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终章 用伪钞破坏一切后再赋予新生之人!

    雨停以后,我去见了雪女。


    有一件非常不想做的事,必须先做。


    报告损失。


    光是这四个字,就已经让人心情沉重了。


    「昨晚出城的那车黄金,没有送到。」


    雪女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账册。


    「车夫已经回来了。他说遇上了四越一方的护卫,后来便被允许离开。约翰公子,后面发生了什么?」


    「敝人输了。黄金被对方接管了。」


    雪女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


    也是呢。


    我也不想再说第二遍。


    「……您输了?」


    「这一战,是敝人输了。」


    窗外传来雨水从檐角落下的声音。


    雪女仔细看着我,目光从白色半面具移到已经修补好的西装,再移回来。


    「没有受伤?」


    「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一位很出色的剑士。」


    这句是实话。


    非常出色。


    出色到最后那一剑,把我本来以为还能守住的金币也一起带走了。


    雪女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放松。


    「对方知道工坊在哪里吗?」


    「没有人跟着敝人过来。现场留下的是那车黄金,敝人没有交代工坊的事。」


    至少,阿尔法还没有沿着这次的运输找到这里。


    这和她根本不认识这处旧设施,是两回事。


    毕竟,当初她也来过。


    嗯。这部分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说明好了。


    「那么,您打算将那批黄金取回来吗?」


    「不。那一车,到此为止。」


    雪女将扇子合上。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席娜有办法取回来,暗影小姐也有办法。可已经认输的约翰,不能等对方回去休息以后,又偷偷跑去搬箱子。


    太丢脸了。


    更何况,我才答应过不拿。


    钱很重要。


    但是,刚刚答应阿尔法的事,也不是一转身就能忘掉的。


    「约翰公子,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奴家?」


    「敝人有敝人的考虑。」


    「……这样呀。」


    雪女垂眼看了一会儿账册。


    她没有追着问下去,却也没有把那一车当成不存在。


    「车夫平安,其他已经送达的货物也都还在。一车黄金,不至于让此前的准备全都白费。」


    她在其中一行旁边作了记号。


    「不过,这笔损失还是得记下来。接下来的安排,奴家会重新核对。」


    「嗯。」


    「不能再将尚未运到的金币,算成已经握在手里的钱了。」


    「……当然。」


    好痛。


    明明说的是账目,为什么像在说我呢。


    雪女叫来奈津,让她确认人员的回报和已经收妥的货物,之后才将账册关上。


    「计划还会继续。只是到了最后,能分到的,就只有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我看着那本账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听懂了。


    ■


    几天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位于地底设施内部的伪钞工坊,已经停止运作,只剩零星的几名作业员在进行撤收工作。


    它的职责结束了。


    「约翰公子,请您进去里头看看吧。」


    在雪女的催促下,我打开眼前那扇巨大的铁门。


    大量金币堆在里面,灯火映上去,连墙壁都仿佛染成了金色。


    「太完美了……」


    啊。


    不对。


    「……差一点。」


    雪女侧过头看我。


    「您还在想那一车?」


    「敝人只是在确认损失。」


    「已经从账上扣除了哟。」


    就是这样才难过啊。


    这座地底设施最深处的金库,是从前囚禁姐姐的牢房改建而成的。


    我本来还记得里面阴暗的墙壁与旧门锁。


    现在看起来,倒像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看着这些闪闪发光、数量多得难以一眼数清的金币,我的心情终于渐渐好转。


    丢掉的那一车不会自己回来。


    可留下来的这些,也确实都在眼前。


    「预定投放的伪钞,差不多都已经兑换完了。已经运到这里的金币,也重新清点过。」


    雪女轻轻摇着扇子。


    「虽然比原先预计的少了一笔,但还没有少到必须从头再来的程度。」


    「很好。」


    这次的声音,终于比较像平常的约翰了。


    工坊目前仍未被查到。


    外面的调查与盘查没有停止,我也继续在不同的联络路段活动。只是,不能再把「源头尚未曝光」,和「所有运输都安全无事」当成同一件事。


    那一车黄金已经教过我了。


    学费有点贵。


    「接下来,只要把准备好的真钞拿去兑换,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雪女望向堆起的金币。


    「联盟还在设法维持正常兑付的样子。但他们手里剩下的金币,已经越来越少。」


    她在制造伪钞的同时,也收回了一批真正的纸钞。


    到最后,再将这些真钞拿去要求兑现。


    一旦联盟无法照常支付的事实暴露,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会急着拿回自己的钱。


    先前只是开始动摇的信用,就会在那时候承受最后的一击。


    「没错。部分商品的报价也已经出现变化。各处兑换情况,与货币流通量之间的关系……」


    我若无其事地说出一段从贝塔那里记下来的内容。


    不是全部。


    最后那几行,我其实还没有完全看懂。


    不过,前面那些已经足够了吧。


    「约翰公子,原来您连这些也调查过了。」


    「哼……那当然。」


    雪女合起扇子,轻轻一笑。


    「若没有您,这里不会有这么多金币。损失确实可惜,但最初选择与您合作,奴家并不后悔。」


    「这不只是敝人的力量。你的贡献也很大。」


    「这句话真令人开心呀。」


    我们伸出手,和彼此握手。


    雪女的手很温暖。


    我将注意力留在金库里面,等这次握手自然结束,才把手收回来。


    「那么,接下来还要有劳您看守联络的通路。」


    「知道了。」


    「奴家就趁这段时间,亲自去跟大商会联盟兑换货币。」


    「……嗯?」


    我看向她。


    「有必要你本人去做吗?」


    就算雪女不出面,这类事情也应该能交给部下。


    可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金币移到门边。


    「得由奴家亲自跑一趟,才有意义哟。」


    原来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美学。


    我不打算只因为觉得换个人也能完成,就否定对方亲自上场的理由。


    但那种眼神,与她刚才谈论账目时不太一样。


    「请您再听一段奴家的往事吧。」


    雪女缓缓开口。


    「上次说到母亲大人外出狩猎时,村子里发生了事情,对吧?」


    「嗯。」


    「那一天,敌对部族攻了进来。奴家躲在床底下,直到家里的门被踹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


    「有人把奴家拖了出去。正以为已经无处可逃时,一名男子从窗户跳进来,打倒了那些人。」


    黑得发亮的耳朵与尾巴。


    从结盟的大狼族赶来的援军。


    那名男子告诉她,自己叫月丹。


    「他抱住奴家,说已经没事了。」


    雪女望着门边的灯,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奴家真的相信,只要在他身边,就不会再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


    那次相遇,让月丹成了雪女的初恋。


    遭到袭击之后,多亏大狼族的协助,村子才得以开始重建。


    当时,英雄希瓦过世不久,兽人的国度正处在群雄争斗之中。强大的部族不断侵略其他部族,想要成为下一个能够统领众人的英雄。


    在这样的局势下,妖狐族与大狼族理所当然地希望,让同盟更加紧密。


    村里唯一的三尾妖狐所生的女儿雪女,与大狼族族长的儿子月丹,被选作缔结婚约的对象。


    雪女欣然接受了。


    那不是一场必须违背心意的婚约。


    她恋慕着救过自己的月丹,母亲也很满意那个愿意保护女儿的人。月丹来到村里时,总会带着笑容先去找她。


    在婚礼筹备完成以前,两人仍住在不同的村庄。


    月丹每个月会来几次。


    他们都很珍惜那些能够一起度过的时间。


    那是雪女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她盼望婚礼,也盼望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和平没有维持太久。


    附近的两个大部族爆发冲突,将妖狐族与大狼族也卷了进去。


    他们被要求选边。


    加入其中一方,就必须接受征兵,也会成为另一方报复的目标。两个部族反复商议,最后作出了同一个决定。


    不与任何一方结盟,也不与任何一方敌对。


    大狼族拥有力量,妖狐族拥有智慧。


    只要彼此携手,也许就能够守住自己的生活。


    他们这样相信着。


    现实却没有给这个决定留下余地。


    只过了一夜,两个村落便先后被攻陷。


    房屋燃烧,熟悉的道路被鲜血染红。


    月丹虽然起身奋战,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有带着雪女逃走。


    太阳升起以后,两人站在村外,望着仍在冒烟的残骸。


    「如果我拥有更多力量……」


    月丹低着头,身上满是战斗留下的伤。


    「月丹……」


    雪女靠近他。


    「我拥有力量的话,就不会被夺走这一切了!」


    「这不是你的错。」


    「你闭嘴!」


    突然的怒吼,让雪女的耳朵垂了下去。


    她停在原地。


    月丹也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低低吐出一句话。


    「……抱歉。」


    「没关系……」


    雪女摇了摇头。


    他一定很难受。


    村子没有了,那么多熟悉的人也没有回来。只要再等一会儿,等他稍微平静下来——


    「是我跟大家提议的。」


    月丹再次开口。


    「如果拥有这股力量,即使不加入任何一方,也能撑过战乱。」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几颗鲜红的药丸。


    「只要吞下去,就能得到力量。我们本来应该守得住。可是,那个女人拒绝了。因为她,其他人也跟着拒绝!」


    雪女看着那些药丸,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月丹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应该早点杀掉她才对。」


    「月丹……?」


    「我杀了你的母亲。」


    风吹过烧焦的草地。


    雪女望着他,没能立刻明白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


    村落遭到袭击没多久,母亲便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和他们失散,正在别的地方躲避追兵。等这边平静以后,总能再次找到。


    「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只要接受这些药,接受教团的庇护,大家就能够活下来。」


    「教团……?嗳,月丹,我不明白……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谁会拿这种事说笑。我从她身后割断了她的喉咙。」


    月丹握着药丸,向她走近。


    「为了守住你和村子,我只能这么做。」


    雪女又退了一步。


    她曾经以为,只要回到这个人的身边,就会安全了。


    可现在,向她伸来的那只手,与掌心里鲜红的药丸,都让她只想逃走。


    「不……不要……你别过来……」


    「为什么要拒绝我?来吧,我们要开始复仇了。」


    月丹将那些药丸递向她。


    「你也吞下这些药吧。不希望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话,就只能先夺走别人的。获得力量后,一起去杀光那些掠夺我们的家伙!」


    「不要,你别靠近我!」


    雪女转身逃跑。


    「连你都要拒绝我吗!」


    背后传来拔剑的声音。


    随即,一阵冲击将她打倒在地。


    雪女伸出手,却没能撑起身体。疼痛从背部蔓延开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别抗拒这股力量。」


    「为……为什么……月丹……」


    「别害怕复仇。不掠夺的话,就只能等着被掠夺。」


    「不……不要……快住手……」


    她想离那双脚远一点。


    剑却再次落下。


    月丹没有立刻杀死她,只一次次阻止她逃走,仿佛只要继续下去,她就会点头,变回那个愿意待在他身旁的女孩。


    「来,雪女。吞下这些药丸,我们一起去报仇吧。」


    「……不要……」


    连拒绝的声音,也已经很微弱了。


    就在雪女的意识逐渐模糊时,一道奇妙的嗓音传来。


    「呀哈~!把值钱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那是一道咬字还不太清楚的、稚嫩的女孩子嗓音。


    与说出来的话,实在不相称。


    大概是幻听吧。


    雪女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后的疼痛不见了。


    伤口已经闭合,血也止住了。伸手碰过去,仍能摸到不平整的痕迹,却没有新的疼痛。


    是谁替她治疗的呢?


    月丹不在附近。


    地上却散落着他的血和毛发。


    雪女记不起昏迷前后的事情,也没有力气弄清楚。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慢慢走回村落。


    沿途到处都是袭击村落的人的尸体。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在烧毁的房屋附近找到了母亲。


    那道留在喉间的伤,让她再也无法把月丹的话当成谎言。


    「母亲大人……!」


    她跪了下来。


    母亲最引以为傲的三条尾巴,已经被烧得焦黑。无论她怎样呼唤,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母亲被杀死了。


    朋友和邻居也没有了。


    故乡被烧毁,财物遭到洗劫,就连最爱的未婚夫,也成了自己的仇人。


    雪女流着眼泪,将眼前的一切牢牢记住。


    然后,狠狠咬住嘴唇。


    一切都被夺走的她,最终拥有的东西,只剩下仇人而已。


    然而,没有钱,没有力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就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离开故乡后,雪女在战场附近与娼馆之间辗转求生。那些日子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她只能先让自己活到明天。


    后来,她进入高级娼馆,一步步爬到顶点,终于将金钱握在了手里。


    接下来,她要追求的是力量。


    那个曾经被夺走一切的女孩,决定反过来夺走仇人的一切。


    ■


    雪女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了。


    我有一点在意。


    红色的药丸,以及递出药丸的教团。


    这些东西,我确实见过。


    不过,她说的那场村落争斗,总让我觉得好像还在哪里碰过类似的事情。想起一点,又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因为我从小就很勤奋,处理过的盗贼实在太多了。


    「约翰公子,您或许多少已经察觉到了吧。奴家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商会和财富。」


    雪女望向我。


    「奴家的目的,是夺走月丹的一切。无论是财富、权力,还是性命……奴家会夺走他累积至今的所有东西。」


    这个目的,她之前说过。


    只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亲自去做。


    「为此,奴家需要商会,也需要您的力量。一直没有把这些事情说清楚,还请您原谅。」


    「是吗……」


    唔。


    还是想不起来。


    「合作的约定没有改变。」


    我这样回答。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做吧。」


    雪女轻轻笑了。


    「奴家这就去跟月丹分个胜负。请您相信奴家,等待奴家归来吧。」


    她起身,将扇子收好。


    再想下去也不会突然多出一段记忆,还是去干活吧。


    眼前还有已经少过一车、不能再随便减少的金币。


    「敝人也该动身了。」


    「那咱们一起走到出口吧。」


    我和雪女一起步出房间。


    走到外面时,冬日的晨光正落在尚未干透的道路上。


    ■


    冬季暖阳直直照入房间深处。


    在这个舒适的晴朗午后,怒吼声响彻了卡达商会本部。


    「为何迟迟查不出约翰·史密斯的下落!」


    月丹以拳头重捶桌面,大声怒骂垂着头的商会会长卡达。


    「这、这是因为,我们原本已经查到他和无法治都市有所往来,但因为调查那里的风险太高,派出去的调查员一个接一个下落不明……」


    卡达嘀嘀咕咕地辩解。


    「已经没时间了,你知道吗!伪钞的传闻都在王都传开来了!」


    「是、是的,关于这件事……拿纸钞去兑换货币的人越来越多……」


    「咕,动作也太快了!」


    「今天早上有一笔高额兑换,让状况一口气恶化了……!大商会联盟的会长也提出抗议,说这跟一开始讲好的不一样……他、他还想跟我们商量关闭金库,阻止民众兑现……」


    「一群蠢蛋!马上叫他们闭嘴!这么做只会让传闻瞬间扩散开来,到时整个王都的民众都会跑来包围商会!」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资金会被淘空……!」


    「这种事我也知道!」


    月丹再次重捶桌面。


    「噫——!」


    厚重的木桌瞬间碎裂,飞溅的碎片在卡达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原本应该等教团的资产撤走以后,才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连是谁抢先动了手都还没抓到,联盟却已经快撑不住了。


    月丹露出犬齿,以失明的双眼朝向窗外。


    「……你刚才说,今天早上有一笔高额兑换?」


    「是、是的。」


    「很可疑啊……动作太快了。马上给我去调查那个来兑现的人。」


    「是、是~!」


    待卡达跑着离去后,月丹以手覆上自己的眼睛。


    理应早已失去的眼球,现在却仿佛仍在眼睑后方那样隐隐作痛。


    这样的痛楚,总会在他和过去的事情牵扯上关系时发作。


    「难不成……不,应该不可能……」


    他闭上眼片刻,回溯往昔的记忆。


    ■


    暗影小姐迟迟没有回应商会的加急联络。


    这件事没有向下层成员完整公开。


    贝塔上一次与她会面时,只知道她另有事情要办。在那之后,送往既定联络处的报告没有得到答复;去学园等候的人,也始终没能再当面递交新的消息。


    并不是已经确认主君失踪。


    只是,在最需要知道她下一步打算的时候,她们联系不上她。


    戴尔塔至今未归,约翰仍在活动,商会外等待兑换的人却越来越多。


    即使没有人说出口,这些事也一点点压低了众人的声音。


    「……还是没有回信吗?」


    伽玛看着刚送进房间的联络记录,轻声问道。


    阿尔法摇了摇头,将它放在桌边。


    暖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她现在,或许正在只有她能够抵达的地方……」


    伽玛垂下眼帘。


    那个人的力量远远超过她们。她正在处理的事情,也许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可是,只要能得到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已经跟不上她了呢……」


    「不要这样想。」


    阿尔法将另一份文件翻到写有日期的一页。


    「联系不上她,不代表你做过的事情就没有意义。先说眼前的情况吧。」


    伽玛点了点头。


    这样的等待,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阿尔法仍然每天和她核对资金、商路及各地的报告。可一次次送进房间的纸张,总没有她们最想看见的那份答复。


    伽玛的黑眼圈已无法完全用化妆遮住。


    即使轮流休息,躺下以后,她也总会想起尚未送到的金币,与第二天即将打开的店门。


    然而,有一件事,她今天必须报告。


    「大商会联盟已经开始垮台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大批民众涌向商会,争先恐后地办理兑现。到了明天,恐怕会出现更多的人吧……」


    「这样啊……」


    「虽然不如联盟的情况严重,但也有民众前来四越兑现。等联盟真的付不出金币,所有人恐怕都会开始担心自己手上的纸钞。」


    阿尔法看着表格上的数字。


    她的手指沿着其中一列慢慢移下去,停在最后一行。


    「撑得下去吗?」


    伽玛一瞬间语塞。


    最后,她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如果所有人都在这几天要求兑现,没办法。」


    为了应对联盟可能垮台的问题,她们一直在从各地回收资金。


    阿尔法带回来的那车黄金也已经清点、单独记账,核对后列入了本地应急兑付的准备。


    它能让一些账目暂时变得好看,也能让柜台多支撑一段时间。


    但不是只要有这一车,就足以应付所有通过信用创造增加出来的纸钞。


    更多资产散在各地。有的是商品,有的是贷款,有的还在路上,都无法因为柜台前多了一条队伍,就立刻变成装进箱子的金币。


    「这样啊……」


    阿尔法将文件放下。


    看见她安静的表情,伽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定还会有办法。只要再多收集一些金币,在人潮涌来以前送到,就一定……」


    「已经够了。」


    伽玛的话停住了。


    阿尔法向她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张被攥皱的调度表。


    「我是说,不要再逼自己许下做不到的保证。」


    「阿尔法大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还差多少、哪些钱能及时送到,照实告诉我就好。」


    伽玛的眼眶微微发热。


    倘若暗影小姐在这里,一定能够看见她们看不见的办法。


    可现在,既没有新的指示,也没有可以立刻照着执行的计划。连主君交给贝塔的暗号,都还没能解读出来。


    她不愿把一切都推给主君。


    但想到那个人曾经将那么多知识交给自己,自己却可能连商会都守不住,羞愧便比疲倦更加沉重。


    「等暗影小姐回来时,如果商会已经……」


    这句话,她终究没能说完。


    伽玛的双脚使不上力,慢慢坐回沙发。


    阿尔法从她身旁站了起来。


    暖炉的火光,映在那双没有移开的蓝色眼睛里。


    「那也不能让所有人都陪着柜台耗尽力气。」


    她的声音很稳。


    「继续调度资金,维持能维持的兑付。排队的人需要解释,柜台的人需要轮换,货物和据点也不能因此没人照看。」


    「……是。」


    「我们还没有失去所有东西。在她回来以前,先把大家留在这里。」


    伽玛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雨夜回来的阿尔法。


    那个人当时明明连端茶的手都在发颤,却仍然记得问第二天的安排,记得让她去休息。


    现在也是一样。


    阿尔法一定也在等待,也有无法告诉别人的不安。


    可她没有让那些东西越过自己,压到其他人身上。


    至少,伽玛不能再让她独自说出所有振作的话。


    「我会重新整理最迟的送达时间。已经能调回来的资金,不会停。」


    阿尔法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打扰了。」


    一鞠躬后走进室内的,是有着深褐色发丝的少女纽。


    「我们收到了最新情报。大商会联盟实质上的领导人,月丹这名男子,果然和教团有关。」


    「我想也是。」


    伽玛低声回应。


    「他似乎和教团共同谋划了让四越商会垮台的计划。」


    阿尔法转过身。


    「计划的内容是?」


    「让伪钞在市面上流通,破坏纸钞的信用,引发挤兑。」


    「原来……是这样啊。」


    伽玛抬起眼睛。


    即使必须牺牲大商会联盟,也要把四越一起拖下水。


    四越与暗影庭园的关系明明尚未曝光。只因为商会发展得太快,他们就已经认为,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排除它。


    「我们还是低估了教团愿意付出的代价呢……」


    「不,那个……还有一件事。」


    纽将后面的报告抽出来。


    「根据新取得的情报,教团的伪钞计划根本还没有开始执行。他们自己的资产也没能及时撤走,所以才会急着追查现在流通的伪钞。」


    「这是什么意——」


    伽玛的话停住了。


    阿尔法已经接过那份报告。


    暖炉里,一截烧断的木柴轻轻落了下去。


    如果连教团都在追查,那么,比他们更早出手的人,究竟想从这场混乱里得到什么?


    伽玛重新看向桌上那些黄金运输的记录。


    那个戴着白色半面具、一直守着运输路线的男人,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


    就在这时——


    「阿尔法大人!」


    贝塔连门也没敲便冲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急促的呼吸让声音都在发颤。


    「伊塔解读出那张暗号纸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贝塔是在学园里从暗影小姐手中接过那张纸的人。


    她没有看懂其中的内容,只能将其送往研究室。伊塔尝试过不同的排列、替换与读法,直到刚才,才从五套彼此混杂的文字中,整理出一段完整的意思。


    「就是这个!」


    阿尔法接过那份文件。


    上面是伊塔整理出的译文。


    『很抱歉,但我选择背叛各位。』


    『我正以约翰·史密斯的身份,和合作伙伴一起制作伪钞,借此回收资金。』


    『我把金币存放在过去大家一起去拯救我姐姐的那座地底设施里。』


    『你们或许会憎恨我,但我认为这项选择最为妥善。』


    阿尔法默默读完。


    她第一次见到这段文字。


    第一封私信里没有约翰的名字,没有伪钞,也没有工坊的位置。席娜只承认自己要任性一次,可能犯错,也可能把错误变成一笔长期投资。


    所以,阿尔法虽然比其他人更早知道是谁在行动,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她把舞台搭在了哪里。


    「约翰·史密斯……就是暗影小姐?」


    伽玛望向阿尔法。


    「是。」


    阿尔法回答得很平静。


    贝塔睁大眼睛。


    伽玛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视线落在阿尔法的肩头。


    那个雨夜,她浑身染血地回来,只说自己赢了,人没有带回,黄金留下了。


    「那么,那天晚上……」


    「我交手的人,就是她。」


    「您在战斗时,就已经知道了吗?」


    阿尔法略作停顿。


    「我在那时就知道约翰的身份了。」


    这句话完全算不上谎言。


    至于究竟是在那晚的哪一个「时候」,就不必继续说明了。


    「可是,您回来以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贝塔的声音里没有责问,只有震惊与后知后觉的心疼。


    阿尔法将解读文件放到桌上。


    「当时,戴尔塔失去联系,商会又即将面对挤兑。如果在没有看清暗影小姐全部意图以前,就告诉大家她正以敌人的身份阻挡我们,庭园的士气只会更加动摇。」


    她看向伽玛。


    「所以,我必须先确认她平安,也确认她没有真正抛下我们。身份的事情,在得到能够让大家安心的答案以前,只能由我来保守。」


    暖炉的火光轻轻晃动。


    一切都说得通。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阿尔法没有提及那两封信。


    没有提及自己在踏入雨幕前便已知道答案,也没有提及她故意顺着舞台质问、流泪,再用真正的剑逼席娜认输。


    更不会有人知道,战斗结束后,所谓可怕的敌人一边替她治伤,一边站在金币旁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


    那些仍旧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所以,您才独自去迎战……」


    伽玛的声音变得沙哑。


    「就算对象是暗影小姐,您也必须挡在商会前面;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能告诉任何人。然后还一个人带着伤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尔法大人……」


    贝塔的眼眶迅速红了。


    「您一直独自背负着这些吗?」


    不。


    真正的情况,和「独自背负痛苦」有着相当微妙的距离。


    阿尔法只是不能解释。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席娜偶尔只说半句话,周围的人便会替她把其余部分补成一套深不可测的布局。


    等一切发生以后,从已经得到的结果里挑出最合适的几件事,依次排好,再为它们加上一句足够漂亮的理由。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暗影睿智的玩法吗?


    阿尔法觉得自己似乎慢慢体会到了一点。


    而且,比预想中更好用。


    难怪大小姐有时会露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


    阿尔法将险些浮上唇角的笑意压了回去,换成一道克制而疲惫的微笑。


    这似乎让两人的误会变得更深了。


    「都已经过去了。」


    她轻声说道。


    「重要的是,她没有抛下我们。」


    伽玛再次拿起那份译文。


    刚才还无法连起来的线索,如今迅速拼成了一幅图景。


    「原来一切都是暗影小姐安排的呢……」


    贝塔以满是敬爱之情的嗓音开口。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看穿了教团的计划。」


    「然后反过来加以利用。」


    伽玛顺着现有的情报思考。


    「在教团开始行动以前,抢先让伪钞流通,就能把原本藏在联盟里的金币兑换出来。教团的资产来不及撤走,联盟又会因此崩溃。」


    「而只要我们取回存放在旧设施的金币,四越银行便有机会撑过接下来的挤兑。」


    贝塔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担心庭园和四越之间的关系曝光,所以暗影小姐才会隐藏身份,以约翰·史密斯的名字独自行动……」


    「还把工坊选在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将位置写进只有我们能够解读的暗号里。」


    伽玛低声叹息。


    「这就是她眼中所见的景色吗……好遥远啊。」


    阿尔法安静地听着。


    席娜究竟看见了多远,她大致心里有数。


    但眼下没有必要纠正。


    这套解释能够让伽玛重新站起来,也能给七影接下来的行动一个明确方向。


    至于最初究竟是深谋远虑,还是有人看见金币便一脚踩进自己都没弄懂的计划里——


    等回去以后,她会独自问清楚。


    「这份情报列为最高机密。」


    阿尔法说道。


    「约翰·史密斯就是暗影小姐的事实,只能在七影之间共享。其他成员仍将他视为身份不明的行动者,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


    「是。」


    「立刻用最高级别的联络,将确认结果同步给伊普西龙和洁塔。伊塔已经参与解读;戴尔塔本来就认识约翰,等她回来再确认任务经过。」


    这样一来,从这封信被解读并同步的时刻起,约翰的身份便不再只是阿尔法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它成为了仅限七影共享的最高机密。


    但雨夜里真正发生过什么,依旧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们去回收暗影小姐留给我们的金币。」


    阿尔法将译文收好。


    「这一次,不能再让她等太久了。」


    「是!」


    伽玛与贝塔同时回答。


    房间里低落了数日的空气,终于有了变化。


    「不过,戴尔塔呢?」


    伽玛像是这时才想起仍缺少的那个人,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又紧绷起来。


    「暗号里没有写她去了哪里。」


    阿尔法的眼神没有动摇。


    「她可是戴尔塔,不需要太担心。」


    这并不是单纯的安慰。


    她知道戴尔塔离开约翰身边时平安无事,也知道那孩子被派去了什么地方。只是,指定只交给她的私信,不会因为大家已经确认约翰的身份,就自动变成可以公开的报告。


    至于任务是否完成,回来以后再问就好。


    这时,窗外传来细小的刮擦声。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


    一对黑色犬耳先从窗沿后面探了出来,谨慎地转动两下。确认房间里没有可怕的陌生人以后,戴尔塔才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爬进来。


    「——你看吧。」


    阿尔法说道。


    「戴尔塔!」


    伽玛猛地站起来。


    贝塔已经先一步冲过去,抓住戴尔塔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络?你知不知道大家——」


    「呜呜……」


    戴尔塔的耳朵被接连不断的问题压得越来越低。


    她越过贝塔的肩膀,胆战心惊地窥探阿尔法的反应。


    「戴尔塔去执行超机密隐密任务了,所以不能说……」


    「机密和隐密放在一起,意思重复了。」


    阿尔法说。


    「可、可是老大就是这么交代的!」


    席娜的私信里没有写过这两个词。


    但如果是她面对戴尔塔时临场想出来的说法,倒也完全不奇怪。


    「那么,任务完成了吗?」


    戴尔塔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完成了!戴尔塔把漆黑加——」


    「任务目标不必在这里复述。」


    阿尔法自然地截断了她。


    戴尔塔猛地用双手捂住嘴。


    「呜!」


    贝塔和伽玛对视一眼。


    她们只从暗号里知道主君另有行动,不知道戴尔塔被派去处理什么。阿尔法显然比她们多掌握了一些消息,却没有人因此追问。


    在她们眼中,这大概也是阿尔法独自保守的秘密之一。


    阿尔法发现,暗影睿智确实很方便。


    只要在该沉默的时候保持沉默,别人便会自己找到最适合的答案。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顺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走上前,将戴尔塔抱进怀里。


    「平安回来就好。」


    戴尔塔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刚才还高高竖着的尾巴,立刻在身后摇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阿尔法不生气?」


    「擅自错过联络时间的事情,之后还是要说明。」


    「呜……」


    「但是,欢迎回来。」


    阿尔法摸了摸她的头。


    伽玛和贝塔也靠了过来。


    贝塔先抱住戴尔塔的一边肩膀,伽玛则握住她的手,确认那份温度真实存在。


    「下次至少想办法送一句平安回来。」


    「戴尔塔有想哦。可是任务很远,还不能告诉大家。」


    「知道了,知道了……」


    贝塔抹去眼角的泪水。


    戴尔塔困惑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哭?」


    「还不是因为你!」


    房间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吵闹声。


    阿尔法让她们拥抱了一会儿,才拍了拍手,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桌上的译文。


    「暗影小姐已经替我们找到足以改变局势的资金。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


    她指向旧地下设施的位置。


    「在联盟彻底失去兑付能力以前,将金币回收并送入四越的储备。调度车辆,封锁沿途消息,不要惊动排队的人。」


    「是!」


    「好的!」


    「戴尔塔也去!」


    「你先把完整报告交给我,再去吃东西。」


    「咦——!」


    「没有商量。」


    这天傍晚,暗影庭园展开了行动。


    ■


    旧地下设施的位置,对庭园并不陌生。


    那里正是她们从前救出克莱儿的地方。


    暗号没有写出工坊由谁经营,也没有说明负责留守的人是否知情。因此,阿尔法没有让行动组高喊庭园名号,更没有把里面的人一律当成敌人。


    先行侦察确认工坊已经停转,大部分人员撤离,只剩少数守卫留在通道和金库附近。


    她们没有得到主君身份的情报,也不知道自己看守的金币即将被谁带走。


    庭园成员从废弃通风井进入,以睡眠药和束缚术安静地解除抵抗。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来得及发出警报。


    金库大门没有钥匙。


    一名成员正准备研究锁具,贝塔已经抽剑,以凝聚成细线的魔力切进门栓。


    厚重铁门发出一声低响,向内敞开。


    金色光芒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即使是已经看过许多珍宝的伽玛,也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这些……全都是从联盟兑换出来的金币。」


    箱子层层堆叠,后方还有来不及装箱的金币小山。数量比阿尔法雨夜夺回的那一车,多出不知多少倍。


    「难怪她要把位置留在暗号里。」


    贝塔仰望着那些光芒。


    「暗影小姐一定知道,当联盟垮台时,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新的商品或武力,而是能够当场兑付的金币。」


    伽玛走到最近的箱子旁,取出一枚核对成色与铸印。


    「确实能够使用。先按箱登记,散币称重,和雨夜那一车分开记录来源。运回去以后,再统一纳入紧急储备。」


    她的声音还有些疲倦,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不要因为赶时间就漏记。暗影小姐既然把它们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知道每一枚去了哪里。」


    「明白。」


    阿尔法站在打开的金库前,没有说话。


    这大概就是席娜在私信里提到的「长期投资」。


    从结果来看,确实漂亮得无可挑剔。


    至于她本人究竟知不知道四越需要多少金币,又是否已经算出联盟崩溃以后会有多少人挤到柜台前——


    这部分,仍然很值得怀疑。


    阿尔法拿起一枚金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大小姐如果看见她们来搬,一定会露出非常精彩的表情。


    但那张暗号纸清清楚楚写着金币存放的位置。


    既然特意让贝塔带回来,又承诺读懂之后教她文字,就不能怪她们真的读懂。


    「开始搬运。」


    阿尔法放下金币。


    「在原主人回来以前,全部带走。」


    ■


    彻底巡逻过几个可能暴露工坊的通路后,我返回了地底设施。


    雪女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她亲自去完成最后那笔兑换,想必会带着更多金币回来吧。


    等她回来,我们就能把地底金库的金币全部回收,然后撤退。


    接下来,只需要在隔岸远眺名为信用紧缩的大火燃烧起来的盛况。


    到时候,约翰·史密斯会坐在旅馆最高层的房间里,跷起二郎腿,俯瞰混乱的王都。


    「一如计划,信用紧缩开始了……」


    她——不,是他会这样低声说完,再啜一口最高级的葡萄酒。


    桌上当然要摆着堆成小山的金币。


    然后,只用眼角余光瞥过去,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太帅了。


    输给阿尔法的那一车,是一次略显苦涩的意外。


    不过,只要最后的金币小山还在,就不至于影响约翰·史密斯的完美谢幕。


    我一边想象那副画面,一边以轻快的步伐走进通道。


    奇怪。


    还真安静呢。


    工坊人员虽然已经撤离,但应该还有一些负责看守的人留下来才对。


    是因为我把靠近这里的调查者全都挡住了,闲得睡着了吗?


    「哼哼哼……」


    我带着愉快的心情来到金库外。


    然后,停下脚步。


    「咦……?」


    金库大门开着。


    不是使用钥匙正常打开的样子。门栓附近留着一道平整的切口,明显是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坏。


    「应……应该不会吧……」


    我的戒备执行得滴水不漏。


    别说人,就连一只从无法治都市方向跑来的老鼠,也不可能逃过我的感知。


    双腿开始发颤。


    手也跟着发抖。


    冷汗一口气冒了出来。


    「不、不不不,不要紧的。一定不要紧……」


    也许只是雪女临时改变安排,先把金币装车了。


    对。


    一定是这样。


    我推开半敞的金库大门。


    里面空荡荡的。


    箱子没有了。


    那座堆得高高的黄金小山,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骗……骗人的吧……」


    双腿一软,我当场坐了下去。


    「为什么……怎么会……」


    我的金币。


    一枚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我是在做梦吧……」


    我以不停颤抖的手,梳理约翰那头整齐的中分发型,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不要紧。


    一定不要紧。


    或许是雪女基于某种理由搬了出去。


    就算真的被谁偷走,想带走这么多金币,也得动用大量人手与车辆。除非是极为熟练的组织,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迈着依旧发颤的脚步走出金库。


    有两个气息正沿通道迅速靠近。


    我立刻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让约翰·史密斯恢复应有的从容。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刚才那一幕。


    「——约翰大人!」


    奈津和香奈从转角跑了出来。


    两人的衣摆都有些凌乱,神色也远比平时慌张。


    我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一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


    毕竟金库已经空空荡荡了啊。


    「雪女大人……雪女大人她失去联系了。」


    奈津急促地说道。


    「她按照约定去找月丹,可到了应该回报的时间,仍没有传来消息。我们派去确认的人,只在约定地点附近发现了战斗痕迹。」


    香奈握紧双手。


    「恐怕是月丹对雪女大人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


    雪女被月丹袭击。


    金库里的金币也全部消失。


    两件事在脑中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


    月丹察觉雪女的目的,于是先将她引出去,再让部下趁这里空虚的时候搬走金币。


    很合理。


    除了这个解释以外,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可能。


    我发出低沉的笑声。


    「约翰大人……?」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我推开金库大门,让一脸困惑的奈津和香奈看清里面。


    「这……这是……!」


    「金币怎么会……难道是月丹?」


    两人错愕地睁大眼睛。


    看来,她们得出了和我相同的结论。


    果然没错。


    「你们知道那家伙在哪里吗?」


    「是、是的。雪女大人留下过约见地点!」


    「那就没问题了。」


    我从两人之间走过。


    黑色西装的衣摆在身后扬起,魔力沿着通道扩散,让四周的空气为之震颤。


    「敝人马上去夺回来。」


    钢丝从指间展开,切开空气,在昏暗的地下描绘出一道道发光轨迹。


    「好、好强大的魔力……!」


    「这才是约翰大人真正的实力吗……!」


    奈津和香奈屏住呼吸。


    我没有回头。


    「月丹啊……」


    伤害一名漂亮的女性合作伙伴,当然必须付出代价。


    可是,连我的金币也一枚不剩地夺走——


    这才是绝不能原谅的重罪。


    「你彻底惹怒敝人了……!」


    好了。


    复仇剧要开始了。


    ■


    时间回到稍早以前。


    夕阳沉入地平线,王都郊外开始下雪。


    原本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平原,渐渐覆上一层薄白。积雪吸走了远处的杂音,只剩细小雪片落在衣物上的沙沙声。


    雪女独自站在平原中央。


    九条银白狐尾在身后缓缓摆动,铁扇收在掌中。她望着逐渐暗下去的王都,等待那个迟早会追来的人。


    夕阳完全消失后,又过了一会儿。


    沉重的脚步从后方靠近。


    「没想到,介入这件事的人竟然是你,雪女……!」


    满是怨恨的嗓音划破寂静。


    雪女转过身。


    失去双眼、一身漆黑毛发的大狼族兽人站在那里。数年不见,那张脸已经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道交错的伤痕横过空洞的眼窝。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月丹……奴家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你跟约翰·史密斯联手了吗?市面上的伪钞,那笔高额兑换,还有被运走的黄金——这就是你的复仇计划?」


    月丹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


    雪女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已经失去联盟,也失去了教团留在那里的资产。卡达商会救不了你,联盟的会长们只会忙着寻找可以推卸罪责的人。」


    「住口!」


    「一切都结束了。放弃吧。」


    「不,还没有!」


    月丹拔出长刀。


    那是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厚重武器。刀锋推开落雪,斜指向雪女。


    「只要夺回你们拿走的钱,我就能东山再起!教团也会重新承认我的价值!」


    「月丹……」


    雪女展开铁扇。


    「奴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


    长刀与铁扇在雪夜中交会。


    清脆的撞击声传遍平原,积雪被两股魔力掀起,像白色浪潮一样向四周扩散。


    月丹的刀势沉重而凶猛。


    他失去双眼后,反而把魔力感知锻炼到了极致。雪片的移动、脚下的震动、对手体内魔力的流向,都在他脑中构成一幅比视觉更加敏锐的图景。


    可那幅图景,仍然追不上雪女。


    铁扇贴着刀身滑过,在月丹胸前留下一道伤口。


    他反手挥刀,只劈开了一道银白残影。


    下一击来自身后。


    月丹踉跄向前,膝盖重重砸进雪地。


    「怎……怎么可能……!」


    他用长刀撑住身体,抬起失明的脸。


    雪女的模样已经改变。


    九条银白色尾巴变得更加修长,在夜色中缓缓舒展。原本澄澈如湖水的眼眸染成血红,高浓度魔力围绕在她身旁,连不断飘落的雪片都无法靠近。


    「这就是妖狐族真正的力量。」


    雪女走到他面前。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传说中的九尾之力……」


    月丹咬紧牙关。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力量……如果当时我拥有这样的力量,就不会被夺走重要的东西!」


    看着那张被憎恨占据的脸,雪女露出悲伤的微笑。


    「月丹,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那双抱住自己的手。


    那时的月丹赶走入侵村落的人,告诉她已经安全了。


    那份温暖确实存在过。


    「过去的你,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住口!」


    月丹挥刀挣扎。


    铁扇却先一步抵在他的颈侧。


    「已经结束了。」


    冰冷的扇缘让他的动作僵住。


    两人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月丹的黑色毛发上,也落在雪女银白的长发与狐尾间。她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仿佛在与记忆中的另一个人告别。


    最后,她收回了铁扇。


    血红双眸恢复原本的颜色,九条尾巴周围的魔力也逐渐平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丹僵在雪地里。


    「奴家的复仇,到这里结束了。」


    「结束……?」


    「奴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


    雪女转过身。


    「你杀死母亲大人,背叛族人,还夺走了奴家原本拥有的一切。这些罪,过去的恩情无法抵消。」


    她踏出一步。


    「可是,你当年确实救过奴家,也救过村落。你后来犯下的罪,同样不能让那件事从未发生。」


    善行无法洗去罪恶。


    罪恶也无法抹去曾经的善行。


    她已经夺走月丹的财富、地位、计划与力量。


    若现在挥下铁扇,她能得到一具尸体,却无法让母亲和故乡回来。


    「奴家想相信,在你心里,当年那个愿意保护别人的月丹,曾经真实存在过。」


    雪女没有回头。


    「再见了,月丹。」


    她踩着洁白积雪,慢慢向王都方向走去。


    月丹以空洞的双眼瞪着那道背影。


    「别开……玩笑了……」


    低沉的声音没有传到雪女耳中。


    「你凭什么……用胜利者的样子原谅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鲜红药丸。


    原本只要一颗,就足以让普通人的身体承受巨大负担。月丹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塞入口中。


    魔力从血肉深处暴涨。


    方才留下的伤口迅速闭合,漆黑毛发根根竖起,扭曲的肌肉将衣物撑裂。


    月丹无声冲出。


    「……啊……」


    刀锋从背后贯穿了雪女。


    鲜血落在雪地上,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着从身前透出的刀刃,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程度……!」


    月丹拔出长刀。


    雪女失去力量,倒进积雪之中。


    「月……丹……」


    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错了吗?


    她明明有机会结束一切,却还是想替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留下一点属于过去的东西。


    结果,月丹再次从背后挥下了刀。


    「约翰……公子……」


    雪女想起那个总是藏在半面具后的人。


    金库与复仇都是自己的愿望。倘若因为最后的软弱,让两人共同完成的事情在这里失败——


    「请原谅奴家……」


    一阵风忽然卷过平原。


    飘落的雪片被无形力量托起,在半空中旋转。


    月丹猛地回头。


    一道黑色身影从雪幕中降落。


    长外套在风中展开,白色半面具映着月光。细如发丝的银线切过空气,在来人的指间发出低沉震鸣。


    「什么人!」


    黑色皮鞋踏上雪地。


    白色半面具缓缓转向月丹。


    钢丝在月光下展开。


    「夺走敝人最珍贵之物的人——就是你吗?」


    低沉的男人声线,在雪夜中格外冰冷。


    「约翰公子……」


    雪女痛苦地呼唤那个名字。


    不知为何,这道从雪中走来的身影,让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也有一道稚嫩而奇妙的声音,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突然闯入。


    「你就是约翰·史密斯?」


    月丹扬起长刀。


    「说我夺走你的东西……你不也从我这里夺走了财富、地位和一切吗!」


    「敝人只是来取回被夺走的东西。」


    「你是说这个女人?」


    月丹瞥向雪女,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你真有能力把她抢回去吗?」


    「敝人会抢回来。」


    这句话里没有指出要抢回的究竟是什么。


    约翰脑中浮现的,是那座消失得干干净净的金币小山。


    月丹看着的,却是倒在雪地里的雪女。


    雪女也作出了和月丹相同的理解。


    她的心跳,在疼痛之中轻轻乱了一下。


    从头到尾,月丹根本没有碰过金库里的金币。


    可惜,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另外两个人究竟误会了什么。


    「想抢回去,就凭本事来拿!」


    「狂妄的小角色……我也要抢回来。把你们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全部抢回来!」


    月丹举起长刀。


    药物带来的魔力令刀锋周围的雪片纷纷碎裂。


    「你是指什么?」


    「还打算装傻吗,杂碎!」


    「敝人和你无话可说。」


    约翰抬起双手。


    「不要浪费时间了。」


    钢丝在夜空中延伸。


    月丹发出咆哮,踏碎脚下积雪,正面挥出长刀。


    约翰甚至没有闪躲。


    刀锋直逼颈侧,却在最后一瞬停在半空。


    数十根灌注魔力的钢丝彼此交叠,稳稳托住了长刀。


    「什么!」


    月丹吃惊地收刀。


    约翰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问道:


    「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啧……」


    月丹重新展开魔力感知。


    风、积雪、微小的震动,以及纵横交错在黑夜中的丝线,全都在他的感知里浮现。


    「原来如此。你将魔力注入细丝,靠它们挡住了我的刀。」


    「……哦。」


    「有些境界,只有失去东西以后才能抵达。」


    月丹露出犬齿。


    「失去视力以后,我感知空间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你的丝线,我全部看得见!」


    他再次冲了上去。


    长刀斩向约翰,逼得黑色身影向后退开。钢丝从两侧袭来,却总被月丹提前捕捉,刀锋随即改变方向,将其一根根弹开。


    「没用的!我说过,我能够看穿一切!」


    月丹不断追击。


    约翰则一步步退向雪原深处。


    雪女伏在地上,努力维持意识。


    她认识约翰的时间并不长,却从未见过这个人表现出如此清晰的怒意。


    白色半面具没有泄露任何表情。


    那些钢丝却在一次次交锋中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冰冷。


    月丹以为自己正在逼退对手。


    雪女却看见,约翰每一次后退,都会在雪地上留下新的丝线。


    一层,又一层。


    仿佛一张正在安静收拢的网。


    「约翰公子……」


    月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他手里的长刀始终无法真正碰到约翰,身上反而开始多出一道道细小伤口。


    明明能够感知每一根丝线,他却越来越不敢向前。


    因为看得见,所以更加清楚。


    每一条可以落脚的道路,都已经被封住了。


    如果硬闯,瞬间便会陷入那张由钢丝编织而成的罗网。


    不知不觉中,月丹只能站在原地,不停挥动永远砍不到对手的长刀。


    约翰停下退势。


    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钢丝已经封住月丹全部退路。


    「快说。」


    约翰·史密斯从容走近。


    「你有一句必须说出口的话,才对吧?」


    月丹一瞬间将脸转向雪女。


    可那份迟疑,很快又被扭曲的自尊压了下去。


    「我没有任何应该说的话!」


    「是吗。」


    约翰的手指轻轻合拢。


    包围月丹的钢丝,同时收紧。


    鲜血从月丹胸前喷出。


    他发出压抑的咆哮,膨胀的肌肉被纵横交错的细线切开。药物刚刚修复的伤口再次出现,疼痛迫使他跪进雪地。


    「快说。」


    约翰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座金币小山究竟被搬去了哪里。


    这是月丹现在最应该交代的事情。


    可惜,月丹听见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一直在追求力量!」


    他恶狠狠地抬起脸。


    「为了不再失去任何东西,我牺牲了同胞,杀死了她的母亲,也舍弃了过去的一切!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敝人对你的自我介绍没有兴趣。」


    钢丝再度收紧。


    「把敝人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掠夺我……」


    月丹将手伸进怀里。


    掏出来的,是数量更多的红色药丸。


    「与其再被抢走,还不如——!」


    他一口气将所有药丸吞了下去。


    那个分量,早已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月丹的身体迅速发黑。


    肌肉再次膨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皮肤下方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混乱魔力从体内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落雪全部吹飞。


    「就算……赔上这条命也无所谓!」


    他睁开本应空无一物的眼窝。


    两团宛如凝固血块般的眼球挤了出来,鲜红血泪沿着黑色毛发滑落。


    下一瞬间,月丹消失在原地。


    雪地在他身后轰然炸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长刀带着咆哮斩下。


    约翰动了动指尖,数十条钢丝同时迎上。


    刀与丝线正面交锋。


    「——哦。」


    约翰第一次向后滑出半步。


    几根被斩断的钢丝从指间脱落,在风中化作失去光泽的细线。


    月丹没有停下。


    他以几乎只剩野兽本能的姿态追了上去,长刀连续斩落。每一次挥击,都有更多钢丝断裂。


    药丸正在烧毁他的身体。


    同时,也把力量强行推到了原本无法抵达的位置。


    月丹挥下长刀。


    约翰的最后一束钢丝应声而断。


    「啊啊啊啊啊啊!」


    月丹带着疯狂笑容,扑向已经失去武器的对手。


    约翰只是叹了口气。


    「毕竟只是钢丝。」


    那种语气,仿佛刚才被破坏的只是一件用起来还算顺手、却并不值得依赖的工具。


    长刀迎面劈来。


    约翰主动踏出一步。


    刀锋贴着脸颊划过,切断几缕黑发。那一步的距离小到极点,却同时完成了回避与逼近。


    「什么——!」


    月丹刚刚发出声音,下颚便挨了一记肘击。


    砰。


    沉闷的冲击令他仰起头。


    约翰紧接着一拳击中丹田,在月丹身体弯下时,又以膝击将他重新顶起。


    没有华丽招式。


    只是拳、肘、膝,以及每一次都恰好踩住退路的步伐。


    那些最为普通的动作,一个接一个落进月丹异常膨胀的肉体。


    月丹想要后退。


    约翰便先一步站在他准备退往的位置。


    他想挥刀拉开距离,手臂才刚开始动作,关节便遭到重击。


    他想以身体硬扛,药物也确实让破碎的骨骼与受损内脏迅速恢复。


    但刚刚修复,下一击便再次将其破坏。


    自己的肉体,才是紧要关头最可靠的武器。


    约翰·史密斯正用最简单的方式证明这一点。


    雪女伏在雪地里,怔怔望着那场战斗。


    方才还斩断所有钢丝的月丹,如今连一步都无法离开。


    黑衣身影始终保持在极近距离内,淡漠得像在重复某种机械作业。


    每一拳都让月丹的身体变形。


    每一次再生,又只为承受下一拳。


    鲜血不断落下,在白雪上染开斑驳红痕。


    「嘎……咕……咳啊……!」


    月丹的声音逐渐破碎。


    约翰稍微加重了拳头的力道。


    「快说。」


    一拳。


    「你应该有必须说出来的话。」


    又一拳。


    月丹以为对方在逼自己向雪女忏悔。


    雪女也这样以为。


    只有约翰仍在等一句能够指明金币位置的回答。


    药物带来的再生终于开始衰退。


    月丹手臂上的伤不再闭合,折断的骨头也没有继续复原。


    约翰看穿这一点,将攻击距离向外拉开半步。


    然后,右脚横扫。


    鞋跟重重踢中月丹头部侧面。


    庞大身躯在雪地上翻滚数圈,撞进积雪堆里。月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黑色皮鞋已经踩住他的胸口。


    「——说出来。」


    拳头落在脸上。


    「把你该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第二拳落下。


    月丹本已消失的双眼再次隐隐作痛。


    那份痛楚将他拖回许多年前。


    也是在一片狼藉的村落附近。


    他对拒绝药丸的雪女挥下剑,自以为只要逼迫她屈服,就能让一切回到自己想要的模样。


    然后,一道稚嫩的女孩子嗓音忽然闯了进来。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记得自己无论怎样挥刀,都无法碰到那道娇小身影。失去双眼之后,他才从那场彻底败北中逃走。


    如今,眼前这个操纵钢丝的黑衣人,与记忆里的影子渐渐重叠。


    「约翰·史密斯……原来你就是那时候的……」


    月丹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憎恨、羡慕与迟来的后悔。


    「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力量……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吧……」


    「那不是敝人要听的话。」


    「我一直逃避自己的软弱。」


    月丹没有理会。


    「把掠夺当成力量,把背叛当成不得已……最后,连真正想要守住的东西,也被我亲手毁掉了。」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


    雪女仍倒在不远处。


    月丹望不见她。


    可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我没有资格请求她原谅……」


    呼吸一点点从他体内流失。


    「雪……就拜托你……」


    「……!」


    约翰望向那根手指所指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隆起的雪堆。


    原来如此。


    终于说出来了吗。


    「明白了。」


    约翰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敝人确实收到你托付的这份心意了。」


    月丹的手臂失去力量,落进雪地。


    药丸已经耗尽他的生命。


    黑色毛发随风轻轻晃动,混浊的红色眼球也彻底失去光泽。


    月丹死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并不能抵消杀死雪女母亲、背叛族人和两次从背后挥刀的事实。


    是否接受那份托付,也不是约翰能够替雪女决定的事。


    可至少在临死以前,他终于承认,自己真正毁掉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才失去。


    「奴家终于想起来了……」


    雪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翰转过身。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望着黑色西装与白色半面具,眼中有泪光晃动。


    「那一天……替奴家赶走月丹的人,也是您……」


    月丹最后的反应,让她确定了那份一直模糊的熟悉感。


    幼年时听见的女童嗓音,与眼前低沉的男人声线完全不同。


    身形、年龄感和外貌也没有相似之处。


    可那份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魔力,她不会认错。


    雪女向前伸出手。


    约翰扶住她。


    失去力气的身体顺势靠进怀里,银白发丝擦过黑色西装。温热呼吸落在颈侧,让约翰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白色半面具没有强制冷静的能力。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约翰将手贴在雪女背后。


    蓝紫色魔力从掌心扩散。


    贯穿身体的伤口开始闭合,失血造成的虚弱也被一点点修复。魔力继续深入,将许多年前已经愈合、却始终留在背上的旧伤重新分解、排列。


    那些伤痕原本便由同一个人治疗。


    当时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只来得及让伤口闭合、保住性命。


    现在,同源而更加精密的魔力,终于完成了多年以前没能做完的部分。


    陈旧瘢痕逐渐变淡,最后消失。


    「好温暖……」


    雪女将额头轻轻抵在约翰胸前。


    「这股力量,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约翰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完成最后的治疗。


    雪女从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开始,便将内心冻结起来。


    无论遇见怎样的人,无论被怎样利用,她都能带着笑容接受,再从对方身上取走自己所需的东西。


    那层冰保护着她,也将她与所有人隔开。


    如今,迟到了许多年的温暖沿着旧伤流入身体。


    坚冰终于出现一道细小裂痕。


    「……谢谢。」


    约翰歪了歪头。


    随后,看向月丹临终时所指的方向。


    「所以,他是说埋在那边的雪堆底下吗……」


    「……嗳?」


    雪女抬起脸。


    约翰已经轻轻扶她坐稳,起身走向那片雪堆。


    「敝人还有最后一项工作。」


    黑色人影蹲下,开始认真挖雪。


    雪女望着那道背影。


    她以为约翰是在替月丹寻找合适的埋葬之处。


    约翰想的,却是被藏起来的金币。


    雪夜之中,没有任何人指出这最后一个误会。


    ■


    雪女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约翰仍在不远处挖雪。


    那道黑色身影先将月丹临终所指的位置挖开,又沿着周围一寸寸扩大范围。动作认真而谨慎,仿佛真的不愿遗漏埋在积雪下的任何东西。


    雪女没有上前打扰。


    她以为,约翰正在替月丹挑选最后安眠的地方。


    过去的恩,后来的罪,以及来不及说完的那句托付,或许都应该在这个夜晚得到安葬。


    「约翰公子,奴家得先回王都处理最后的兑换。」


    「嗯。」


    约翰头也不抬地回应。


    「这里交给敝人。」


    那句话让雪女心中微微一暖。


    她最后看了一眼月丹,独自离开雪原。


    至于约翰把附近雪堆挖了个遍,仍连一枚金币都没有找到,便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


    雪女在王都休息了一晚。


    翌日,她完成最后的账目交接,将刚刚兑换出的金币装车,准备返回旧设施。


    约翰的治疗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昨夜被长刀贯穿的位置已经恢复如初,就连伴随她多年的背部旧伤也全部消失。换衣时,指尖触到平整肌肤,她仍会想起落在那里的温暖手掌。


    以及那句「最珍贵之物」。


    雪女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念头暂时压下。


    她还有一批金币需要安置。


    马车抵达旧设施时,外表并没有明显异常。


    通道里的守卫也已经醒来。她们被人用不会留下伤势的方式制伏,武器整齐放在墙边,除了无法说明袭击者如何潜入,便没有更多可供追查的线索。


    「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被带走吗?」


    「是的。对方只取走金库里的东西。」


    雪女让受惊的守卫先去休息,自己带着奈津与香奈走向最深处。


    金库大门仍敞开着。


    里面一枚金币都没有留下。


    「这……」


    雪女停在门前。


    昨夜她离开时,这里还有大量金币。能够在不惊动外界、也不杀害守卫的情况下,将它们全部运走,对方拥有的不只是一两名高手。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情报准确的组织。


    「你就是雪狐商会的雪女。」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雪女瞬间展开铁扇,转身护在奈津和香奈身前。


    两名女性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另一端。


    站在前方的是一名金发精灵。


    她穿着贴合身体的黑色装束,蓝色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雪女本能地意识到,对方远比留守者报告中的任何人都更加危险。


    稍后半步的女性有着深褐色长发,身姿优雅,脸上带着适合商谈的浅淡微笑。


    那张脸,雪女见过。


    「四越商会的露娜会长……?」


    「在这里,请称呼我为伽玛。」


    深褐发女性微微行礼。


    雪女将视线移回金发精灵。


    「那么,这位是?」


    「阿尔法。」


    金发精灵只报出名字。


    「暗影庭园第一席。」


    奈津和香奈同时屏住呼吸。


    雪女没有放下铁扇。


    她知道约翰就是暗影小姐,也知道暗影小姐统率着一个隐藏在世人视线之外的组织。


    可约翰从来没有亲口对她谈起庭园内部,更没有提到四越商会与庭园存在联系。


    阿尔法看向伽玛。


    「由你说明。」


    「明白。」


    伽玛向前走了一步。


    「首先,请允许我为没有事先取得同意便搬走金币一事致歉。时间紧迫,我们无法等到这处设施的负责人回来。」


    「果然是你们。」


    「是。金库里的全部金币,目前正在分批运往四越银行。没有挪作私人用途,箱号、重量与来源均已分别登记。」


    雪女的目光微微一冷。


    「奴家似乎没有答应过,把自己和约翰公子取得的金币无偿送给四越。」


    「当然没有。」


    伽玛从容接受那份敌意。


    「雪狐商会的权益不会从账目上消失。我们希望暂时将这些金币纳入紧急兑付储备,等信用危机平息以后,再按照工坊账册、实际运抵数额及双方投入进行结算。」


    她停顿一下。


    「雨夜失去的那一车也已经在四越手中,同样独立登记。它不会被重复算作你们的损失,也不会凭空变成四越原有的资产。」


    雪女轻轻眯起眼睛。


    这番话意味着,对方不只知道金库,也知道途中失去的那一车。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伽玛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译文。


    「暗影小姐交给贝塔一份只有我们能够解读的暗号。上面写明,她正以约翰·史密斯的身份和合作伙伴制作伪钞,也写出了金币存放的位置。」


    「约翰公子亲自……」


    「是。」


    「所以,四越商会其实是……」


    「四越商会由暗影庭园建立和经营。」


    伽玛的语气没有变化。


    「它负责庭园在世俗社会中的资金、商品与情报流通。露娜只是我在外界使用的身份。」


    雪女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四越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也明白那个雨夜拦下约翰、接管一车黄金的剑士究竟来自哪里。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阿尔法。


    金发精灵没有解释那场战斗。


    但她站在这里,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暗影小姐早就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


    伽玛略作思考。


    「她比我们更早介入教团尚未开始的计划,确实回收了足以改变局面的资金,也把地点留在我们能够理解的暗号里。」


    她没有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至于她究竟预见到多远,只有暗影小姐自己知道。我们能确定的是,她为商会和庭园留下了一条生路。」


    阿尔法轻轻颔首。


    「结果已经足够。」


    雪女缓缓收起铁扇。


    原来,金币是暗影庭园搬走的。


    那么,月丹从来没有碰过金库。


    昨夜,约翰站在雪地里,质问月丹是不是夺走了「最珍贵之物」。


    既然那句话不是在说金币——


    雪女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她并不知道,当时的约翰坚信月丹才是偷走金币的人。


    于是,那场误会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牢固了。


    「还有一件东西,应当交给你。」


    阿尔法从怀中取出一封陈旧的信。


    只说完这句话,她便将信递给伽玛。


    伽玛接过,转交到雪女手中。


    「我们在卡达商会本部回收与教团有关的记录时,从月丹的私人房间里找到了它。封口已经因为调查而拆开,但收信人的名字是你。」


    「月丹的……」


    雪女接过信。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斜凌乱。


    失去双眼的月丹没有找人代笔,而是独自写下每一个字。许多笔画彼此重叠,墨迹也时深时浅,可雪女仍然认得那是他的字。


    信从对雪女、她的母亲与故乡同胞的忏悔开始。


    月丹在信中承认,自己害怕软弱,害怕再次失去,于是接受了教团递来的药丸,也接受了他们关于力量与庇护的谎言。


    他写下自己如何杀害反对服药的人,如何以为只要变得更强,便能把一切重新抓回手中。


    随后,是卡达商会、大商会联盟、教团资产,以及原本准备在最后阶段投放伪钞、让联盟和四越一同崩溃的计划。


    末尾没有请求原谅。


    只有一句歪斜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话。


    ——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希望自己能够承认害怕,而不是把刀挥向想要守护的人。


    雪女安静地读完。


    「迪亚布罗斯教团……」


    「庭园一直在追查并与之战斗。」


    伽玛回答。


    「暗影小姐也一样。」


    「月丹直到最后,才承认是自己的软弱毁掉了一切。」


    雪女合上信。


    「奴家不会因为这封信,就替他做过的事情寻找借口。」


    「那是你的选择。」


    阿尔法说道。


    「不过,奴家会收下。」


    雪女将信贴在胸前。


    「至少,这上面写着他最后愿意承认的真话。」


    伽玛等她收好信件,才继续开口。


    「大商会联盟即将崩溃。四越会利用回收的金币维持兑付,也会接手其中能够合法保留的商路、仓储和契约。」


    「你们想要奴家做什么?」


    「继续经营雪狐商会。」


    伽玛露出浅淡笑容。


    「无法治都市拥有许多四越不适合公开涉足的渠道,而雪狐商会已经在那里建立基础。我们希望与你共享商品、运输和必要的情报,由你继续管理原有人员。」


    「四越在表,雪狐在里?」


    「彼此合作,但不是要求你交出所有权。具体范围、分成和风险承担,可以在危机过后逐项商定。」


    伽玛向她伸出手。


    「你可以拒绝。即使如此,我们仍会按照记录处理雪狐商会在这次行动中的权益。」


    雪女没有立刻握住。


    她看向阿尔法。


    站在庭园第一席位置的金发精灵,从始至终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伽玛负责解释复杂的商会与账目,阿尔法则只在真正需要定下边界时开口。


    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确认。


    雪女忽然明白,这名金发精灵与暗影小姐之间,大概也有着不需要说给旁人听的关系。


    「暗影小姐救过奴家两次。」


    她重新看向伽玛伸出的手。


    「无论最初的计划究竟有多少出自她的预料,奴家都没有责备她的打算。」


    雪女握住那只手。


    「合作愉快,伽玛阁下。」


    「合作愉快,雪女阁下。」


    两名经营商会的女性相视而笑。


    阿尔法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欢迎合作。」


    这是她为这场会面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奈津和香奈终于放松下来,开始与伽玛带来的人员核对最后一车金币。账目、运输和未来安排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讨论,但至少,她们已经不再站在彼此的对面。


    离开金库以前,雪女又看了阿尔法一眼。


    「伤脑筋哟。」


    她以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感叹。


    「暗影小姐珍惜的人,好像比奴家想象中还要多呢。」


    阿尔法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无需向任何人证明的笃定。


    雪女笑了笑,没有继续试探。


    她们一同离开空荡的金库,开始商讨雪狐商会与四越今后的合作方式。


    ●


    大商会联盟的崩坏,比任何人预想得都要快。


    最初只是几家分店延迟兑付。


    柜台后的商人反复声称运送金币的马车正在路上,请客人明日再来。然而,同一句话到了第二天依旧没有改变。到了第三天,紧闭的门板后面甚至连回答都消失了。


    恐慌就此蔓延。


    持有纸钞的民众从清晨堵到深夜。有人拍打大门,有人要求商会负责人当场露面,也有人愿意折价出售手中的纸钞,只求换回一点能够握在手里的金币。


    几家资金最薄弱的商会率先关店。相关负责人趁夜逃走,却没能全部逃出王都。


    骑士团终于介入。


    当封条被撕开、金库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启时,里面剩余的金币,和市面上由联盟发行的纸钞相比,少得近乎可笑。


    商人们被陆续逮捕。残存的账册、仓单和契约也由王国接管,等待日后清算。


    可纸钞并不会因为发行者被关进牢房便凭空消失。


    亲眼目睹大商会联盟垮台的民众,很快把目光转向了仍在营业的四越银行。


    联盟崩坏的隔天清晨,四越银行王都分店外已经挤满了人。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延伸,转过两个路口后依旧看不到尽头。有人怀抱装满纸钞的木匣,有人只攥着薄薄一张,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们在等待开门。


    也在等待四越露出和大商会联盟一样的狼狈。


    而在那扇尚未开启的大门后,最后一次确认正在进行。


    挑高的大厅里,金币已经按照伽玛的要求分区堆放。


    雨夜从约翰手中留下的一车,单独登记。


    从旧设施金库回收的部分,单独登记。


    雪女最后带回的那一车,也在核对重量与成色后另列账目,雪狐商会拥有的权益没有因为暂时调用而被抹去。


    三批金币之外,还有四越原本便保有的准备金。


    数量依旧不是无限的。


    如果门外所有人都坚持把手中纸钞兑换到底,柜台最终仍会陷入苦战。可若拒绝兑付,或是表现出哪怕一丝迟疑,原本只是被恐惧驱赶而来的人,也会立即变成真正的挤兑者。


    伽玛站在二楼回廊,俯视着布置完成的大厅。


    「所有窗口同时开放。按照排队顺序处理,不准拖延,也不准劝阻。」


    她以露娜的面貌下达命令,语气平稳得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比平常稍忙的营业日。


    「要求兑换的人,当面清点金币。仍愿意持有纸钞的人,正常为其办理存取与转账。无论客人说什么,行员都不许争辩。」


    负责柜台的成员齐声回应。


    雪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长裙,站在不会被楼下看清的位置。


    「把金币全部摆出来,还真是大胆哟。」


    「藏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已经没有金币。」


    伽玛回答。


    她没有用箱子把金币垒成虚假的高墙,也没有在下面塞入木料充数。所有展示出来的金币都是真实存在、可以立刻交到客人手中的资产。


    只是经过灯光和位置的精心安排,每一枚金币的光泽都能被踏入大厅的人清楚看见。


    雪女轻摇铁扇。


    「数量、态度、速度,还有四越过去累积的信誉……你想兑付的不是所有纸钞,而是他们心里的恐惧。」


    「正是如此。」


    伽玛微笑。


    「不过,前提是我们真的愿意支付。空有架势,瞒不过已经受过一次欺骗的人。」


    她们身后,阿尔法正在听取最后一份护卫报告。


    王都分店周围的屋顶、巷口和人群中,都已有庭园成员就位。她们不会阻拦正常进入银行的民众,只负责找出可能趁乱煽动、纵火或抢夺金币的人。


    阿尔法在报告末尾点了一下头。


    「开门吧。」


    钟声响起。


    四越银行的大门准时敞开。


    最前方的人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进大厅的。他踉跄了几步,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尚未出口,便愣在了原地。


    眼前尽是金色的光。


    一楼与二楼打通的宽阔大厅中,成堆的金币没有被藏在金库深处,而是整齐陈列在柜台后方。行员们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各自站在已经开启的窗口前,脸上带着和平日毫无区别的笑容。


    「早安。请问您要办理纸钞兑换吗?」


    最前方的男人迟疑着递出纸钞。


    行员核对数额,从后方取来金币,当着他的面逐枚清点,再将钱装入钱袋。


    没有推诿。


    没有限额。


    也没有人要求他隔日再来。


    第二个人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第三个也是。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原本充满怒骂和猜疑的大厅,渐渐只剩金币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行员不疾不徐的问候。


    有人拿到金币后紧紧抱在怀里,立刻离开。也有人望着手里的纸钞,又看看柜台后方不断完成的兑付,最后只换了一小部分。


    还有人排了半个早晨,来到窗口前时,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个……如果我不兑换,这些纸钞之后也能照常使用吗?」


    「当然。四越会依照承诺接受它们。」


    「那就先不换了。」


    男人把纸钞重新收回内袋,离开时的脚步比进门前轻松许多。


    相同的选择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


    站在二楼的雪女注视着队伍变化。


    「已经有人退出后面的队伍了。」


    「恐慌一旦停止互相传染,队伍自然会缩短。」


    伽玛翻过手中的记录。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握着纸页的手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少许。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胜利。


    每一袋交出去的金币都是真金。四越原有的商路也因联盟的恶意竞争受到损伤,许多成员连续数日没有好好休息。即便三批应急资金及时到位,她们也只是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争取到一次站稳脚步的机会。


    但只要第一天没有倒下,四越的信誉便会反过来成为最坚固的资金。


    午后,银行外的长队已经消失大半。


    真正坚持把纸钞全部兑换成金币的人,最终只占最初排队人数的三成左右。剩下的人确认四越有能力也有意愿履行承诺后,便不再急于把纸钞变成沉重的钱袋。


    到了傍晚,甚至有一名商人走到柜台前,询问能否以仓库中的货物作担保,借出一笔四越纸钞。


    伽玛听完汇报,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雪女合起铁扇。


    「看来,奴家这次选对了合作对象。」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伽玛望向大厅里仍在工作的成员。


    「联盟留下的商路、仓库和契约需要重新清理。被骗的民众也不该成为我们扩张时随手踩过的东西。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真是正经得令人意外哟。」


    「信用本来就是很正经的生意。」


    雪女笑了起来。


    阿尔法从两人身旁走过,将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名单交给伽玛。


    那上面记录着今日企图混入人群制造骚乱的人,以及他们和大商会联盟、卡达商会之间残存的联系。


    「辛苦了。」


    伽玛接过名单。


    阿尔法只是摇了摇头。


    「别让大家勉强自己。」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去确认下一轮护卫交接。


    雪女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伽玛。


    「你们的第一席,似乎比传闻中温柔不少。」


    「请不要告诉她,我赞同这个评价。」


    伽玛一本正经地回答。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大商会联盟倒下后留下的空缺,很快由四越填补。


    但伽玛没有把所有尚能运作的商会一口吞下。愿意接受清查、承担旧债并继续经营的商人,被允许在新的契约下保留店铺;确实参与伪钞和恶意挤兑的人,则被从商路中彻底剔除。


    雪狐商会也依照约定保持独立。四越提供商品、运输和表面世界的信用,雪女则保留无法治都市的渠道与管理权。那三批临时调用的金币始终分账记录,等待危机完全结束后再结算彼此权益。


    王国方面没有忽视这场骚动。


    四越银行如今掌握的信用与流通网络,已经庞大到无法用查封一家店铺的方式简单处理。倘若它骤然停止营业,受到波及的将不只是几名商人,而是王都的物价、工坊和无数普通人的生计。


    数日后,王国向四越发出正式会晤邀请。


    双方最终为纸钞发行、金币准备和账目核验订立了最初的规则。那些规则还很粗糙,却意味着四越银行不再只是一家迅速崛起的商会分支,而成了王国不得不正视的新力量。


    至此,由伪钞掀起的一连串骚动,总算暂时落下帷幕。


    ●


    我用史莱姆铲子挖着雪。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已经不知道挖了多久。


    月丹临死以前说出了「雪」,手指也确实指向这里。无论从死亡讯息的构成、临终者的视线,还是当时的气氛来判断,金币都应该埋在这片雪地下面才对。


    可是,没有。


    别说装满金币的箱子,连一枚因为搬运时不慎掉出来的零钱都找不到。


    「奇怪……」


    我站在已经挖到腰那么深的坑里,抬头看向四周。


    原本平整的雪地已经变得像是被某种大型魔兽翻过一遍。大小不一的坑洞互相连接,挖出的积雪又堆成新的雪山。要是有人从远处看见,恐怕会以为这里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地形改造。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已经把月丹手指方向前后左右都挖过了。


    难道「雪」并不是指积雪,而是某个名字里带雪的人?


    不。


    他当时确实指着这里。


    也可能是金币埋得比想象中更深。


    正因为是巨额财宝,埋进地底几十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以月丹那种执着的性格,肯定会做出相当周密的防盗措施。


    这么一想,我又有了干劲。


    我正准备继续向下,头顶忽然传来雪块滚落的声音。


    「老大,没挖到任何东西的说。」


    戴尔塔趴在坑边,探头看着我。


    她已经恢复平时的打扮,黑色犬耳上落着一点雪。两只手也沾满泥土,尾巴却还在身后十分精神地摇来摇去。


    「一定挖得到。」


    我把铲子插进脚边。


    「这只是比预想中藏得深了一点。」


    「哦——!」


    戴尔塔从坑边跳下来,落地时震掉了周围一圈积雪。


    她完成任务以后回了一趟四越,又循着气味找到这里。照她自己的说法,是因为我答应过任务结束以后会实现她的愿望,所以无论多远都能闻着味道追过来。


    我记得自己说的是「不花钱而且做得到的奖励」。


    到她嘴里,限制条件已经全部消失了。


    「戴尔塔,这是一项超机密挖掘任务。」


    「超机密!」


    「敌人在临死以前留下了死亡讯息。他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雪下,只有看穿那句话的人,才有资格找到。」


    「死亡讯息!」


    戴尔塔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一名跟我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承认失败。他说出『雪』,又把手指向这里。这说明,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唯一能够理解的人。」


    「老大好厉害!」


    戴尔塔举起自己的铲子。


    「所以金币在哪里?」


    「现在正在找。」


    「还没找到?」


    「真正的宝藏,总会藏在比别人多想一层的位置。」


    我说完,继续挖掘。


    戴尔塔也立刻开始挥动铲子。她不太擅长细致搜索,却很擅长让大量泥土从原地消失。每次铲子落下,旁边都会多出一大片被掀飞的积雪。


    两个人一起工作,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不过,金币依然没有出现。


    更奇怪的是,雪女也联系不上。


    她原本应该完成最后的兑换,再回来跟我一同回收金币。可是,从那天分开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在约定的联络处。


    不仅如此,四越银行竟然也安然无恙。


    我偶尔离开这里,回王都确认情况。大商会联盟确实如预想般垮台,四越门前也出现了足以堵住街道的队伍。


    到这里为止,火势都烧得十分漂亮。


    按照我的设想,四越这个招牌即使不会完全倒下,至少也该受到足以让阿尔法她们考虑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的重创。到时候,我带着从联盟换出的金币登场,提供新商会的资本、住处和重新开业的方向。


    然而,四越不但没有倒,反而从大厅里搬出了堆积如山的金币。


    民众安心离开,商会得到更高的信赖,甚至连王国都主动派人去跟伽玛谈话。


    好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整套计划突然自行补完,还得到一个比原本设想更好的结局。


    这当然是好事。


    大家没有失去商会,也不必搬家。阿尔法和伽玛她们应该都平安无事。


    唯一的问题是——


    我的金币不见了。


    「老大,挖完以后就实现戴尔塔的愿望吗?」


    「嗯?」


    「老大答应了!」


    戴尔塔忽然丢下铲子,期待地看向我。


    「不,我答应的是在不花钱,而且我做得到的范围内给你奖励。」


    「愿望!」


    「奖励和任何愿望是两回事。」


    「老大说过!」


    「我没有说过。」


    「说过!」


    她从下方抬起眼睛瞪我,耳朵也委屈地向后倒去。


    不妙。


    这种时候,要靠理论让戴尔塔理解契约中附带的限制条件,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换一种她听得懂的说法。


    「戴尔塔,不可以说谎哦。」


    「戴尔塔没有说谎!」


    「如果这里有录音机,你说过的话就会全部被记录下来。」


    「录音机?」


    「那是潜藏在暗影之深处的禁忌兵器。一旦启动,便能把人过去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召回。倘若发现有人对幻影女王说谎,它甚至可能引发足以毁灭世界的灾难。」


    「咦咦!」


    戴尔塔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录音机正埋伏在某个雪堆后面。


    「你也不希望世界毁灭吧?」


    「不希望……」


    「所以,必须好好回忆。我答应的是——」


    「可是,老大真的答应过!」


    「呜。」


    为什么她在这种地方意外顽强?


    戴尔塔的眼睛开始泛起泪光。


    没办法。


    我只好让步。


    「知道了。我会在做得到的范围里,认真听你的愿望。」


    「任何愿望?」


    「我做得到的范围。」


    「任何!」


    「不。听好了,我不是圣诞老人,不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圣诞老人?」


    她困惑地歪过头。


    「圣诞老人,是君临冬夜世界的赤红魔王。」


    「魔王!」


    「他穿着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潜入每一栋房子,窥探所有人的愿望。然后,在人们最期待的时候背叛他们,把希望变成绝望。」


    「好过分!」


    「是吧?我以前也被他害得很惨。」


    「老大也是?」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梦想。每年到了冬天,我都会向他许愿,希望获得能够踏进魔力世界的方法。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回应。」


    那段被科学训练、宗教修行、撞树和各种方法填满的漫长探索,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感慨。


    「所以,我后来决定不再依靠他。要成为幻影女王,就只能由自己亲手抵达。」


    「老大好厉害!」


    「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圣诞老人,无法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戴尔塔眨了眨眼。


    「可是,圣诞老人没有实现老大的愿望啊。」


    「嗯。」


    「那老大不是圣诞老人,不是应该会实现吗?」


    「……咦?」


    「咦?」


    我们一起歪过头。


    逻辑好像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了。


    就在我思考该怎样重新组织语言的时候,一道安静的声音从坑洞上方落下来。


    「原来你准备去旅行以前,还要先成为圣诞老人。」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戴尔塔抬起头,尾巴立即摇得像是要飞起来。


    「阿尔法!」


    金发精灵站在雪坑边缘。


    她披着深色斗篷,发梢沾着尚未融化的细雪,脸上的微笑温柔得没有任何破绽。


    但我知道。


    阿尔法越是这样笑,事情往往越无法靠随口编造两句带过去。


    「真巧。」


    我若无其事地把铲子靠在身旁。


    「我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隐密调查。」


    「嗯。我看见了。」


    「既然如此,可以等到调查结束再——」


    「不可以。」


    回答得好快。


    阿尔法从坑边跳下,靴子轻盈地落在我面前。


    「雪女说,暗影小姐一直留在这里,替月丹挖掘墓穴。我原本还有些担心。」


    「不是墓穴,是金币。」


    「这样啊。」


    她看了一眼周围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坑。


    「看来我担心的方向错了。」


    那句话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点刺耳?


    「可是金币就在下面。月丹临死时——」


    「这里没有金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你回来以前,我们已经把旧设施金库里的金币全部搬走了。」


    我愣住了。


    寒风卷过雪坑。


    远处,一小块积雪从树枝落下。


    「……你们搬的?」


    「嗯。」


    「不是月丹?」


    「他没有碰过那座金库。」


    「一枚都没有?」


    「至少根据留守人员、搬运记录和现场痕迹判断,没有。」


    那么,我在雪地里对月丹说的那些话呢?


    我一次又一次叫他快说,他却不断道歉,还在最后说出「雪」。


    难道我们从头到尾谈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不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可是,仔细回想起来,他确实一次都没有亲口提到金币。


    「席娜。」


    阿尔法已经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继续叫我约翰。被她以本名唤回,让我从迅速崩塌的推理中回过神来。


    「附近有一间废弃的小屋。我们去那里谈。」


    「一定要现在吗?」


    「你在信里说,批评的话要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确实写过。」


    「现在,正好只有我们两个。」


    戴尔塔举起手。


    「还有戴尔塔!」


    阿尔法看向她。


    「戴尔塔,能麻烦你继续确认这一带吗?」


    「超机密挖掘任务?」


    「嗯。」


    「交给戴尔塔!」


    她重新捡起铲子,充满干劲地扑向旁边尚且完好的雪地。


    这样就不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指出,阿尔法已经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


    却没有给我留下逃跑的余地。


    「走吧。」


    「哦……」


    我就这样被她牵出了雪坑。


    ■


    小屋藏在相隔不远的树林里。


    看起来曾是猎人或伐木工临时休息的地方。屋顶一侧被积雪压得微微下沉,内部却还算完整。阿尔法显然已经提前来过,壁炉里堆着干柴,桌面和两把椅子也被简单清理过。


    她关上门,在墙壁周围展开一层隔绝声音与气息的魔力。


    雪原上的风声随即远去。


    「解除那个样子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约翰·史密斯的黑色西装早已沾满泥雪。男性体格站在这间狭小木屋里,也确实显得有些拥挤。


    我摘下白色半面具。


    史莱姆从脸部、肩膀和身体各处重新流动,男性的骨架与肌肉轮廓逐渐缩回原本的形态。低沉声线也恢复成自己的声音。最后,我将黑色西装调整成便于休息的深色衣裙,把面具收进其中。


    阿尔法替我解下外层斗篷,挂到壁炉旁。


    「小实,坐吧。」


    我原本已经准备迈向桌边,听见那个名字,却又停了下来。


    「你刚刚又叫了。」


    「嗯?」


    阿尔法回过头。


    「小实。」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与气息已经被结界隔绝,戴尔塔也留在雪地里。这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她没有违反约定。


    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是你允许我这样称呼的吗?」


    「是我允许的。」


    「那怎么了?」


    「不公平。」


    「……什么?」


    阿尔法难得露出了没有立刻理解的表情。


    「你有一个只有你可以叫的名字,我却还是只能叫你阿尔法。」


    「阿尔法就是我的名字。」


    「可是贝塔、伽玛、戴尔塔,还有庭园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叫你。」


    「因为我是阿尔法。」


    「所以不公平。」


    我绕到她面前,认真强调。


    「我把很久以前用过、现在只有你知道的小名交给你了。你也应该给我一个只有我能用的称呼。」


    「没有这种交换条件吧?」


    「现在有了。」


    「先坐下。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先决定称呼。」


    「小实。」


    「你看,你又单方面用了。」


    阿尔法抬手按住额角。


    她大概终于发现,在这个问题得到答案以前,我不会乖乖坐到审问席上。


    「你想叫我什么?」


    「由你决定才有意义。」


    「阿尔法就好。」


    「那是大家的。」


    「大小姐有时很擅长在奇怪的地方执着呢。」


    「现在不是大小姐,是小实。」


    「……你适应得真快。」


    「所以,你的呢?」


    我抓住她的一点衣袖。


    阿尔法向桌边走,我便跟着走;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试图把热水壶拿到壁炉旁,我仍旧攥着那片衣袖,像是一条不准备被甩开的尾巴。


    「只要先开始复盘,我会认真听。」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可信。」


    「我还会诚实回答。」


    「在被追问以后?」


    「总之会回答。」


    阿尔法凝视了我一会儿。


    我也不肯退让地望回去。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我立刻放开衣袖,等在一旁。


    阿尔法没有随口选一个字眼敷衍。


    她真的想了很久。


    屋外的风吹过树林,壁炉里的火焰渐渐旺起来。她站在火光边,视线落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并不像是在思考一个新名字。


    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从已经亲手埋葬的过去里,将某样东西重新取出来。


    我没有催促。


    既然是专属称呼,等待本身也是必要的仪式。


    「桔梗。」


    阿尔法终于说道。


    「桔梗?」


    「是我从前的名字。」


    我怔住了。


    阿尔法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旧名。


    在她被诅咒、失去原本的容貌与人生,又被当成怪物舍弃以前,应该也曾有过一个属于普通女孩的名字。


    可自从我们相遇以后,她一直都是阿尔法。


    「变成那副样子以后,我就没有再用过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曾经以为,名叫桔梗的女孩已经在那一天死去了。后来,你给了我阿尔法这个名字,我也决定以阿尔法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桔梗是一个我原本不准备再使用,也不会交给任何人的名字。」


    她看着我。


    「既然你把不再使用的小实交给了我,那么,我也把不再使用的桔梗交给你。」


    胸口像是被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还要认真。


    不是临时取出的昵称,也不是为了配合我的纠缠而作出的让步。


    她交给我的,是与小实一样,本应永远留在过去的名字。


    「那么,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桔梗?」


    「嗯。」


    「不能让别人用?」


    「不能。」


    「也不会写进庭园的记录?」


    「不会。」


    「桔梗。」


    我试着叫了一次。


    阿尔法的睫毛轻轻颤动。


    「嗯。」


    「桔梗。」


    「我听见了。」


    「只是确认一下。」


    「已经确认两次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耳尖却染上了一点很淡的红色。


    真可爱。


    想再叫一次。


    不过,继续下去说不定会让刚得到的权限立刻附上每日次数限制。


    我见好就收,终于走到桌边。


    「好吧。开始复盘吧,桔梗。」


    「先坐好,小实。」


    「好。」


    我在桌边坐下。


    阿尔法点燃壁炉,又将一只小水壶放到火上。直到屋里渐渐暖起来,她才在我对面落座。


    然后,从斗篷内侧取出两封折叠整齐的信。


    一封是我最初寄出的私信。


    另一封,是说明戴尔塔去向的短笺。


    都保存得太好了。


    就连折痕都和送出时几乎一样。


    「那么。」


    阿尔法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究竟有多少是真正计划的一部分?」


    终于来了。


    我原本想用一句「你认为呢」把问题推回去。


    可阿尔法没有给我戴上暗影小姐面具的余地。她只是安静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等待神谕的期待。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而且,在这间与外界隔绝的小屋里,我答应过会让她看见没有伪装的部分。


    「先说结论的话……」


    我谨慎地考虑数字。


    「差不多一半?」


    「疑问句?」


    「四成。」


    「小实。」


    「好吧。要看怎样定义计划。」


    阿尔法把第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从这里开始。」


    她指向那句「换个身份,从另一侧介入商会之间的争端」。


    「这个身份,是约翰·史密斯?」


    「嗯。写信的时候,名字和脸还没有完全决定,但男性特务的大致方向已经有了。」


    「为什么是男性?」


    「为了跟暗影小姐区分,也为了营造立场不明的神秘感。还有,黑西装配男性体格比较像我想象里的超级菁英特务。」


    阿尔法轻轻点头。


    她没有评价最后一个理由。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和雪女合作?」


    「是。她向我提出了对付大商会联盟的计划,也希望亲自向月丹复仇。我本来只是想借她的商路,解决四越受到围攻的问题。」


    「你知道四越当时的资金、商路和应急准备吗?」


    「大致知道。」


    「大致是指?」


    「知道伽玛很厉害,四越发展得很好,也知道最近被很多商会一起针对。」


    「数字呢?」


    「……没有看完。」


    「报告呢?」


    「看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最前面,还有结论。」


    阿尔法闭上眼睛。


    她没有叹气。


    但那副强忍着不叹气的样子,比真的叹出来更让我心虚。


    「继续。」


    「我认为,既然联盟是冲着四越这个招牌来的,就可以让四越暂时倒下。」


    阿尔法重新睁开眼睛。


    「你想让我们的商会倒下。」


    「只是招牌。人不会有事。」


    「店员、供货者、把钱存在银行的人,还有依靠四越工作生活的普通人呢?」


    「……我准备在情况真正失控以前出手。」


    「用什么判断失控?」


    「气息、情报,还有现场状况。」


    「如果三个地方同时失控?」


    「我可以很快。」


    「如果三十个地方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武力能够解决的人数问题,并不一定能解决所有商业问题。


    砸毁一家挤兑中的银行只需要一瞬间,让里面每个普通人都不受损失地回到原本生活,却不是同一回事。


    「这部分,是我想得不够。」


    我老实承认。


    阿尔法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她不是为了把我逼到无话可说才问这些。


    她只是需要我自己确认,舞台边缘同样站着真实的人。


    「你原本准备怎样救四越?」


    「等旧招牌倒下以后,击垮联盟,拿走他们空出来的市场和资产,再成立一家新商会。」


    「资本呢?」


    「伪钞换出来的金币。真的不够,我还有高塔的五百枚。」


    「五百零一枚。」


    「纪念金币不能动。」


    「我知道。」


    阿尔法说得十分平静。


    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然后呢?」


    「让伽玛继续经营。店名可以换,大家不变。住处、工作和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准备。」


    「所以,你打算先让我们失去已经建立起来的商会,再把另一家商会送给我们。」


    「被你这样总结以后,听起来好像有一点绕远。」


    「只有一点?」


    「……相当绕远。」


    水壶开始发出轻响。


    阿尔法起身,把热水倒进两只清理过的杯子。没有茶叶,只有从随身小袋里取出的一点干燥香草。


    淡淡的草木香在屋里散开。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重新坐下。


    「伪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跟尤洛和贾卡逛街,看见联盟纸钞的时候。」


    「也就是说,寄第一封信时还没有。」


    「没有。」


    「让联盟发生挤兑,是你的主意?」


    「制造伪钞换出金币是。挤兑的具体做法,还有纸钞信用、准备金之类,是雪女说的。」


    「你当时听懂了吗?」


    「当然。」


    阿尔法看着我。


    「……后来懂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伪钞越来越多,大家就会拿纸去换金币。金币不够,商会会倒。」


    「这是一开始就能懂的部分。」


    「所以我一开始就懂了。」


    阿尔法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我怀疑她是在借杯沿挡住表情。


    「你知道月丹和教团原本也准备利用伪钞,同时拖垮联盟与四越吗?」


    「不知道。」


    「知道他们的资产还没来得及撤走吗?」


    「不知道。」


    「知道你提前投放伪钞,会让教团自己的计划来不及发动吗?」


    「现在知道了。」


    「知道四越最缺的是能够立即兑付的金币吗?」


    「我知道商会缺钱。」


    「在看见柜台外排起长队以前?」


    「……大概知道。」


    阿尔法用指尖轻敲桌面。


    「所以,庭园后来认为,你提前看穿了教团的计划,故意抢先发行伪钞,把联盟和教团尚未撤出的金币集中到旧设施,再用暗号把金币交给我们,让四越原地渡过挤兑。」


    「哦……」


    真厉害。


    是谁想出的解释?


    这套安排比我最初的计划完整得多,也确实充满了幻影女王式的深谋远虑。


    「大家都这么想?」


    「嗯。」


    「你呢?」


    「我收到过这封信。」


    阿尔法点了点桌上的私信。


    「所以我知道,你出发时连自己会犯大错,还是完成长期投资都不确定。」


    「那只是谦虚的写法。」


    「你还叫我在关键时刻救场。」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也不知道约翰这个名字。」


    「名字不影响计划的本质。」


    「小实。」


    「好吧。我没有提前看穿教团的计划。」


    亲口说出来以后,我胸口稍微轻了一点。


    反正这里只有阿尔法。


    在她面前输给一个比我更完美的计划,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


    「那么,那张暗号呢?」


    「暗号是真的。」


    「为什么把身份、伪钞和金库位置都写进去?」


    「为了最后揭晓。」


    我立刻回答。


    这部分确实经过认真考虑。


    「贝塔拿着一张谁都读不懂的密文,等一切结束以后终于解开,才发现跟庭园对立的神秘特务其实就是暗影小姐。连藏着金币的旧地点也早已作为线索写在里面。不是很有感觉吗?」


    「所以,你本来打算让我们什么时候解开?」


    「等我把金币取走、完成新商会的准备以后。」


    「具体多久?」


    「至少应该再花一点时间。」


    「伊塔用了几天。」


    「比预想中快。」


    「解开以后,我们按照你亲手写下的位置,把金币全部搬回了四越。」


    「……一枚都没留?」


    「全部登记了。危机期间用于兑付的部分也有记录。」


    「那是我准备拿来成立新商会的钱。」


    「你准备成立新商会,是为了安置我们。」


    「是这样没错。」


    「我们用它保住了原来的商会。」


    「逻辑上好像没有问题。」


    「有问题吗?」


    「感情上有。」


    我趴到桌面上。


    「那座金币小山,我一次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大多来自用伪钞完成的兑换,本来也不能直接当成个人财产。」


    「至少可以让我多看一会儿。」


    「我们搬运以前拍了记录用的影像。」


    我立刻抬起头。


    「真的?」


    「假的。」


    「桔梗。」


    「我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你最在意的部分。」


    她的唇边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学坏了。


    阿尔法真的学坏了。


    「所以,你对月丹说的『最珍贵之物』——」


    「就是金币。」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尔法沉默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以指尖轻轻抵住额头。


    「雪女似乎认为,你说的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金币是庭园搬走的,也知道月丹没有接近金库。她看见你质问月丹,赶来救她,治好她的伤,还一直追问被夺走的珍贵之物。」


    「可是,我问的是金币。」


    「你说出金币了吗?」


    「没有。神秘角色怎么能把宾语说得那么清楚。」


    「月丹呢?」


    「也没有。他一直说些道歉和后悔的话。」


    「最后的『雪』?」


    「是金币的位置。」


    「然后他指向雪女所在的方向。」


    「她后面正好有一片雪地。」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爆裂声。


    阿尔法闭上眼睛,肩膀似乎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在笑吗?」


    「没有。」


    「你绝对在笑。」


    「我只是终于理解,为什么雪女提到你时会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这部分,暂时不告诉你。」


    「太狡猾了。」


    「彼此彼此。」


    我重新坐直。


    难怪雪女靠进怀里时,会露出那种仿佛得到重要答案的样子。


    她当时说「谢谢」,原来不只是感谢治疗吗?


    回忆起落在颈边的温热呼吸,我的脸颊也跟着热了一点。


    不对。


    那是救治伤者时必要的身体支撑。身为暗影小姐,不该因为这种程度的误会动摇。


    「治好雪女,是计划吗?」


    阿尔法忽然问。


    「让她亲手复仇,是约定的一部分。月丹从背后袭击她,不在计划里。」


    「旧伤呢?」


    「顺便治好的。」


    「为什么?」


    「都已经开始治疗了,只处理新伤却留下旧伤,不符合美学。」


    「只是美学?」


    「还有……」


    我移开视线。


    「她确实很漂亮。看见漂亮女孩子带着那样的伤,我很难装作没有发现。」


    「诚实回答,值得表扬。」


    阿尔法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了一点。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更加危险。


    「雪狐商会加入合作,也是你的计划吗?」


    「我准备在新商会成立以后继续跟她合作。至于让雪狐保留独立经营,再跟四越共享渠道,是你们谈的吧?」


    「主要是伽玛。」


    「那就不是我的计划。」


    「王国主动要求和四越订立规则呢?」


    「不是。」


    「实际兑换的人只有三成?」


    「不知道。」


    「利用三批资金公开兑付,恢复信用?」


    「我连第三批资金是什么都不知道。」


    「雪女完成最后兑换后带回来的金币。」


    「哦。」


    「所以,也不是。」


    「不是。」


    阿尔法开始用指尖计数。


    「真正计划过的部分,是使用新身份介入,和雪女合作,用伪钞从联盟换出金币,令联盟崩溃,为雪女留下向月丹复仇的机会,以及在四越倒下以后成立新商会保护大家。」


    「还包括可能跟你打一场。」


    「那一场战斗,你计划了多少?」


    「我知道你可能会来,也希望你在战斗后识破约翰的身份。」


    「我在动手以前就认出来了。」


    「我知道你知道。」


    「是我先看出你想让我假装不知道。」


    「至少我看出了你在配合。」


    「然后,你打算赢还是输?」


    「我打算按照约翰这个身份的上限战斗。」


    「这不是回答。」


    「想赢。但如果你能越过那个上限,我就接受输。」


    阿尔法安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在最后提高力量?」


    「因为那样太赖皮了。」


    我捧起已经不再烫手的杯子。


    「而且,我在信里叫你觉得能赢就认真赢我。既然这样说过,就不能在你真的做到以后,用另一个身份的力量把结果抢回来。」


    雨夜里,阿尔法的剑抵住咽喉时,我确实懊恼过。


    也确实觉得高兴。


    她没有因为认出我而退让。没有把我的任性当成必须服从的命令。她守住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也给那场战斗留下了真正的胜负。


    「那一段,我很满意。」


    我轻声说。


    「如果只给战斗评分,可以有九十八分。」


    「剩下两分呢?」


    「金币被拿走了。」


    「那是战斗的主要目的。」


    「所以扣两分。」


    阿尔法无奈地笑了。


    「我也有一件事要坦白。」


    「什么?」


    「解开暗号以后,伽玛她们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约翰的身份。」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那时就知道了。」


    「确实。」


    「我没有说明『那时』是在战斗以前,还是战斗以后。」


    「哦……」


    「她们又问,为什么回来以后不告诉大家。我回答,当时戴尔塔失联,商会也即将面对挤兑,如果在没有确认全部意图以前就公开,只会让士气更加动摇。」


    「也很合理。」


    「我没有提到你的两封私信,没有提到自己配合你演完身份揭晓,也没有提到战斗以后是你替我治伤,更没有提到我主动放你离开。」


    我慢慢睁大眼睛。


    「然后呢?」


    「伽玛和贝塔认为,我明知敌人是你,却为了保护所有人独自向你拔剑;战后又把真相和痛苦一起藏起来,若无其事地带领大家应对危机。」


    「好厉害。」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是连接起来以后,形象完全不一样了。」


    「嗯。」


    「你没有纠正?」


    「那套解释能够稳定士气,也没有泄露只属于我们的私信。」


    阿尔法微微偏头。


    「所以,我只说事情已经过去,重要的是你没有抛下我们。」


    太完美了。


    从已经发生的结果里选出真实片段,按照最适合的顺序排列,再留下恰到好处的空白,让听见的人自行补完一切。


    既没有撒谎,也保护了私人秘密,还得到了高深莫测的效果。


    「阿尔法。」


    「嗯?」


    「你已经掌握暗影睿智机关的精髓了。」


    「原来那真的是一种机关吗?」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我只是忽然发现,只要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大家就会自己找到最能接受的答案。再把结果倒过来排列,许多偶然也会看起来像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之中。」


    「就是这个。」


    我认真点头。


    「太厉害了。连我都差点相信自己提前看穿了教团。」


    「但这也是我一定要来问你的原因。」


    阿尔法的语气变得认真。


    「给大家一个能够继续前进的解释,和我自己相信那个解释,是两回事。」


    壁炉的火焰映在她蓝色的眼睛里。


    「如果我也开始把每一次偶然都当成你的安排,把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都补成自己想听的答案,那么,就算我们站得再近,也会有一天完全不知道彼此真正想要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可以在舞台上保留秘密,也可以为了气氛临时改变演出。可是,只要会牵动庭园、四越,或是让大家误以为自己被抛弃,至少要让我知道真正的目的、不能越过的底线,以及你希望我在失控时做什么。」


    「我寄信了。」


    「你在信里写,可能是大错误,也可能是长期投资,让我自己判断。」


    「还写了请你救场。」


    「却没写要从哪里救。」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出问题。」


    「所以,至少写你知道的部分。」


    她伸手覆盖住桌上那两封信。


    「身份可以不写,登场方式可以不写,想让我怎样识破你,也可以留到现场。但是,如果你准备让四越倒下,就要告诉我;如果你准备动用能够影响所有人的资金,也要告诉我。」


    「这样会少很多神秘感。」


    「私信只有我会看。」


    她用我曾写在信里的话回答。


    我无从反驳。


    「好吧。」


    我把下巴抵在杯沿。


    「下次会写清楚真正目的、风险和最后的退路。舞台细节依然由我决定。」


    「可以。」


    「遇到假身份时,也不能直接在大家面前拆穿。」


    「视情况而定。」


    「如果必须战斗,还是要配合气氛。」


    「我会先保护大家。」


    「保护完以后呢?」


    「会考虑你的气氛。」


    只能争取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已经很不错。


    我们又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告诉她,选择旧设施确实有让过去伏笔重新出现的考虑,却没有料到她们会把它当成专门留给庭园的金库地点。


    我也承认,雪女解释挤兑计划时,自己有一部分只是用沉默和点头维持约翰的深不可测。


    阿尔法则把四越真正的资金状况、联盟倒下以后的兑付过程,以及伽玛如何安排三批金币告诉我。


    她没有用结果反过来责怪我的每个选择。


    伪钞计划确实提前破坏了教团的布局,也确实从联盟内部转移出足以让四越站稳的金币。假如没有这些,四越会付出更大代价。


    可这个好结果,并不能证明我当初忽略的风险不存在。


    同样,我最初计划得不够完整,也不代表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误。


    我们把计划、偶然、判断和临场选择一件件分开。


    到了最后,阿尔法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四行。


    第一行,是「原本计划」。


    第二行,是「途中追加」。


    第三行,是「完全偶然」。


    第四行,是「事后看起来很像计划」。


    「最后一行为什么最长?」


    我问。


    「因为内容最多。」


    「这样不太给幻影女王留面子吧。」


    「这张纸也只有我会看见。」


    又是这句话。


    阿尔法真的把私信的用法学得太好了。


    「整体评分呢?」


    我问。


    「结果,九十分。」


    「哦。」


    「最初计划,三十分。」


    「差太多了吧?」


    「身份设计,九十分。」


    「很好。」


    「行动联络,四十分。」


    「我寄了两封信。」


    「第二封只是在解释戴尔塔。」


    「至少比高塔的时候进步了。」


    「所以才有四十分。」


    「那场雨夜战斗呢?」


    阿尔法沉默片刻。


    「一百分。」


    「比我的评分还高?」


    「我没有把失去金币算进战斗评分。」


    「评分标准不统一。」


    「还有,最后站着的人是我。」


    「只限约翰模式。」


    「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规则。」


    她说得没错。


    可恶。


    我好像越来越难在阿尔法面前占到口头上的便宜了。


    等我们终于停止复盘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烧掉大半。风吹过屋顶,偶尔让老旧木板发出低沉声响。


    阿尔法把写满分类的纸折起来,和两封私信放在一起。


    「这个也要收起来?」


    「嗯。」


    「不许给伽玛看。」


    「不会。」


    「贝塔也不行。」


    「只有我。」


    得到保证以后,我终于放松下来。


    连日挖掘造成的疲倦也在这时一口气涌了上来。


    我趴在桌上,感觉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困了?」


    「一点点。」


    「你多久没有好好睡过?」


    「有睡。只是睡醒以后又回来挖。」


    「难怪雪女一直以为你在认真准备月丹的墓穴。」


    「我说了,是金币。」


    「嗯,是金币。」


    阿尔法起身,在屋里唯一一张窄床上铺开找到的毛毯。她自己显然也已经很累。雨夜的战斗、商会挤兑和连续几天的调度,都没有因为事情结束便从身体里消失。


    「桔梗。」


    「怎么了?」


    「你生气吗?」


    她整理毛毯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气过。」


    「现在呢?」


    「还有一点。」


    真诚得令人无法逃避。


    「因为我差点让四越倒下?」


    「因为你明知道会让大家担心,还是只留下几句必须由别人猜测的话。也因为你把自己摆在庭园的对面,却觉得只要最后回来,过程就不重要。」


    「我没有觉得不重要。」


    「那为什么准备去旅行?」


    我移开视线。


    原本确实打算趁着寒假暂时消失,等大家的怒气随着时间变淡,再若无其事地回来。


    这是让自己在人际关系里不吃瘪的终极战术。


    不过,在阿尔法已经找到面前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让评分继续下降。


    「只是寻找自我的旅行。」


    「逃避批评的旅行?」


    「顺便有一点那个成分。」


    「不许去。」


    「寒假已经开始了。」


    「想旅行可以。先跟我说清楚,再一起决定联络方式。」


    「那就不够神秘了。」


    「小实。」


    「好啦。」


    我举起双手投降。


    阿尔法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息。


    这一次,她终于真的叹出来了。


    「但是,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有抛下我们,也没有在我拔剑时毁掉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让雪女完成复仇,救了她,又真的留下了足以帮助四越渡过危机的东西。」


    「虽然不是按照我预想的方式。」


    「所以,我现在更多的是安心。」


    阿尔法在床边坐下。


    「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她身边。


    她伸手抱住我。


    没有主君与第一席,也没有暗影小姐和阿尔法。


    只是从很久以前便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在事情结束以后确认对方确实平安无事。


    我的脸颊贴在她肩头。


    金色发丝落下来,擦过耳边。熟悉的温度与淡淡香气包围过来,让我原本还准备维持的一点从容迅速消失。


    果然。


    暗影面具不在的时候,我对阿尔法的抵抗力还是太低了。


    「对不起。」


    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哪一件?」


    「让你担心。还有,把本来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事情也拿去做演出。」


    「嗯。」


    「只有『嗯』?」


    「我在接受道歉。」


    「正常不是应该说没关系吗?」


    「有关系。」


    她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后脑。


    「不过,我原谅你。」


    「那就好。」


    我把手臂环到她腰后,稍微抱紧了一点。


    阿尔法也跟着收紧手臂。


    一直绷着的某种东西,终于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松开。


    「以后,舞台上的暗影小姐可以继续深不可测。」


    她低声说。


    「但是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要告诉我真正发生了什么。」


    「包括很丢脸的部分?」


    「尤其是那部分。」


    「要求太严格了。」


    「因为其他人不会问。」


    她说得很轻。


    「总得有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胸有成竹,什么时候只是逞强,又什么时候需要我去接住你。」


    我闭上眼睛。


    「那个人只能是你。」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演出上的考虑。


    阿尔法安静片刻,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我知道。」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摇动,把我们相拥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所有必须复盘的事情都已经说完,所有应该承认的错误也都得到一个能够接受的答案。


    我原本可以就这样闭上眼睛。


    可在真正入睡以前,还有一句话忽然变得很想说。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刚刚把桔梗交给了我。


    又或许是因为这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需要继续扮演什么的气氛,实在很难再遇到第二次。


    「桔梗。」


    「嗯?」


    「我很珍惜庭园里的大家。」


    阿尔法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抱着我。


    「无论是七影,还是后来加入的每一个人……虽然我经常叫不出所有名字,也没有真正理解庭园已经变成了多大的地方,但她们对我来说,都像家人一样。」


    这并不是为了让场面变得漂亮才说的话。


    我救下的人建立了自己的归处,又把更多无处可去的人带回那里。她们相信暗影小姐,愿意追随那个被我随口创造出来的理想,也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彼此拼上性命。


    就算我至今仍没有完全弄懂这一切的规模,那份关系也不是假的。


    「可是,在所有人里面,你是最特殊的。」


    阿尔法环在我腰后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你是第一席,也不只是因为你最早陪在我身边。」


    我抬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


    「只有你会追上来问我真正计划了多少,会在我说得不够清楚的时候继续追问,也只有你知道,小实什么时候只是在逞强。」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很轻。


    「暗影小姐可以有很多家人。但能够让我把暗影小姐放下,只当一个普通女孩子的人,只有桔梗。」


    阿尔法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次从她口中说出来,听起来一点都不显得敷衍。


    反而像是,她早已把这份答案珍藏了很久,只是在等待我亲口承认。


    现在的气氛很好。


    好到如果什么都不做,未免太浪费了。


    既然已经互相交换旧名,复盘也顺利结束,最后再以一个轻轻的脸颊吻为今晚收尾,应该十分合理。


    这只是亲近之人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


    没有其他意思。


    我在内心完成论证,稍稍撑起身体,朝阿尔法的脸颊靠过去。


    金色发丝擦过我的额头。


    距离还剩一点。


    阿尔法察觉我的动作,却没有避开。


    她的呼吸又安静了一瞬。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碰到她脸颊时,她忽然偏过脸。


    柔软的唇瓣,正好接住了我。


    「……!」


    我睁大眼睛。


    这和幼年时那场意外完全不同。


    没有人被披风绊倒,也没有谁因为失去平衡而压到另一人身上。


    阿尔法清楚知道我正在靠近。


    然后,她主动用自己的吻回应了我。


    最初只是短暂相触。


    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作出判断,她落在我后脑的手已经轻轻托住那里,没有让我因为惊讶立即退开。


    她重新贴近。


    原本浅淡的吻,就这样一点点加深。


    呼吸在近得无法分辨彼此的距离里交错。我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她背后的衣料,刚才还能够从容完成整场复盘的思考,也在那份温柔而明确的亲近中变得一片空白。


    没有强迫,也没有急切。


    她只是耐心地确认我的反应,等我从猝不及防的僵硬中放松下来,才把我更稳地拥进怀里。


    我本来只想亲一下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


    感觉并不坏。


    不对。


    现在不是冷静评分的时候。


    等那个漫长得超出预定太多的吻终于结束,我靠在她肩前,急促地换了几次气,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尔法的脸颊也染着淡淡红色。


    可她的眼神没有躲开。


    「你也是。」


    她轻声说。


    「什么?」


    「小实也是我最特殊的人。」


    她以拇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无论庭园里有多少重要的家人,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心脏忽然跳得很重。


    我刚才准备好的所有理论,全部被这一句话挤到了角落。


    只好先抓住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那、那是我的初吻!」


    我嗔怒地瞪她。


    「小实。」


    阿尔法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们以前已经碰过一次了。」


    「那次是事故!」


    「你当时似乎也说过,那是初吻。」


    「事故不算。没有主观意愿,只是嘴唇碰在一起,不能算真正的吻。」


    我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


    「所以,刚才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初吻可以分成两次吗?」


    「意外初吻和正式初吻属于不同分类。」


    「原来如此。」


    阿尔法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绝对没有真的被说服。


    可恶。


    明明是我先准备占一点便宜,为什么最后被夺走主动权的人又是我?


    为了避免今后继续在这种事情上陷入被动,还有一项重要条件必须提前说明。


    「还有,桔梗。」


    「嗯。」


    「虽然你是我最特殊、最重要的人,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阿尔法看着我,等待后续。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对漂亮的女孩子没有抵抗力。」


    「我知道。」


    「不,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严重程度。」


    我认真摇头。


    「庭园里有那么多漂亮女孩子,外面也会不断遇到新的。以后我可能会不小心多看几眼,受到邀请时稍微动摇,或是一时没有把握好普通友情与暧昧之间的距离。」


    阿尔法安静听着。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好像比刚才收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


    「所以,希望桔梗能提前以宽广的胸襟,原谅我可能出现的一点花心。」


    我露出尽可能可怜又真诚的表情。


    「毕竟,诚实说明风险,也是我们刚刚约好的事情。」


    「你倒是立刻学会利用新规则了。」


    「这叫提前报告。」


    我一本正经地补充。


    「而且,欺骗纯情又可爱的女孩子,死后是会被抓进地狱下油锅的。」


    阿尔法沉默了一瞬。


    「纯情又可爱的女孩子,是指谁?」


    「当然是桔梗。」


    「……原来如此。」


    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环在我腰间的手却完全没有放松。


    看来「可爱」确实有效。


    「所以,我宁可现在冒着危险诚实申报,也不能等到以后变成欺骗。」


    「你已经开始考虑要怎样欺骗我了吗?」


    「没有。我是在提前排除这种可能。」


    「为了不下油锅?」


    「也为了不让纯情可爱的桔梗受伤。」


    「前半句听起来比较真心呢。」


    「两边都是真心。」


    被放进油锅炸得金黄酥脆,当然十分可怕。


    不过,让阿尔法因为我隐瞒了什么而露出雨夜那种眼神,也确实是我不想再看见的事情。


    「提前报告,不等于提前获得原谅。」


    「不行吗?」


    「你会被漂亮女性吸引,是你的喜好。就像你珍惜庭园里的每个人,也不会让刚才对我说的话变成谎言。」


    阿尔法停顿一下。


    「这一点,我可以用宽广的胸襟接受。」


    「太好了。」


    「但是。」


    果然还有但是。


    「如果你用『没有抵抗力』当作理由,隐瞒自己跟谁变得亲近,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露出很温柔的微笑。


    「到时候,我会在家里先把油烧好,等你回来。」


    「听起来不像原谅。」


    「我已经提前原谅你会心动,也会尽量用宽广的胸襟理解你的花心。」


    阿尔法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至于具体做了什么,要具体判断。」


    「不能一次性全部原谅吗?」


    「不能。」


    毫无商量余地。


    不过,至少争取到了「尽量用宽广的胸襟」这句话。


    作为事前谈判的成果,已经称得上十分不错。


    「好吧。」


    我重新把脸埋进她肩前。


    「不过,最特殊的位置不会变。」


    「嗯。」


    阿尔法——桔梗,再次抱紧了我。


    窄床不适合两个人并排躺下。


    可谁也没有提出分开休息。


    阿尔法靠在床头,我蜷在她怀里,毛毯从两人肩头一直盖到脚边。壁炉的暖意与她的体温混在一起,很快把最后一点寒气驱散。


    「你也很久没睡了吧?」


    我问。


    「处理完银行的事情以后,睡过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比你多。」


    「这不算回答。」


    「跟你学的。」


    「暗影睿智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原来还有使用限制?」


    「当然。」


    我想继续说明机关的正确使用方式,声音却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阿尔法替我拉高毛毯。


    「睡吧。」


    「嗯。」


    「明天再决定旅行的事。」


    「可以去?」


    「看你醒来以后,还记不记得今晚答应了什么。」


    「我记得。」


    「真正目的、风险、底线和退路。」


    「还有气氛由我决定。」


    「嗯。」


    她的指尖缓缓梳过我的长发。


    我听着近在耳边的心跳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金币已经找到去向。


    四越平安无事。


    雪女也只是暂时去协助伽玛,不是失踪。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还有什么呢?


    「桔梗……」


    「嗯?」


    「晚安,桔梗。」


    「晚安,小实。」


    算了。


    想不起来的事情,大概不重要。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小屋外的雪地里——


    「老大——!戴尔塔又挖到石头了——!」


    戴尔塔站在比先前大出数倍的深坑里,朝树林方向大喊。


    隔绝声音与气息的魔力安静覆盖着小屋,没有任何回应传出来。


    「这边没有,那就再往旁边挖的说!」


    她重新举起铲子,精神十足地扑向下一片雪地。


    至于屋里已经相拥入眠的两个人,则彻底忘记了还在外面执行超机密挖掘任务的戴尔塔。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