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律:總算在去西班牙前把這話生出來了。雖然帶了平板,但接下來幾天大概都不會更新。
要去取材了。
◼️
家屬們被警察帶去死者的家裡,詢問更多生前生活,人際關係等資訊。趙老頭也被帶到義莊外詢問屍體的資訊。
雖然因為第一案發現場被破壞了,但考慮到這是座人口不到百名的偏僻村莊,四具屍體的死況也確實不尋常,警並未採取刑事程序,只是一番警告便不再追究了。
從現實的因果來看,他們與四名死者並無直接關連。警方只抄下幾人的姓名及聯絡方法,沒有逐一盤問。這反倒替他們省下不少時間。
接近中午十二時半,五人已繞到工地後方。
正午的太陽曬得鐵皮泛白,熱氣混著泥塵與柴油味,一陣陣從工地裡湧出來。葉雨安靠著粗糙的磚牆,才站了不到兩分鐘,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她扯了扯黏在頸側的頭髮,神色愈來愈不耐煩。
「才剛洗完澡欸。」
擺脫身上的黏稠感才不過兩小時,結果又開始出汗了。
「就不能先約在有冷氣的地方嗎。」
「再等個五分鐘都要中暑了。」
林卓希同樣不耐煩地瞪向了工地。
四人瞬間點頭同意。
烈日當空,他們只是站一會都快要汗流浹背了,真不知道那些工作怎麼有辦法在這種溫度下工作。
「對方藏頭露尾,邀我等孤身赴會,此舉委實——」
就在梁子軒抱怨到一半,手機響起了訊息鈴聲了。
〔未知:不要出聲。看著後門。〕
眾人同時低頭瞥了眼眼訊息,接著又望向工地的後門。
一張被口罩和墨鏡遮去大半的臉從門後探出來。
那人戴著安全帽,身上套著褪色的反光背心。他先望向窄路兩端,再掃視磚屋周圍,目光在梁子軒的攝影袋上停了好一會兒。
接著工人向他們招了招手。
眾人連忙從磚屋後方出來,確認四周沒人後,便迅速鑽進了那人打開的工地後門。
「汝便是情報提供者?」
「小點聲。」
工人的聲音沙啞,額上全是汗,卻不像是被正午曬出來的。那雙眼睛不停往身後瞟,彷彿鐵門另一邊有甚麼東西正盯著他看。
他在門外環視四周,接著關上後門,將眾人帶到了一處工地角落。
整個過程十分小心翼翼,能看出這名工人十分謹慎。
堆放在角落的建材遮住了正午陽光,在水泥袋與木板之間投下一片狹長陰影。
工人站在陰影最深處,先望向梁子軒,又越過眾人的肩膀察看後方,這才低聲問:
「沒帶警察,也沒開直播吧?」
「當然,在下乃守信之人。」
梁子軒將攝影機拿出,在他面前開機,證明自己不只沒有直播,甚至沒有錄影。
「很好。」
工人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似的。
葉雨安低頭看了一眼。
眼前的工人A的工作靴沾滿了乾泥,可是在〔觀濡〕的視野中,鞋底卻不斷滲出黑水。
剛才的工頭也是……工地周圍的濕氣比村裡任何地方都還要濃,泥腥與腐臭味也更濃烈。
即便工頭試圖糊弄過去,但在葉雨安眼中,工頭與整個工地的人,被無名坪的人找上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又或許,早已發生怪事了。
周樂晴上前一步,掛上甜甜的笑容問道:
「我們該怎麼稱呼你?」
「……叫我工人A就好。」
他似乎不願在原地多留,說完便側過臉,避開眾人打量的視線。
「我可以讓你們看下面的東西,也可以拍攝。」
他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但不能拍到我,我不想掉飯碗。」
「你說下面的東西,是——」
未待林卓希說完,工人A已將答案說了出來。
「人骨。」
眾人臉色微微一凝。
「下面有很多。」
午休期間,大部分工人都去了前方的臨時休息區,遠處偶爾傳來說話與餐具碰撞的聲音。工人A顯然早已計算過巡查的空隙,每走過一個轉角,便先停下來確認附近沒有人,再示意眾人跟上。
工人頭側過頭瞥了他們一眼。
「公司想方設法想在工程結束前壓下來,對所有工人都下封口令了。」
「那工頭的態度是……?」
Leo小心翼翼地問道。
工人A躲在一處轉角處,確認周圍都沒人後,才讓眾人繼續跟上。
「馬屁精罷了,公司給了一大筆錢,讓他管好工人的嘴。」
「連良心也一併買下了嗎。」
林卓希冷冷說道。
「也許吧,但那人有三個孩子。」
工人A並未特意為工頭辯護,只是用他一貫不冷不熱的語氣繼續說道。
「大兒子成績出秀,他總想把兒子送去國外好好進修,二女兒也說想要讀博士,小兒子還在念中學,據說身體一直不好。」
「家庭原因,都是陳腔濫調罷了。」
葉雨安不以為然說道。
誰的人生還沒點故事,即便偶爾會遇上需要讓良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總該有個底線。
工人A笑了一下,笑聲很輕。
「誰說不是呢,我也沒多喜歡工頭。」
他走到眾人在入口看到,被藍色帆布覆在鋼板的地方。
「但人生就是這樣吧,不喜歡也要繼續過日子。」
「所以你才找我們?」周樂晴問。
工人A沒有立即回答。
他領著眾人來到早前在正門外看見的那片區域。藍色帆布覆蓋著地面,四邊以木方和鋼板壓住。
驟眼看去,只像是尚未處理的建築材料。
工人A蹲下身,把其中一塊木方搬開。
「五日前,挖泥機在這裡挖地基。」
帆布被掀起一角,露出下方幾塊交錯鋪放的鋼板。
「最初司機以為撞到石頭,挖了兩次都挖不下去。第三次提起泥斗時,裡面多了一個頭骨。」
Leo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呢?」
「工頭立即叫人停機,收走在場工人的電話。公司當晚便派人過來,說只是以前村民埋下的牲口骨,不需要報警。」
工人A指向其中一塊鋼板。
「但在場的人看得可清楚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分明是人的頭骨。」
工人A從帆布底下摸出一根事先藏好的短鐵桿,插進鋼板邊緣的缺口。鋼板本身極重,他並沒有將它整塊抬起,只撬鬆了旁邊一塊遮掩縫隙的夾板,再把它往側面拖開。
一股陰冷的氣流立即從縫隙裡湧了出來。
外面明明接近三十度,那陣風卻冷得像從黃泉吹出來一樣,帶著潮濕泥土、鏽鐵與某種放了太久的腐敗氣味。
工人A掏出電筒,朝下照去。
鋼板下方是一個尚未填平的地基坑。泥壁被挖泥機削去大半,留下參差不齊的斷面。最上方只看得見土褐色泥土,再往下一點,便有一截灰白的彎曲物從土層裡伸出。
一根人類的肋骨。
電筒光線緩緩往旁邊移動。
一具,兩具,三具——
整層泥土裡都塞滿了骨骸,破爛衣物。
骨頭沒有排列整齊地躺著,而是互相壓疊,糾纏著。
有的頭骨面朝下方,有的顱骨已被挖泥機的斗齒削去一角,幾條手臂交錯在一起,其中一副較大的骨架仍保持著高舉細小骨骸的姿勢,臂骨之間蜷著一具孩子般細小的遺骸。
「那是……」
周樂晴臉色蒼白,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具遺骨。
眾人緊閉嘴唇,一語不發。
他們記得那個遺骨,也記得當年那老婦人是如何試圖讓孩子多吸一點空氣,再存活一會。
那怕只是一秒也好。
梁子軒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取出攝影機,抬眼望向工人A。
工人A退到鏡頭以外,點了點頭。
紅色的錄影標記亮起。
林卓希也拿出手機,先拍下坑口與周圍建材的位置,再逐步拉近,記錄骨骸所處的土層和挖掘痕跡。
「土層已經壓實,而且骨骼不止一層。」
他聲音越發低沉。
「就算不做正式鑑定,也看得出來年代很久。」
「公司知道。」
工人頭壓低聲音說道。
「發現頭骨後,他們叫了幾個人下去,把露出來的骨頭重新用泥蓋好,我也……是其中一人。」
最後幾個字說得格外艱難。
葉雨安望向他工作靴上的黑水。
「所以,你們遇到甚麼了?」
工人A驟然抬頭。
本來壓低的聲音,也下意識拔高。
「妳怎麼知道?」
「你若甚麼都沒遇上,不會冒著丟工作的風險找我們,更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說。」
工人A一時語塞,隔著墨鏡盯著葉雨安。
墨鏡遮住了他的雙眼,眾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只能看見那張抿得死緊的嘴。
沒有人催促,就連梁子軒也只是讓鏡頭對著泥土裡的遺骨,默默盯著他看。
片刻後,工人A微微低下頭,右手不自覺地抓住左臂,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把骨頭重把埋回土裡那晚,我聽到房門外有腳步聲。」
「那聲音最初在大門外面,一步、一步地走過走廊,最後停在門口。」
「你的女朋友也聽見了嗎?」
周樂晴問道。
工人A搖了搖頭。
「她甚麼都沒聽見。她說我大概是工作壓力太大,叫我好好睡一覺,休息過後便不會再有幻聽。」
他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也希望只是這樣。」
周圍只有機器空轉的低鳴。工人A停頓片刻,喉結上下動了動。
「可是第二晚,我又聽見了。」
他的語速開始變快。
「而且比第一晚更清楚。腳步聲不再停在大門外,而是從玄關一路走進客廳,再走進睡房。最後……最後就在床邊響起。」
「那些腳步聲……聽著像軍靴的聲音嗎?」
工人A猛然抬頭,望向周樂晴。
「對!就是那種聲音,很重、很整齊的聲音!」
他頓了頓,摸了摸後頸。
「抱,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
「沒關係。」
周樂晴放柔聲音,用不徐不疾的聲線安撫道
「慢慢說就好。第三晚呢?你還遇上了甚麼?」
工人A清了清喉嚨,接著繼續說道。
「第三晚……不只腳步聲,連悲鳴聲也出現了。」
「還有日文喝令,槍聲……我甚至聞到一股火藥味,還有……還有很重的血腥味。我整晚都不敢離開張床,幾乎一眼沒合。」
這些聲音,葉雨安他們全都聽過。
沉重的軍靴、日語命令、槍聲,以及人在臨死前壓抑不住的哭喊——那是八十多年前的麻嶺坑,是無名坪底下至今仍未結束的那一夜。
「女朋友覺得我有點不對勁,便讓我跟公司請假。 」
他無奈一笑。
「但這種時候,公司哪可能批假?」
「他們恨不得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放在眼皮底下。所以我今天還是照常回來上班了。」
「工地裡……很多人都這樣嗎?」
周樂晴問道。
工人A稍微沉思一會後說道:
「我跟這裡所有人也不算熟。不過就我私下聽到的……至少當日下過坑、碰過那些骨頭的人,幾乎都遇上了差不多的情況。」
「有人聽見腳步,有人半夜聽到槍聲。還有一個人說,睡醒後看見家裡地板全是濕泥腳印,一直由大門延伸到他的床前。」
他停了一下。
「但是公司叫我們不要互相亂說,還說誰再散播謠言,就當作自行離職。大家都要賺錢或養家,一開始也只想著忍幾日,事情或許便會過去。」
工人A慢慢握緊拳頭,重新望向眾人。
「可是今天早上,我聽說村裡死了四個人。」
「聽說那四人死得很詭異。」
「如果這和我們挖開了無名坪有關呢?」
他抿了抿嘴。
「我實在過不了自己良心那一關。」
工人A深吸一口氣,直直望向梁子軒。
「所以我才找你們。警察一來,公司一定會知道是誰報的案。」
「但你們有頻道,只要拍到證據,他們就不可能把整件事壓下去。」
梁子軒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閣下既願冒險將此事相告,在下亦必守諾。你的容貌、聲音與任何足以辨認身分的特徵,皆不會出現在公開片段之中。」
工人A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稍微放下了一些內心的重擔。
接著,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
「對了,公司可能今晚便會偷偷運走那些骨頭。」
「今晚?」
葉雨安歪了歪頭。
「為甚麼拖到今晚才運走。」
「我也是今早才聽到的,公司沒有跟我們這些底層的人解釋。」
工人A搖了搖頭,接著又補充道。
「他們打算趁工地沒人的時候,把露出來的骨頭連同附近的泥一起挖走。」
「所以今晚前我們便要讓這條影片散播出去。」
林卓希低語道。
待公司將混有骨頭的泥土運走,即便無名坪下埋著更多遺骨,也不會再像現在這般容易得到證據了。
「剪輯,一小時便足矣。」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微微揚揚起嘴角。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把用來說大話的時間也計算在內。」
「此言差矣。在下對影音之道的造詣,豈是尋常剪片之輩所能——」
工人A忽然掏出電話看見螢幕上的時間後,他臉色一變,連忙把方才移開的夾板推回原位。
「不能再留了,工頭和其他工人差不多都要回來了。」
「這麼快?」
周樂晴拿出電話一看。
13:15分。
「連一小時都還未到欸?」
「就是這麼血汗啦,我也得趕緊吃點東西,不然下午便會成為第五個死者。」
工人A苦笑一聲,確認帆布表面看不出曾被掀動的痕跡,便急忙揮手示意眾人跟上。
回程比進來時快得多。
工人A領著五人穿過建材之間的狹窄通道,每逢轉角便先探頭察看。工地另一端已陸續傳來人聲,有人拖動膠椅,也有人重新啟動機器,沉重的引擎聲在鐵皮圍板間反覆迴盪。
走到後門時,他連一刻挽留也沒有,便將眾人趕出了工地。
「趁其他人回來前,趕緊走!」
五人魚貫鑽出門外。
最後離開的梁子軒回過頭。
「若再有異狀,立即聯絡在下。切勿獨自——」
他的話還未說完,工人A已把鐵門關上。
眾人正準備原路離開,周樂晴耳邊忽然掠過一縷涼意。
很輕。
像有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朝她耳畔吹了一口氣。
周樂晴腳步一頓。
「等一下。」
「怎麼了?」
Leo回頭問道。
周樂晴沒有立即回答,只低頭望向腳邊。
方才尚且乾燥的泥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小小的腳印。
是左腳。
赤裸,纖細,腳趾清晰可見。
緊接著,稍前方又浮出另一枚腳印。這一次,泥上印著一道被磨蝕得模糊不清的鞋底紋路。
一赤足,一布鞋。
眾人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她。」
Leo低聲道。
女孩沒有現身。
那雙腳印只是一前一後地出現在泥地上,沿著工人搭下來的斜板,緩緩走出埋骨坑。
走出數步後,還停下來片刻,像是在等待他們。
葉雨安望向身後層層交疊的遺骨,又望向朝坑外延伸的腳印。
「跟上去吧。」
眾人同時點頭,跟著女孩的腳印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