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某种情感长时间维持下去,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即使因失去了珍贵的宝物而悲痛不已,经过许多年以后,那份情感也不会和最初完全一样。
人的感情会逐渐淡化。
正面的情感也是如此。开心和喜悦无法持续多年而分毫不减,就算这种感情是愤怒,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退。
也就是说——
和情绪起伏较大的人发生冲突时,基本上只要搁置不管,时间便会解决一切。
我一直坚定地主张这个理论。
「昨天坐在你的房间里等你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面对一早便推门进来、将我按倒在床上的克莱儿姐姐,我诚实地回答。
昨天我借着寻找萝丝的名义从会客室窗户逃走,直到天色变暗才回到宿舍。
那时,姐姐已经不在了。
不过,房间中央的椅子被拉到正对门口的位置,桌上还压着一张写有「明天再谈」的纸条。
现在看来,一天似乎还不足以让她冷静。
「我在脑中把你痛扁了一顿。」
「这样啊。」
「不是一次。每多等一会儿,我就会重新把你痛扁一遍。可是,每想象一次,我的怒气反而变得更大。」
「原来如此。」
竟然也有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膨胀的怒气。
我上了一课。
不过,人总有一天会死。无论姐姐现在多么生气,她也无法把这份感情永远带下去。
所以,从足够长远的角度来看,最终仍是时间解决一切。
我的理论没有问题。
「你一定在想,这种事只要继续拖下去就没关系吧?」
「不,我完全没这么想。」
被姐姐跨坐在腰间、双手掐住脖子的我,只能望着宿舍房间的天花板。
她的漆黑长发垂落下来,发梢在我的脸颊旁晃动。那双和我同色的鲜红眸子,则近得让人无法装作没有看见其中的怒火。
「我们来试试看,人类可以停止呼吸多久吧。」
「人被掐住脖子时,通常会先因为颈动脉的血流被截断而昏过去,跟能憋气多久没有直接关系哦。」
「哦,是这样呀。」
「是的。」
「不过,怎样都好。」
她的手指稍微用力。
对了,就这样在不会留下伤痕的时间点晕过去,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吧。
「你打算干脆被我掐晕,然后继续睡觉吧?」
「我……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呢。」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是姐姐多心啦。」
「下次要是再不遵守约定,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明白了吗?」
「我会努力成为一个遵守约定的好妹妹,所以,可以先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姐姐松开双手,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听说狗想让同类明白自己的地位更高时,会骑在对方身上。」
「原来如此。没问题,我已经充分理解姐姐的地位了。」
「不行。我不满意你的态度。」
「那我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自己想。」
真是难度很高的要求。
姐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从我身上起身,顺手将一张硬纸片扔到我的脸上。
「这是……?」
我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张装饰着金色花纹的门票。
「『武心祭』的贵宾席门票。普通人可拿不到哦。」
「哦~」
「这张票给你。你就通过观战好好学习吧。」
「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么好的座位?」
「因为我觉得你的未来很有可看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否则,我为什么一直陪你练剑?」
姐姐双手抱胸,以不容反驳的语气继续说道:
「只要你认真钻研剑术,一定能拿出不错的成果。不对,你绝对要拿出成果才行。」
「唔~我大概没办法啦。」
「不会没办法。听好了,你绝对要来观战。」
「我知道了。」
「很好。」
她这才满意地点头。
我翻看门票背面,确认上面标注的日期和区域。
「对了,姐姐,我记得你这次不会参赛?」
「什么?」
姐姐以相当骇人的眼神望向我。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踩中了新的陷阱。
「我会代替暂时无法出场的萝丝公主,担任学园代表。你该不会连我要参赛都不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只是想再次确——咕噫!」
姐姐的右手再次掐住我的脖子。
她把脸凑得极近,眼神凶恶得像是正准备在巷子里勒索路人的不良少女。
「顺便问一下,你记得我的生日吗?」
「当……当然。」
「我过去参加过的大会战绩呢?」
「记……记得大概。」
「大概?」
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记得很清楚。」
「首次夺得冠军的日期呢?」
「我……我记得。」
「很好。」
姐姐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想活久一点,就牢牢记住哦。」
我连连点头。
「我这次绝对会拿下冠军。你也绝对要来观战。」
「好的。」
直到走出房间以前,姐姐仍用怀疑的眼神回头盯了我好几次。
房门终于关上。
「唉~累死我了。」
明天,复赛就要正式开始。
我把贵宾席门票放在桌上,闭起双眼。
「来进行最后的情境模拟吧。」
■
周末过后,「武心祭」的复赛正式开始。
姐姐似乎很早便进入选手区域。我拿着她给我的门票,在观众席间寻找自己的座位。
门票上点缀着豪华的金箔,光看就知道不会通往普通区域。
我依照背面的说明前进,最后来到一间有华丽大门的包厢外。不同于一般观众席,只有这里被墙壁与帘幕单独区隔,门边还站着数名负责确认身份的工作人员。
不会真的是这里吧?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工作人员确认。
很遗憾,座位确实在里面。
工作人员以迎接贵宾的态度领我进入包厢,而我在踏过门槛的瞬间,便想转身离开。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贵宾席。
是超级特等贵宾席。
包厢里坐满了面熟的上流贵族与家族成员。学园里的高阶人物几乎都在这里,包括王都武心流第一组的学生,以及几位过去只在典礼上远远见过的权贵。
我努力让自己像是第一次踏进这种场合的普通学生,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座位。
随后,我发现自己的邻座是王族成员。
「哎呀,你是?」
那是一名有着烈焰般鲜红长发与双眸的美女。
爱丽丝·米德加公主。
「我叫席娜·卡盖诺。我似乎拿错票了,不好意思,就此失陪。」
我试图以一个流畅而不失礼貌的转身离开。
「你是克莱儿的妹妹吧?那么,这应该是克莱儿转让给你的门票。」
「……您认识家姐吗?」
退场行动失败了。
既然被王族主动搭话,普通学生就不能无视对方。亚蕾克西雅除外。
「是的。在胞妹遭到绑架的事件之后,我们逐渐熟悉起来。克莱儿也计划毕业后加入『绯红骑士团』。你没有坐错,请坐吧。」
「不,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
「请坐吧。」
「……失礼了。」
爱丽丝公主的笑容善良而纯粹,让我很难继续拒绝。
如果现在面对的是亚蕾克西雅那种满是恶意的笑容,我就能在她看懂以前悄悄比出中指,然后轻松离开了。
「克莱儿经常和我聊起你的事情。感觉你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呢,真令人羡慕。」
「我认为应该没有好到值得羡慕的程度。」
「对了,你好像也和亚蕾克西雅相处得不错?」
「呃,该说相处得不错吗……」
「我听说你们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
附近几名贵族学生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
看来就算到了贵宾席,大家对王族绯闻的兴趣也不会改变。
「形式上是那样没错。不过,我们的相处方式主要是她丢金币,我负责捡。」
「丢金币和捡金币?」
「就像把树枝扔出去,再让狗捡回来那样的玩法。」
「你们还会和小狗一起玩呀。胞妹受你照顾了。」
「与其说有小狗一起玩,不如说我就是那只小……没什么。」
爱丽丝公主完全没有察觉我差点说出口的真相,反而露出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看来,胞妹和你的感情确实很好。」
「不不不,真的完全没有这回事。」
「其实,亚蕾克西雅今天原本也会来观战,但她临时表示想休息。」
「哈哈,这样啊。」
昨天她在地下教堂结结实实挨了萝丝一下。
身体方面应该没有大碍,不过,醒来后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整理。
当然,我现在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学生。
「很遗憾没能让你们见面。」
「不会不会,请您完全不必在意。」
就这样,我一边啜饮免费招待的饮料,一边和爱丽丝公主闲聊。
「爱丽丝大人,这次最关注哪位选手呢?」
一名魔剑骑士团高层的女儿加入对话。
「我也很想知道。」
坐在另一侧的公爵家次男也跟着开口。
两人似乎因为王都武心流的关系而与爱丽丝相识。
「进入复赛的选手我都很关注。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
爱丽丝以手托腮,稍作思考。
「应该是前『贝卡达七武剑』的安妮萝洁小姐。多数复赛选手都是熟面孔,只有她是第一次参加这场大会。我看过她在预赛晋级赛的表现,实力相当出色。如果她继续获胜,第二回合便会与我交手。」
她的微笑里流露出不容动摇的自信。
「真令人期待。」
「我也看过安妮萝洁大人的比赛。以现在的我,感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胜利的一定是爱丽丝大人。在那起事件后,外界对王都武心流的批判越来越强。如果爱丽丝大人能在这次大会夺冠……」
「等等,把解决所有问题的责任都推给爱丽丝大人,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爱丽丝抬手制止两人的争执。
「没关系。无论外界怎么说,我本来就打算夺得冠军。我会背负这一切前进,包括王都武心流和这个国家。」
气氛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不懂得察言观色。
不过,我还是想问。
「请问,您还有其他关注的选手吗?」
「话说回来,你是谁?」
「我好像见过她。是之前来第一组一起上课的学妹吧。」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亚蕾克西雅大人的……」
「她叫席娜·卡盖诺,是克莱儿的妹妹。」
听到爱丽丝公主的介绍,两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和克莱儿不同,你似乎没什么剑术天分。不过不要放弃,要好好锻炼哦。」
「印象中,你的剑技确实很平凡。光是好高骛远没有意义,要先扎实掌握基本功才行。」
「谢谢指教。那么,爱丽丝大人还有其他关注的选手吗?」
「这个嘛……」
「例、例如第一回合和安妮萝洁大人交手的吉米那选手?他也是第一次参赛呢。」
我尽可能以自然的语气,试探爱丽丝公主对吉米那这号人物的看法。
「吉米那……因为我没亲眼看过他的比赛,不适合随意评价。」
爱丽丝以含糊的说法回应。
很好。
爱丽丝公主还没有对吉米那形成明确印象。
「我看过他的比赛。速度确实很快,但应该也只有这样。架势像个外行人,多半只是凭运气一路获胜。我认为他一定会输给安妮萝洁大人。」
「我也是这样想。那种人不适合站在复赛的舞台上。」
另外两人则完全把吉米那判断成小角色。
很好。
众人对吉米那的评价,几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需要的准备已经完成。
接下来才是正式演出。
「其实,我还有另一名关注的人物。不过,她并不是参赛选手。」
在我对收集到的评价感到满意时,爱丽丝公主再次开口。
「第一届『武心祭』的冠军,同时被尊称为『武神』的精灵剑圣,似乎已经来到王都。」
「精灵剑圣……难道是!」
「贝阿朵莉丝大人已经很多年不曾公开露面了吧!」
另外两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武神』贝阿朵莉丝的动向,是所有复赛参赛者都在关注的事情。」
那是谁?
我完全没有关注。
■
距离自己的上场时间还早,我以上洗手间为由离开贵宾席包厢。
姐姐似乎已经顺利通过第一回合。她说不定真能一路向上晋级。
我沿着通往预先选定的器材室的长廊前进。
那里远离男女洗手间,也没有其他选手使用。以吉米那的男性外形从器材室走进选手区域,比从女生洗手间里出来自然得多。
就在我思考稍后的登场步骤时,一名披着灰色长袍的人从对面走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停下脚步。
慢了半拍,对方也停了下来。
我们几乎同时转身。
藏在灰色兜帽下的一双靛青色眼睛,笔直地望着我。
「你身上有精灵的气息。」
那是略显低沉的女性嗓音。
她身上的灰色长袍已经褪色,边缘也有多处破损,看起来经历过漫长旅途。
我没有回答,只等待她继续。
「你认识精灵吗?」
「我有几位朋友是精灵。」
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诚实回答。
「我在找一名精灵。」
「这样啊。」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哦~」
「你见过吗?」
「就算你这么问……」
「她长得和我很像。」
「可是,你戴着兜帽,我看不到你的长相哦。」
「说得也是。」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
银白色长发从长袍间流泻下来,五官精致而端正,是一名气质沉静的美女。
更重要的是——
她和阿尔法非常相似。
还不到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度,但任谁都会相信两人之间存在血缘关系。
因为这份相似,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不过,相似终究只是相似。
阿尔法是阿尔法。世界上不会因为出现另一个容貌相近的人,便多出第二个她。
「她是我已经过世的妹妹的孩子。」
「这样啊。」
「你见过和我长得相似的精灵女孩吗?」
「唔……可能没有吧。」
「真的吗?」
「嗯。」
下次和阿尔法见面时,可以问问她是否认识这个人。
女人遗憾地垂下肩膀。
「是吗?」
下一瞬间,她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拔剑。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能够称为准备动作的征兆。
剑刃已经沿最短轨迹掠向我的颈侧。
我用眼角余光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然后选择不动。
她一定会在最后一刻停下。
果然,冰冷剑锋在刚刚触及皮肤的位置静止,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就是现在。
「呜哇!」
我佯装吓破胆的反应,身体一软,跌坐在地。
嗯,这样应该及格了吧。
「嗯?」
她略显疑惑地收剑入鞘。
「抱歉,我判断错了。」
「突、突然做什么啊……」
「我把你想象得太强了。」
女人朝我伸出一只手。
「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席娜·卡盖诺。」
我以仍未从惊吓中恢复的声音回答,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我是贝阿朵莉丝。」
原来她就是刚才提到的精灵剑圣。
在我站稳后,贝阿朵莉丝仍握着我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请问……?」
「很不错的手。」
她以拇指轻轻按过我的指节与掌心,像是在确认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会继续变强。」
「是、是吗?」
「嗯。」
她露出十分动人的微笑。
那份安静柔和的感觉,也和阿尔法有几分相似。
但我没有让视线停留太久。
她只是长得像阿尔法,并不是阿尔法。
「抱歉,让你受惊了。」
贝阿朵莉丝再次道歉,终于松开我的手,重新戴好兜帽离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
「……应该挺强的呢。」
而且,和阿尔法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很高。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转身走向预先选好的器材室。
接下来,该让吉米那登场了。
我进入器材室,将门从里面锁好。
房间里没有窗户,门缝也已经提前用细线做过标记。确认标记没有移动、周围不存在其他气息后,我脱下制服,将预先藏在器材箱底部的佣兵服装取出。
史莱姆沿皮肤铺展开来。
肩膀加宽,腰线变直,四肢的肌肉轮廓也随之改变。分区塑形层重新分配重量,把属于席娜的女性曲线完全收进陌生男性的体格之中。
最后是面部、头发与声音。
镜中出现了那个面色憔悴、黑发凌乱的佣兵。
「……老子是吉米那·赛涅。」
我用低哑的男性嗓音确认发声,又活动手肘与肩膀,检查上次由阿尔法指出的关节联动问题。
没有破绽。
我穿好佣兵服,带上证件与钝剑,从器材室另一侧通往选手区域的门离开。
至少在所有观众眼中,接下来登场的都会是个男人。
■
爱丽丝坐在贵宾席里,等待比赛开始。
这个包厢可以将整座会场尽收眼底,还能经由专用楼梯直接通往竞技场。
场上已经出现两名魔剑士。
其中一人是爱丽丝十分关注的安妮萝洁。她有着浅蓝色的头发,正握剑调整呼吸。
另一人,则是爱丽丝初次亲眼见到的黑发剑士吉米那·赛涅。
她以锐利的目光观察两人。
「正好要开始了呢。」
一名男子在爱丽丝身旁坐下。
那里原本是席娜的位置。
「这个座位是……」
「有什么问题吗?」
看清男人的脸后,爱丽丝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多艾姆大人。」
「日安,爱丽丝大人。」
多艾姆露出高雅的微笑,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
「能与您并肩观战,简直像在做梦。」
「您真会说笑。您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很遗憾,她现在闹了点脾气。不过无须担心,只是未婚夫妻之间的小小争执罢了。」
多艾姆爽朗地笑了几声。
他仍有一张清秀端正的面孔,但爱丽丝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那种笑容。
「奥里亚纳国王的身体无恙吗?」
「很遗憾,陛下今天也无法前来观赛。不过,他已经表示明天一定会出席。」
「米德加国王明天也会到场。」
「那还真是巧。」
爱丽丝试着从多艾姆的眼中寻找破绽,却没能从那双毫无笑意的眸子里读出任何东西。
「那位就是传闻中的安妮萝洁吗?」
多艾姆主动把话题转回竞技场。
「是的。」
「她可是目前呼声极高的剑士。听说她离开贝卡达帝国踏上修行之旅,我很希望能将这样的人才招揽到奥里亚纳。」
「米德加同样求贤若渴。」
「贵国已经拥有许多优秀的魔剑士。相比之下,奥里亚纳实在是……」
「我们正是为此缔结同盟。」
「不过,总是单方面仰赖米德加,也让我们过意不去。」
「这样啊。」
真累人。
爱丽丝在心中叹气。
她有种自己正在和一具精心制作的傀儡交谈的感觉。
「您认为安妮萝洁的对手如何?」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吉米那出赛。他的传闻大多不太正面,外表也不像强者。」
「那么,可以断言安妮萝洁会获胜了吧。」
「不……吉米那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强者,却具备弱者身上绝对不会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
「毫无动摇的自信。」
爱丽丝注视场中那个无精打采的男人。
「在我看来,他似乎已经确定自己会赢。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迷惘。」
「也可能只是自负过头。」
「或许吧。至少吉米那本人相信自己必胜。」
「那么,您能看见他的胜算吗?」
「不能。多艾姆大人呢?」
「我对剑术一窍不通。」
「是吗?」
爱丽丝瞥了一眼多艾姆的手。
那是经过长期锻炼的手。
多艾姆苦笑。
「不愧是爱丽丝大人。毕竟奥里亚纳把剑术视为不够高雅的学问,我才习惯对外这样回答。老实说,我的剑术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吗?」
「是的,只是还算可以。」
他再次露出眼睛没有在笑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吉米那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吧。」
「安妮萝洁对吉米那!」
裁判高声宣布双方姓名。
「比赛开始!」
■
在比赛开始的瞬间,安妮萝洁一口气逼近吉米那。
她已经看穿了吉米那的强大之处。
那个男人真正依仗的,是压倒性的速度。
他会以连安妮萝洁都难以追上的敏捷动作,在对手反应过来以前结束比赛。这是吉米那一路取胜的方式,也是他刻意隐藏在笨拙架势下的秘密。
但他的剑技本身很粗糙。
至少,安妮萝洁如此判断。
至今为止,吉米那几乎从未和对手正面交剑。
或许是因为对手跟不上他的速度。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拙劣的剑技暴露。
若是后者——只要不被他的速度吓住,迫使他停下双脚、正面接剑,自己就能获胜。
唯一令安妮萝洁不安的,是他在预赛后卸下的四件负重。
摆脱束缚的吉米那,或许能施展出连她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
那么,就在他开始奔跑以前封住行动。
「哈啊啊啊啊啊啊!」
安妮萝洁伴随长啸挥剑。
这是抢在呼吸与视线完成准备以前发动的突袭。
然而,吉米那挡下了这一剑。
他的动作果然很快。
普通人甚至来不及看清的斩击,被他用那把毫不起眼的钝剑准确接住。
不过,为了防御,他的双脚也停了下来。
这才是安妮萝洁真正的目的。
「疾——!」
第二剑紧接而至。
吉米那再次挡下。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安妮萝洁以怒涛般的连续攻击压住他的周围,不让他获得发挥速度的空间。
吉米那接连防御,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赢了。
安妮萝洁将细剑刺向他的胸口。
剑尖理应已经命中。
「咦……?」
然而,手中没有传来刺中实体的触感。
吉米那的身影也从她眼前消失。
「……那只是残像。」
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妮萝洁的肩膀颤了一下。
冷静。
她故意以缓慢的动作转身,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慌乱。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得还快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再次将吉米那纳入视野后,她开始思考。
该怎样逆转速度差距?
如何把他逼进自己能够反应的范围?
快思考。
还要更快——
回过神时,吉米那再次消失。
安妮萝洁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行动。
她偶然察觉到一丝空气流动,举剑护住身侧。
喀锵!
惊人的冲击沿剑身传来,将她整个人击飞。
安妮萝洁险些失去意识,仍死死握住差点脱手的剑,在地面翻滚后勉强起身。
「咕……!」
痛苦的声音从齿缝间泄露。
吉米那站在前方,握剑的手懒散地垂着。
他没有摆出架势,也没有乘胜追击。
但安妮萝洁已经不觉得这是傲慢。
因为他确实拥有这样做的实力。
「我承认,你真的很强。」
她调整紊乱的呼吸,重新举剑。
吉米那的优势仍然只是速度。
压倒性的速度确实是一种强大,却并非无法战胜。
她的胜算很低,但还没有归零。
只要反击。
吉米那发动攻击的瞬间,就是自己唯一能够获胜的机会。
问题只在于,她能否及时反应。
刚才挡住那一击,多半只是幸运。同样的幸运不会连续出现第二次。
那就不依赖幸运。
反应不够,便依靠经验。
经验不足,便相信直觉。
只要掌握吉米那发动攻击的时机,再以自己锻炼至今的剑技将他斩中即可。
安妮萝洁把注意力提升到极限。
四周的喧嚣逐渐远去。
她凝视着吉米那的肩膀、脚尖、呼吸,以及握剑手指最细微的变化。
而后——
没有任何预兆。
吉米那的身影突然消失。
在同一瞬间——不,是在他真正行动的前一刻,安妮萝洁已经挥剑。
剑刃划过的位置尚且空无一人。
下一刻,吉米那出现在剑锋前方。
我赢了。
安妮萝洁确信胜利即将落入手中。
她的剑已经横贯吉米那前进的路线。以那样的速度,他不可能避开。
「咦……?」
吉米那停了下来。
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在距离安妮萝洁攻击范围仅有分毫的位置止步。
剑尖从他的鼻梁前掠过,只斩中空气。
这不是巧合。
而是精确到令人战栗的距离控制。
是将她的意图、经验和最后一搏全都看穿之后,刻意留出的一线空隙。
安妮萝洁原以为,是自己配合吉米那的攻击模式提前反击。
事实恰好相反。
是吉米那配合她的反击行动。
「原来……是这样。」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
吉米那·赛涅绝非只有速度。
他的剑技同样位于自己遥不可及的高处。
吉米那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已经无法重新调整姿势的安妮萝洁。
这是他今天最慢的一次举剑。
然而,那条轨迹没有半分多余。
简洁、纯粹,升华得宛如一件艺术品。
「啊啊……」
竟然如此美丽。
安妮萝洁在最后浮现这份感想。
随后,钝剑停在她颈侧。剑风与精准送入的冲击越过防具,让她失去意识,身体缓缓倒下。
吉米那收剑站在原地。
裁判迟疑了一瞬,随即高声宣布:
「胜者——吉米那·赛涅!」
■
「好强……」
爱丽丝的低语传进多艾姆耳中。
竞技场上,战胜安妮萝洁的吉米那正在转身离开。
「毫无动摇的自信……爱丽丝大人的直觉很准确。」
多艾姆压下内心的动摇,维持笑容。
「我也没想到他会强到这种程度。这样的魔剑士至今竟然默默无闻,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从未听过吉米那·赛涅这个名字。」
「那种剑技也不属于我见过的任何流派。犀利,却又有着压倒一切的美。」
「看起来确实不是现存流派。」
多艾姆从未目睹过如此流畅的剑法。
爱丽丝恐怕也是如此。
「不过,还是得亲自询问后才能确定。」
爱丽丝靠上椅背,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一般吐出一口气。
贵宾席里议论纷纷。
观众的注意力已经从安妮萝洁转移到吉米那身上,开始讨论他下一场的对手。
「第二回合,是爱丽丝大人对吉米那呢。」
「是的。」
爱丽丝平静地微笑。
「您看起来很有自信。」
「我会赢。」
「哦?」
「他的剑很快、很锋利,也美得令人惊叹。单论剑技之美,我无法达到那种境界。」
爱丽丝的红色眼眸里燃起战意。
「但胜负并非由谁的剑更美决定。倘若刚才就是他的全力,那种程度还不足以击败我。」
「我也有同感。」
多艾姆点头。
倘若那是吉米那的全力,爱丽丝便更胜一筹。她庞大的魔力,不是仅凭精巧剑技就能正面承受的东西。
然而——
如果吉米那仍然保留着实力呢?
「我认为,他应该还隐瞒着什么。」
爱丽丝继续说道。
「他一直以虚假的架势、应战方式和剑技走到这里。」
「即使知道这一点,您仍认为自己会赢?」
「虽然不知道他隐藏了什么,但我会连那部分一起斩断。」
她从座位上起身,露出十分好战的笑容。
「我的个性其实很不服输。」
「原来如此。」
「接下来轮到我准备比赛,先失陪了。」
多艾姆目送爱丽丝离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事先调查过所有可能妨碍计划的人物。
那张名单上当然没有吉米那。
倘若这个人会成为计划的阻碍,最好尽早排除。不过,现在还不必急着动手。等看完他与爱丽丝的对决,再作判断也不迟。
吉米那·赛涅。
剑技成熟而美丽,却始终默默无闻。
其中一定存在某种理由。
他可能继承了从历史上被抹去的秘密流派,也可能来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无法治都市。
无法治都市是欲望与邪恶汇集的魔窟。盘踞在那里的三名支配者及其心腹,至今仍未被教团完全渗透。
从吉米那展现的实力来看,他至少也可能是其中某个势力的干部。
当然,他也可能与暗影庭园有关。
不过,吉米那是个男人。
暗影庭园至今公开现身的核心战力几乎全是女性,统领她们的暗影小姐同样是女性。更何况,多艾姆看不出那个组织有在武心祭主动引人注目的必要。
因此,这项可能性很低。
无论如何,吉米那都散发着属于里世界的气息。
「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多艾姆的低语很快被会场喧嚣淹没。
■
「等等,吉米那!」
清醒过来的安妮萝洁一路追到选手通道,叫住准备离开的吉米那。
吉米那转身,她才在几步之外停下。
「我彻底败给你了。完全无计可施。」
安妮萝洁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大的黑发男人,释然地微笑。
「我为了变强才离开祖国,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许多。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过于自负。」
她伸出右手。
吉米那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缓缓握住。
「和你的这一战让我获益良多。谢谢你。」
「这是老子第一次卸下枷锁应战。你不必因为败北而自卑。」
「听到你这样说,确实让人好受了一些。」
安妮萝洁的笑容很坦率,也很好看。
被这样一名女性认真道谢,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现在的我是舍弃一切、孤独追求力量的男人。
必须把稍微软下来的语气压回去。
「吉米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怎样变得如此强大?」
我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转头望向走廊尽头。
「老子是个舍弃一切……只为追求强大而活的愚蠢之人。」
「吉米那……」
安妮萝洁的表情变得柔和。
她多半已经自行在脑中补完了一段凄惨的过往。
不愧是我。
只用一句话便完成了神秘强者所需的背景塑造。
「如果你愿意,要不要来贝卡达帝国效力?我可以帮你安排适合的职位。」
我缓缓摇头。
「那样的生活,对老子而言太过耀眼。」
说完,我转身离开。
「等等!我明天就要再次踏上旅途了!在那之前,如果你改变心意,就来找我吧!」
我没有停下脚步。
安妮萝洁一直目送那道孤独的男性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并不知道,吉米那走过转角后,便在心中为刚才的演出打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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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不错。
非~常不错呢。
我一边走向器材室,一边回味刚才的对决。
我一直很重视如何让剑技美到令人心生向往。
为了成为「幻影女王」,我曾有一段时期一股脑儿追求看起来帅气又有型的剑法。那时钻研出的动作过于强调视觉效果,所以和现在暗影小姐使用的剑术略有差异。
不过,当年的努力能够像这样开花结果,实在太好了。
托安妮萝洁的福,我想在武心祭达成的目标,大约已经完成七成。
接下来只剩如何收尾。
简单的方法,是一路获胜并拿下冠军。
但从对战表来看,下一场与爱丽丝的战斗,应该会成为最有看头的一战。在击败众人公认的强者以后,留下「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之类的话,然后突然消失,也很有神秘强者的感觉。
而且,如果我在击败爱丽丝后退场,姐姐或许能拿下冠军。
当然,也可以让吉米那突然堕入恶势力。
比赛途中,高声宣称自己其实是某个暗杀组织派来的刺客,接着完全无视大会规则展开生死战。这种方式也能够自然退场,在我心中的分数相当高。
啊~可是,堂堂正正摘下冠军,应该才最有完成一场演出的充实感吧。
可以选择的收尾方式太多,反而让人难以下定决心。
我在器材室恢复席娜的身体,换回制服,再沿原路走向贵宾席。
打开包厢大门时,发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我静静关上门,选择离开。
反正姐姐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应该没关系吧。
这天,我早早返回女生宿舍,继续进行下一场演出的情境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