去。我也跟着停住了嘴。
再这么吵下去,我越掰扯,听起来就越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求她多赏我几分钟的使用权。
「……我自己开不起来。」
意识空间里没有回答。
「那你呢?」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是由你接管了这具身体,加速和情绪控制,你还能用吗?」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
我张了张嘴,彻底没了声音。
我熬夜琢磨出来的本事,我自己想用,叫「没有必要」,连碰一下开关都不准;她觉得「有必要」了,随时都能接管这具身体,顺顺当当地拿去用。
项链是我亲手弄断的。换来的,是一张一分钟的体验卡。
「……现在别跟我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应了一声:
[好。]
*
半个小时后,塞菲亚又发消息提醒我去指挥官室。
我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脸色看着还算正常——至少没人能看出来,我刚才差点想把桌上那条断链再砸个稀巴烂。
推门走进指挥官室时,尤金正站在办公桌边等着。我径直走过去,把攥在手里的那条断链往他桌上一放:
「报告指挥官,有个坏消息。您当初送给我的那件珍贵礼物,今天早上不幸寿终正寝了。」
尤金先低头看了看断链,随即抬眼看向我空荡荡的脖颈:「脖子受伤没有?」
「没有,塞菲亚已经检查过了。」
「梅德那边呢?同步状态没受影响?」
「好得不能再好了。哪怕项链断成了八截,她老人家也没打算从我脑子里搬出去。」
「那你的固有能力……」
「刚回房间的时候能开,我已经亲自试过了。不过没多久,就又被她关掉了。」
尤金的视线停在我脸上,看出了端倪:「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只是进行了一番相当友好的内部意见交流而已。」
「……听着可不像。」
「您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亲自去问她。」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觉得没劲透了。
尤金没有继续追问,拿起银链,将损坏的扣件凑近看了看:「这东西先留在我这里吧。」
「随你便,反正也挂不回去了。」
我歪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他找出一只小盒子把断链收进去,脑子里冒出了刚才在镜子前没念完的那句台词:
「不过话说回来,指挥官。我记得您当初把这东西拿出来的时候,说是回到露米娅以后路过街边的商店,明知道买下来也送不出去,还是鬼使神差地付了钱……我没记错吧?」
尤金盖盒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句话是骗你的。」
「哎呀,现在承认得倒是比谁都快。」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瞒着你的必要了。」
「可您当时演得还挺感人肺腑的呢,害得我差一点点就真信了。」
我这句「差点就信了」也是鬼话连篇。当时明明觉得项链来得蹊跷,却满脑子惦记着他发现眼前只剩一具空壳时的表情,反倒一头钻进了套子里。真要算账,他给我下套时,我也正忙着给他挖坑呢。
尤金把小盒子的盖子合拢,抬起眼看向我:
「塞菲亚刚才只跟我汇报说身体指标没有异常。那你呢?你自己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料到他会特意把这个问题单拎出来问一遍。身体指标正常,后腰还没好利索,固有能力能用但被管理员没收了,至于心情更是糟透了——我总不能把这些列成清单汇报给他听。
「好得很。至少比你那条假货项链结实多了。」
尤金没有笑,安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把装了断链的小盒子推到桌面内侧:「如果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知道啦,担保人先生。」
我懒得再在办公室里待下去,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宿舍,低头时锁骨上再没了那股冰凉的触感。
我往床铺上一倒,后腰立刻又不满意地酸了一下,逼得我只好翻过身去,避开拉伤的那一侧趴着。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
我扯过枕头,把脸埋了进去。闷了一会儿,又不得不偏过头来透气。
啧,连趴着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