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話:組員怪談

與黃毛和Peter討論完小組作業後,葉雨安與周樂晴並沒有立即向兩人攤牌。

二人顯然都受到某種怪異影響,不但堅信第五名組員存在,還會自行忽略彼此說法中的矛盾。在尚未弄清規則以前,貿然指出真相,誰也不知道會造成甚麼後果。

於是,兩人離開茶餐廳後,第一時間便聯絡了堪稱怪異百科的梁子軒。

他讓兩人到他家附近的麥當勞會合。

晚上八點多,梁子軒似乎才剛回到家,穿著皺巴巴的黑T,短褲和拖鞋便在麥當勞等她們了。

「兩位,這邊。」

明明下午還散發著道心破碎的修羅氣息,現在倒是變回平時那副聽到怪異之事,無比興奮的模樣。

他打開周樂晴筆電裡那份據說由Ken交給黃毛的資料。

麥當勞裡人來人往,點餐機不時響起提示聲。梁子軒卻始終沒有說話,只一頁頁翻看檔案,偶爾放大圖片,查看檔案資訊,又回頭核對WhatsApp群組的截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手放到下巴上。

「依在下之見,二位碰上的……大概是某種『組員怪談』。」

「組員怪談?」

周樂晴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沒錯。」

梁子軒點了點頭。

「網上一直流傳着一些相似的校園怪談,細節雖各有不同,核心卻頗為一致。」

「都是莫名多了不存在的組員?」

梁子軒沒有馬上回答葉雨安疑問,而是轉過筆電,讓兩人看到上畫面。

上面是一個十多年前的大學討論區頁面。

帖子標題只有簡單一句:

有人試過組裡多了個人嗎?

「這個貼文是網絡裡最早的怪談。」

「有人做小組作業時,會記得組裡還有一名從未出現的同學。那人永遠因為不同理由缺席,卻又似乎參與過分工、交過資料,甚至會被其他組員自然地寫進報告。」

梁子軒往下滑動頁面。

「可是到了最後,沒有人找得到那人的電話、學生編號和選課紀錄。不同組員對其姓名、性別與長相的記憶也未必一致。」

「和我們一樣嘛!」

周樂晴雙眼發亮地說道。

梁子軒推了推眼鏡。

「看似相似,卻依然有其差異在。」

「怎麼說?」

「有些貼文不過是抱怨從不出現的組員,亦有人故意編故事嚇唬同學。」

「網絡怪談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吧。」

葉雨安不以為言地說道。

這段時間她也開始研究了一點怪異,卻發現網絡流傳的怪談本來就難辨真假。

帖文沒有證據,可以說證據已被怪異抹去;前後出現矛盾,可以解釋成當事人的記憶受到影響,不同版本差異太大,也能聲稱是怪異在傳播過程中改變了規則。

只要願意相信,幾乎所有漏洞都能成為怪異確實存在的證明。

到頭來,在缺乏實物、紀錄或其他證言的情況下,一篇故事究竟是親身經歷、記憶偏差,還是熬夜熬得太久後編出來的胡話,往往只取決於讀者願意相信哪一種答案。

「但在下依然有發現。」

梁子軒推了推眼鏡,神情頗為自得。

他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發現的規律,而是維持着推眼鏡的姿勢,沉默地望向兩人,顯然正在等待某個熟悉的環節。

「子軒好厲害!你發現甚麼了!?」

深諳流程的周樂晴立即雙眼發亮,十分配合地問道。

葉雨安則在一旁吃著麥樂雞,等待這個固定流程的結束。

「嗯……這個嘛。」

然而,梁子軒這次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抬高下巴,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論。

「葉雨氏。」

「啊?幹嘛?」

葉雨安剛消滅完一盒麥樂雞,正準備向下一盒脆香雞翼進軍。聽見有人叫她,便一手拿着雞翼,疑惑地抬起頭。

梁子軒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能每次都只依賴樂晴氏捧場。閣下偶爾也該有所表示吧?」

葉雨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翼,又看了看梁子軒。

「你想吃我的雞翼?」

她立即把整個紙盒拉近,像保護幼崽般牢牢護在懷裡。

梁子軒額角微微一跳。

「在下才沒有覬覦葉氏的雞翼。」

「那你要甚麼?」

聽到不是要她的雞翼,葉雨安顯得更疑惑了。

該不會是要她給錢吧?

「你要像樂晴氏那樣,一臉期待地詢問在下發現了甚麼!」

「不要。」

葉雨安拒絕得毫不猶豫。

「何故?」

「太蠢了。」

「這是對提供情報之人的基本尊重!」

「你直接說出來,我自然會尊重你。」

「那便失去氣氛了!」

「查個網上討論區需要甚麼氣氛?」

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周樂晴連忙伸手按住葉雨安的手臂。

「好啦,安,問一下又不會怎樣。」

「妳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可是子軒好像想聽安問嘛。」

「不用說得很複雜。」

周樂晴笑眯眯地示範道。

「安只要問:『子軒好厲害,快點告訴我嘛!』便可以了。」

葉雨安沉默了。

接著,她拿起她那盒雞翼,站了起來。

「我走了。」

「等等!不要走嘛!」

周樂晴連忙拉住她的衣袖。

「反正又不是我被纏上。」

葉雨安冷哼一聲。

「黃毛和Peter真出了甚麼事,也是他們的命。」

就算她確實好奇組員怪談是甚麼,大不了去翻一下網絡論壇。

甚至待黃毛和Peter出了甚麼事再觀察也不遲。

至少她絕對不會做那種蠢到家的事情。

梁子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竟然沒有出言挽留。

「既然葉氏對此事毫不在意,在下與周氏自行商議便可。夜色已深,閣下回程小心。」

「……」

周樂晴也像是忽然接受了這個安排,鬆開她的衣袖。

「那安明天見。」

「……」

葉雨安抱着雞翼站在桌邊,沒有移動。

梁子軒低頭看回筆電。

周樂晴則拿起可樂,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兩人誰也沒有再看她。

好傢伙,這兩人合起來捉弄她了?

但葉雨安也不是會坐待斃之人。

她啪的一聲,將雞翼放到了梁子軒面前。

「我可以給你雞翼,快點告訴我。」

「在下剛才吃過飯,並不餓。」

「我可以買雪糕給你。」

「在下並非三歲孩童。」

葉雨安太陽穴一跳。

他剛才讓周樂晴做的事情就不是三歲小孩的行為嗎?

若不是他面前還放着一個吃剩的漢堡包裝紙,葉雨安差點便要相信眼前坐着的是甚麼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世外高人。

「你到底想怎樣?」

「在下方才已經說得十分清楚。」

梁子軒雙手交疊,神色莊重。

「一句發自內心的讚歎。」

「做夢。」

「那便恕在下無可奉告。」

兩人隔着桌面互相瞪視。

周樂晴坐在旁邊看了片刻,終於笑着伸手拉了拉葉雨安的衣角。

「安,只是一句話而已。」

「………」

這兩個該死的混帳,她今生怎麼就識友不慎……不對,只有周樂晴是她朋友,中二病就只是中二病而已。

雖然,現在她也開始有點懷疑還能不能把周樂晴當朋友。

周樂晴明顯是在和梁子軒一起找她樂子!

以她前世讀研究生的能力,逐一查證那些帖子並非做不到。問題是她為甚麼要浪費數個晚上,重新整理一份梁子軒已經整理好的資料?

而且其他不說,這個中二病的資料搜集能力確實一等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其他客人都開始盯著莫名站了起來,卻一動不動的她時,葉雨安深吸一口氣,抱緊懷裡的雞翼盒,閉着眼睛一口氣說道:

「子軒好厲害,快點告訴我吧!」

葉雨安的耳尖微微一熱。

該死,只是念出這種程度的句子,竟然也能如此難為情。

話音落下,桌邊安靜了一瞬。

周樂晴率先掩着嘴笑了起來,梁子軒卻緩緩搖頭。

「恕在下愚鈍,未能從中感受到半點誠意。」

葉雨安額角青筋一跳。

「你再得寸進尺,我他媽就把雞翅雞插進你筆電裡。」

「語氣要再誠——」

梁子軒話音未落,葉雨安便猛然伸手。

下一瞬間,他的筆電已經落到她左手之中。葉雨安右手則拈着一根剛吃乾淨的雞翼骨,骨頭末端不偏不倚地對準機身側面的散熱孔。

「等等!」

梁子軒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

「葉雨氏!筆電是無辜的!」

「能有我無辜?」

「安,先別衝動!」

周樂晴也連忙按住她的手臂。

「我們要找的資料還在裡面啊!」

「讓中二病再找一遍不就行了。」

葉雨安把雞翼骨往散熱孔靠近少許。

梁子軒死死盯着那根逐漸逼近的雞翼骨,額角冒出一滴冷汗。

「在下說!在下現在便說!」

「晚了,我說到做到。」

葉雨安咧嘴一笑,真的把雞翼骨插進了散熱孔。

骨頭末端才剛卡進散熱孔,梁子軒便發出一聲近乎淒厲的慘叫。

「不!!!!」

他連忙奪回他的筆電,手忙腳亂地拔出雞翼骨,隨即把電腦捧到眼前,仔細檢查散熱孔。

幸好骨頭只是插進了一點,並未對散熱孔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在邊緣留下了一小點油漬。

梁子軒連忙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來,神情悲憤得像是在替一件遭人玷污的傳世法器清理傷口。

「葉雨氏!此乃在下賴以整理萬千怪談、鎮壓網絡邪祟的重要法器!閣下竟敢以雞翼之骸污其清淨!」

「你還污我清白呢。」

居然讓她念那麼難為情的台詞。

葉雨安重新坐下,又從盒子裡拿起另一隻雞翼。

「安,普通人只是說說而已,不會真的插進去啦。」

「我警告過他了。」

梁子軒看見她手裡出現第二根雞翼,立即把筆電抱進懷裡,連人帶椅往後挪了半步。

「葉雨氏果真心狠手辣,毫無慈悲可言。」

「快把發現的東西吐出來,不然下次我把雞翅插進你屁眼。」

大概是想到剛才葉雨安真的說到做到, 梁子軒這次不敢再有絲毫懷疑。

「在下說便是!葉雨氏何必動輒刀兵相向?」

他把筆電放到桌面距離葉雨安最遠的一側,又再三確認她手中的雞翼碰不到,這才重新打開那些網絡帖子。

梁子軒托了托歪到一邊的眼鏡,神情終於恢復認真。

「這些事件的細節雖然各有不同,但在下仍然找出了幾項反覆出現的共同之處。」

梁子軒點開了他整理好的貼文裡的怪談資料。

「首先,從來沒有人見過那個組員。」

「所有人都沒見過嗎?」

周樂晴問道。

「正是。」

梁子軒點了點頭。

「而且每個人口中的組員,名字和外貌都不一樣。」

「和我們差不多嘛。」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頗值得留意。」

梁子軒抬起手指,敲了敲螢幕上的幾段文字。

「類似情況,幾乎都發生在成員彼此不熟,臨時拼湊而成的小組裡。尤其是由教授代為分組,或者有人缺席第一次討論時,出現那名不存在成員的機會便會大幅增加。」

葉雨安微微皺眉,嚥下口中雞肉後回道。

「因為不熟,所以就算多了一個人,也不會馬上發現?」

「依在下之見,正是。」

確實,她和周樂晴一開始都只是把那個不存在的組員,是第二個神隱型組員,甚至不曾懷疑系上有沒有這個人。

「這麼一說……明明系上大部人我都認識,我卻沒懷疑過系上有沒有這個不存在的組員呢!」

「恐怕葉雨氏和樂晴氏在它出現的時候,便已受到影響,只是沒有Jason和Peter受到的影響那麼大。」

「是嗎。」

葉雨安點了點頭。

也許她是怪異,而周樂晴八字又比一般人硬,所以才沒像黃毛還有Peter那樣能幻想出一個不存在的組員吧。

「第二個規律,便是它只會出現在通訊群組裡。」

「但它怎麼進去的?」

總不可能有人邀請它吧?

「根據貼文所說,似乎察覺到時,它便已經在群組裡了。」

周樂晴打開她們小組作業的群組,發現那名組員的加入時間,正是黃毛建立群組的一瞬間,分秒不差。

就算是建群時便被邀請,但連進群時間也與建立時間一樣,就有點說不通了。

而且明明葉雨安,周樂晴和Peter都是之後建群沒多久後才被邀請的。

「而且妳們看這份檔案的建立時間。」

「四時五十一分?那明明是大家都在匯報進度的時間啊!」

周樂晴語氣滿是震驚。

葉雨安也同樣微微睜大了雙眼。

因為是剛拿筆電出來,所以她還對那時候的時間有點印象。

Peter正在展示自己的訪談紀錄。接著葉雨安和周樂晴也同樣展示了進度,再過不久,黃毛便打開那份據說由Ken傳進群組的PowerPoint。

可是那份簡報不但已經整理好不同年代的餐牌,還加入了價格、菜式分類和初步比較。即使內容並不完整,也絕不是幾分鐘內能夠做出來的東西。

除非PowerPoint自己成精,否則誰來都不可能做到。

「Jason他們不會發現不對勁嗎?」

「被不存在的組員影響的人,似乎會忽視一切不合理現象。」

「啊……這麼一說。」

周樂晴想起了黃毛和Peter明明在說著同一個人,卻說出了連性別都不一樣的外表,不禁點了點頭。

梁子軒眼底浮現出異樣的光彩,像個忽然發現了稀有玩具的孩子。

「這便是此類怪談最耐人尋味之處。它能夠令人相信『那裡本來就有一個組員』,人們也會理所當然地接受它這一現象。」

他用指尖輕敲桌面,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真有趣啊,不是嗎?一人的居然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改變。」

「那……Jason和Peter他們會發生甚麼事情嗎?」

「這方面,大概不用太擔心。」

梁子軒喝了一口芬達後,又繼續說道。

「在下找到的帖子裡,未曾有人提及那名不存在的組員主動傷害組員,也沒有失蹤。」

他滑到其中幾篇帖子的後續回覆。

「相反,不少發帖者都提到一種相同的現象——作業提交以後,其他受到影響的組員便會忘記那人的存在。」

「忘記?」

葉雨安問道。

「正是。」

梁子軒點了點頭。

「有人在匯報結束後再次詢問同組同學,卻發現其他人根本不記得曾經有過第五名成員。」

「他們認為小組從始至終只有四個人,甚至看見過往的對話與分工記錄,也只會覺得那是記錄錯誤。」

「這……是甚麼原理?」

葉雨安難以置信地問道。

明明在做作業時,無比肯定不存在組員的名字和外貌,卻在作業結束後,完全忘記了那名組員?

「不知道。」

梁子軒聳了聳肩,接著又露出微笑,眼底閃着近乎孩子發現新玩具般的光彩。

「這也是怪異的迷人之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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