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后腰已经比昨天好些了。我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才刚弯下身,腰侧便酸了一下,只好先把椅子拖近过来再拿。
阿黛莱德给的药确实管用。不过今天,我还是离她的训练枪远点吧。
其实用不着我主动提,阿黛莱德一大早就取消了今天的对练。塞菲亚发消息让我明早去医务室复查,尤比娜更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追着问了两遍还疼不疼。我明明只是拉伤了一块肌肉,搞得倒像全基地上下都收到了通报一样。
偏偏手边的终端又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一接通,对面连招呼都省了:
「听说你把腰扭伤了?怎么搞出来的?」
「训练的时候稍微闪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事。」
「你现在只有D级,还敢跟阿黛莱德用那种强度练?」
我把举到嘴边的勺子放回碗里。
……哦,连陪我练的人是谁都打听清楚了啊。
「艾莉西亚,你是从哪儿知道我和阿黛莱德一起训练的?」
「……你先别管这个!既然医生让你休息,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养伤!」
「呵呵,我只是稍微有点好奇嘛。原来你平时这么关心我——」
「要你管!」
啪的一声,通讯断了。
啧,真可惜。刚才接起来的时候应该把视频画面也打开的,光听她炸毛的声音,看不到那张脸,总觉得少了点乐子。
我拿起勺子接着喝汤。昨晚那三个字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没必要。
算了,先吃饭。
几个小时后,一个不算大的配送袋被送到了我的房门口。
冷敷袋、肌肉舒缓贴和一盒点心全挤在里头,点心盒的一角还被压瘪了一点。我翻过外面的配送标签,寄件人那栏是空的,盒盖上倒印着附近一家点心铺的名字。
早上才凶巴巴地叫我养伤,这会儿连冷敷袋和药贴都送到了。不留名字也没什么用嘛。
我把冷敷袋和药贴先放到一边,拆开了点心盒。先把压坏的那块拿出来吃掉,盒子里剩下的几块看着就整齐漂亮多了。味道也比预想中好不少,看来这丫头挑吃的眼光,至少比她说话的水平强得多。
[看来大家都很关照您呢。]
「这都是我平时积德行善攒下来的福报罢了。」
[积德行善……吗。]
「至少表面上是的。」
我又捻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盖好盒盖。手指顺着衣领探进去,慢吞吞地捻过脖子上那几节光滑的链条。
打从在机库醒来以后,这玩意儿就一直挂在我脖子上。吃饭、睡觉、出门散步它都不碍事,猛一看还真像件挺别致的普通首饰。可一到我想动用固有能力的时候,这具身体就立刻轮不到我做主了。
不管怎么看,都很欠拆啊。
我当然记得梅德说过,她并不寄宿在这条项链里。可项链确实锁着我的固有能力。要是能先把这层物理封锁弄掉,说不定就能多撬出一点活动的余地。总不能以后我连想多赚一点思考时间,都得先看她觉不觉得「有必要」。
我抓起桌上的终端,开门走了出去。
附近的维护间里正好没人。我从挂板上取下一把短柄剪钳,拿废铁丝试了一下,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墙角那台切割机就算了,我可不想把脖子往上面凑。
先把长发拢到肩前,用终端拍清后颈卡扣的位置,再抬手摸准连接节,把它稍稍提离皮肤。剪钳刚举起来,后腰又开始泛酸,只好拉过圆凳坐下再试。
[您在做什么?]
「保养饰品。」
梅德没再出声。我用左手扶稳连接节,右手收紧钳柄。
第一下只是卡住了金属外沿。等我再多使了一分力,手心里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咬合感,锋利的钳口往连接节里吃进去了一点点。
能剪动。
我屏住呼吸,准备一口气用力合拢钳口——
握着钳柄的右手手指,却突然不动了。
两个手柄之间还留着一大截空隙,手指却不肯再往里收半分。胶套的纹路仍硌在掌心,手腕也照常能转,偏偏就差把钳柄捏到底这一下。
我试着松了松手,钳口随即张开;再往里捏,手指却又停在了同一个位置。
……还真是挑剔啊。
要是现在我视野里能弹出一块系统面板,上面那个【继续】的按钮八成已经被她涂成灰色了吧。
「梅德,刚才那一下,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阻断了您继续发力的运动输出。]
「那你怎么不干脆控制我把钳子放回墙上,再自己迈步走出这间屋子?」
[那样的话,就得由我亲自来了。]
「像上次那样接管身体?光是拦住我这一下,就用不着?」
[是的。要替您做出新的动作,就必须完整接管。]
原来如此。对付我现在这种小打小闹,她连抢方向盘都嫌费事,只需要在副驾驶上踩一脚刹车,就能让我握着剪钳在这儿干瞪眼。
我松开钳柄,没再使劲。
[不继续试了吗?]
「腰疼。」
这回说的倒是大实话。两条胳膊拧着劲在脑后举了这么半天,原本还能忍住的那点酸胀已经顺着后腰一路往上爬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剪钳从脖子后面挪开,放下酸麻的胳膊,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背。
明天一早还得去医务室复查呢。要是因为躲在这儿拆项链把腰伤折腾得更重了,塞菲亚检查完我的腰,大概会顺便撬开我的脑壳检查一下里面进了什么水。
[您刚才问得倒是很仔细。]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梅德没再接话。我把短柄剪钳搁进手边的工具盒里,抬起左手摸了摸后颈。
「嘶……」
指腹刚擦过连接节,就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了一下。刚才那一钳子在金属边缘啃出了个小缺口,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翻起来的细小毛刺却扎人得很。
链条本身倒是还牢牢挂在脖子上。我手一松,那点金属毛刺就又贴回了皮肤上。
……剪不断就算了,还给我留这么个扎人的小麻烦。
我从工具盒里找了片拆机用的薄塑料拨片,折下一小截,沿着缺口塞进去,把稍宽的一头留在外面,垫住扎人的毛刺。
松开手试了试,拨片卡得很稳。头发拨回背后时,几根发丝被它轻轻勾了一下。我随手拢了拢,拿起终端出了门。
*
午饭后,我给阿黛莱德发了条消息,问她下午什么时候收练。
昨天答应过要去训练场坐坐,总不能让人家白等。她回得很快,报了个时间,顺带说艾莉西亚也在。
……哦,艾莉西亚也在啊。
看了眼桌上剩下的半盒点心,抓起外套出了门。去训练场之前,先往附近那家点心铺拐了一趟,出来时手里便多了只纸袋。
她们还在打最后一组,我便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等了一会儿。
阿黛莱德挂好训练枪,走过来问我的腰怎么样。
「比昨天好多了。」
话刚说完,往后一靠,硬邦邦的椅背就顶得后腰有点难受。她提醒我把外套折起来垫着,照她说的垫好,总算舒服了些。
艾莉西亚也放好了武器,拿着毛巾走过来。
「你伤还没好,跑训练场来干什么?」
「昨天答应过阿黛莱德要来坐坐嘛。再说了,我今天还带了谢礼。」
我把纸袋提到膝上,转向阿黛莱德。她看了看袋子,却没伸手。
「昨天还让你伤了腰,这个……」
「是我自己非要逞强。你陪我练,又替我上药,这点东西总该让我送吧?」
见她点了头,我才从袋子里取出那盒点心。盒盖上印着熟悉的店名,连包装的颜色都跟早上那盒一样。
阿黛莱德伸手来接,我把盒子递过去,随口说道:
「早上收了个没署名的包裹,里面正好有一盒这个。我就想着——」
「那是我——」
艾莉西亚往前迈了半步,擦汗的毛巾还举在脸边,嘴却已经闭上了。
我停住递盒子的手,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别开脸,眼睛却还往盒子上瞟。
再看她一眼,恐怕就要笑出声了。我赶紧转回头,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吃着挺不错,我就去那家店又买了些。这一盒给你。」
盒子落进阿黛莱德手里。她道了声谢,旁边的艾莉西亚却一下转回了头。
「你刚才就是故意的吧?」
「哪有,明明是你自己突然插话打断我的。」
她瞪着我。我笑眯眯地又把手探进纸袋,摸出另一小盒酥饼,递了过去。
「这份是你的。」
艾莉西亚低头看看盒子,又抬眼看我,伸手接过去时倒挺快。
「……下次有话一次说完。」
阿黛莱德在我身旁坐下,拆开了点心盒。
「一起吃吧。」
我捻起一块。艾莉西亚抱着自己的小盒子,在长椅另一头坐了下来,等阿黛莱德把打开的盒子递到她面前,也伸手拿了一块。
临走的时候,阿黛莱德盖好剩下的点心,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看明天复查完的情况吧。」
她点了点头。我把垫腰的外套抽出来搭回臂弯,拎着空纸袋回了宿舍。
*
晚上洗完澡出来,我拆开艾莉西亚送来的那盒肌肉舒缓贴,站在全身镜前,拿着药贴往后腰上比划了一下。
自己贴这种东西,可比站着让别人涂药费劲多了。药贴才刚对准后腰,撩起的睡衣下摆就滑了下来,好死不死粘在了胶面上。我手忙脚乱地扯开粘住的衣料,索性把下摆一路卷到胸口下方,再照着镜子把药贴的边角按平。
总算贴上去了。
我在床沿坐下,后腰沁出一阵清凉。贴得正不正就懒得看了,反正藏在衣服里面。自己动手至少耳根清静,不会有人蹲在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这里很硬」。
书桌上还放着白天没吃完的半盒点心。我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抓过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擦着湿发。
毛巾刚从后脑勺往下带了一把,后颈侧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您的头发卡在连接处了。]
「我知道,懒得弄。」
我抬手摸向后颈的连接节,缠上去的几根发丝已经落在了指尖。只要顺手往外一挑就能解开,我捏着那缕头发停了一秒,却直接松开手,换了个方向继续擦另一边。
擦干头发关灯躺进被窝以后,往侧面一翻身,后颈那块地方果然又被发丝扯了一下。
我只把压在肩膀底下的长发往外拨了拨,闭上眼睛躺好。
真烦。
不管了,留到明天早上去医务室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