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冒險者公會的早晨，總是瀰漫著劣質麥酒、烤麵包香氣，以及某位大叔揮之不去的跌打藥膏味。

「黑麥麵粉三袋三十六枚銅幣、風乾肉條二十枚銅幣、給多爾大叔買的特級活血膏八十枚銅幣、米娜小姐的備用史萊姆捏捏球五枚銀幣……」

在公會角落這張被我們長期霸佔的長桌前，我，修恩，正拿著羽毛筆，目光呆滯地對著記帳本反覆加減。

托雷歐那毀天滅地的大招所賜，我們最近接連討伐了狂暴野豬和巨熊，帳面上確實淨賺不少。

但身為一個骨子裡習慣勤儉持家、既不會魔法也不會華麗劍術的打雜格鬥家，看著那一枚枚原本能安穩存下的銀幣，因為各種奇妙的醫療支出嘩啦啦流出去，我每天晚上睡前隱隱作痛的不是肌肉，而是胃。

「哎喲……修恩小弟，這破木椅硬得要死，老子這骨頭又要散架了啊……」

在我的左手邊，魁梧如熊的多爾大叔正以極度不自然的四十五度角傾斜坐著，一隻粗手死死按著後腰，嘴裡發出哼唧聲。

「啾咿——！啾咿——！」

在我的右手邊，縮在桌底下的綠髮法師米娜小姐，正拼命蹂躪著我昨天買給她的史萊姆減壓球，一邊發出橡膠擠壓聲，一邊眼角帶淚地喘氣：

「呼——吸——！今天也沒有被魔物吃掉……雷歐大人的金髮今天也很平安……沒有人要賣掉米娜……吸——呼——！」

很好。

一個腰椎隨時準備粉碎骨折的硬漢前鋒。

一個隨時隨地可能缺氧休克的心靈脆弱法師。

再加上那個花了一個小時在盥洗室整理金髮、目前不知去向的「絕世王牌」雷歐。

面對這支攻擊力爆表、但日常生活隨時處於崩潰邊緣的隊伍，我深深覺得自己這個負責後勤、做飯和包紮的打雜工，遲早會英年早逝。

我嘆了口氣，剛想翻開下一頁帳目——

後頸的寒毛突然炸立了起來。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極致純粹、餓到發慌的貪念。

下一刻，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從桌布底下伸了出來，直奔我放在腳邊的帆布背包！

「——啪！」

多年來在怪物腳邊打滾磨練出來的動態視力，讓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動了起來。

我眼睛都沒眨一下，右手掌根順勢一扣，精準扣住了那隻企圖行竊的手腕。

「喵嗚哇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貓叫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桌布被掀開，一個小巧的身影失控滾了出來，四腳朝天地摔在木地板上。

那是個貓人族少女。

蓬亂的深褐色短髮，兩隻毛茸茸的三角貓耳因為驚嚇貼在頭頂，細長的貓尾巴繃得筆直。

她身上穿著洗到褪色的破舊皮甲，腰間掛著寒酸的布袋和一把磨損嚴重的短弓。整個人瘦得能看見鎖骨，臉上還蹭著兩道黑乎乎的鍋底灰。

「痛痛痛喵！抓得太緊了喵！放手！快放手喵！」

貓耳少女在地上死命蹬腿掙扎，操著濃重的鄉村口音破口大罵：

「俺們村的老人都說城裡人最奸詐！本喵只是路過聞個味道，你竟然搞偷襲，太不講武德了喵！」

「不講武德的人到底是誰啊！哪有人會把手伸進別人的背包裡聞味道的啊？！」

我沒好氣地鬆開手，順手把背包拉鍊拉好。

這隻野貓剛剛瞄準的目標極其精準——正是我清晨花了半個小時，用粗黑麥麵包、風乾野豬碎肉和甜鹹醬汁特製的耐飢口糧：【修恩特製黑麥肉乾便當】。

少女一個翻滾跳了起來，迅速退到三步外，齜牙咧嘴地對我哈氣。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擺出威嚇架式，一陣極其響亮的腹鳴聲，便從她乾癟的小肚子裡炸開——

「咕————嚕嚕嚕嚕嚕————！！」

整個公會大廳安靜了半秒。

連桌底下捏球的米娜都嚇得停住了手。

貓耳少女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嗚……咕嗚……」她羞得眼眶泛淚，死死摀住肚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妳有多久沒吃東西了？」我無奈地揉著太陽穴。

「三、三天喵……」貓耳少女吸了吸口水，眼神死死黏在我的背包上，「那裡面的肉味太犯規了喵……本喵在十條街外就聞到那個香味了喵……」

十條街外？！

我的便當可是包了整整三層油紙啊！這傢伙的鼻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等等……

看著她腰間的短弓，還有她敏銳的嗅覺和剛才潛伏過來時無聲無息的腳步，我腦海中的算盤頓時打了起來。

我們隊伍目前有雷歐這個能一擊秒殺怪物的王牌，有多爾大叔這個肯用肉身硬扛的前鋒，還有米娜小姐的控場魔法。

但唯獨缺一個能提前探知魔物動向、避開危險的——斥候！

以前出任務，雷歐總是昂首闊步往前走。如果每次都迎面撞上一大群怪物，多爾大叔的腰遲早會徹底報廢。

如果能有一個靈巧的斥候……

「喂，小偷貓。」

我伸手探進背包，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沉重便當盒。

輕輕揭開一角。

黑麥特有的烘烤麥香，混雜著濃郁醬汁浸透的風乾肉條香氣，頓時飄散開來。

「咕咚。」

貓耳少女狠狠嚥了口唾沫，兩隻貓耳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呼嚕聲，幾乎要撲上來。

「這叫黑麥肉乾便當。」我像拿逗貓棒一樣晃了晃便當盒，「裡面塞滿了扎實的黑麥飯糰，中間夾了四層用野豬油脂煎烤過的厚切肉乾，頂部還撒了提味的烤芝麻。吃上一口，肉汁和麥香會在嘴裡爆開，在野外跑一整天都不會餓。」

「給本喵吃一口！就一口喵！要本喵做什麼都行喵！」少女的雙眼徹底化為豎瞳，眼淚口水一起流。

「正好，我們缺個斥候。」我露出無比親切的微笑，「只要妳答應加入，每天出任務都包妳一顆這樣的特大號便當。表現好的話，晚餐追加一份烤香腸。如何？」

「成交喵！從今天起本喵就是你的人了喵！誰敢搶本喵的便當，本喵就用爪子撕爛他的臉喵！」

少女連考慮都沒考慮，一把奪過便當盒直接蹲在地上，以餓鬼投胎的氣勢把飯糰塞進嘴裡！

「唔喔喔喔喔！肉！是肉啊喵！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喵嗚嗚嗚！」

她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感動得流淚。

而在她搶奪便當的那個瞬間，我注意到了她的右手。

她的食指、中指內側，以及虎口邊緣，覆蓋著一層極其厚實的老繭。

那是長期拉弓才會留下的烙印。

這隻滿嘴鄉下口音、為了一顆便當就賣身的貓人少女……

分明是一位經驗老練的獵手！

一顆黑麥肉乾便當，竟然換來了一位優秀的弓箭手斥候？！

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

「——哎呀，讓大家久等了呢。剛才稍微花了一點時間，將體內的魔力殘渣徹底排除了呢。」

伴隨著清朗的嗓音，公會大門被推開。

洗漱完畢、換上雪白長袍的雷歐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金髮恢復了蓬鬆質感，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昂貴保養油的香氣，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然而，當雷歐看見我們桌前的景象時，笑容瞬間僵硬了。

滿臉鬍渣的多爾大叔趴在桌上哼哼唧唧。

桌底下的米娜一邊發出「啾咿」的捏球聲，一邊吸鼻子。

而在長桌正中央，一個髒兮兮、滿嘴食物的貓耳少女，正把整張臉埋在油紙裡狂嚼。

（——搞什麼鬼啊啊啊啊？！）

在雷歐聖潔的面具之下，內心的咆哮幾乎要當場失控：

（——本少爺才去洗個頭，這張桌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個閃到腰的廢物老樵夫、一個動不動就缺氧的神經質法師還不夠，現在居然又撿了一隻滿身跳蚤的流浪貓？！本少爺身邊圍繞著的到底都是些什麼底層生物啊啊啊！！）

雷歐額角抽搐，但他硬生生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優雅地走到桌前，向陌生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

「哎呀，這位可愛的小姐是？難道是新加入我們的同伴嗎？」

「呼哈！吃飽了喵！」

貓耳少女抹了一把嘴巴，神氣地拍了拍腰間的短弓：

「本喵叫露露！從今天起就是隊伍的首席斥候了喵！做飯小哥答應每天給本喵一個黑麥肉乾便當喵！……話說回來，金毛小哥，你身上的香油味比俺們村裡的肥皂還刺鼻喵！」

雷歐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這隻土貓在說什麼？！這可是五枚銀幣一瓶的頂級護髮油！妳這個鄉巴佬到底懂不懂品味啊？！）

「哈哈……露露小姐真是個直率的女孩子呢。」雷歐維持著笑容，「歡迎加入。請放心，在我的長劍守護下，妳絕不會受到傷害。」

「雷歐，正好你回來了。」我合上記帳本，看向大家，「露露加入後，我們剛好湊齊五個人。既然一起冒險，不如順便取個隊名吧？」

「隊名啊……」雷歐抱著雙臂，抬起下巴，「依我看，不如叫做【破曉烈陽】或是【聖炎之劍】如何？象徵照亮黑暗的光輝……」

「本喵覺得【肉乾大盜】比較威風喵！」露露舉爪大喊。

「噫……【平、平安回家隊】怎麼樣……？」桌底下的米娜小聲提議。

「嘎哈哈哈！叫【精鋼鐵腰】吧！聽起來骨頭就硬！」多爾大叔拍桌大笑，隨即痛呼，「哎喲……痛痛痛！」

「……統統駁回。」我揉著太陽穴，無情抹殺了這些奇怪的提案。

經過一番妥協，我們敲定了一個不算浮誇又帶有野性的名字——

【灰狼牙】。

「好了，隊名決定了。」我拿出公會登記表，看向雷歐，「接下來是隊長。雖然公會沒強制要求，但登記隊長後具有代表發言的權限。雷歐，這個位子就由你……」

「不！修恩！」

雷歐突然神情嚴肅地打斷我。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眼中滿是深情與信任的光芒：

「這個隊長，必須由你來當。」

「……欸？我？」我愣住了。

「沒錯，修恩。」

雷歐露出高尚的微笑，大義凜然地說道：

「從小到大都是你在背後打理雜務。雖然你沒有強大的戰鬥力，但你的細心與穩重才是隊伍的真正基石！我的職責是專注在前方消滅強敵，絕不能讓瑣事分心。由你擔任隊長統籌全局，我甘願在你的名義下揮劍！」

「喔喔喔喔——！」多爾大叔熱淚盈眶，「雷歐小哥！這是何等寬廣的胸襟啊！」

「雷、雷歐大人……簡直像傳說中的聖騎士一樣偉大……啾咿！」米娜在桌底瘋狂捏球。

「雖然聽不太懂，但只要有便當，誰當隊長本喵都沒意見喵！」露露舔著手指。

而我握著筆，眼眶紅了。

雷歐……我的摯友啊！

你這樣隨手一劍就能消滅怪物的天才，竟然願意把隊長這種崇高頭銜讓給我這個打雜跟班？！

甚至為了照顧我的自尊心，把洗衣記帳說成是隊伍的基石？！

何等偉大！何等高尚啊！

然而——

沉浸在感動中的我們，誰也沒有看透雷歐內心深處的算盤——

（——哈哈哈哈哈！本少爺真是個天才！）

雷歐在心中狂妄大笑：

（——開什麼玩笑！公會規定寫得清清楚楚，一旦登記為隊長，就必須承擔對外的第一法律責任！要是任務砸了要賠錢，隊長背第一順位債務！要是波及農田建築，也是找隊長問責！這種成天背黑鍋的苦差事，傻子才當！）

（——更何況，本少爺這種天選之才，遲早會被王都的名門小隊高薪挖角！如果我是隊長，到時候跳槽還得辦理麻煩的解散手續，甚至會被罵拋棄隊員！但如果我只是普通隊員……哈哈！隨時都能拍拍屁股瀟灑走人，把爛帳乾淨俐落地甩給修恩背鍋啦！哈哈哈哈哈！！）

雷歐心中的小算盤打得飛起，表面上依然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去吧，修恩隊長。為我們的小隊完成登記吧。」

「……嗯！交給我吧，雷歐！」

我懷著崇敬的心情，在表格的隊長一欄簽下了名字。

五分鐘後，公會登記櫃檯前。

「那個……修恩先生。」

看板娘雪莉小姐接過表格，看著上面的隊名【灰狼牙】與隊長【修恩】，又抬頭看了看我身後的隊伍——

一個扶著腰哼哼唧唧的壯漢、一個縮著脖子捏球的法師、一隻試圖跳上櫃檯偷糖果的野貓，以及站在最後方照鏡子的金髮劍士。

雪莉小姐的美眸中，瞬間湧現出深不見底的悲哀與同情。

「修恩先生……您真的要登記為這支隊伍的代表隊長嗎？」

雪莉小姐的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甚至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登記為隊長……可是要承擔所有委託的連帶賠償責任喔？這是一條無比艱難的道路。如果現在反悔的話……」

「不用擔心，雪莉小姐！」我露出燦爛的笑容，「雖然大家稍微有點個性，但雷歐可是一擊秒殺怪物的王牌啊！有他在前線，我們這支隊伍絕對無往不利！」

看著我單純無知的笑容，雪莉小姐深深閉上了眼睛。

她嘆了口氣，收起表格，隨後從櫃檯底層拿出一大罐洋甘菊茶葉，沉甸甸地推到我懷裡：

「……修恩先生，這罐茶葉是我個人贈送給您的。請您……務必好好活下去呢。」

「……欸？好的，謝謝？」

抱著莫名其妙得到的降壓茶葉，身為新任隊長的我，心中忽然掠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胃痛預兆。

就這樣，在多爾大叔的老腰隱隱作痛、米娜小姐瘋狂捏球喘氣、露露為了一顆便當賣身，以及雷歐暗自盤算跳槽的混亂開局下——

日後名震天下的傳奇小隊【灰狼牙】，正式成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