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青山从纸板上坐起来,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后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外套有些潮,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钱包里躺着几张纸币和一些硬币。


他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结果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


「伊卡洛斯,你说人要是一天不吃饭,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是说,除了饿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影响。」


「会饿。虽然我很想给你一个更有建设性的答案,但目前看来,你的身体还没有进化到能够摆脱进食的程度。」


「我当然知道会饿。我是想问,有没有什么实际一点的办法,能让我在不花钱的情况下把今天熬过去。」


「有啊,你可以去吃饭。只要你能找到免费的饭,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青山盯着前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钱重新塞回钱包。


「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你从脑子里赶出去。你最好提前考虑一下,到时候自己还能去哪儿,免得到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得先找到我住在哪里才行。毕竟我在你脑子里待了这么久,房租都还没交过一分钱,你总不能突然赶我走吧?」


青山懒得继续跟他争论。


他把潮湿的纸板折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袋里。桥洞外的路面已经被雨水洗过一遍,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


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那边走去。


他原本打算买两个饭团。


进店以后,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


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


「不用了,谢谢。」


他把水装进口袋,走出了便利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是忽然不太想吃东西,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青山以前很少考虑钱的问题。


这里的很少,并不是说他家里有钱。恰恰相反,他从小就知道钱是个麻烦东西。


父亲每次回家,都会把零钱放在桌上。有时候是一叠,有时候只有几张。青山小时候不懂得计算家里的开支,只知道在他能赚钱之前,许多东西都只能在橱窗里看着,再怎么去求也只是一句『我买不起』。


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


毕竟别人家的情况,他也不清楚。


直到上了大学,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可以很自然地谈论未来。


有人说毕业以后要去东京,有人说准备考公务员,也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哪家公司待遇好。青山听着他们说话,偶尔也会跟着发表几句意见,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旁边听。


「那你呢?你毕业以后到底准备干什么?总不能一直待在学校里吧,迟早还是得考虑这些事情的。」


有人问过他。


「不知道啊,先毕业再说呗。现在离毕业还早着呢,就算我今天想好了,几年以后说不定也会变,何必现在就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这家伙还真是心大。别人都已经开始准备了,你居然连个打算都没有,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青山想了一下,觉得对方说得也不算错。


「着急也没用啊。我总不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打算,就随便找件事做吧?再说了,谁知道几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万一我现在决定好的事情,到时候自己反而不想做了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敷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他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想那么早就知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在还没有经历过某种生活之前,就先决定自己未来几十年该怎么过。


如果一份工作很无聊,他为什么非得一直做下去?如果某种生活方式让人不舒服,为什么不能换一种?


当然,他知道换一种生活并不容易。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不愿意因为困难,就干脆放弃这个念头。


至少当时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多少有些天真。不过,青山也不打算因此责怪过去的自己,人总不能因为后来遇到麻烦,就当起事后诸葛亮,埋怨当初那个还没遇到麻烦的人。


「你倒是挺会替自己说话的。明明现在过得不怎么样,回头讲起以前的想法,还是一副自己没做错什么的样子。」


伊卡洛斯说。


青山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这叫反思,不懂就别乱说。我现在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考虑周全,又不是说当初的决定一定是错的。照你这么说,人只要过得不顺利,就得把以前做过的决定全盘否定了?」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既然已经发现自己有些事情没考虑周全,总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难道你打算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哪天突然想通,然后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青山拧紧瓶盖。


「等我想好了再说。难道你还能替我把以后几十年的日子都安排好?要真有这个本事,你倒是先帮我解决一下今天晚上睡哪儿的问题啊。」


伊卡洛斯笑了起来。


青山把水瓶放到旁边,闭上眼睛,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家伙说话。


公园里有小孩子在跑。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男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的母亲赶紧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土。


青山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他不讨厌小孩子,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大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工作,学生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课,小孩子摔倒了,也知道应该找谁。


只有他坐在这里,不知道今天剩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


想到这里,青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明明就是为了摆脱那些安排,才离开大学的。


现在却又因为没有安排,而觉得无所适从。


「这算什么,自由的副作用吗?我原本还以为,离开学校以后,至少不用再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烦恼了。结果现在倒好,连今天下午该干什么都得坐在这里想半天。」


「那你也可以回去啊。学校又没有把你列入什么终身禁止入内的名单,只要你自己愿意,重新找一条正常的路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山睁开眼睛。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我既然想回去,当初又何必离开?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想要一条正常的路了?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又不是突然开始后悔退学了。」


「你确实没说过,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一个对自己的选择特别满意的人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必须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满意了?难道做了决定以后,就连觉得麻烦、觉得累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伊卡洛斯没有回答。


青山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外走。


路边的树叶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有几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抬手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青山找到了一份短期的工地零工。


工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晒得很黑,说话时总习惯把烟夹在手指间。他看了青山一眼,问他以前干过工地没有。


「干过,以前在工地待过一阵子。搬东西、扎钢筋、和水泥这些活我都能做,要是有别的杂活,也可以先跟我说说。」


「那你准备干多久?我这边可不喜欢干两天就跑的人。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走,到时候活没干完,临时招人也麻烦。」


青山犹豫了一下。


「这个得看情况。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应该能干一阵子。不过我也不敢跟你保证具体多久,毕竟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我肯定不会故意干到一半给你添麻烦,但你要我现在就答应干几个月,我也答应不了。」


工头皱起眉头,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这小子,找工作还挺有个性。别人都巴不得多干几天,多挣点钱,你倒好,连自己能干多久都说不清楚。那我怎么安排活?总不能哪天一早起来,才发现你人没了吧?」


青山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回答不讨人喜欢,但他也不想为了得到一份工作,就把自己说成一个恨不得在工地待一辈子的人。


工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先干着吧。明天早上七点到,别迟到,也别干到一半又跟我说有什么事情做不了。能干就好好干,干不了就早点说,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真有做不了的事情,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等到最后才开口。」


从工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青山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餐馆,点了一碗牛肉盖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他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大学里的某个下午。


那时候,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有人抱怨饭菜难吃,有人说下次应该去校外吃,还有人正在手机上看旅游攻略。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问他,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好。


青山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


「有吗?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可能最近天气有点冷,早上不太想起床吧,反正我平时上课也不怎么精神。」


女孩看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你上课的时候总是在打瞌睡。前几天老师提问,你好像都没听见,旁边的人提醒了你好几次,你才反应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并没有特别关心的意思。大概只是因为他在课堂上打过几次瞌睡,被她看见了。


青山却为此高兴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找机会跟她聊聊。他想了很多话题,从最近的课程,到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店,再到某本他刚看完的小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在走廊里遇见她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开。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至少在现实里是这样。


青山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有刻意去想。


只是有些记忆并不会因为你不去碰它,就真的消失。它们会在某个毫无关系的时刻突然冒出来,让你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某个决定,或者某件始终没有做成的事。


「你又在想那个女孩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青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倒是什么都能扯上来。再说了,我只是吃饭的时候想起以前的事情,这也能算是在想她?」


「你刚才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连筷子都停了好一会儿。要是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那我这个伊卡洛斯未免也太没用了吧?」


「我看你除了惹人心烦以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整天盯着我这点破事,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观察家了。」


「那你还不是天天跟我说话?你要真觉得我没用,大可以试着不理我啊。我倒是挺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青山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里面只剩下一点米饭。


「……我是在吃饭,不是在陪你聊天。你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帮我想想明天干完活以后该去哪儿,总比在这里拿我的事情开玩笑有用。」


「这不是你自己该考虑的问题吗?怎么,连明天的事情都打算交给我了?那我是不是还得顺便替你找好住的地方,再帮你把后天的活也安排了?」


青山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他没有再想那个女孩,至少接下来的几分钟没有。


他付了钱,走出餐馆。


街上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汽车从路口经过,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青山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跟那个女孩说过再见。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记住的事情。


他们本来就没有熟悉到需要告别的程度。


只是想到这里,他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伊卡洛斯,你觉得人是不是总会把没得到的东西想得特别好?明明连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当时换一种做法,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你说这算不算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会吧。人总喜欢给那些没发生过的事情安排一个好结局,毕竟反正也不用真的过日子,想怎么编都行。真要是发生了,说不定你反而嫌这嫌那,最后还不如现在。」


青山笑了一声。


「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我要是真跟她熟悉起来,说不定反而会发现我们根本聊不到一块去,到时候大概连现在这点念想都保不住了。」


「那不是挺好吗?至少你还能少惦记一点,不用把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放在心里这么久。你现在连她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能替你们想出那么多种可能了。」


「我又没有一直惦记她,只是偶尔想起来而已。再说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也不代表什么,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有很多没必要说清楚的事情。难道非得把一个人了解得明明白白,才允许自己对她有点好感?」


「我可没说不允许。不过你看,你这不是又开始替自己找理由了吗?」


青山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烦人了。以前你至少还会装得像个正常人,现在倒好,逮着一点事情就非得跟我争个没完。」


「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没想到每次听见还是这么大反应。」


青山没有再理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明天早上七点,自己还得去工地。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夜里,青山找了个能避风的地方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试着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


附近的住宅区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能听见远处电视机传来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人正在用一种很有精神的语气谈论某件事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家。


父亲不在的时候,屋子里总是很安静。青山放学回来,把书包放在桌上,自己热饭,自己吃饭,等到天色暗下来,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


有时候,他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


邻居家的电视隔着墙传过来,声音时高时低。他偶尔会听上一阵,等里面的人说完话,再掏出钥匙开门。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


父亲回来时,往往已经很晚,烟味,汗味,还有工地里那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尘土气味也跟着进了门。


青山小时候不怎么理解父亲的工作,只知道父亲很累,知道家里的钱不算宽裕,也知道自己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随便要东西。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父亲并不是不想待在家里。


只是待在家里没有钱。


而没有钱,很多事情就做不了。


这道理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明明已经知道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不想一辈子把时间卖给别人,也不想等到年纪大了,仍然为了下一顿饭坐在车站边上等人挑选。


所以他离开大学。


所以他去打零工。


所以他在有钱的时候停下来,在钱花光的时候重新找活。


这些事情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至少青山一直这么认为。


「你父亲可没什么选择,但你好像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得选。你有没有认真想过,等你到了他的年纪,会不会也发现自己最后还是只能过上差不多的生活?你现在能停下来,是因为还年轻,还是因为你真的有办法一直这样过下去?」


伊卡洛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知道他没什么选择,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算好。但这跟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最后只能那样过,我就应该早点认命,主动去走一条自己根本不想走的路吗?就因为我有可能变成他那样,所以我现在连试试别的活法都不行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好像只要你愿意试,总能找到办法。可有些事情不是你肯不肯试的问题,万一你试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找到出路呢?」


「那我也得等真的走到那一步再说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一定能找到办法了?我只是觉得,在真的走不下去之前,总得自己试试。要是连试都没试过,就先把结果想好了,那我当初离开大学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提前过上我最不想过的生活?」


伊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青山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番话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那又怎么样?


难道一个人非得等到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才能决定自己要怎么活吗?


他选的路,总不能因为走得不舒服,就非得承认自己当初选错了。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


后来,青山去了很多地方。


他在不同的工地干过活。有些地方待上十几天,有些地方只待三四天。每天开工前,负责安排工作的那个人会告诉他们今天要做什么,偶尔也会提到后面还有多少活,但很少有人能把话说准。渐渐地,青山就不再过问太远的事情。今天的工钱结清了,就先把今天过完。


有一次,他在一座地方小城待了半个月。


住处离工地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每天早上,他经过一家便利店,再穿过车流不多的路口。沿街的店铺大多开得很早,偶尔能看见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在自动贩卖机旁,仰头喝着罐装咖啡。


那半个月里,青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他常去车站附近的一家食堂吃饭。店面不大,菜单贴在墙上,几种定食的价格用粗体字印着。老板已经认得他,有时他刚坐下,对方就开始准备他常点的东西。隔壁桌的人谈论着工作、房租和孩子上学的事情。青山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吃自己的饭。


有天晚上,他吃完饭,在附近走了很久。


商店街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来,路边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电车从不远处驶过,声音隔着几栋建筑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青山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


第二天,他照常去工地干活。


半个月后,手头的活结束了。负责安排工作的那个人告诉他,暂时没有下一处工地可以接上,让他先回去等消息。青山收拾好东西,退掉住处,拖着行李走向车站。


他没有再回来。


后来他也遇到过类似的地方。某条街道走熟了,某家店开始认得他,某个住处虽然简陋,却已经知道晚上哪一扇窗会漏风。等到离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那里有了一点说不清的熟悉。


但熟悉并不能成为留下来的理由。


有一回,他在车站等车,旁边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那人穿着衬衫,膝盖上放着公文包,一直在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明天就能回去。


电话挂断后,那人看了青山一眼,问他去哪里。


青山报了一个地名。


「去那边干活?」


「算是吧。」


对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车来了,两个人先后起身,各自上了车。


青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人走向车厢另一头。他想起自己还在学校的时候,也曾经想过毕业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工作,要不要留在某个城市。


现在他确实去了不少地方,却还是回答不了那些问题。


「伊卡洛斯,你说我是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你至少换了不少地方绕圈。」


青山笑了一声。


「你还真会安慰人。」


「我只负责回答问题,安慰是另外收费的。」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退去。青山靠在座位上,没再说话。


他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学校,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他已经找到了工作,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每个月按时领工资。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饭,过年回家,之后认识一个人,结婚,生子。也许某一天,他会发现循规蹈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青山并不觉得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可笑,也不认为自己比那些留下来的人更清醒。他只是无法在尚未经历的时候,就答应自己一定要过那样的生活。


「你有没有觉得,我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你指什么?」


「就是……我还是得干活,还是得吃饭,还是得想明天住在哪里。和以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希望有什么区别?」


青山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伊卡洛斯回答得很快。


青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他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刚离开学校时那样,急着为每一个决定寻找理由。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个地方;钱不够了,就去找活干;累得不想动的时候,就多睡一会儿。


事情大多如此,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


可偶尔,在某个醒得太早的清晨,或是干完一天活、独自坐在陌生房间里的晚上,他还是会想起父亲。


父亲一辈子都在工地上干活。年轻的时候为了家里,年纪大了以后,仍然要为下一顿饭和下一笔收入操心。青山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就不会过上那样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可以离开一个地方,却不能因此摆脱所有必须面对的东西。身体会累,钱会花完,明天还是会到来。所谓自由,也并没有替他免去这些麻烦。


但他仍然不愿意那么早就把自己交给一个确定的答案。


有时候,青山会觉得这样的坚持有些可笑。毕竟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把原本可以预见的生活推远了一些。他也说不准,这究竟算不算一种选择。


「伊卡洛斯,你觉得人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的话,晚上睡觉会不踏实。」


「那你呢?」


「我不用睡觉。」


青山没有接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远处的饭馆开始往外摆桌子。生活在他眼前继续着,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却也没有真正把他排除在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


只不过,每当他认真考虑这件事时,总会发现自己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想留下,又是什么让他想离开。


他没有答案。


于是第二天,他还是照常收拾东西,去找下一份活。


后来,青山去了更多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有些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情则很快就忘了。他记得某个冬天的清晨,工地上的水管冻住了,所有人都在等着水化开;也记得某个夏天的傍晚,他坐在路边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也记得许多次离开。


有时是因为活干完了,有时是因为钱挣够了,有时只是因为他觉得该走了。没有人会特意为他送行,他也不需要向谁解释。


他仍然会想起学校里的那个人。


偶尔走在路上,看见相似的背影,他会多看一眼。等对方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以后,他也就不再觉得意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如果当时开口说了话,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也许不会。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会记得他,也许他们会成为朋友,也许只是在某一天毕业以后,各自走进不同的生活,再也没有联系。


这些可能性都没有发生。


青山没有办法从中选出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他只能承认,自己曾经在意过一个人,而那份在意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局。


后来,他也不再执着于为它寻找结局。


只是有时候,他仍然会觉得,人生里有些东西甚至不能算是失去。


因为在它真正属于自己之前,他就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得到它了。


再后来,青山去了山里。


那地方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景点,附近只有几个村子,偶尔有车经过。青山在山脚下找了个便宜的住处,白天四处走走,晚上回来吃饭。


他在附近待了几天。


有一天,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被天光分成深浅不同的几块。山下的房屋很小,偶尔有炊烟升起来,又很快散进空气里。


青山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确实看到了不少地方。


可那些地方并没有给他一个答案。它们只是出现在眼前,然后被他留在身后。就像过去的生活一样,没有哪一段能真正替他说明,他究竟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


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有在那天决定什么。


之后的日子仍然照常过去。他继续找活干,继续在不同的地方停留,继续在钱不够的时候计算开销。偶尔,他也会考虑是不是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的念头并不让他反感,只是每次想到最后,他都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选择。


他只是不想因为害怕未来的不确定,就提前替未来的自己作出决定。


至于以后会怎样,他依然不知道。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青山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的山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景色模糊成一片,只有风声始终没有停过。


青山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伊卡洛斯的故事。


人们总说,他因为飞得太高,才会从天空坠落。可青山一直觉得奇怪,既然人类从来没有真正长出过翅膀,又为什么会把飞翔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向往呢?


也许正是因为飞不起来,人们才会一直想飞。


「伊卡洛斯,你说人类放弃模仿鸟飞行是什么时候?」


伊卡洛斯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大概没有这个时候吧。毕竟脑子正常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青山沉默了片刻。


原来,我脑子已经出问题了吗。


风声渐渐盖过了其他声音。


「嗯,这样禁锢我的蜡也就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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