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雨

日子在一点点地过去,虽偶有出勤但更多的是负责协助带走迷子化的人员,就像冬无第一次见着的那名男子一样。加入人类保有社后身体内的某种冲动在一点点地磨淡,跟随着收容所内的事务逐渐地掺杂进日常之中。

又过去了两个星期,冬无的职位也暂时稳定了下来。同时来的那批学生基本都送出去了,他们可能会转学到其他学校内继续就读仅剩的一年学职,也可能直接步入社会开始赚取活下去所必须的钱财。

还剩下的几名学生冬无也与他们交好,毕竟是同龄人,一些话题有所共鸣。剩下的这几名意外地不讨厌收容所里的生活,除了稍微不把人当人之外,生活保障一应俱全,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在注意力匮乏之前。

在这之中有两名学生引起冬无的注意,是同一个班级里的一男一女,青梅竹马的关系,让人看了会心生羡慕。

冬无问男生为什么要有意地记住这件事,起因是发现这名男生房间里的墙壁上有他自己做过的标记,写着长弯中学这四个字。

「他是孤儿。」

隔壁房间的女生替他说道。

「跟孤儿不孤儿的有什么关系,你们难道不想早点出去吗,整天待在这种高劳作的地方,不觉得折磨吗?」

「我是很想出去呀。」

「那....」

「可我放心不下他。他是个孤儿,平时都是吃不饱饭的,这里还能够吃饱饭。」

冬无就这样站在两个房间中央,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话基本上都是女生回答的,而且她对男生的事很了解,而男生则一直低着头,时不时地反驳几句无关轻重的话,很符合冬无对孤独孩子的认知。

「你看啊,要是忘掉了的话就可以出去了呀,你也不想这个女孩子跟你一起在这受苦吧?」

「谁也没拜托她这样。」

「(你喜欢他?)」

冬无悄悄地对女孩说,女孩没有露出想象中羞涩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摇了头。只是因为放心不下就做到这种地步,用莉果的话来讲就是有够蠢的。

「....你快点出去吧,别管我了。」

「我不要。」

「为什么要一直管我这种人,反正,我以后什么都做不了就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死掉。不如一直待在这好了,不用想怎么赚到下周的伙食费,让我做的事也全都不困难。」

注意力的消耗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仅仅只是坐着就觉得煎熬无法忍耐,看来这名男生是属于听他人指挥会感到轻松的类型。冬无确实没有看见他有多么地憔悴,甚至恐怕这里的体力劳作没有他课后打工的强度大吧。

「我不管的话,你一个孤儿怎么照顾好自己?你虽然有在做跑腿的活,但不稳定有时候还要饿肚子,不都是我给你送吃的吗?」

「孤儿孤儿的烦死了!」

冬无注意到只有在跟女生对话的时候,男生才会表现出一些脾气,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欺软怕硬的表现,但女生并不这么认为。

「....就是这种情况,管理员大人,还请麻烦让我们再在这里叨扰一阵子。」

「我不过是个巡逻的杂兵。」

冬无挥挥手。

像这样有个熟人在旁边关注着他的家伙还算稳定,至少近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更多的都是一个人陷入死胡同的家伙,他们表现得不让生人靠近,整天疑神疑鬼,很多人都觉得把他们关在这里是拿他们当实验的小白鼠。

干的时间久了,冬无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异常低落甚至暴躁,他有点理解凯码他们动不动就用棍棒敲打那些收留人的行为了。但冬无还是觉得这样不好,他想要帮一下这些人。

某日,简短的文职聚会。

大家都花了点小钱给这次聚餐添了行头,有酒有肉,有烟有料,最简单的涮火锅形式的餐品都吃的津津有味。

「爽啊~~!这现切的肉片,送进嘴里简直就是享受。不得不说,人类真是矛盾的产物,明明这么爽的事,偏偏要让身体吃不消。」

「是啊....不过我们好歹是社团的文职,每周享受个几次还是能吃得消的。哦,你看看,这个新研发出来的新东西就是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时时担心超标了。」

同事B指着手腕上的机械表,上面除了能够显示时间之外,还显示着一个百分比的数字,那是人体注意力含量的象征,低于30%会自动提醒。

「说到待遇....」凯码看向冬无,「冬无,你这个月的薪水有下发了吧?跟我们说说多少呗?」

「一...一万出头点。」

「厉害厉害,出席了那么多次任务。我想起来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才7000多,然后因为运送的时候打坏了一个储物盒,直接赔了5000,那个月真的是每天都怕自己突然嗝屁了。」

「一万多到手,现在还剩下多少?」

「2000多....」

「哎,我跟你说了之后又给那个人买了两只啊。」

「什么什么?怎么用了这么多,小兄弟你玩嗨啦?这都够吃十顿大餐了。」

凯码替冬无解释:「他在日常巡逻的时候看了一名工地里打工的,觉得他可怜,跑了媳妇家里老人跟娃都在等着他打工赚钱,结果因为工地里一场事件不得不把他关在这。你知道的,一线的工人,特别是这种养家糊口的,自己身上哪会留那么多钱,有时候都日光的。」

「可....你怎么也不可能替他养一整个家啊,况且照凯码刚才说的,你难道是在帮他延迟迷子化的时间?」

冬无缩了缩脖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碰壁,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不理智。

「我在想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成想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急,嘴里一直在说着得赶紧回去赶紧回去的话,结果注意力消耗过快,经常性地迷子化,救了几次之后,有些疯魔了。」

冬无想到这件事,嘴角露出苦笑。

「他有时候会在睡梦中骂他老板不是人,拖欠工资。有时候会让他前妻帮他带带孩子,说会给她幸福。有时候又会喊妈妈,说他累了....」

「咳咳,记起来了,那个泥瓦工啊,前天不是送去处理了么?」

凯码点点头,「没招啊,他也知道自己缺钱,但一提起钱想到的就只有工地,那一直在想那工地,不就绕不出去了嘛,依我说,这就是要走的命。」

说到这里,突然在座的人都把目光看向冬无,而他表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败,我不在意的。而且,我又不是就这点收入,家里还是会给我补贴家用的。」

「那就好,年轻人总要碰壁的,哈哈哈。想我刚来那会儿,还惦记上一个女寡妇,成天给她送礼物,没想到她经受不住丈夫的离世,自己想不开在房间里割腕自杀了。」

同事A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了冬无一眼,摸了摸鼻子。

「那可真有够糗的,但是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可有些事,咱们做不了主啊。吃吃吃,新一轮的肉好嘞~~!」

&*&

有些人就是这个命,冬无的耳畔不知不觉响起那个人说的话。

他似乎经常把这句话放在嘴巴,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

——C城东区,城市地铁凌晨班次B1077于昨日发生脱轨,造成几乎全车人员死亡,仅一名女性及儿童存活,脱轨原因目前正在调查中,该班次途径路线暂时关闭,请各位市民出行前注意计划路线。

注意到又有事件在C城发生了,并且昨晚安子没有打电话叫醒自己,那看来是其他小队的人员去处理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东区可不仅仅安子一个小队长。

「啊嘞.....」

拿起牙膏的手用力过猛,最后一点的牙膏被挤到了地上,想着今晚回来的时候就去买,用手将地上没有直接接触的部分揩来涂在牙刷上继续用了。

「啊呀.....」

出了门,结果发现拖鞋忘换了,幸好出门前往公司的路上有条狗在玩球,球滚到冬无脚下的时候他才发觉。

「要迟到了迟到了....」

冬无坐上快车,想着这个时间应该能勉强赶上,但快车开到一半突然转弯了。

「哎呀!不是刚刚看了新闻这条线路正在维修吗.....」

一番倒霉事过后,冬无终于在上工一小时后的时候赶到收容所。

「诶?凯码没在吗?」

冬无注意到凯码的翻牌没有翻过去,两人是排在同一天的班次,冬无逐渐习惯了他这么一个上班搭子了。前些日子的事后来凯码还给了冬无500cc的祝贺费,让冬无诧异了好久。

「今天回去的时候给凯码买一盒好烟吧,我记得他说过十三星的牌子很好抽来着。」

今天是长弯中学学生收容刚好一个月的日子,就在昨天,最后那两名学生也是一同出去了。男生果然还是受不住女孩子的攻势,希望这名男生在余后的日子里能够发现这名女孩的优秀之处吧。

虽然对方并不是出于喜欢才帮忙的,但反过来,这份纯质的善良,不是很吸引人吗,好好加油吧。

进行了一整天忙碌的工作,因为凯码貌似请假了没来,冬无的活多多了,一直忙到接近下班的时间才堪堪完毕。

回头得好好说说他去,冬无想着。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安子打来的。

「冬无,到这个位置来一趟,条件允许的话,穿上黑色的衣服。」

「什、什么事吗?」

没了之前的冲劲,现在上司领导找冬无,只要不是终物事件他都有些兴致缺缺的。

「别问了,集体活动,尽量来。」

对方挂断了电话,冬无嘀咕了一句又要加班了便打车前往安子发来的地点。

天空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冬无反应过来了,这是要参加某人的丧礼。这还是头一次,应该是同个高职管理下的某位同事殉职了吧。

等冬无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了,明明是丧礼,却没有任何摆设,花圈啊,遗像啊,都没有看见。只是一大帮黑衣人呆呆地站在这片墓地中的广场上淋着雨。

连坟墓都没有看见呢,冬无注意到。

主持的人开始宣读这位死者的生平,这个时候都会美化几分,冬无也没有在意。后面说到他的死因,原来是早上看见的那个快车事件里的牺牲者,因为他的缘故,拖延了一丝丝终物的攻击,让那对母女能够侥幸活了下来。不然的话,在列车这种狭小空间里,单名正职恐怕都不好对付终物。

「默哀.......」

「散会.......」

整个过程不长,也没人哭泣。大概就是走走场面,死掉的人应该是个文职,也就是其实不怎么重要的地位,出于人道考虑慰问一下。

注意到了冬无,安子走了过来。

「安子姐。」

「嗯,冬无....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事对吧。」

「没有遗像也没有坟墓的丧礼,确实是第一次。」

冬无挠了挠头尬笑着,他注意到了安子语气中的责备,像是在说你怎么表现得这么轻松。

「那是因为事件中牺牲的人,多半都被终物吞进去了,而一旦被吞下,尸骨什么的都是找不到的。至于没有照片,那就看个人的意愿了。」

「哦,这样。连总司高职都来了,这位去世的....啊,....!」

冬无注意到同事A跟B在一旁走过,两个大男人居然红了眼眶,冬无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对方并没有过来一叙的心情,点了点头后继续走着。

「跟你同个地方工作的文职人员,凯码。」

「真是遗憾,他是一位优秀的....」冬无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发直,而对上安子那平静地不像话的视线,什么话都被咽了下去。

「凯...码...?」

雨下大了,冬无从便利店里出来,离这个墓园最近的便利店并没有卖十三星牌子的烟,再远一些就要到市区内,往返很久了。

——你帮我推荐一个吧,买了最贵的烟后的冬无回到先前参加丧事的地方,并没有谁在这里停留,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

衣服变得黏糊糊的,眼睫毛一下一下地变得沉重,入秋了,淋雨后身体略微感到寒意。

没有什么话可以对这个死人说的,手里的昂贵香烟也泡了水抽不了了,这样也好,去下面把烟戒掉吧,呛死人了。

冬无无意中拧紧抓着香烟的手,突然,他看见旁边有一对母女抱着洁白的白菊来为某人送物,她们停在一块有实体的墓碑前,嘴里念念有词。只是这样说出来,回忆就如暖流般流进心里了,母女二人此时的氛围给冬无就是这种感觉。

这位可能是孩子可能是父亲的死者尽管离开了,但他与她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并没有断绝。

「回去吧.....」

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冬无返回了自己的宿舍中。没有开灯,在昏暗的房间里冬无思绪万千,近期的事,远的事无逻辑地在眼前飞速切换。

冬无注意到自己无能为力。

冬无注意到这个世界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转动。

冬无注意到....

牙膏忘记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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