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蕾娜的嘴角還彎著那道得逞的笑意,人已經站了起來。
她站立的姿態從容,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流暢——銀白長髮從肩頭滑落,淺紫晨衣的腰帶隨著她挺直的姿勢鬆開更多,衣襟往兩側滑開,露出鎖骨以下大片白皙的肌膚。她沒有拉緊,只是任由袍子在身上掛著,像披了一件隨時會落下的夜色。
維蕾莎從謝伊安身後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腰。
那隻手很穩,指節分明,掌心貼在他腰側最窄的那一截凹陷上,像一把量好了尺寸的鎖。謝伊安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隔著衣衫滲進來,接著整個後背被往後一帶——他的背撞上維蕾莎的胸口,後腦勺抵在她鎖骨之間,頭頂剛好碰到她下巴。
「後面歸我。」
維蕾莎的聲音從他頭頂壓下來,低沉、簡短,不帶商量。她說話時胸膛的震動透過謝伊安的後背傳進他脊椎,一路往下竄,讓他膝蓋幾乎要軟掉。她另一隻手從他腰側滑到小腹,五指張開,隔著肚皮按了按,像是在確認裡面那隻魔法瓶的位置。瓶肚還塞在深處,瓶頸卡在入口,她的指尖隔著腹壁摸到了那團微硬的輪廓,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確認所有物還在原位的滿意。
謝伊安還來不及回應,賽蕾娜已經在他面前跪坐下來。
她跪的姿態和謝伊安不同。謝伊安的跪帶著僕役的本能,肩膀內收、脊椎微彎,隨時準備低下頭。賽蕾娜的跪卻像一種降臨——膝蓋落在地氈上時幾乎沒有聲響,脊椎筆直,銀髮垂落如簾,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燭光裡半垂著,像傍晚時分天邊最後一抹沒有完全暗下去的光。
她捧起謝伊安的臉。
雙手的動作很輕,指尖先碰到他的耳下,然後沿著下顎線慢慢滑到下巴,最後掌心貼住他兩頰,拇指分別壓在他唇角兩側。她的指腹很軟,帶著一種謝伊安不熟悉的溫度——不是維蕾莎那種乾燥的灼熱,而是溫潤的、像泡在溫水裡的玉。
「嘴歸我了。」
賽蕾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她在書房教他寫「安」字時一模一樣——輕柔、耐心,帶著一種彷彿在分享秘密的笑意。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很軟,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點,離開時在他眉心留下微微的濕意。然後她往下移,又在他左邊唇角啄了一下,這次更輕,像蜻蜓點過水面,但謝伊安感覺到她的舌尖極快地掃過他唇邊殘留的那一點唾液。
他下意識抿緊嘴唇,耳根開始發燙。
賽蕾娜察覺到了。她沒有說破,只是拇指在他臉頰上多揉了揉,然後放開他的臉,往後退了一點,讓自己跪坐在腳跟上。她的手伸向自己腿間,指尖捏住那根白皙陰莖的根部,將它輕輕往上提了提。
燭光照在那根東西上,謝伊安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清楚它。
它比賽蕾娜的手背更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只在頂端透出一層極淡的粉。包皮完整地覆住前端,長度超出謝伊安整隻手掌,直徑約莫五公分,整根線條流暢修長,沒有維蕾莎那種壓倒性的粗壯感,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想靠近的乾淨與精緻。囊袋圓潤光滑,表面幾乎看不見皺褶,在燭光下泛著一層珍珠般的光澤,像兩枚裹在天鵝絨裡的卵石。
謝伊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見過維蕾莎的那根太多次了——那是一種需要仰望的、野獸般的巨大,每一次看見都像第一次。但賽蕾娜的這根讓他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緊張。不是恐懼,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力道、什麼角度、什麼表情去面對它的不知所措。
他伸出舌尖。
第一個觸碰落在包皮邊緣。舌尖抵上去的瞬間,他嚐到了賽蕾娜皮膚的味道——沒有維蕾莎那種濃烈的腥麝,而是更淡的、接近體溫的微鹹,帶著一點皂角的清苦。他沿著包皮邊緣慢慢舔了一圈,感覺那層薄薄的皮膚在舌下輕微滑動,像一層極細的絲綢。賽蕾娜的呼吸在他頭頂上方輕輕地變了,從平穩的鼻息轉成更慢、更深的吞吐,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點極輕的顫。
他的舌尖繼續往下,沿著冠狀溝的邊緣慢慢推進。包皮開始往後褪,一點一點地,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嫩肉。謝伊安舔得很仔細,舌尖像在舔一封薄紙的封口,一層一層地潤濕、推開。賽蕾娜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沒有抓,只是輕輕攏著,指尖在他頭皮上畫著極小的圈。
包皮褪到一半時,謝伊安停住了。
他的舌尖觸到了某種不是皮膚的東西。那觸感更軟、更厚,像一層凝固的膏脂附著在龜頭冠狀溝下方的嫩肉上。他眨了眨眼,燭光太暗,他看不清楚,便稍微退開一點,讓視線聚焦——
那是一層乳白色的精垢。
厚厚地積在冠狀溝的凹陷處,顏色像凝固的乳酪,質地看上去介於軟膏與蠟之間,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它附著得很緊,邊緣已經微微發黃,顯然不是一兩天內累積的。
謝伊安的瞳孔微微放大。
賽蕾娜察覺到他的停頓。她低下頭,銀髮從肩側滑落,垂在他臉頰旁邊,帶來一陣極淡的花香。她的表情沒有半點尷尬或羞赧,紫羅蘭色的眼眸彎成兩道淺淺的弧,那笑意裡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更坦率的期待。
「啊,被你發現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卻帶著一股撒嬌般的軟糯。「麻煩這邊舔乾淨。」
謝伊安愣了大約半秒。
然後他湊上前。
舌尖抵住那層精垢的邊緣,往下一刮。味道炸開的瞬間,他的舌根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那是一種濃烈到近乎攻擊性的腥騷,比維蕾莎的精液更尖銳、更沉,像在密閉空間裡悶了太久的麝香,發酵出一層醇厚的酸意。但那股尖銳的腥味底下,藏著某種讓舌面微微發麻的回甘,像極陳年的乳酪,入口時嗆得人想皺眉,嚥下去之後卻在喉底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暖。
他耐著那股嗆人的氣味,舌尖一層一層地刮。每一層精垢刮下來,味道就更濃一分,他感覺自己的舌頭像泡在釀了太久的酒裡,從舌尖到舌根都在發麻。他吞下第一口時,喉頭泛起一陣酥癢,那癢意不完全是生理的——它沿著喉管往下竄,在胸口轉了一圈,然後往小腹的方向沉下去。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清晰得像有人貼在他耳邊說:不好,要上癮了。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維蕾莎那根早已脹大的巨根頂進了他後穴。不是試探,不是前戲,是直接、完整、不講道理的進入,把瓶頂得更深。謝伊安的腰猛地往前弓,嘴從賽蕾娜的陰莖上滑開,發出一聲被撞碎在喉嚨裡的悶哼。他感覺自己的後穴被撐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腸壁被那根粗壯的肉柱一寸一寸地輾開,每一道血管的凸起都在他體內刮出清晰的軌跡。魔法瓶被頂得更深,瓶肚擠在腸道彎曲處,瓶頸在他入口附近打著顫。
他的小腹從裡面鼓了起來。維蕾莎的巨根在他腹壁上撞出一道粗壯的輪廓,從肋骨底下斜斜地延伸到恥骨上方,皮膚繃緊發白,能清楚看見那根東西的形狀——冠狀溝的厚實肉稜隔著肚皮頂出一圈凸起,像一枚嵌在體內的環。
維蕾莎的手從他腰側滑到小腹,掌心貼住那道鼓起的輪廓,隔著肚皮感受自己的形狀。她的拇指在那圈肉稜的位置上按了按,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然後她抬起眼,越過謝伊安的頭頂,冷冷地看向賽蕾娜。
「……妳的興趣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賽蕾娜沒有否認。她的手還放在謝伊安後腦上,指腹輕輕揉著他的頭皮,像是在安撫一隻正在專心進食的小動物。她的嘴角仍彎著那道淺淺的笑,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打算退讓的篤定。
「他舔得很好。」
謝伊安沒有聽到這句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舌尖上——最後一縷精垢附著在冠狀溝最深的凹陷處,他用舌尖從側面鏟進去,把那層乳白色的膏體整片刮下來,捲進嘴裡。味道比前幾層更濃,腥騷已經退到背景裡,剩下的是那層醇厚的回甘,像一口吞下了發酵到極致的乳酪,舌尖和喉嚨同時被一種溫潤的麻癢包裹。
他吞下去。
還來不及喘口氣,賽蕾娜的手指就收緊了。她抓住他後腦的頭髮,不是粗暴的那種抓法——力道很穩,方向很明確,像在引導而不是強迫。她把他的頭往前按,白皙的陰莖抵在他唇縫上,龜頭從包皮間完全露出,前端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在燭光下像一顆極小的水晶珠。
「來,張開。」
賽蕾娜的聲音仍然輕柔,但語氣裡多了一層不容拒絕的催促。謝伊安張開嘴,龜頭滑過他的唇瓣,抵在他舌面上。那觸感和維蕾莎完全不同——維蕾莎的龜頭厚實沉重,塞進嘴裡像吞了一塊燒燙的鐵;賽蕾娜的則更滑更韌,皮膚細得像剛剝殼的蛋白,前端微微發涼,帶著精垢被舔淨後殘留的那一點腥甜。
然後她開始往裡推。
與此同時,維蕾莎在他身後開始抽送。她的節奏不快,但每一次進入都頂到最深,退出時只退半截,然後再整根撞進去。囊袋拍在他臀肉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寢室裡迴盪,和賽蕾娜輕柔的喘息交疊在一起,像兩種截然不同的節拍在同一首曲子裡互相追趕。
謝伊安的喉嚨被賽蕾娜塞滿的瞬間,他的腹壁上浮現了第二道輪廓。
那道輪廓比第一道更細、更長,從喉結下方的位置開始,沿著食道一路往下,在鎖骨之間隱沒,然後又在胸腔下方重新浮現。兩道形變的輪廓同時刻在他的身體上——後穴那道粗壯如山脊,喉中那道修長如筆痕。他的身體在這一刻不再屬於他自己,它變成了一張被兩雙手同時書寫的紙,每一筆都深到紙背,每一筆都無法抹去。
維蕾莎的手從他小腹移到他的胸口。她沒有揉弄,只是把掌心貼在他左胸上,感受他肋骨底下那顆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跳動。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耳後,說話時吐出的熱氣打在他耳廓上,讓那隻戴著銀環的耳朵瞬間紅透。
「受得住。」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不是安慰,是命令。謝伊安的眼眶泛上一層水光,但那水光沒有掉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做一件它不應該能做到的事情——後穴撐到極限卻沒有撕裂,喉嚨被塞滿卻沒有窒息,腹壁被頂出兩道輪廓卻還在呼吸。他的身體記得這一切,它在適應,在調整,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變得比以前更能承受。
賽蕾娜的節奏先亂了。她的手指在他頭髮裡收緊,髖部往前頂的幅度變淺變快,喉間溢出幾聲細碎的、像在唱歌的尾音。她低頭看他,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燭光裡濕潤得像兩片被雨水打過的鳶尾花瓣,嘴唇微張,那從容的笑意終於崩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層真實的、柔軟的愉悅。
「要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顫,尾音往上飄。然後她的陰莖在他喉嚨深處猛地一跳,第一股精液射進他食道。那液體比維蕾莎的更稀,溫度稍低,入口時幾乎沒有腥味,只有一層極淡的鹹,然後是那股他剛才在精垢裡嚐到的醇厚回甘,在喉底擴散開來,帶著一絲幾乎像杏仁的微甜尾韻。
維蕾莎幾乎在同一瞬間達到高潮。
她沒有出聲。她高潮時從來不出聲。但謝伊安感覺到了——那根在他體內的巨根猛地脹大了一圈,柱身上的血管鼓到極限,然後一股滾燙的濁流在他體內深處炸開。那股精液的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溫度高得像剛從爐心舀出的鐵水,衝擊在腸壁上時他幾乎能感覺到內臟被燙得收縮了一下。
他的腹部瞬間鼓了起來。
第一發就讓他的肚子脹得像懷孕數月的孕婦。皮膚繃到極限,肚臍往外翻出一點,能清楚看見底下兩股精液各自佔據的輪廓——維蕾莎的濃白在腸道深處積成一團厚實的渾濁,賽蕾娜的稀白在胃部打著旋。腹壁上那兩道形變的痕跡還沒有消失,現在又被精液從內部往外撐,三層壓力疊在一起,讓他的小腹像一面被繃得太緊的鼓。
賽蕾娜從他嘴裡退出來的時候,一縷濁白從他嘴角溢出,沿著下巴往下淌。他本能地吞嚥,喉結上下滾動,舌尖從唇邊掃過,把那縷殘留舔回嘴裡。賽蕾娜的精液在舌尖上化開,那股杏仁般的微甜再次浮上來,他忍不住又多舔了一下唇邊殘留的那一點濕,然後才回過神來,耳根燒得幾乎要冒出蒸汽。
賽蕾娜看見了。她伸出手,拇指輕輕擦過他下巴上沒舔乾淨的那一道白痕,然後把拇指放進自己嘴裡,抿了一下。她的眼睛彎起來,那笑意裡沒有半分羞澀,只有一種被取悅之後的慵懶與滿足。
「甜的,對吧?」
謝伊安沒辦法回答。他的嘴還張著,呼吸又淺又急,喉嚨深處殘留著被撐開的異物感。維蕾莎還在他體內,那根巨根沒有完全軟下來,仍沉甸甸地卡在他後穴深處,像一道沒有拔出的栓。她的手從他胸口滑回他小腹,掌心貼著那團鼓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像是在感受自己灌進去的東西在他體內分佈的形狀。
「還沒完。」
維蕾莎的聲音從他頭頂壓下來,語氣平淡,但謝伊安聽得出那平淡底下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一種更深沉的、像領地被觸碰之後的確認慾。她的手從他小腹移到他下巴,捏住,把他的頭往後扳,讓他仰著臉看她。她低下頭,赤紅色的眼眸在燭光裡像兩枚燒紅的炭,沒有表情,卻燙得讓人心口發緊。
「繼續。」
窗外夜色沉得發藍,燭火在三人之間搖晃,把牆上的影子攪成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濃黑。謝伊安跪在她們中間,嘴重新張開,後穴重新收緊,身體在兩股截然不同的體溫之間來回搖擺,像一艘被兩道洋流同時拉扯的船。
那一夜很長。長到燭火換了兩次,長到窗外天際從深藍褪成淺灰,長到謝伊安算不清自己被灌滿了多少次、又被掏空了多少次。他只記得最後一次閉上眼睛之前,維蕾莎的手還按在他小腹上,賽蕾娜的手指還插在他頭髮裡,兩個女人的呼吸一左一右地壓在他耳邊,沉穩、綿長,像兩條終於找到同一片河床的暗流。
──
隔天早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羊毛氈上劃出一道細長的淡金色線條。
謝伊安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酸。全身上下每一條肌肉都在用一種低沉的鈍痛提醒他昨夜發生過什麼,尤其是腰和下巴,簡直像被拆下來重新裝過。他仰躺在床的正中央,維蕾莎的左臂橫在他胸口,重量壓得他呼吸有點不順;賽蕾娜的右手搭在他大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花了幾秒才理清楚三人的姿勢——自己被夾在中間,左邊是維蕾莎散落在枕上的金髮,右邊是賽蕾娜舖在他肩上的銀絲。兩種顏色在晨光裡交錯,像兩種不同溫度的金屬絞成一股。他的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邊緣被三個人各自扯向不同方向,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他試著動了一下,腰馬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痠軟,讓他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很輕,但維蕾莎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赤紅色的眼眸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淺一點,像被稀釋過的鐵水。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橫在他胸口的手臂收回來,指尖在他鎖骨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醒了就起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和往常一樣平淡,但謝伊安注意到她起身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疲憊,是那種不需要趕時間的從容。她坐起來,金髮從肩頭滑落,露出背上幾道昨夜被謝伊安無意識抓出的淺淺紅痕。她沒有遮掩,也沒有去看,只是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細長菸鬥,在指尖轉了一圈,沒有點燃。
賽蕾娜在另一側翻了個身,銀髮散了一枕。她睜開眼睛的速度比維蕾莎更慢,睫毛顫了好幾下才完全掀開,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晨光裡像兩片被露水浸過的玻璃,透亮而慵懶。她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後側過頭,目光落在謝伊安臉上,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早安。」她的聲音軟得像剛出爐的麵包芯,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黏糊。「你睡得好嗎?」
謝伊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昨晚根本沒有「睡著」的記憶,最後的意識片段是賽蕾娜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語句太輕,他沒聽清就斷片了。他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然後試著從兩人中間坐起來。
賽蕾娜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託在他手肘下方,力道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像在扶一隻剛學站的小動物。謝伊安的臉又燙了起來,但這次不是羞恥,是某種更複雜的、他說不清楚的東西——被人照顧的不習慣,和被人照顧之後生出的那一點點暖。
早餐擺在正院的小廳裡。長桌上舖著深灰色的亞麻桌布,三副餐具間隔整齊,銀質燭臺沒有點燃,晨光從東邊的窄窗斜打進來,在桌面上切出幾道明亮的方塊。桌上擺著新烤的白麵包、軟乳酪、醃漬無花果和幾片冷炙肉,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香草茶。
謝伊安站在桌邊,習慣性地等著主人入座。維蕾莎從他身後走過,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然後抬眼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站著做什麼。」
謝伊安拉開她右手邊的椅子,坐下去的時候動作有點僵硬,腰還是痠的。賽蕾娜從另一側走進來,已經換上了一件淺紫色的晨衣,銀髮用一條絲帶鬆鬆地束在腦後。她在維蕾莎左手邊坐下,伸手拿起茶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很自然地也給謝伊安倒了一杯。茶湯是淺金色的,蒸氣裡帶著洋甘菊和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花香。
「今天身體還好嗎?」賽蕾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紫羅蘭色的眼眸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心,但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又讓這句關心聽起來像帶著某種私密的默契。「腰會不會很痠?我昨晚好像有點太——」
「賽蕾娜。」
維蕾莎打斷她的語氣並不尖銳,只是把她的名字唸得比平時重了一點。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越過杯沿看著賽蕾娜,赤紅色的眼眸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妳再說下去我就把妳趕回東廂」的冷淡警告。
賽蕾娜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只是關心他嘛。妳自己不也是天一亮就醒了,還偷看他——」
「夠了。」
這次維蕾莎的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謝伊安低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盤子,耳根燒得快要熟了,但他沒有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很小的一點,藏在茶杯後面。
賽蕾娜看到了。她沒有說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遮住了半張臉,紫羅蘭色的眼眸在蒸氣後面彎成兩道明亮的弧。
「說起來,」賽蕾娜放下茶杯,用叉子叉起一片醃漬無花果,語氣轉為閒談的輕快,「妳上次說北邊那條商路的關稅漲了,後來怎麼處理?」
維蕾莎切了一小塊乳酪抹在麵包上,動作不疾不徐。「派人去東邊舊道勘查了。路況比預期差,有兩段棧橋需要重修,但修好之後可以繞過北面的關卡,整體成本還是划算。」她咬了一口麵包,咀嚼的節奏很慢,嚥下去之後才補了一句:「商會那邊還不知道。」
「當然不能讓他們知道。」賽蕾娜接得很順,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同為掌權者才有的默契。「等妳把舊道修好,手上就多了一張牌。到時候再去跟商會談北面關稅,他們不降也得降。」
「前提是勘查結果沒問題。東邊那條舊道有一段穿過沼澤邊緣,雨季可能會淹。」
「那妳打算怎麼做?鋪碎石還是架高棧道?」
「架高。碎石在沼澤地撐不住,雨季一來就會被泥水沖散。棧道雖然貴,但至少能用十年。」
謝伊安一邊吃著盤裡的麵包,一邊聽著她們交談。他不太懂商路和關稅的事,但他聽得出來這兩個人說話的方式和昨晚完全不同——昨晚的對話裡全是壓抑的張力、試探的邊界和若有若無的較勁,而此刻她們談的是實務、數字、工期,語氣平穩得像兩個合夥人在核對帳本。這種切換來得太過自然,讓他不禁懷疑這兩個人認識的這些年裡,到底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模式轉換。
「謝伊安。」
維蕾莎突然叫他的名字,他差點被麵包嗆到。他抬起頭,嘴裡還塞著半口沒吞下去的東西,兩頰鼓鼓的,酒紅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那表情狼狽得有點好笑。維蕾莎看著他,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今天把東廊的窗戶擦完,不要偷懶。」
謝伊安用力點頭,努力把嘴裡的麵包吞下去。東廊的窗——就是那些他之前擦得太勤、被維蕾莎點破過的窗。她現在又派他去擦那些窗,語氣和之前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次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責備,更像是某種他還沒參透的、維蕾莎式的默許。
賽蕾娜放下叉子,拿起餐巾在嘴角按了按,動作優雅得像在宮廷宴會上。她轉頭看向謝伊安,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笑意的輕柔:「下午書房,我們繼續練字。你上次的『安』寫得很好,今天可以試著寫全名了。」
「好。」謝伊安這次回答得很快,聲音也比剛才穩了一點。
維蕾莎沒有反對。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視線從杯沿上方掃過賽蕾娜,然後落在謝伊安臉上,停了大約兩秒。那目光裡沒有明顯的情緒,但謝伊安感覺得到——她正在確認什麼。確認他的臉色有沒有蒼白,確認他端杯子的手有沒有抖,確認他經過昨晚之後還能不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吃早餐。
他低下頭,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炙肉塞進嘴裡,嚼得格外用力,想用咀嚼的動作蓋住胸口那股莫名其妙往上湧的熱。
窗外後院傳來劈柴的悶響,馬廄方向有馬匹打了個響鼻,廚房煙囪升起的白煙在晨光裡被風扯成細長的絲。長桌上三副用過的餐具交錯擺著,茶杯邊緣各自印著不同顏色的唇痕——維蕾莎的偏深,賽蕾娜的帶粉,謝伊安的什麼顏色都沒有,只有一圈被咬得太用力的麵包屑。
賽蕾娜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謝伊安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維蕾莎不可能聽見。謝伊安的耳根瞬間紅透,手上的茶杯差點打翻。
維蕾莎放下菸鬥,瞇起眼睛。
「賽蕾娜,妳跟他說了什麼。」
賽蕾娜直起身,銀髮從肩頭滑落,臉上掛著那抹標準的、介於無辜與狡黠之間的笑意。「我只是提醒他,下午練字的時候記得帶上昨天那隻筆。」她說著,朝謝伊安眨了眨眼。「對吧?」
謝伊安把臉埋進茶杯裡,發出一聲含糊到幾乎聽不見的「嗯」。
維蕾莎看了賽蕾娜一眼,又看了謝伊安一眼,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菸鬥重新叼回嘴邊,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她側臉的那一瞬,謝伊安從茶杯邊緣偷偷瞄過去,恰好撞上她掃來的目光。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喝茶。維蕾莎沒有追究,只是重新叼起菸鬥,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維蕾莎聽見了。她沒有說。
賽蕾娜也聽見了。她同樣沒有說破。
只是兩個女人在謝伊安轉身走向廚房的時候,隔著那張被晨光照亮的長桌,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那眼神裡有較勁,有默契,還有一點她們各自都不打算先承認的東西。
早餐結束了。長桌上剩下三隻空杯、半壺涼掉的香草茶,以及謝伊安不知何時留下的一小段輕快曲調。窗外後院傳來劈柴的悶響,馬廄方向有馬匹打了個響鼻,廚房煙囪升起的白煙在晨光裡被風扯成細長的絲。長桌上三副用過的餐具交錯擺著,謝伊安不知不覺間,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拘謹地等待每一道命令。謝伊安放下茶杯,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餐具。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哼歌——節奏很輕,斷斷續續,是他穿越前那間宿舍裡室友常放的一首流行曲。
維蕾莎聽見了。她沒有說。
賽蕾娜也聽見了。她也沒有說。
只是兩個女人在謝伊安轉身走向廚房的時候,隔著那張被晨光照亮的長桌,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那眼神裡有較勁,有默契,還有一點她們各自都不打算先承認的東西。
早餐結束了。長桌上剩下三隻空杯、半壺涼掉的香草茶,和一道正午的陽光,靜靜地照在謝伊安坐過的那張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