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与说明会

报到日的早晨比前一天更让人清醒一些,

当然,单纯只是因为单纯醒得太早了。

我六点多就醒了,不是因为什么新房子睡不舒服,而是因为电话铃声的到来。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瑞琳的名字。

「……喂?」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半秒,随即传来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

「姐姐……」

我瞬间清醒了些,

「瑞琳?怎么了?」

「姐姐昨天……没有打电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努力憋着,

「是不是瑞琳做错什么了?姐姐才不要理我了?」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用还带着睡意的声音放缓了语气,

「没有做错什么,昨天回来得晚,怕你们已经睡了,就没有打。」

呼……

「是姐姐的问题。」

「真的?」

「真的,姐姐什么时候会因为这种事不理你?」

电话那头抽了抽鼻子,小声说,

「可是以前姐姐都会打的……」

「以后会打。」

我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今天要去学校报到,等晚上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好不好?」

「……嗯。」

她应得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姐姐要说话算话。」

「算话,去洗脸吃饭,别迟到。」

「姐姐也是。」

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在床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

看来以后电话是不得不打了。

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因为有人会真的因为少一个电话,就觉得自己被丢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的头发扎成普通的马尾,

衣服还是那套最基础的长袖长裤,没有特意打扮,也没什么好打扮的。

包里装着前一天就准备好的材料:录取通知打印件、身份证、照片、体检回执,还有母亲提前让人准备的文件袋。

我把它们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出门。

从公寓走到青蓝大学正门,大约十二分钟。

路上已经能看到其他新生,

有人拖着还没完全安置好的行李箱,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校门拍照。

当然,与我无关就是了。

校门口拉起了指示牌和志愿引导点,穿着学生会绶带的学长学姐拿着名单和喇叭,声音此起彼伏。

我顺着「新生报到」的箭头往里走,中途被拦下核对了一次身份。

「李素恩同学对吧?英文学系。」

引导的男生看了眼学生证,语气礼貌,

「报到处在行政楼一楼,顺着这条路直走就到。」

「谢谢。」

行政楼并不难找。

大厅里已经排了几条短队,按院系分开。

英文学系的窗口前站着七八个人,我跟在最后,把材料按顺序再理了一遍。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动作很快。

核对信息、盖章、把一套装在文件袋里的东西推过来:新生手册、临时学生卡、系里的日程表,还有一张校园地图。

「说明会下午两点,在人文楼报告厅,手册第三页有详细地点。」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有问题到时候可以问。」

「好的。」

领完东西出来,阳光正亮,照的我的皮肤都苍白了许多。

我站在行政楼台阶上,把文件袋塞进包里,这才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远处有两个女生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朝我这边瞥了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像学长的男生和同伴说了句什么,

同伴转头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别过去。

被认出来的感觉并不陌生。

李家的名字在某些圈子里依旧好使,

只是我已经懒得去分辨那些目光里到底有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我忽略掉它们,按地图往人文楼的方向走。

路上又遇到两次打招呼。

一次是同系的男生,大概是昨天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只是扬了扬手,说「报到顺利啊」。

另一次是个女生,看起来家境不错,

礼貌地叫了声「李小姐」,我点头回应,没有多聊。

走到人文楼附近时,有人从侧面叫住我。

「李素恩?」

我回头。

是个扎高马尾、戴着学生会绶带的学姐。

她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笑容很标准,

可目光在落到我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她。)

郑时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报到处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的长发,安静的侧脸,被人群围着却像谁也碰不到的样子。

她本来只是例行确认新生情况,

结果走到近前,那双眼睛真的对上自己时,胸口那点莫名的触动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好小只……)

「我是学生会的,负责新生接待。」

她走近两步,声音比刚才在远处时柔了一些,

「刚才在报到处看到你,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没有,都顺利。」

好久没和没大几岁的前辈说话了,感觉敬语都不熟练了……

「那就好。」

(声音也很好听。)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顿,

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拿错,又像是在多争取一点停留的时间。

「有行政或生活上的疑问可以找我,我叫郑时映,三年级。」

我接过卡片,道了谢。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又问了两句住宿情况。

听说我住校外,她点了点头,视线却还是落在我脸上,像在把什么悄悄记下来。

(住校外……以后想再碰到,大概没那么容易了。)

临走前,她低声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

「英文学系这届好像有几张熟面孔,你大概会被认出来。习惯就好。」

(记得我,至少……记得有我这个可以找的人。)

说完她才被其他新生叫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了几步后,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马尾在肩侧轻轻晃了晃。

郑时映在转过拐角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名片已经递出去了,名字也留下了。

可她知道,自己刚才看向那个灰色马尾的眼神,大概已经超过了「新生接待」该有的程度。

(……我真麻烦啊。)

她低声对自己说,却没能把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在意压回去。

……

好奇怪的一个人……

我如此想着,

大概是认出来我是谁了吧,

然后来打好关系,

我把卡片夹进手册里,

管他呢。

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尹多喜:在哪?

我下意识直接回了:食堂。

对面几乎秒回:我也在!哪边?一起吃!

我把位置发过去,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短发女生从人群里钻出来。

她头发剪得很利落,刘海有些碎,眼睛亮得过分,

背着一个印满恐怖片贴纸的双肩包,整个人带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活力。

看到我之后,她直接扬了扬手,快步走过来。

「李素恩?果然是你!头像看久了,真人居然更……」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最后老实地说,

「更安静,而且好小一只。」

额……?

「……你好。」

「我是尹多喜!四楼的!终于见到本人了。」

她一点也不见外,直接在我对面坐下,把餐盘放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长得很不好惹,结果是这种类型啊,站着的时候我都想伸手摸头。」

「头像只是随便选的。」

对方好像完全不在意。明明我我们只是陌生人……

「我知道,你说过。」

她已经开始拆筷子,语气轻快,

「不过你真的好可爱。一米五?看起来比照片还要小一点。」

「……别用『小』来形容人。」

我把筷子握紧了些,语气故意板起来。

说完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威慑力,耳朵却有点热……

不是完全在装,确实有那么一点被戳到的不爽。

尹多喜却像完全没被吓到,反而眼睛更亮了。

「你看,连生气都软软的。」

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然后赶紧摆手,

「好好好,不说小,反正气质差不了,喜欢恐怖的人骨子里都有点东西。你吃什么了?我这个窗口好像一般……」

接下来的十分钟基本是她在说。

从今天早上宿舍的混乱,讲到她看到的某个限量版恐怖片周边,再讲到租客群里有人吐槽电梯慢。

我偶尔应一两声,把饭吃完。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很热情,只要人不走,她就能自己把气氛撑起来。

吃到最后,她突然认真地看我一眼,

「你人挺好的。不像会拒绝和我吃饭的那种。」

「……只是正好都在。」

「那也算有缘。」

她笑起来,收拾餐盘,

「说明会加油!晚上群里见!」

目送她消失在食堂出口后,我才端着空盘子去回收处。

两点的说明会在人文楼小型报告厅,

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我选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把手册翻到日程页。

没过多久,系主任和几位教授依次上台。

内容无非培养方案、学分结构、必修与选修的区别、交换项目的大概介绍。

有人认真做笔记,有人只是听着,偶尔低头看手机。

我把重点都记了下来,不是因为特别上心,只是习惯。

把该知道的东西确认清楚,后面会少很多麻烦。

说明会结束时,有人在出口处分发选课预告和导师见面的安排,

我都收进袋子里,随着人流往外走。

阳光已经偏西,影子拉得有些长。

广场上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支桌子、拉横幅,大概是社团招新的前奏。

我没有凑近,只是站在树荫下看了一会儿,

暂时没有想加入社团的打算,

倒不是不喜欢社交生活,只是有点想什么都不干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接近五点。

推开门,房间里还是那股新家具的淡淡气味。

我把包放下,先去洗了手,再把今天领到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手册、学生卡、郑时映的卡片、选课相关的纸张。

一件件确认过后,我把它们收进抽屉。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公寓楼里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响。

租客群安静了几个小时,刚才才有人问网速的问题,我把管理公司的联系方式重新发了一遍,没有多说。

尹多喜在私聊里丢了个表情,问我说明会顺不顺利。

我回了个「顺利」,

她立刻开始安利她今天看到的某个恐怖片预告。

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家伙……

我看着那一串消息,

最终只回了句「晚上再说」。

这次,我先给家里打了电话。

瑞琳几乎是秒接,声音比早上亮了一些,

瑞雅也在旁边,问了两句学校的事,听我简单说完后,只是说「姐姐慢慢适应就好」。

母亲问了住宿和吃饭,父亲没有接听。

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煮了包面,就着冰箱里的饮料解决。

没什么精力做饭……

吃完后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行政楼、人文楼、食堂、主路、校门。

都已经走过了。

可真正属于大学生活的部分,好像才刚刚碰到边。

选课还没开始,课表是空的,社团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此刻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灯是我开的,安静也是我自己留下的。

而电话那头,有人会因为少通一次话,就觉得自己被丢掉。

看来有些习惯,还是断不掉。

我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书桌前把电脑打开。

桌面依旧干净。

明天大概可以看看选课系统什么时候开放。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再适应一天,这种一个人说了算、却又没法完全一个人的节奏。

报到日就这样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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