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以「大招威力」為唯一信仰的世界裡,某些名門騎士對防禦的理解,往往單純得讓人想哭。
在他們的腦袋裡,一面鑲滿金邊的大盾,只要由帥氣的聖騎士往地上一頓,就能直接無視怪物的重量與速度。
——可惜,大自然的衝撞力,從來不看鎧甲值多少金幣。
***
王都東郊,疾風森林外圍。
「本隊長在此!任何邪惡都休想越過這道鐵壁半步——!」
防線最前端的聖騎士隊長亞瑟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
他摒棄了所有側步偏轉與卸力動作,雙腿死死踩進泥土,將沉重的烈陽大盾垂直朝前一豎,擺出了毫無保留的「正面硬頂」架勢。
在他身後五公尺處,金髮飄逸的絕世王牌雷歐,長劍斜指天空,周身烈火熊熊燃燒,進入了神聖不可侵犯的五秒蓄力模式:
「赤紅的精靈啊……聆聽吾之敕令……(讀條倒數:三秒!)」
(——太完美了!你這塊金光閃閃的大鐵板!就這樣把怪物死死擋在正面!待會兒本少爺一劍劈下,全王都都會歌頌我的英姿!哈哈哈哈哈!)
雷歐在心中狂妄地獰笑。
然而,在正前方的草原邊緣——
三隻渾身纏繞著青色風刃、體型壯如小牛的【迅捷影刃狂狼】,看著眼前那個不走位、不卸力,就這麼直挺挺把自己當靶子立在原地的金色鐵罐頭……
狼群那嗜血的紅色眼睛裡,甚至閃過了一絲「這傢伙是傻子嗎」的困惑。
緊接著,三隻狂狼將風屬性速度爆發到了極限!
以往在【晨星之刃】,克萊兒總會在十公尺外預先挑斷突進怪物的腳筋;而在【灰狼牙】,多爾大叔雖然每次打完都腰痛得要死,但他好歹當了多年樵夫,骨子裡天生自帶一身能把大木頭扛下山的驚人蠻肉。
但亞瑟呢?
這位名門隊長平時全靠高級鎧甲撐場面,若單論脫下裝備後的肉體抗擊能力,他連多爾大叔的一半都沒有!
「呼轟——!」
三隻狂狼並排狂飆,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像三顆出膛的砲彈,迎頭狠狠撞上了亞瑟那面立得筆直的重盾!
「轟——!」
接觸的瞬間,亞瑟臉上的自信微笑瞬間變形。
想像中「神聖鐵壁震退魔獸」的英勇畫面連一瞬間都沒出現。
數噸重的衝力直接轟進護盾,衝擊力毫無保留地灌進了亞瑟的手臂關節與肋骨!
「咕……噗喔喔喔喔——?!」
聖騎士隊長眼球外凸,連半秒鐘都沒能頂住,整個人連人帶盾像顆被重重踢飛的鐵皮球,旋轉著倒飛了出去,在泥地上狠狠犁出了一道長長的土溝!
鐵壁?連多爾大叔能撐的零頭都沒達到,直接被當場撞飛!
狂狼群速度絲毫未減,順著敞開的防線缺口,朝著後排長驅直入!
這時,站在後方的雷歐,五秒讀條終於結束了。
「終結萬物的破曉之——」
雷歐猛然睜開雙眼,嘴角剛要揚起迷倒少女的微笑——隨後,他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咦?
亞瑟呢?
剛才說好要替本少爺死死卡住怪物的「不可撼動鐵壁」呢?!
定睛一看,亞瑟正四腳朝天地倒在十公尺外的泥坑裡抽搐吐白沫。而原本該乖乖排隊受死的高階狂狼,此刻正齜牙咧嘴地朝著他包抄過來!
雷歐的長劍正指著正前方空無一物的草皮。
魔力已經膨脹到極限,但正前方連根狼毛都沒有啊!
(——亞瑟你這個沒用的金裝廢物!說好的能頂十秒呢?!一秒都沒撐過去就飛了算什麼意思啊?!還有你們這群死狗!正前方!本少爺的大招是要打正前方的啊啊啊啊!!)
長劍上的魔力已經無法收回!
雷歐在極度的恐慌中發出氣急敗壞的咆哮,被迫轉身將長劍朝著旁邊的乾燥灌木叢斬了出去!
「終結罪惡的審判——【焰光烈空斬】!!」
「轟隆隆——!」
赤紅色的滔天烈焰轟然爆發,將旁邊的大片灌木瞬間炸成焦炭!
——然而,狂狼群在空中靈巧地一個轉向,毫髮無傷地貼著火舌邊緣滑了過去。
【命中率:再次歸零!】
更要命的是——這座森林的地面上,堆滿了乾燥的松針與枯葉!
以前在【灰狼牙】時,每次雷歐放火前,後排的米娜總會嚇得大喊「不要過來啊!」,隨後將大量泥漿水球無差別糊滿全場。米娜那些混亂的水魔法,無意間充當了滅火器,這才讓大招從沒引發過森林大火。
但現在,這個戰場上根本沒有米娜替他善後!
高溫烈焰在落葉堆中炸開,伴隨著平原狂風,瞬間引燃了整片外圍樹林!
「轟呼呼呼——!」
濃烈刺鼻的滾滾黑煙夾雜著大火,幾秒內就籠罩了整個戰場,視野瞬間跌到不足半公尺!
「咳咳咳!咳嘔——!」
後方剛擺好架勢準備詠唱的賽琳娜,迎面被黑煙嗆了個結實!
她那張精緻的俏臉瞬間被燻得一片焦黑,眼淚鼻涕狂流:
「雷歐!咳咳!你到底在往哪裡放火啊?!」
「賽琳娜大人小心身後!」
剛被治好肋骨的盜賊艾爾文剛想拔刀,黑煙中幾隻狂狼突然撲出!
「撕拉——!」
「咕哇啊啊!我的大腿啊啊啊!」
艾爾文慘叫著在地上翻滾,短刃再次脫手飛出。
整個戰場亂成了一鍋粥。
亞瑟捂著脫臼的肩膀在泥坑裡打滾;賽琳娜的長詠唱被打斷,魔力逆流得她捂著胸口乾嘔。
而在隊伍最後方——
「願神……賜予你們安息……」
聖女瑪格麗特眼中已經失去了所有光芒。面對撲上來的狂狼,這位瀕臨過勞的聖職者掄起沉重的純金十字架,臉上掛著崩潰的冷笑,橫向狠狠砸出!
「給老娘……滾回去加班啊啊啊——!」
「砰!」
一隻狂狼的下巴當場被砸歪,哀鳴著倒飛出去!
「雷歐!快把火熄滅啊!!」亞瑟淒厲慘叫。
「我只會放火!以前隊裡的火都是別人滅的,我根本不會滅火啊亞瑟隊長!!」
金髮王牌在濃煙中抱頭逃竄,一身名貴長袍被燒得千瘡百孔,像隻被煙燻熟的野雞。
最終,這場戰鬥在一場毫無尊嚴的混亂肉搏中結束。
狂狼吸了過量濃煙體力不支,在瑪格麗特的十字架重擊、亞瑟用重甲死命壓制、雷歐手忙腳亂補了十幾刀後,終於潰散與伏誅。
【晨星之刃】全員掛彩。
亞瑟脫臼、賽琳娜滿臉焦黑、艾爾文大腿包滿繃帶、瑪格麗特癱倒在焦土上動彈不得。
至於雷歐——那一頭金髮的額前,又被燒焦了一大塊,散發著刺鼻的烤焦味。
一場慘絕人寰的狼狽慘勝。
***
隔天,王都下城區,冒險者公會大廳。
昨天靠著賣出完好的鐵甲岩蛛素材賺了一筆,而且沒花半毛藥膏錢。身為隊長的修恩食髓知味,今天一早便帶著全隊前往第十三層,順手解決了一窩【鋼甲巨蜈蚣】。
旋轉木門被推開,幾道身影帶著地下城的涼意邁步走入。
「呼……總算把今天的收支算清楚了。」
我,修恩,捧著記帳本確認著數字。
在我的身後,隊員們的狀態健康得讓守衛揉眼睛——
多爾大叔腳步輕快,背上綁著成捆完整的蜈蚣甲殼;米娜手裡拿著剛買的烤栗子,一邊剝殼一邊哼著小調;露露悠閒嚼著肉乾;而克萊兒灰白色的劍士服乾淨得連灰塵都沒沾上,正優雅地拿手帕擦著手指。
正值晚間高峰期,大廳裡擠滿了粗鄙的冒險者與工人。
「借過借過!酒桶滑出來啦!」
一名侍者腳下一滑,裝滿五十公升麥酒的沉重橡木桶順著坡道朝我直衝過來!
同時,旁邊兩名打架的醉漢失手甩飛了一把鋼斧,打著轉朝路中間砸落!
換作普通人,不是驚慌閃避就是被撞倒。
然而,低頭算帳的我連頭都沒抬。
這幾年在凶暴怪物腳邊摸爬滾打、習慣用微小動作避開踩踏的窮酸本能瞬間運作。
撞到會弄髒衣服,洗衣精很貴;被斧頭砸到腳,神官治療費更是一筆天大的浪費!
「踏。」
我左腳極其省力地在地面一點,身子順勢一側,以完全不浪費體能的微小滑步,擦著滾過的酒桶邊緣掠過。
緊接著,在短斧即將砸中靴底的瞬間,我的右腳跟順著步伐在斧柄平衡點上輕輕一抹。
「啪嗒。」
旋轉的短斧動能被瞬間卸除,平穩滑停在桌腳下,連半點金屬噪音都沒發出。
我邁著平穩的步伐,繼續一邊寫下「補充調味料五枚銅幣」,一邊穿過人群走向櫃檯。
在醉漢眼裡,這只不過是一個打雜工運氣好、碰巧扭了兩下腰罷了。
——然而。
公會大廳二樓的木欄杆後方。
一道鐵塔般魁梧的身影驟然僵住了。
下城區公會長、前傳奇格鬥家巴爾加斯,握著烈酒壺的大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下方拿著羽毛筆的青年,瞳孔猛烈收縮!
(……剛才那個步法是怎麼回事?)
巴爾加斯心頭劇震!
身為專精空手體術的大師,全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個叫修恩的小鬼……在閃避酒桶和停下短斧的瞬間,肌肉連一絲多餘的僵硬發力都沒有!
那是把周圍阻力、摩擦力以及物體動能全算透了,才能展現出的怪物級身手!
「沒有多餘用力……重心如流水般自然……」
巴爾加斯吐出一口辛辣的酒氣,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雷歐那小子的劍招確實華麗……但老夫以前就覺得奇怪。原來真正搭好戲台、讓劍技安穩起舞的人……是這個整天算帳的打雜小鬼嗎?!」
***
「修恩先生!您們又平安回來啦?!」
一樓櫃檯前,看板娘雪莉小姐驚喜地迎了上來:
「聽說您們今天去了十三層清剿巨蜈蚣?!多爾先生,您的腰沒事吧?!」
「嘎哈哈!雪莉小妹,老子現在腰力無敵啦!」
多爾大叔豪邁大笑,將身後綁著的成捆蜈蚣甲殼「砰」一聲放上櫃檯。
「雪莉小姐,這是素材驗收單。」
我遞上表格,習慣性地嘆了口氣:
「實話跟您說,今天地下城的魔物絕對生病了!那些巨蜈蚣衝過來的時候集體腿軟打滑,剛好撞在多爾大叔盾牌的斜角上翻了肚皮,克萊兒小姐隨手補了兩劍就斷氣了……完全是撿了天大的便宜啊!」
「……」
旁邊的克萊兒默默捂住半邊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隊長,我求求你,換個藉口吧……)沒落千金在心中絕望地祈禱。
然而,當雪莉與圍上來的材料鑑定士看清櫃檯上的素材時——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
那是整整六大塊【鋼甲巨蜈蚣】的完整腹甲與背甲。
沒有燒焦,沒有碎裂,全身上下唯一的傷口,只有甲殼縫隙處一道微小的穿刺細孔!
「神、神蹟啊……」
材料鑑定士手裡的工具都在抖:
「這完整度……是頂級解剖手法啊!零碳化、零碎裂!送去高級工坊絕對會被高價搶購啊!!」
大廳周圍的冒險者倒吸一口涼氣:
「騙人的吧?!巨蜈蚣能剝出這種整甲?!」
「那個被名門開除的細劍使……真的能一劍命中魔物要害?!」
「——都給老夫讓開!」
一聲如雷暴喝自樓梯口炸響!
滿臉刀疤的巴爾加斯大步走來,傳奇強者的氣場讓眾人本能退開。
他走到櫃檯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的下盤,隨後伸手撫摸著甲殼上的刺痕。
「一擊切斷神經……利用對手失衡送入致命傷。」
老會長冷笑一聲,抬頭盯著我:
「修恩小子,少扯什麼魔物生病的鬼話。能把這種怪物毫髮無傷拆成這樣……你們這隊伍的戰術,比王都那群只會無腦放煙火的傢伙高明太多了!」
「呃……會長過獎了,真的只是運氣……」我額頭冒出冷汗。
然而巴爾加斯根本不聽,大手「轟」一聲重重拍在櫃檯上,對著全場放聲宣布:
「——任務完成度完美!全員零戰損!素材保存率百分之百!」
巴爾加斯抓過特權印章,在我們小隊的檔案上重重蓋下一記鮮紅鋼印!
「老夫以分部最高會長的名義認證——」
「【灰狼牙】小隊,即日起打破考核常規——正式晉升為『白銀級小隊』!!」
大廳瞬間掀起滔天狂潮!
白銀級!那是底層冒險者打拼幾年都未必能摸到的中堅門檻!
在失去王牌、全公會都以為他們要解散的幾天後……他們竟然靠著全場無傷的戰果,被會長破格晉升!
「太強了!灰狼牙太強了!」
「沒了雷歐反而直接飛升白銀級?!」
櫃檯前,隊員們瞬間狂歡!
「嘎哈哈!白銀級!老子也是白銀級冒險者啦!」多爾大叔激動得當場做了個標準深蹲!
「啾咿——!白銀級法師……米娜是白銀級了!」米娜抱著法杖開心地轉圈!
「烤肉!白銀級的公會補助肉量翻倍喵!本喵要吃雪花牛排喵——!」露露興奮得尾巴狂甩!
連克萊兒嘴角也泛起弧度,心裡盤算著每個月能多領多少高階肉食配額。
全員歡天喜地!
——唯獨這支隊伍的法定代表隊長、承擔所有法律責任的老媽子——我,修恩。
在聽見「特批晉升白銀級」的瞬間,腦海裡精打細算的算盤,「啪啦」一聲碎成了粉末。
等等。
白銀級……?
無數條公會法規與稅務條例瞬間衝進我的大腦——
【條款一:白銀級小隊每季度繳納之各項管理費與綜合規費……直接上漲一倍半!】
【條款二:白銀級喪失新手保護,不得長期承接新手區低難度採集,違者處以罰款!】
【條款三:王都發布區域戒備時,白銀級小隊列為後備支援,隊長承擔陣地責任!】
規費翻倍?失去新手保護?出事還得被拉去前線吹冷風?!!
我只是想每天帶著大家在危險度適中的地方打打蜈蚣和岩蛛,靠克萊兒精準刺擊把素材完整賣掉,好維持伙食費啊!
誰說過我想晉升到這種破規矩一大堆的高級階層了啊?!
大廳的歡呼在我的眼裡褪成了灰色。
我肩膀垮了下來,臉上的微笑徹底崩潰。
取而代之的……
是一張眼神失焦、瞳孔發直、嘴角僵硬下垂,散發著被連續加班拷打了一個月氣息的——
極致厭世、生無可戀、純度百分之百的死人臉。
「修、修恩小子?你這是什麼表情?」
剛蓋完章的巴爾加斯看著我這張臉,嚇得後退了半步。
「修恩先生……?您不高興嗎?」雪莉也擔心地湊上來。
我緩緩抬起頭,用那雙枯井般的死魚眼注視著那枚特批鋼印,從喉嚨裡擠出虛弱的悲鳴:
「……會長大人。」
「……啊?怎麼了?」
「……請收回成命吧。」
我無力地垂下雙手,發出最後的哀求:
「多爾大叔的腰才剛好,米娜小姐才剛學會呼吸,我只是一個不會魔法的算帳雜工啊……」
「請把我們留在青銅級吧……求您了……」
「我們只想安靜接普通委託、賺點踏實伙食費……我根本不想繳一倍半的規費,更不想在魔物警報時被拉去前線巡邏吹冷風啊啊啊啊——!!」
慶祝的歡呼聲,在這聲悲憤的吶喊中戛然而止。
全新誕生的白銀級小隊【灰狼牙】……
就在隊長那宛如走向刑場般的灰暗死人臉中,迎來了輝煌又胃痛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