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午后的山洞里，四人席地而坐，目光全都紧绷地盯向漆黑的角落。

 

（被发现了吗。）

 

过度的紧张让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倘若这四个人一拥而上围攻自己，他必死无疑。

 

骑士没有贸然上前探查角落，只是保持戒备。他心里在权衡：如果此刻贸然行动，暗处的东西会不会骤然扑杀过来？若是普通魔物倒还好，可他不敢赌，万一那是实力强悍的高阶魔物，后果不堪设想。

 

气氛就这样僵持住，双方谁都不敢率先轻举妄动。

 

（怎么办，要走出角落吗？）

 

骑士死死凝视黑暗深处，隐约捕捉到了一道人影。他压低声音对着同伴低语几句，随即勐地大喝一声：

「出来！」

 

极致的紧绷之下，苍的感知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骑士每一处细微的肢体动作，都清晰地映在他的眼里。一道光亮从苍的眼中亮起，照亮了附近的黑暗。

 

苍不愿继续坐以待毙。自己的外形和普通人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只是过分苍白的肤色。他缓缓站起身，从幽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骑士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你是谁？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迷路？你有什么可以证明？」

 

苍一时语塞。他根本不是迷路，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正当他飞速思索该如何圆谎的时候，一阵巨大的轰鸣骤然响彻山洞。

 

「救命！」

 

之前听到过的男声传来。一名男子背着一个女子，踉跄地闯入视野。显然，方才那对男女没能战胜哥布林王。

 

男子看见山洞里的五个人，神色慌张，满是祈求：

「救救我们！求求救救我们！」

 

不等骑士应允，他便慌不择路冲进了山洞。

 

骑士立刻沉声下令：

「做好战斗准备！」

 

他们已经无暇再盘问来历可疑的苍。

 

一只巨大的手掌先探入洞口，紧接着是躯体，最后是头颅。体型庞大的哥布林王出现在山洞入口，墨绿色的皮肤上散布着一块块紫色斑点，光是看着，就让苍一阵生理性的密集恐惧。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开，仿佛要震裂所有人的耳膜。山洞空间并不算大，对这头巨人而言，这里仅仅如同一个拳击擂台。骑士握紧长剑，其余队员也全都进入戒备状态。

 

巨人挥出重重一拳，骑士急忙躲闪，可依旧没能完全避开，一条手臂被狠狠击中，无力垂落，看样子是骨折或者受了重伤。拳头砸落的地方，岩壁直接被砸出一个深坑。

 

哥布林王的攻击愈发狂暴，它似乎拥有不低的智慧，法术吟唱的间隙，会优先朝着魔法师发起进攻。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许久。

 

苍在心底不断挣扎。

（我为什么不去帮忙？就算上前，恐怕也打不过这怪物吧。）

 

（我得找机会逃跑才行。）

 

苍望向洞口，几乎被巨人的身躯堵死，头顶虽留有大片空隙，可自己的飞行能力仅限低空，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要出手相助吗？还是算了。

 

（你应该去帮他们。）

（不，优先保全自己，找机会逃走。他们刚刚还在戒备恐吓你。）

（那只是本能的警惕罢了，如果换作是我，在山洞撞见陌生人，我也会这般戒备。）

（快逃吧，他们对你而言，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你忍心看着六个人死在这里吗？）

 

每当陷入这种两难，苍就会陷入强烈的焦虑，内心不断拉扯，不知道该顺从哪一个念头。

 

砰！！

 

一声巨响，一道身影狠狠撞向苍身后的石壁。那名魔法师少女重重摔落在地。得益于强化过的感知，苍在昏暗之中也看得一清二楚：少女浑身布满淤青，嘴角不断呕出鲜血，呼吸急促而微弱。若是得不到救治，撑不过半小时便会殒命。

 

骑士看见同伴被击飞，瞬间露出慌乱。就是这一瞬的失神，被怪物抓住破绽，重重砸倒在地，当场昏厥。绿发少女浑身伤痕累累，重甲骑士的铠甲被打得凹凸变形，拼尽全力抵挡怪物砸向队友的攻势。

 

（怎么办，如果我出手帮忙，我自己也可能会死，还是不要去了。）

 

苍在心里为自己寻找不去救人的借口。

 

可他勐然醒悟过来。自己惧怕阳光，就算现在逃走，也无处可去。认清这个现实之后，焦虑感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而来。

 

（我还不想死啊。）

 

苍的眼角微微湿润，几乎快要落下眼泪。

 

越是反复思索，内心的煎熬就越重。胸口闷堵，呼吸急促，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拼命想要平复心绪，却完全做不到。

 

抬眼望去，绿发少女已经濒临极限。再看向另外那对男女，二人同样重伤昏迷。眼下，全场唯一尚且完好的，就只剩下他自己。

 

（只能出手帮忙了，或许，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苍想要迈步上前，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

（或许我可以像解决之前那个哥布林一样，直接干掉它。）

 

可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现实。前世他只零碎听过一些吸血鬼的传说，并不清楚自己肉身的防御力、杀伤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苍咽了一口唾沫。

（快动啊，苍！）

 

他在心底拼命给自己打气，身体依旧僵在原地。是恐惧，没错，是人类面对未知怪物本能的畏惧。可他早已不再是人类，他是吸血鬼。

 

终于，他勉强挪动了一步，仅仅只有一步。

 

（快点！你怎么这么窝囊。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帅气一点）

 

两种思绪，都在催促他上前。

 

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摆出起跑的姿态。

 

一道残影骤然闪过，苍瞬间冲到哥布林王的头颅跟前，一记旋转重击。

 

血肉撕裂的声响响起，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山洞里的血腥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苍稳稳落地。

 

哥布林王庞大的躯体朝着他轰然倒压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苍被沉重的身躯死死压在底下。

 

哥布林王的腹腔之内传来蠕动的动静，下一刻，躯体被硬生生破开一个洞口，少年苍从中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发丝沾满暗绿色的血液，脸颊、身躯到处都是污渍，部分血渍甚至渗进了衣料。换作普通人类，这般景象只会让人作呕，但苍的触觉本就迟钝，并未感受到过多恶心。一截肠子搭在他的肩膀上，苍瞥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反胃，随手将肠子拨开，从怪物的尸体上爬起站立。

 

他抬头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受伤的同伴身上。只见绿发少女取出一管紫色药剂喂给队友，伤者的伤势迅速恢复。骑士也得到了同样的救治。

 

两名少女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活动筋骨。四人一同看向站在哥布林王尸体上的苍。这一次，眼中不再是戒备，而是复杂的顾虑。

 

绿发少女扭过头，走到另外两名重伤者身旁，递上绿色药水。两人身上的伤口缓缓愈合，苏醒过来，坐起身。

 

二人不停向冒险者小队道谢，把身上全部钱财都交给他们，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山洞。

 

骑士将钱币分成五份，随手把一袋钱丢向苍。

「喂，你的一份。」

 

「我？」

 

骑士没有多做解释。苍弯腰捡起钱袋。

 

「刚才我的语气有些冲，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我并不在意。」苍连忙摆手。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小队？我们算是共过生死。大家觉得怎么样？」

 

小队其余成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要我加入吗？」

 

「没错，就是你。」

 

「恐怕不行。」

 

少女脸上露出疑惑。

 

苍只能编造一个谎言：

「我对紫外线过敏。」

 

「紫外线？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阳光。一旦被太阳照到，我就会产生严重的过敏反应。」

 

「原来如此，难怪你刚才躲在哪个角落。」

 

「嗯。」

 

「好吧，不过谢谢你帮我们。」

 

少女带着小队转身离去，挥手道别。

 

「再见。」金发骑士说道。

 

山洞重新归于寂静。

 

苍的体表浮现出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灼伤。刚才洞口漏进来的阳光不多，所以痛感并不强烈。察觉到伤口之后，他立刻退回山洞深处的黑暗角落之中。

等待夜晚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