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黃毛和Peter討論完小組作業後,葉雨安與周樂晴並沒有立即向兩人攤牌。
二人顯然都受到某種怪異影響,不但堅信第五名組員存在,還會自行忽略彼此說法中的矛盾。在尚未弄清規則以前,貿然指出真相,誰也不知道會造成甚麼後果。
於是,兩人離開茶餐廳後,第一時間便聯絡了堪稱怪異百科的梁子軒。
他讓兩人到他家附近的麥當勞會合。
晚上八點多,梁子軒似乎才剛回到家,穿著皺巴巴的黑T,短褲和拖鞋便在麥當勞等她們了。
「兩位,這邊。」
明明下午還散發著道心破碎的修羅氣息,現在倒是變回平時那副聽到怪異之事,無比興奮的模樣。
他打開周樂晴筆電裡那份據說由Ken交給黃毛的資料。
麥當勞裡人來人往,點餐機不時響起提示聲。梁子軒卻始終沒有說話,只一頁頁翻看檔案,偶爾放大圖片,查看檔案資訊,又回頭核對WhatsApp群組的截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手放到下巴上。
「依在下之見,二位碰上的……大概是某種『組員怪談』。」
「組員怪談?」
周樂晴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沒錯。」
梁子軒點了點頭。
「網上一直流傳着一些相似的校園怪談,細節雖各有不同,核心卻頗為一致。」
「都是莫名多了不存在的組員?」
梁子軒沒有馬上回答葉雨安疑問,而是轉過筆電,讓兩人看到上畫面。
上面是一個十多年前的大學討論區頁面。
帖子標題只有簡單一句:
有人試過組裡多了個人嗎?
「這個貼文是網絡裡最早的怪談。」
「有人做小組作業時,會記得組裡還有一名從未出現的同學。那人永遠因為不同理由缺席,卻又似乎參與過分工、交過資料,甚至會被其他組員自然地寫進報告。」
梁子軒往下滑動頁面。
「可是到了最後,沒有人找得到那人的電話、學生編號和選課紀錄。不同組員對其姓名、性別與長相的記憶也未必一致。」
「和我們一樣嘛!」
周樂晴雙眼發亮地說道。
梁子軒推了推眼鏡。
「看似相似,卻依然有其差異在。」
「怎麼說?」
「有些貼文不過是抱怨從不出現的組員,亦有人故意編故事嚇唬同學。」
「網絡怪談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吧。」
葉雨安不以為言地說道。
這段時間她也開始研究了一點怪異,卻發現網絡流傳的怪談本來就難辨真假。
帖文沒有證據,可以說證據已被怪異抹去;前後出現矛盾,可以解釋成當事人的記憶受到影響,不同版本差異太大,也能聲稱是怪異在傳播過程中改變了規則。
只要願意相信,幾乎所有漏洞都能成為怪異確實存在的證明。
到頭來,在缺乏實物、紀錄或其他證言的情況下,一篇故事究竟是親身經歷、記憶偏差,還是熬夜熬得太久後編出來的胡話,往往只取決於讀者願意相信哪一種答案。
「但在下依然有發現。」
梁子軒推了推眼鏡,神情頗為自得。
他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發現的規律,而是維持着推眼鏡的姿勢,沉默地望向兩人,顯然正在等待某個熟悉的環節。
「子軒好厲害!你發現甚麼了!?」
深諳流程的周樂晴立即雙眼發亮,十分配合地問道。
葉雨安則在一旁吃著麥樂雞,等待這個固定流程的結束。
「嗯……這個嘛。」
然而,梁子軒這次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抬高下巴,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論。
「葉雨氏。」
「啊?幹嘛?」
葉雨安剛消滅完一盒麥樂雞,正準備向下一盒脆香雞翼進軍。聽見有人叫她,便一手拿着雞翼,疑惑地抬起頭。
梁子軒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能每次都只依賴樂晴氏捧場。閣下偶爾也該有所表示吧?」
葉雨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翼,又看了看梁子軒。
「你想吃我的雞翼?」
她立即把整個紙盒拉近,像保護幼崽般牢牢護在懷裡。
梁子軒額角微微一跳。
「在下才沒有覬覦葉氏的雞翼。」
「那你要甚麼?」
聽到不是要她的雞翼,葉雨安顯得更疑惑了。
該不會是要她給錢吧?
「你要像樂晴氏那樣,一臉期待地詢問在下發現了甚麼!」
「不要。」
葉雨安拒絕得毫不猶豫。
「何故?」
「太蠢了。」
「這是對提供情報之人的基本尊重!」
「你直接說出來,我自然會尊重你。」
「那便失去氣氛了!」
「查個網上討論區需要甚麼氣氛?」
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周樂晴連忙伸手按住葉雨安的手臂。
「好啦,安,問一下又不會怎樣。」
「妳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可是子軒好像想聽安問嘛。」
「不用說得很複雜。」
周樂晴笑眯眯地示範道。
「安只要問:『子軒好厲害,快點告訴我嘛!』便可以了。」
葉雨安沉默了。
接著,她拿起她那盒雞翼,站了起來。
「我走了。」
「等等!不要走嘛!」
周樂晴連忙拉住她的衣袖。
「反正又不是我被纏上。」
葉雨安冷哼一聲。
「黃毛和Peter真出了甚麼事,也是他們的命。」
就算她確實好奇組員怪談是甚麼,大不了去翻一下網絡論壇。
甚至待黃毛和Peter出了甚麼事再觀察也不遲。
至少她絕對不會做那種蠢到家的事情。
梁子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竟然沒有出言挽留。
「既然葉氏對此事毫不在意,在下與周氏自行商議便可。夜色已深,閣下回程小心。」
「……」
周樂晴也像是忽然接受了這個安排,鬆開她的衣袖。
「那安明天見。」
「……」
葉雨安抱着雞翼站在桌邊,沒有移動。
梁子軒低頭看回筆電。
周樂晴則拿起可樂,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兩人誰也沒有再看她。
好傢伙,這兩人合起來捉弄她了?
但葉雨安也不是會坐待斃之人。
她啪的一聲,將雞翼放到了梁子軒面前。
「我可以給你雞翼,快點告訴我。」
「在下剛才吃過飯,並不餓。」
「我可以買雪糕給你。」
「在下並非三歲孩童。」
葉雨安太陽穴一跳。
他剛才讓周樂晴做的事情就不是三歲小孩的行為嗎?
若不是他面前還放着一個吃剩的漢堡包裝紙,葉雨安差點便要相信眼前坐着的是甚麼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世外高人。
「你到底想怎樣?」
「在下方才已經說得十分清楚。」
梁子軒雙手交疊,神色莊重。
「一句發自內心的讚歎。」
「做夢。」
「那便恕在下無可奉告。」
兩人隔着桌面互相瞪視。
周樂晴坐在旁邊看了片刻,終於笑着伸手拉了拉葉雨安的衣角。
「安,只是一句話而已。」
「………」
這兩個該死的混帳,她今生怎麼就識友不慎……不對,只有周樂晴是她朋友,中二病就只是中二病而已。
雖然,現在她也開始有點懷疑還能不能把周樂晴當朋友。
周樂晴明顯是在和梁子軒一起找她樂子!
以她前世讀研究生的能力,逐一查證那些帖子並非做不到。問題是她為甚麼要浪費數個晚上,重新整理一份梁子軒已經整理好的資料?
而且其他不說,這個中二病的資料搜集能力確實一等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其他客人都開始盯著莫名站了起來,卻一動不動的她時,葉雨安深吸一口氣,抱緊懷裡的雞翼盒,閉着眼睛一口氣說道:
「子軒好厲害,快點告訴我吧!」
葉雨安的耳尖微微一熱。
該死,只是念出這種程度的句子,竟然也能如此難為情。
話音落下,桌邊安靜了一瞬。
周樂晴率先掩着嘴笑了起來,梁子軒卻緩緩搖頭。
「恕在下愚鈍,未能從中感受到半點誠意。」
葉雨安額角青筋一跳。
「你再得寸進尺,我他媽就把雞翅雞插進你筆電裡。」
「語氣要再誠——」
梁子軒話音未落,葉雨安便猛然伸手。
下一瞬間,他的筆電已經落到她左手之中。葉雨安右手則拈着一根剛吃乾淨的雞翼骨,骨頭末端不偏不倚地對準機身側面的散熱孔。
「等等!」
梁子軒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
「葉雨氏!筆電是無辜的!」
「能有我無辜?」
「安,先別衝動!」
周樂晴也連忙按住她的手臂。
「我們要找的資料還在裡面啊!」
「讓中二病再找一遍不就行了。」
葉雨安把雞翼骨往散熱孔靠近少許。
梁子軒死死盯着那根逐漸逼近的雞翼骨,額角冒出一滴冷汗。
「在下說!在下現在便說!」
「晚了,我說到做到。」
葉雨安咧嘴一笑,真的把雞翼骨插進了散熱孔。
骨頭末端才剛卡進散熱孔,梁子軒便發出一聲近乎淒厲的慘叫。
「不!!!!」
他連忙奪回他的筆電,手忙腳亂地拔出雞翼骨,隨即把電腦捧到眼前,仔細檢查散熱孔。
幸好骨頭只是插進了一點,並未對散熱孔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在邊緣留下了一小點油漬。
梁子軒連忙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來,神情悲憤得像是在替一件遭人玷污的傳世法器清理傷口。
「葉雨氏!此乃在下賴以整理萬千怪談、鎮壓網絡邪祟的重要法器!閣下竟敢以雞翼之骸污其清淨!」
「你還污我清白呢。」
居然讓她念那麼難為情的台詞。
葉雨安重新坐下,又從盒子裡拿起另一隻雞翼。
「安,普通人只是說說而已,不會真的插進去啦。」
「我警告過他了。」
梁子軒看見她手裡出現第二根雞翼,立即把筆電抱進懷裡,連人帶椅往後挪了半步。
「葉雨氏果真心狠手辣,毫無慈悲可言。」
「快把發現的東西吐出來,不然下次我把雞翅插進你屁眼。」
大概是想到剛才葉雨安真的說到做到, 梁子軒這次不敢再有絲毫懷疑。
「在下說便是!葉雨氏何必動輒刀兵相向?」
他把筆電放到桌面距離葉雨安最遠的一側,又再三確認她手中的雞翼碰不到,這才重新打開那些網絡帖子。
梁子軒托了托歪到一邊的眼鏡,神情終於恢復認真。
「這些事件的細節雖然各有不同,但在下仍然找出了幾項反覆出現的共同之處。」
梁子軒點開了他整理好的貼文裡的怪談資料。
「首先,從來沒有人見過那個組員。」
「所有人都沒見過嗎?」
周樂晴問道。
「正是。」
梁子軒點了點頭。
「而且每個人口中的組員,名字和外貌都不一樣。」
「和我們差不多嘛。」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頗值得留意。」
梁子軒抬起手指,敲了敲螢幕上的幾段文字。
「類似情況,幾乎都發生在成員彼此不熟,臨時拼湊而成的小組裡。尤其是由教授代為分組,或者有人缺席第一次討論時,出現那名不存在成員的機會便會大幅增加。」
葉雨安微微皺眉,嚥下口中雞肉後回道。
「因為不熟,所以就算多了一個人,也不會馬上發現?」
「依在下之見,正是。」
確實,她和周樂晴一開始都只是把那個不存在的組員,是第二個神隱型組員,甚至不曾懷疑系上有沒有這個人。
「這麼一說……明明系上大部人我都認識,我卻沒懷疑過系上有沒有這個不存在的組員呢!」
「恐怕葉雨氏和樂晴氏在它出現的時候,便已受到影響,只是沒有Jason和Peter受到的影響那麼大。」
「是嗎。」
葉雨安點了點頭。
也許她是怪異,而周樂晴八字又比一般人硬,所以才沒像黃毛還有Peter那樣能幻想出一個不存在的組員吧。
「第二個規律,便是它只會出現在通訊群組裡。」
「但它怎麼進去的?」
總不可能有人邀請它吧?
「根據貼文所說,似乎察覺到時,它便已經在群組裡了。」
周樂晴打開她們小組作業的群組,發現那名組員的加入時間,正是黃毛建立群組的一瞬間,分秒不差。
就算是建群時便被邀請,但連進群時間也與建立時間一樣,就有點說不通了。
而且明明葉雨安,周樂晴和Peter都是之後建群沒多久後才被邀請的。
「而且妳們看這份檔案的建立時間。」
「四時五十一分?那明明是大家都在匯報進度的時間啊!」
周樂晴語氣滿是震驚。
葉雨安也同樣微微睜大了雙眼。
因為是剛拿筆電出來,所以她還對那時候的時間有點印象。
Peter正在展示自己的訪談紀錄。接著葉雨安和周樂晴也同樣展示了進度,再過不久,黃毛便打開那份據說由Ken傳進群組的PowerPoint。
可是那份簡報不但已經整理好不同年代的餐牌,還加入了價格、菜式分類和初步比較。即使內容並不完整,也絕不是幾分鐘內能夠做出來的東西。
除非PowerPoint自己成精,否則誰來都不可能做到。
「Jason他們不會發現不對勁嗎?」
「被不存在的組員影響的人,似乎會忽視一切不合理現象。」
「啊……這麼一說。」
周樂晴想起了黃毛和Peter明明在說著同一個人,卻說出了連性別都不一樣的外表,不禁點了點頭。
梁子軒眼底浮現出異樣的光彩,像個忽然發現了稀有玩具的孩子。
「這便是此類怪談最耐人尋味之處。它能夠令人相信『那裡本來就有一個組員』,人們也會理所當然地接受它這一現象。」
他用指尖輕敲桌面,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真有趣啊,不是嗎?一人的居然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改變。」
「那……Jason和Peter他們會發生甚麼事情嗎?」
「這方面,大概不用太擔心。」
梁子軒喝了一口芬達後,又繼續說道。
「在下找到的帖子裡,未曾有人提及那名不存在的組員主動傷害組員,也沒有失蹤。」
他滑到其中幾篇帖子的後續回覆。
「相反,不少發帖者都提到一種相同的現象——作業提交以後,其他受到影響的組員便會忘記那人的存在。」
「忘記?」
葉雨安問道。
「正是。」
梁子軒點了點頭。
「有人在匯報結束後再次詢問同組同學,卻發現其他人根本不記得曾經有過第五名成員。」
「他們認為小組從始至終只有四個人,甚至看見過往的對話與分工記錄,也只會覺得那是記錄錯誤。」
「這……是甚麼原理?」
葉雨安難以置信地問道。
明明在做作業時,無比肯定不存在組員的名字和外貌,卻在作業結束後,完全忘記了那名組員?
「不知道。」
梁子軒聳了聳肩,接著又露出微笑,眼底閃着近乎孩子發現新玩具般的光彩。
「這也是怪異的迷人之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