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赶到训练场的时候,阿黛莱德人已经在那儿了。
她正站在武器架前低头检查训练枪,听见开门的动静,只抬眼看了看我:
「来了。」
明明上次才刚说什么「以后换我来帮你」,到了今天,这语气就已经自然得像是我们老早就约好了时间似的。不过看她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大概本人也压根没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变化。
我随手把外套丢在长椅上,从武器架最下层取过了那把钝刃训练短剑。试着抬了抬,剑尖这回稳稳停在了想要的位置,手腕也用不着来回调整了。
阿黛莱德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顺手些了?」
「嗯。总算摸清楚该怎么使唤这具身体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觉得这形容有点微妙。好在阿黛莱德并没有多想,只是点了下头,单手提起长枪:
「那开始?」
「来吧。」
吃过上次的亏,我今天没再照着以前的步幅硬抢。能提前半步让开枪尖,就不去硬架;动作好不好看先放一边,少扭一下腰倒是真的。
阿黛莱德的第一枪从右侧探来时,我提前半拍侧身,只挪了一小步便让过了枪锋;第二枪追得更快,我连架都懒得架,直接贴着枪尖外侧滑了过去。
她收住枪,看了我一眼:「今天快了。」
「那是你把标准放得太低了吧。」
「没有。」
「哦?那看来是我进步神速咯。」
「嗯。」
她还真一本正经地点了头。原本只是顺嘴给自己找点面子,被她这么一肯定,心情倒还真跟着好了些。
从第三轮开始,我脚下的节奏又放开了些。阿黛莱德手上虽然还是收着劲,却也没再像上次那样明显迁就我。当钝头枪尖带着风声擦过衣角时,我甚至生出了回到从前的错觉——看得到轨迹,身体也来得及跟上,手脚总算不再每一步都拖我的后腿了。
又是一记侧刺逼来。我看准空档,压低重心顺着枪杆下方切了进去。阿黛莱德立刻收肘,长枪的枪尾顺势横扫过来。
这个起手我熟得很。只要趁她变招的瞬间再往前贴近半步,长枪的距离优势就会被彻底卡死。脑子是这么算的,脚也跟着踏了进去,腰腹发力,顺势往内侧猛地一拧——
一股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刺痛,骤然从后腰左侧撕扯开来。
可抢步架剑的动作还是硬撑着做完了。再怎么说,这具D级生化人偶也不是普通人类的肉体,脚底依然稳稳钉在地上,短剑近护手处也准确架住了扫来的枪尾;后腰却在刺痛中僵了一下,没能顺势转动卸力,那股冲力就全压在了刚拉伤的地方。
……操。
阿黛莱德的枪尾稳稳停在我身侧。我脸上大概还维持着刚才的表情吧——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再来。」
「腰。」
「嗯?」
「你刚才碰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短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正按在后腰上。
该死,身体比嘴诚实得也太快了点。
「只是稍微拉到了一下而已。」
「坐下。」
「真没那么严重……」
「坐下。」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连音调都没高半分。我盯着她,她也寸步不让地盯着我。
行吧,坐就坐。
我把短剑放回架子上,尽量若无其事地朝长椅走去。前两步还算能糊弄人,可等到弯腰往椅面上坐的那一下,后腰左侧就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僵了半秒。
不用看也知道,阿黛莱德肯定又瞧见了。
「只是普通拉伤,歇一会儿就好了,用不着去医务室。」
「嗯。」
「……今天这么好说话?」
「这里有药。我去拿。」
她转身朝训练场另一头的器材室走去。只要不是把我当场扛去塞菲亚那里,怎么都好说——真要是因为跟人热身扭了腰就被送进医务室,那才叫把脸都丢尽了。
训练场的急救箱比我想象中齐全。阿黛莱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肌肉舒缓凝胶和一小包冷敷贴。
「先这个。」她先把冷敷贴递到我面前。
「你还挺熟练的嘛。」
「经常受伤。」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哦。」
「嗯。」
居然完全没被刺到。我讨了个没趣,接过冷敷贴按在后腰上,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黛莱德就在我身旁坐了下来:「疼?」
「是凉。」
「哦。」
我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这人怎么不管听见什么都是一个「哦」啊。
干坐了十来分钟,最开始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总算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胀。阿黛莱德适时把那支舒缓凝胶递了过来:「这个也用。」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伤的位置偏偏在后腰靠左的地方,空着手往后摸还算够得着,可真要把药膏揉开,肩膀和腰就非得跟着往后拧不可。才刚转了一点,后腰那股酸痛就猛地窜了上来。不服气地又往后够了一寸,腰侧肌肉当场一抽,手也跟着一抖,差点把药膏挤到衣服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把那支凝胶拿走了。
「我来。」
「……」
这时候要是拒绝她、跑去医务室找塞菲亚,怎么看都像是在心虚逃跑。再说了,腰确实疼得让人烦躁。
「……那麻烦你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刷好感度事件?不不,怎么想都只是最普通的跌打损伤处理罢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背对着她,用两根手指勾住训练上衣的后摆往上提了一小截:
「这样够了吗?」
「再高一点。」
咬了咬牙,把衣摆又往上拉高了一截。柔韧的布料一路堆到肩胛骨下方,从后腰到大半截脊背就这么毫无遮挡地露在了空气里。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倒没什么,真正让人坐立难安的,是背后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抓着卷起来的衣摆,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阿黛莱德居然还没碰上来。
……她在干嘛?已经在看了吗,还是单纯在挤药膏?
捏着衣摆的手指松了一分,衣摆险些滑回去。前几天在医务室做检查的时候,塞菲亚看得可比现在多多了,可面对塞菲亚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去猜医务官的眼睛停在哪儿。
身后终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塑料管盖被放在了长椅上,脚步声随之欺近。我想转头确认,腰才动了半分,酸痛感便让我打消了念头。
「别转。」
身后传来她平淡的声音,看样子是直接半蹲在了我背后。
想把肩膀放平一点,又觉得裤腰上面那截皮肤和腰窝露得更明显了。
……真是疯了。她是来给我上药的,我倒先挑上姿势了。
还没等我把这股莫名其妙的羞恼压下去,阿黛莱德又靠近了一点。最先碰到我的甚至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小股温热的气息,拂过了我的后腰外侧。
就那一下,我立刻知道她的脸离我的皮肤有多近。
「这里?」微凉的指尖落在了左侧腰背上,力道很轻。
「没事。」
指尖顺着皮肤往下滑了一寸,擦过腰侧最软的一块肉:「这里?」
「……还好。」
她又往内侧挪了一点,准准地按中了真正拉伤的那束肌肉。我的呼吸一滞。
「这里。」
甚至没给我做好心理准备的空档,她已经把一团冰得激人的凝胶抹了上来。
「唔啊——!」
后腰条件反射地往里猛缩了一下,脊背绷出一道弧线,喉咙里更是猝不及防地漏出了一记短促又变了调的轻喘。
声音飘进空气里的那一瞬,我整个人都石化了。阿黛莱德的手也停在了我腰上。
「疼?」
「药、药太凉了!」
回答的速度简直比脑子转得还快。
背后沉默了半秒:「哦。我慢一点。」
这一次她是真的放慢了动作——慢得像某种存心折磨人的酷刑。
微凉的指尖不再直接去按最疼的中心,而是先从伤处外围把凝胶慢慢推开。药膏刚碰上皮肤时凉得人起鸡皮疙瘩,可阿黛莱德的手掌却烫得很。凝胶在她掌下化开,很快变得温热,湿漉漉、黏腻腻地贴着皮肤。只要我背上的肌肉稍微绷紧,她的手指就会耐心地停在那里,等那股抗拒的僵硬自己软下去,才换用更有分量的掌根顺着腰侧弧度往里带。
因为看不见身后的动静,耳朵和后背就像擅自开启了高倍率放大。药膏揉开时细微的水声、拇指擦过腰窝边缘的停顿,全都被我数得一清二楚。
「放松。」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我很放松啊。」
「没有。」
她温热的掌心干脆整片贴了上来,压了压脊柱两侧绷紧的肌肉:「这里很硬。」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求求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具体行不行!
「……知道了。」
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更没法接的话,我只能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顺着吐气让后腰卸掉力气。才刚松下劲,阿黛莱德的掌心便顺着后腰的弧度往下移,带着还没吸收完的药液,一路推到脊椎下端。
我警告自己别再数了。没用。
等她的手指绕回伤处中心、试探着往下多按了一分时,酸胀与酥麻混在一起直冲上来,我的呼吸骤然卡住,抓着衣摆的指节也猛地收紧。
「疼?」她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
「……一点。」
后腰上的力道立刻轻了一层。带着压迫感的掌根撤开,换回柔软的指腹,绕着最疼的那一点一圈圈地揉,简直像是在哄什么易碎品一样。
……太不对劲了。以前明明一直都是我在观察别人哪里不舒服,再递上一句温柔话来收买人心;现在却连她的脸都看不见,只是承认了有点疼,就轮到她顺着反应来哄我了。
不行,得把主动权拿回来。我强行压住发飘的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平时的笑意:
「阿黛莱德小姐,你对刚认识的人,平时也都这么照顾吗?」
「不会。」
「那为什么——」
「因为是你。」
她说得平淡极了,手上的动作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就好像只是随口回答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的普通问题。
我原本在舌尖上准备好的好几句调侃,在撞上这四个字的瞬间,全都被堵了回去。脑子里空了两秒,最后真正从嘴边挤出来的,只有干巴巴的一个字:
「……哦。」
说完我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连带着把刚才那两秒钟的自己一起找个坑埋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慌忙松开手指想把衣摆拉下来,她却一句话又把我钉在了原地:
「还不能放。药没干。」
于是我只能继续保持着这个愚蠢的姿势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自己把上衣提得高高的,任由后腰上那层凝胶在风里一点点凉下去。明明真正难熬的涂药已经结束了,可这干晾着的十几秒钟,反而比刚才还要漫长。
「好了。」
听到这两个字,我如蒙大赦,手指刚一松,阿黛莱德却先一步从后面伸出手,接住了落下一半的衣摆:「等等。」
她捏着布料后侧,动作很轻地往下放,没让衣料一下子蹭过后腰刚涂过药的地方。温热的指节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腰侧,直到衣摆落回原位才松开手:「可以了。」
我几乎是立刻转过了身。
阿黛莱德还半蹲在长椅旁边拧凝胶的盖子。听见我转身的动静,她抬起头看了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很红。」
「……训练场里有点热。」
阿黛莱德看了我一会儿:「哦。」
然后她便低下头,把药膏塞回了急救箱里。
不是,你那个「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信了,还是没信,又或者是觉得没必要拆穿我?那一瞬间我简直想揪住她的领子问个清楚,但仅存的理智告诉我,真问出口显得更蠢的人绝对是我。
「腰怎么样?」她「咔哒」一声扣好急救箱。
「好多了。」
「今天别练了。」
「放心,我本来也没打算再练。那我明天也不用来了吧,我都成伤员了呀。」
「可以不训练。」
「那我过来干什么?」
阿黛莱德认真地想了一下——真的就只是一下:
「坐着也行。」
「……行。」
我至少该补句「那就麻烦你了」,可阿黛莱德已经满意地点了头:
「那明天见。」
她说完便起身去收自己的训练枪了。我坐回长椅上没再动,后腰还有点隐隐作痛,但比起别的来说,这点疼已经算不上我现在最烦的事了。
*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淋在后腰上,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水太热,还是某个人手掌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我站在镜子前擦着头发,视线落在镜中的脸上。仔细一想,今天顶着这张脸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好像压根就没怎么抽出空来思考「现在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像蕾拉」。
不太对劲。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回床边,在意识里敲了敲某个装死的家伙:
「梅德,把加速开一档。」
[不行。]
「我今天跟阿黛莱德对练的时候,至少有三次反应慢了半拍。」
[我没看见有什么地方非用它不可。阿黛莱德小姐已经约了您明天再见。]
阿黛莱德明天还肯见我,跟我今天反应慢有什么关系?合着只要她没嫌弃我,我就连今天那副蠢样都不用介意了。
「那情绪控制呢?我现在顶着这张脸跟她们打交道,身体反应老是这么乱七八糟的,和以前的蕾拉根本不一样。」
[那也不算问题。]
……我刚才怎么还把「不像以前」当成了毛病?
「跟身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按以前的方式应付她们,能少惹点误会。」
[今天有什么误会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我一直在。]
「……」
也就是说,上药时漏出的怪声、那句蠢透了的「药太凉了」——这家伙一直在旁边看戏,一样都没漏!
我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你能不能偶尔也学会闭上眼睛别看?」
[不能。]
「看见了也给我装没看见。」
[明白。]
「那万一哪天我一时嘴快,说漏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呢?」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接手的。]
好嘛,连最后这一个借口也被她堵死了。
我撑着床沿,慢慢躺了下去。
要是今天有加速在,阿黛莱德说出那句「因为是你」的瞬间,我起码能在半秒内转出五种不同的话术,反过来把她撩拨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要是情绪控制还在,不管是脸红、呼吸乱掉,还是后腰上那些让人狼狈不堪的生理反应,我全都能轻轻松松压下去,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再慢悠悠地问上一句:
『这么体贴地照顾我,可是会让我误会的哦?』
那样才好玩嘛。结果到头来,居然只憋出了一个「哦」。
今天的胜负:蕾拉的彻底败北。
……简直是我诈骗生涯里的奇耻大辱。可在梅德眼里,这一切的总结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是吧。还真是会替人省心啊。
我捏住项链的坠子,停了一会儿,才松手翻过身。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