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三工業區的維修倉庫裡傳出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
黎蒼站在機甲前方,看著終端上的測試數據。
林知夏蹲在右臂固定架旁,完成最後一次檢查後,才從機體下方退了出來。
「再測一次。」
「你已經說過三次了。」林知夏拍掉手套上的灰塵,「固定結構沒有異常,低強度射擊的姿態修正也通過了。你再測下去,只會浪費能源。」
黎蒼看向終端。
「剛才第二次射擊時,右臂還是偏了一點。」
「在容許範圍內。這台機甲不是新型制式機,你不能要求每個動作都像模擬器裡一樣精準。」
背包中的通訊器傳來零的聲音。
「補充。右臂偏移仍存在,但目前數據不足以判定為結構故障。若提高武器輸出,偏移幅度可能增加。」
黎蒼沉默片刻。
「所以,限制射擊強度。遇到需要持續輸出的情況,就停止使用。」
「這樣就對了。」林知夏站起身,「武器能用,不代表每種情況都適合用。你總算開始接受這個道理了。」
「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黎蒼沒有反駁。
他將測試結果存檔,確認機甲的基本移動、煞車與緊急停止紀錄仍然正常。至於感測系統與背部推進器介面,依舊沒有完成。
這不是一台能在正面交戰中占據優勢的機甲。
但至少,他們已經知道它能做什麼,又有哪些事情不能勉強。
「走吧。」黎蒼背起裝有零的人格核心的背包,「去競技場。」
零安靜了幾秒。
「你已經決定好了?」
「嗯。」
「即使目前仍有許多未知因素?」
「所以才要去看看。」
黎蒼走出倉庫。
「總不能等到所有問題都消失,才開始做事。」
第三工業區下層貨運帶,比平時更加熱鬧。
競技場外的大型全息螢幕正在輪播參賽名單,周圍聚集了不少觀眾。有人在討論自己看好的選手,有人交換機甲零件的情報,也有人乾脆坐在貨運箱上,等待入場通道開放。
黎蒼剛走進登記區,就聽見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就是那個黎蒼?」
「除了他還有誰?以前天秤的指揮官。」
「我看過他的紀錄。勝率不算差,但決策偏差率太高。這種人放到現在,應該很難打吧?」
「那可不一定。我以前看過他的比賽,有幾次連分析系統都沒算到他會怎麼做。」
「那又如何?現在的機甲和戰術系統早就不是以前的水準了。」
幾人的聲音逐漸遠去。
黎蒼沒有停下腳步。
他早就知道,重新出現在競技圈,不代表所有人都會歡迎他。
有人記得他的成績,有人記得他的失誤,也有人只需要看見那張取消資格的紀錄,就能替他決定剩下的人生。
「你不在意嗎?」零問。
「在意什麼?」
「他們對你的評價。」
黎蒼看向前方的登記櫃檯。
「如果我每次聽見別人怎麼評價自己,都要停下來解釋,那今天什麼事也做不成。」
零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將這句話記了下來。
兩人經過公開登記區時,一名工作人員正向旁邊的參賽者說明報到流程。另一側的企業觀察席上,有人低頭查看終端,似乎已經注意到黎蒼的到來。
但真正走向他的,並不是企業代表,也不是那些認出天秤的人。
而是一名陌生的男性駕駛員。
「黎蒼?」
男人站在通道旁,身穿深色駕駛服,外套袖口有一道明顯的修補痕跡。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黑髮略長,神情帶著些許疲憊,目光卻很銳利。
黎蒼停下腳步。
「我是。」
「我有個問題。」
「說。」
男人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機甲運輸架,又看向登記終端上的資料。
「你就是那個被聯邦取消資格,現在帶著一台拼裝機甲回來參賽的人?」
林知夏皺起眉頭。
「你問問題的方式還真不客氣。」
「我只是在確認。」
男人沒有理會她,繼續看著黎蒼。
「我聽說你以前很擅長讓對手做出錯誤選擇。那我想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這種本事。」
黎蒼沒有回答他的挑釁。
他反問:「你是誰?」
男人微微一頓。
「凱恩・沃克。」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後,指了指不遠處的整備區。
「那邊有一台機甲,剛完成基本測試。你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
「為什麼?」
「因為它的駕駛員,可能比你更清楚這台機甲的問題。」
凱恩說完,轉身走向整備區。
「當然,你也可以當作我只是想看熱鬧。」
黎蒼看了他幾秒,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不是因為他接受了挑釁。
而是因為凱恩最後那句話,讓他產生了一點興趣。
整備區的另一端,一台中型機甲正停在維修平台上。
與黎蒼那台由不同年代零件拼裝而成的機甲不同,這台機體的外觀相當完整。雖然並非最新型號,但關節、裝甲與感測模組都經過妥善維護,沒有明顯的拼裝痕跡。
機甲旁站著一名女性。
她有一頭銀灰色長髮,髮尾帶著淡淡的藍色光澤,身穿黑白相間的輕型機械生命外殼。頸側有一枚細小的識別標記,顯示著她的身分資訊。
她正盯著手中的測試紀錄,神情明顯不悅。
「凱恩。」
她甚至沒有抬頭。
「你又替我取消了高負載測試。」
凱恩停下腳步。
「剛才的能量回饋不穩定。」
「那是因為測試過程中,你提前中斷同步。數據不完整,當然無法確認問題。」
「如果繼續下去,妳的核心負載可能超過安全範圍。」
「我知道。」
女性機械生命終於抬起頭。
「但我也知道,只要完成那次測試,就能確認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認為有必要?」
凱恩一時語塞。
她看著他,語氣沒有提高,卻比大聲爭吵更讓人難以迴避。
「每一次都是這樣。只要有一點風險,你就替我決定停止。你說是為了保護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自己的判斷?」
「我只是不能再讓妳出事。」
這句話讓她沉默了一瞬。
她的神情稍微緩和,但很快又恢復原本的嚴肅。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凱恩。但你不能因為害怕失去我,就把所有選擇都拿走。」
站在不遠處的黎蒼沒有插話。
零也沒有立即評論。
這不是一場需要外人介入的爭吵。
更何況,他們還不知道這兩人究竟經歷過什麼。
過了幾秒,凱恩才注意到黎蒼正在看著他們。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沒什麼。」
黎蒼的目光落在機甲旁的女性身上。
「她是你的搭檔?」
「是。」
凱恩回答得很快。
「她叫薇拉。」
女性機械生命微微點頭。
「薇拉。機械生命識別名稱。」
她看向黎蒼背後的運輸架。
「你就是黎蒼?」
「看來今天很多人都認識我。」
「我聽過你的名字。」薇拉說,「不過,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帶著一台尚未完成全部整備的機甲來參加競賽。」
林知夏忍不住開口。
「你們兩個是約好要先檢查別人的機甲嗎?」
薇拉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打算讓自己的機甲進入戰場,我認為確認它的狀況很合理。」
「我們已經做過安全檢查。」
「基本安全檢查,不等於適合所有戰鬥情況。」
林知夏原本想反駁,卻發現這句話和零先前的分析幾乎一致。
她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好吧,這點我沒辦法反對。」
黎蒼則沒有生氣。
「你說得對。我的機甲還有不少限制。」
薇拉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承認。
「那你為什麼還要參賽?」
黎蒼看了一眼自己的機甲。
「因為我想知道,在這些限制之下,我還能做到什麼。」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
凱恩卻先皺起了眉頭。
「你不怕輸?」
「怕。」
黎蒼的回答讓凱恩愣了一下。
「我怕判斷錯誤,怕機甲在不該故障的時候出問題,也怕自己做出的決定讓搭檔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他停頓片刻。
「但害怕,不代表只能留在原地。」
凱恩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黎蒼,像是在判斷這番話究竟是真心,還是為了應付旁人的漂亮說詞。
最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說得倒是容易。」
「你不這麼認為?」
「我以前也想過,只要有能力,就能找到願意接受自己的人。」
凱恩的笑意逐漸淡去。
「後來我才發現,有些人根本不在乎你能做到什麼。他們只在乎你能不能按照他們的方式做到。」
薇拉沒有打斷他。
凱恩看向自己的機甲,手指不自覺地握緊。
「以前,我和薇拉隸屬於一家正式競技俱樂部。那時候,我們的成績不算差,至少足以留在主力候補名單。」
「直到一次重要比賽前,俱樂部要求我們採用一套高負載戰術。」
那套戰術的核心,是讓薇拉在短時間內提高同步輸出,以換取機甲更高的反應速度。
「他們已經計算過風險。」凱恩說,「從數據上看,成功率很高。只要我們照著計畫執行,就有機會逆轉戰局。」
「但你拒絕了。」黎蒼說。
凱恩看向他。
「薇拉當時認為可以嘗試。她的系統評估也認為,只要嚴格控制輸出,風險仍在可接受範圍內。」
薇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時候,我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限制,讓整支隊伍失去勝利機會。」
凱恩接著說:
「可是,我看見了另一份測試紀錄。那種輸出方式曾經造成核心負載異常。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薇拉一定會受損,但如果真的出了問題,後果可能無法逆轉。」
「所以你要求退出?」黎蒼問。
「我要求更換戰術。」
凱恩的語氣變得冷淡。
「俱樂部不接受。他們認為我在關鍵時刻缺乏服從性,也認為我把個人情感放在團隊利益之前。」
「最後呢?」
「我拒絕授權那次高負載同步。比賽前,我們被移出陣容;之後,俱樂部終止了合作。」
他沒有說自己遭到多少責罵,也沒有細數那些不愉快的經歷。
只是平靜地補上一句:
「他們說,如果每個駕駛員都能因為自己的擔憂,就否決已經制定好的戰術,那整個俱樂部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黎蒼沉默了一會兒。
「你認為自己做錯了嗎?」
「不認為。」
凱恩回答得很快。
但薇拉卻看向他。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讓我完成高負載測試?」
凱恩的表情僵住了。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當時的情況很危險。」
「我知道。」
薇拉的聲音仍然平穩。
「我也知道你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事。但你不能因為那次選擇,就認定往後所有風險都應該由你替我決定。」
凱恩張了張口,卻沒有找到合適的回答。
黎蒼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凱恩與薇拉之間並不存在信任不足的問題。
凱恩相信薇拉的能力。
薇拉也相信凱恩在乎她的安危。
真正的問題是,凱恩已經習慣將保護她視為自己的責任,卻漸漸忘了她同樣有權利決定自己願意承擔什麼。
就在這時,競技場中央的廣播響起。
「請尚未完成最後報到的參賽者,於指定時間內前往登記區確認資料。公開參賽名單即將鎖定。」
附近的觀眾開始移動。
企業觀察席上,幾名代表也重新打開終端,準備確認最後一批參賽者的狀態。
黎蒼看了一眼時間。
「我們得去報到了。」
林知夏點頭,正要離開,卻發現凱恩仍站在原地。
「你們也是這次的參賽者?」她問。
「是。」
凱恩看著黎蒼。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今天的問題似乎特別多。」
「最後一個。」
凱恩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不是為了證明聯邦錯了,也不是為了向以前的人復仇,那你到底為什麼要回來?」
這一次,黎蒼沒有立刻回答。
周圍的人聲不斷傳來。
有人談論自己的機甲,有人檢查武器,有人正在為即將開始的比賽做最後準備。
而在那些聲音之中,黎蒼再次想起了自己離開正式競技體系的那一天。
那份評估報告。
那個被判定不適合繼續擔任指揮官的名字。
還有後來在廢棄機庫裡,第一次聽見零開口的時刻。
「……請問。現在是什麼年代?」
他當時無法給零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只能告訴她,她已經沉睡了很久。
而她問的下一個問題,是自己是否已經失去了價值。
黎蒼收回思緒。
「因為我遇見了一個人。」
凱恩微微皺眉。
「一個被封存、被遺忘,甚至連自己曾經是誰都快要想不起來的機械生命。」
背包裡,零安靜地聽著。
「她問我,自己是不是已經沒有價值了。」
黎蒼看著凱恩。
「當時,我沒辦法告訴她,這個時代究竟會怎麼看待她。我只能告訴她,如果她還想繼續走下去,我就陪她一起找答案。」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發現,我自己也一樣。」
黎蒼的目光越過登記區,望向競技場內部的燈光。
「所以,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沒有遲疑。
「不是為了讓所有人承認我沒有錯,也不是為了重新拿回某個頭銜。」
「我只是想讓那些被判定沒有價值的人,還有機會自己決定接下來要走的路。」
附近幾名原本正在交談的觀眾,不知何時停下了聲音。
一名曾經看過天秤比賽的中年觀眾認出了他,低聲向身旁的人說明黎蒼的身分。
不遠處的企業代表也抬起頭,將視線投向這邊。
有人開始錄下這段對話。
也有人只是靜靜地聽著。
黎蒼沒有刻意提高音量,更沒有向所有人發出挑戰。
他只是把自己為什麼回來,清楚地說了出來。
「至於我還能做到什麼——」
他看向自己的機甲。
「讓比賽來回答吧。」
短暫的沉默過後,周圍再次響起人聲。
有人認為這只是一番理想化的說詞。
有人覺得他比過去更加固執。
也有人第一次認真看向這個被取消正式資格的指揮官。
凱恩沒有鼓掌。
他只是盯著黎蒼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終於開口,「你這種說法,很容易讓人以為你什麼都願意承擔。」
黎蒼看著他。
「我不是什麼都願意承擔。」
「那你願意承擔什麼?」
「我自己的選擇,以及那些我確實有能力承擔的後果。」
黎蒼回答。
「但我沒有權利替別人決定,他們應該為我承擔多少。」
這一次,凱恩沒有反駁。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最難做到的,正是這件事。
登記區的人潮逐漸散去。
黎蒼與林知夏準備前往最後的參賽確認處,凱恩卻仍然站在原地。
薇拉走到他身旁。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說謊的時候,總會先看右邊。」
凱恩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妳能不能偶爾假裝沒發現?」
「可以。但那樣對你的成長沒有幫助。」
「妳最近是不是從哪裡學到這種說話方式?」
薇拉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黎蒼離去的方向。
「你覺得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凱恩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著他?」
「因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自己說的事。」
薇拉輕輕點頭。
「這個理由倒是合理。」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不過,如果你是想因為欣賞他的理念,就立刻替他承擔風險,那我會反對。」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替他承擔風險?」
「你剛才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凱恩嘆了口氣。
「我只是覺得,他或許知道怎麼帶領一支隊伍。」
「那就先觀察他的表現。」
薇拉看著他,語氣認真。
「不要因為你希望有人理解我們,就急著把自己的信任交出去。」
凱恩愣了一下。
隨後,他慢慢笑了。
「妳說得對。」
「我通常都是對的。」
「這句話就太過分了。」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走向自己的機甲。
他們沒有立刻追上黎蒼。
也沒有提出加入隊伍的要求。
但從這一刻開始,凱恩已經不再只是把黎蒼當成一個被取消資格的前指揮官。
他想知道,這個人究竟能否在不替別人決定一切的情況下,真正帶領一支隊伍。
而薇拉也開始對那個將選擇權視為重要原則的指揮官產生了興趣。
登記區另一端。
林知夏將最後一份資料交給工作人員,轉頭看向黎蒼。
「你剛才那番話,應該會傳出去。」
「我知道。」
「你不怕引來麻煩?」
「怕。」
黎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乾脆。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
「你最近好像很喜歡承認自己會害怕。」
「因為害怕並不會讓事情自動消失。」
背包中的零開口。
「剛才的對話可能引起更多關注。企業代表、民間競技組織,以及過去認識你的人,都可能重新評估你的立場。」
「那就讓他們評估。」
黎蒼看向參賽者通道。
「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接下來,該做的不是到處解釋,而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零沒有反對。
她只是默默記錄下剛才的對話,並將凱恩與薇拉列入值得進一步觀察的對象。
至於那兩人是否會成為同伴,現在還沒有答案。
也許他們會在競技場上成為對手。
也許某場比賽會迫使他們重新認識彼此。
又或者,他們會在某個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刻,發現自己其實站在相同的一邊。
這些可能性,都還沒有發生。
此刻,黎蒼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重新出現在競技圈。
而他所宣告的歸來,也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得到證明。
他必須帶著零走進競技場,面對真正的對手。
至於凱恩與薇拉——
他們也即將迎來自己的第一場比賽。
兩組尚未建立聯繫的搭檔,正朝著同一個競技場前進。
這一次,他們將以參賽者的身分,讓彼此看見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