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翌日。

今天是星期五，也就是她們小組作業要上台報告的一天。

昨晚她便已經將最終講稿發在了小組作業群組裡，並且在沒多久後便顯示了五個已讀。

葉雨安理所當然沒有準備它那份的講稿。

替不存在的組員準備講稿根本白費力氣。

可是，堅信小組裡有第五人的Jason與Peter，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整份講稿其實只有四個人的部分。兩人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那份文件，甚至認定其中必然包含了「Ken」或者「Kenna」負責的段落。

要逐一向他們解釋根本不存在甚麼第五名組員，實在太過麻煩。

反正梁子軒找到的帖子都說，那東西不會傷害組員，而且作業完成後便會自行消失。葉雨安索性不再干涉，任由兩人的認知繼續自行補完。

教授的聲音從講台傳來。

「下一組，上來。」

在她們之前匯報的學生連忙收拾筆電和講稿。葉雨安關掉手機螢幕，與周樂晴、Peter和Jason一同站起來。

四人走向講台途中，黃毛忽然壓低聲音說道：

「Ken臨時有事，今天來不了。他的部分由我負責。」

葉雨安腳步一頓。

「他甚麼時候告訴你的？」

「剛才啊。」

「怎麼告訴你的？」

「就……剛才。」

黃毛答得理所當然。

葉雨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小組群組。

裡面根本沒有相關訊息。

Peter卻像是早已知道似的，跟着點了點頭。

「難、難怪她沒有出現……」

葉雨安和周樂晴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向兩人點了點頭。

反正根本沒有「Ken」負責的部分，只要Jason按照昨晚的講稿完成自己那段，應該不會造成甚麼問題。

如果不是葉雨安確實能看到這兩人被怪異纏上，肯定會覺得他們都吸大了。

四人才剛走到台前，Jason便率先拿起投影遙控器，站到整組最中央的位置。

「開場由我負責。」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身為組長，我會先替大家帶起氣氛。你們按照原定次序接下去便可以了。」

明明就沒人支持過他當組長，真會搶風頭。

但匯報即將開始，葉雨安懶得當場與他爭辯，只抱着雙臂退到一旁。

然而，出現在畫面上的並不是她們剛才確認過的標題頁。

原本簡潔的課題名稱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巨大的金色英文字：

HIST2026 最強天團

再下面則是——

We Are Making History.

標題旁邊甚至放了一杯正在冒出動畫熱氣的奶茶。

葉雨安額角微微一跳。

這黃毛甚麼時候改了PowerPoint？

「各位同學、教授，下午好。」

黃毛站到講台中央，露出從容自信的笑容。

「我是本組組長Jason。今天，我們將會透過不同年代的茶餐廳餐牌，帶大家看看香港人的日常飲食與消費習慣，究竟發生了甚麼變化。」

「在正式開始以前，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黃毛按下遙控器。

投影幕上出現兩張不同年代的餐牌。

「假如一杯奶茶在七十年代只賣五角，今天卻要二十多元，大家認為，這代表了甚麼？」

他停頓兩秒，環顧整間課室。

「答案，就藏在這些看似普通的餐牌裡。」

台下幾名同學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葉雨安也微微挑眉。

黃毛雖然自戀，至少確實有幾分匯報能力。只要他按照講稿繼續下去，這個開場倒也算不上壞。

不愧為蹭分魔人，撐場子能力還是不錯的。

然而，說完這幾句後，黃毛沒有立即翻頁。

他仍然維持着自信笑容，站在原地。

雖然他依然維持那個從容的笑容，眼神卻開始慢慢飄向投影幕。

葉雨安瞇起眼睛。

這傢伙……該不會忘詞了吧？

黃毛大概也察覺沉默得太久，連忙按下遙控器。

投影幕切換到研究方法。

這一頁原本應該由Peter講解，內容只有幾個簡短要點，詳細說明全都寫在講稿裡。

Peter也深呼吸了一下，準備上前接過遙控器。

然而黃毛並沒有將遙控器交給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結巴地看著台下的教授和同學。

「我們這次的研究方法，主要就是……搜集資料，包括舊餐牌、廣告，還有……訪問。」

他又看了看投影片。

「然後，我們把這些資料放在一起，進行比較。」

葉雨安額角跳了一下。

媽的，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趁黃毛還在思考下一句廢話，葉雨安直接從他手中抽走遙控器，抓住他的手臂，把人硬是拉到隊伍後方。

Peter接過遙控器後，也將偏離正軌的匯報拉回正軌。

「雨，雨安，妳這是幹——」

「他媽的閉嘴。」

葉雨安稍微側過身體，擋住台下眾人的視線。她以只有台上幾人能夠聽見的音量，對仍然搞不清楚狀況的黃毛低聲警告：

「你敢再說一句廢話，我就用馬桶替你洗頭。」

感受到葉雨安眼中濃厚的殺意後，平時都掛著從容笑容的黃毛，終於閉上了嘴巴，退到了最後方，低著頭一言不發。

就連平時總會出面打圓場的周樂晴，這次也沒有替他說話，只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葉雨安又瞪了黃毛一眼後，確認他不會再亂來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在Peter身上。

「我、我們這次主要使用了三類資料……」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說話也不時結巴。可是聽得出來，他確實記熟了講稿內容，亦很努力地把每一項資料交代清楚。

說到自己親自完成的訪談時，他的語氣逐漸穩定下來。餐牌款式、菜式增減、套餐價格，以及店家改用電子餐牌的原因，都按照原定次序一一說明。

原本被黃毛帶得歪向不知何處的匯報，總算重新回到正軌。

他的部分結束後，Peter向台下的人微微鞠躬後，便將遙控器交給了周樂晴。

「接下來由我說明不同年代餐牌的形式和菜式分類。」

周樂晴面向台下，自然地接過話題。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既沒有照着投影片逐字朗讀，也沒有因為前面的意外而打亂節奏。不同年代的餐牌設計、語言變化和菜式分類，都被她交代得清楚易懂。

說完後，她把遙控器交給負責最後一棒的葉雨安。

葉雨安接過遙控器，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黃毛剛才浪費了不少時間，而Peter因為緊張，匯報速度亦比原定稍慢。若是再按照完整講稿說下去，肯定會超出時限。

葉雨安撓了撓頭後，走到講台中央。

「最後是不同年代餐牌價格與消費習慣的比較。」

為了不因為超時而被扣分，葉雨安不得不在應該不至於會被扣分的程度下，臨場縮短她要說的講稿。

名義價格、同期工資、物價水平與套餐內容的差異，被她重新整理成幾段簡潔的說明。語速雖然比原定稍快，重點卻沒有遺漏，也不至於令台下的人聽不清楚。

說完所有內容後，她按下最後一次遙控器。

投影幕切換到結束頁。

「以上是本組的匯報，謝謝各位。」

課室裡響起掌聲。

葉雨安看向倒數計時器。

還剩下六秒。

儘管黃毛在開場把整場匯報攪得一團糟，她最終還是硬生生把進度拉回來，趕在時限結束前完成了整場匯報。

教授看了看電話的計時器後，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封面很微妙……至少內容比封面看起來扎實。」

課室裡傳來幾聲低笑。

黃毛似乎想替自己的設計辯解，嘴唇才剛張開，便感受到身旁傳來一道冰冷的目光。

他立即把話吞了回去。

教授翻了翻手上的筆記。

「訪談部分雖然樣本不多，但知道交代店舖、日期和受訪者背景，處理得不錯。餐牌形式與菜式分類也很清楚。最後的價格分析沒有直接把不同年代的標價放在一起比較，而是加入同期工資和物價水平，這一點值得肯定。」

Peter聽見自己的訪談受到稱讚，悄悄鬆了一口氣。

周樂晴也露出笑容。

「不過——」

教授抬起頭，目光轉向隊伍最後方的黃毛。

「開場的同學似乎準備得不太充分。」

「我只是想用比較輕鬆的方式帶入主題……」

「輕鬆不等於沒有內容。」

教授語氣平靜，倒沒有刻意令他難堪。

「臨場忘詞不是甚麼大問題，誰都有可能遇到。但忘記內容後，應該把時間交給已經準備好的組員，而不是繼續即興拖延。」

頓了頓，教授繼續說道。

「而且，小組匯報不是個人表演。其他組員既然各有負責的部分，便應該讓他們完成，而不是一個人佔用整組時間。」

黃毛被說得無言以對，只能一味低著頭。

教授沒再理會他，而是望向葉雨安。

「幸好你們後面的應變不錯。」

「最後一部分臨場縮短了不少，但主要數據、研究限制和結論都沒有遺漏，而且剛好在時限內完成。看得出來對內容相當熟悉。」

「謝謝教授。」

葉雨安微微點頭。

這種程度的臨場調整，對前世已經歷過無數次研討會匯報的她而言，算不上多困難。

真正困難的是忍住不在講台上把黃毛掐死。

教授又低頭記下幾筆。

「整體而言，研究內容不錯，分工也算清楚。下次記得提前排練，確認每個人的匯報次序。」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還有，課後別忘記提交組員互評。」

黃毛的肩膀明顯僵了一瞬。

接著，教授便告訴他們可以下去，讓下一組上台報告了。

葉雨安一語不發，走在四人最前方。

來到教室最後方時，她一屁股坐下後，便向Peter和周樂晴招了招手。

兩人走到她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臉色。

「安。」

「怎麼？」

「別，別罵太狠喔？」

葉雨安露出了一個非常和善的笑容，沉默不語。

周樂晴用看準備接受死刑的眼神望了黃毛一眼後，默默把椅子往旁邊挪開少許。

Peter注意到她的動作，也跟着往同一方向挪了半張椅子。

呼……

葉雨安深呼吸一下後，抬頭望向黃毛，露出一昧笑容。

「喂，組長。」

「我，我在。」

「你他媽腦袋是豬生的嗎？」

過於辛辣的批評，讓黃毛不禁全身一僵，頭也垂得更低了。

「既然只想蹭分，那就盡好蹭分仔的本份，不要當出頭鳥啊。」

「我，我不是只想蹭——」

「我他媽有讓你說話？」

還想辯解的黃毛，瞬間閉上了嘴巴。

葉雨安見狀，笑得更燦爛了。

「三歲小孩都知道擺好盤子，就該乖乖把食物吞下去。」

「你倒好，不只打翻了盤子，還想把其他人盤子都打翻，甚至還要我們替你擦屁股。」

「有腦子就該好好用啊，那是裝飾品嗎？」

「平時真正要做事的時候，你滿口都是『整體方向』『進度管理』。現在到了匯報，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要當組長，還搶着站到最前面。」

她微微向前傾身，笑容依然燦爛，眼裡卻毫無笑意。

「想出風頭也就算了，好歹把講稿記熟啊。」

「只要把遙控器交給Peter，整場匯報便能繼續下去。結果你偏要死撐，先搶了Peter負責的部分，再把整組的時間一起浪費掉。」

「不做事的組員固然可恨，但你知道有甚麼更可恨的嗎？」

葉雨安點了點黃毛的胸口。

「明明沒有做好準備，卻自以為能幹，最後只會拖全組後腿的組員。」

黃毛緊緊抿著嘴唇，徹底不說話了。

「安是說得有點太過了。」

一旁的周樂晴苦笑着開口，語氣依然溫和，似乎想替Jason保留最後一點顏面。

「不過，你剛才確實拖累了大家喔。」

黃毛原本稍稍抬起的頭，又重新垂了下去。

但周樂晴並不是他的友軍。

「而且你搶走了Peter準備好的部分。這件事，應該先向Peter道歉吧？」

「沒，沒錯！」

一直坐在旁邊的Peter忽然抬起頭。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葉雨安方才那番話鼓舞，他猛地握緊拳頭，以生平罕見的氣勢喊道：

「拖後腿的組長，向我道歉！」

桌邊瞬間安靜下來。

三人同時望向Peter。

Peter臉上那股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我、我是說……如果你方便的話……」

「你要他向你道歉吧。」

葉雨安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Peter後背。

「好好擺出架子！」

「大，大姐頭……！」

Peter被她拍得身體往前一傾。

可當他重新坐直時，望向葉雨安的雙眼竟閃起了異樣的光彩。

葉雨安看到他眼神，不禁笑容一僵。

這小子幹嘛用那種看見偶像般的眼神望着她？怪滲人的。

「哈哈，安收獲一個小弟呢！」

「我，我想跟隨大姐頭……！」

「誰要你追隨了？」

葉雨安一臉嫌棄地把Peter推回原位。

「而且不准叫我大姐頭。我又不是甚麼黑社會。」

「可是大姐頭剛才教訓人的樣子，真的很有氣勢……」

「都說了別那樣叫我！」

「好、好的，大姐頭！」

「你根本沒聽進去吧！」

Peter立刻低下頭，卻仍偷偷以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在他眼中，葉雨安此刻的形象，大概已經從普通的不良少女，正式進化成某種鋤強扶弱、替小弟主持公道的大姐頭。

葉雨安額角微微抽動。

她不過是叫這蘑菇頭挺直腰板而已，怎麼莫名其妙便收了一個小弟？

「先別顧着大姐頭。」

周樂晴強忍着笑，將話題拉回正軌。

「Peter，你剛才真正想說的是甚麼？」

「我……」

Peter看了看葉雨安。

葉雨安抱起雙臂，以眼神示意他繼續。

光是這道眼神，他便彷彿獲得了巨大勇氣，終於重新望向了黃毛。

「我、我為了今天的匯報，練習了很多次。」

Peter聲音不大，卻沒有再退縮。

「我知道自己說話容易結巴，所以昨晚一直對着鏡子練習……你擅自搶了我那段，我……很不高興。」

黃毛默默看著Peter，撓了撓頭後，向他低了低頭。

「對不起，我只想着不能讓台上冷場，卻忽略了那是你準備好的部分。」

語畢，他又望向了葉雨安和周樂晴。

「還有妳們也是……我不應該只想著蹭分，甚至還擅自改了PowerPoint封面的，對不起。」

和剛才一樣，他也向兩人低頭了。

「雖然確實很困擾……下次要好好做事喔。」

「當然了！」

黃毛聽到周樂晴苦笑著這麼向她說後，連忙點了點頭。

接著，眾人目光落在了葉雨安上。

葉雨安默默盯著黃毛數秒後，微微嘆了口氣。

「至少你有自覺，這次就算了。」

也許因為還是大一，黃毛混分的道行尚在挽回的境界。

本來一臉陰暗的黃毛，聽到葉雨安說的話，一掃臉上的陰霾，露出了平時那副輕浮的笑容。

「那麼組員評分——」

「當然是最低分了，你說甚麼廢話呢？」

黃毛笑容一僵。

Peter和周樂晴也不禁苦笑。

「安真無情啊。」

「一碼歸一碼，就算我原諒，該做的還是要做。」

葉雨安冷哼一聲。

讓努力幹活的組員，能夠執起正義的鐵鎚，審判混分的組員，這不就是組員評分的存在意義嗎？

黃毛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替自己爭取評分。

可是看見葉雨安的眼神後，他又默默把話吞了回去。

四人拿出手機，逐一完成組員互評。

教授提供的表格裡，只有四個名字。

葉雨安、周樂晴、黃毛，以及Peter。

沒有Ken，也沒有Kenna。

這本來便是理所當然的事。教授從一開始，就只安排了四名學生。

提交評分後，葉雨安順手打開小組群組。

群組成員人數，不知何時從五人變回了四人。

沒有退出群組的系統提示，也沒有帳號被刪除的紀錄。那個與群組同時出現的「未知」帳號，只是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連它發出的奪命連環訊息也沒有留下。

彷彿那名第五組員從未存在。

葉雨安抬起頭，開啟了〔觀濡〕。

原本覆在Jason與Peter身上的淡薄水霧，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兩人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再也沒有隔着一層霧面玻璃般的朦朧感。

作業完成，那東西也離開了。

「Ken呢？」

「誰是Ken？」

黃毛一頭霧水地反問道。

葉雨安又看向Peter。

「Kenna。」

Peter同樣滿臉困惑。

「我、我們系有這個人嗎？」

兩人的反應不像裝的。

對他們而言，這次小組作業大概從始至終便只有四名成員。不存在組員的姓名、性別、外貌，以及那些從未發生過的對話，都隨着那層濕氣一起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它負責的資料。

周樂晴也打開群組，確認那個帳號不見後，抬頭與葉雨安交換了一下眼神。

「真的離開了呢……」

她低聲說道。

「是啊。」

葉雨安聳了聳肩，收起了電話。

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莫名奇妙的怪異。

不會傷害人，反而一同完成小組作業。

不知道那個不存作的組員，悄悄加入別人的小組作業，是追求甚麼呢？

可惜它就這樣消失了，不然葉雨安其實挺歡迎這種怪異成為組員的。

會默默交出質量那麼高的工作成果，誰還在乎它是不是怪異？

「要告訴他們嗎？」

「算了吧，反正也沒人受傷。」

而且知道太多也不見得會有甚麼改變。

四人把文件收拾好，便各自解散了。

葉雨安原以為，自己接下來會一如往常地回家打遊戲。沒想到才剛走出課室，手機便收到一則意料之外的邀請。

〔陳穎珊：我跟凱迪等下會去附近商場逛，安跟樂晴妳們要來嗎？〕

周樂晴看到群組裡的訊息，也將螢幕上訊息給她看了。

「欸安，穎珊和凱迪她們問我們要不要去商場逛街欸？」

「我去！」

葉雨安幾乎立刻便答應。

周樂晴被她突如其來的積極反應嚇了一跳。

「答得好快。」

「妳，妳錯覺而已。」

葉雨安故作平靜地把手機塞回口袋，卻壓不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這可是轉生後第一次有人約她出去玩，沒道理不去！

對嘛！她才不是甚麼邊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