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请阿尔法吃一顿饭。
应该没有说过要把整家店买下来才对。
站在「鲔当劳」门前,我再次确认了挂在门上的告示。
今晚由四越商会包场,不接待其他客人。
字迹端正,措辞礼貌,没有任何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
我摸了摸装着钱包的口袋。
糟糕。
我带来的钱,应该只够请两个人。
事情要从今天下午说起。
萝丝逃亡的消息传开之后,学园里剩下的学生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是婚约纠纷,也有人声称自己听见了更了不得的内幕。
明明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人,今天就已经拥有好几个完全不同的逃亡理由了。
我没有听见萝丝本人的说法,所以暂时不打算替她挑选其中一个。
下午去四越商会取吉米那的备用衣物时,我顺便请人替我问阿尔法,今晚有没有空。
既然昨天才被提醒过,至少应该趁自己还记得的时候把饭请了。
阿尔法的回复来得很快。
有空。店里的安排交给她,我只要准时赴约就好。
于是,我换下制服,穿上不起眼的日常连衣裙,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宽檐帽,准时来到了这里。
然后发现,事情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这边请。」
侧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侍应制服的女性向我低头。
是今天下午在商会见过的人。
我跟着她进入店内,先经过一道遮住外面视线的屏风,才看见里面亮着灯的餐厅。
平时挤满客人的桌椅都空着。靠街的窗板已经合拢,厚厚的窗帘遮住缝隙,柜台旁的侍应也换成了另外几张面孔。
「原来的店员呢?」
「今晚负责迎宾、收银与上菜的人,全部由商会派遣。店方只保留后厨,不会进入餐厅。」
带路的人轻声回答。
看来,连平时认识我的店长都不用打招呼了。
「辛苦你了。」
阿尔法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站在靠近内侧的一张小圆桌旁,穿着一袭淡色长裙,肩上搭着薄披肩。没有面具,也没有那身令人一眼就会联想到暗影庭园的漆黑装束。
宽檐帽搁在一旁,金发用深色缎带简单束起。
明明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却让我在屏风边停了半步。
她看见我,微微笑了。
「很准时呢。」
「嗯。那个,阿尔法……」
我压低声音,指了指空荡荡的餐厅。
「这些也算在我账上吗?」
她看了一眼我按着口袋的手。
「包场是商会为隐蔽身份安排的费用。大小姐只需要付我们两个人的餐费。」
太好了。
我刚才还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先去附近找一群盗贼。
「不过,两个人吃饭,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您现在是学园的学生,我却不适合与您一起坐在临街的窗边。尤其是在圣地那件事之后。」
哦。
毕竟,在有些人眼里,她还是把我带走的可疑女性。
被人看见我们其乐融融地吃饭,确实不太好解释。
阿尔法接过我摘下的帽子,将它放到自己的帽子旁边。
「而且,我想好好吃一顿饭,不必一直留意邻桌在看谁。」
「原来如此。」
我接受了这个理由。
阿尔法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向侍应确认后门与通往厨房的走廊,又亲自走过餐厅一侧,指尖依次掠过窗框、墙面和隔间的门。
极细的魔力随之展开。
外头残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并不是有人突然停下了动作,而是餐厅与外界之间,多出了一层使声音和震动无法传递的薄膜。
我稍稍放开感知。
墙后没有藏人,楼上也空着。连窗框和地板接缝都被仔细检查过,没有留下用来传递声音的小机关或陌生魔力。
阿尔法回到桌边,对侍应说道:
「除了应召上菜,所有人退出内侧走廊。没有传唤,不必进来,也不必在门外等候。」
「是。」
「今晚这里的谈话不作记录,不转述,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判断哪些内容值得听。」
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包括庭园的人。我的同伴也没有例外。」
侍应收起了原本礼貌的微笑,郑重低头。
「明白。」
「餐点备妥用白灯示意。外面的事情按原定安排继续,有必须由我亲自处理的急报,写下来送到外间,以红灯通知。除此之外,不要打扰。」
「是。」
门重新关上。
我听见侍应离开走廊的脚步,直到最后一点动静也被隔绝,阿尔法才收拢魔力,让安静的边界彻底合上。
看来,不只是防敌人。
连抱着「只是担心大小姐」之类理由躲在隔壁,偷偷竖起耳朵的做法,也完全不被允许。
「这么严格呀?」
「嗯。」
阿尔法看着我。
「今晚不是会议。我没有邀请第三个人。」
「……哦。」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从战术角度来说,这当然是非常可靠的安排。
而且,我也确认过,没有任何人在偷听。
也就是说,现在不管说了什么,都只会被阿尔法听见。
为什么明明没有危险,我却比站在报名处被人揪住衣领时还要紧张呢。
我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过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次。
「椅子不舒服?」
「没有,很舒服。」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阿尔法没有催我说话,只把自己面前的菜单转过来一点,让我也能看见。
桌子不大。
她的手指离我的手,大概只有一把餐刀的距离。
挺远的。
对于随时能突破剑尖、踏进对手怀里的魔剑士来说,几乎不存在这点距离。不过,吃饭时应该不用考虑这些。
我把水杯放下。
「说起来,以前那张桌子,才是真的不舒服呢。」
阿尔法抬起眼睛。
「以前?」
「村子小屋里的那张呀。只要把手肘放上去,汤就会往另一边流。」
这是个好话题。
与其一直在意现在对面坐着的人,不如回忆一下从前。
从前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论怎么说,都不会突然出现难以处理的新情况。
「您拿一块木片垫住了桌脚。」
阿尔法说。
「对。不过后来还是会晃。」
「因为您第二天把木片拿去试刀了。」
「……有这回事吗?」
「我端着汤回来的时候,您还说今天的地面似乎不太平。」
好像确实有。
我轻咳一声。
「那时的条件比较简陋嘛。」
「是呢。」
她没有继续追究,只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那时连火都生不好。木柴还没烧起来,屋里就已经都是烟了。」
「你还坚持说很快就能吃饭。」
「因为您已经问过第三次了。」
「修行完会饿的呀。」
「所以我才着急。」
她托着脸,像是真的看见了那间冒着烟的小屋。
「好不容易把汤煮好,您又跑去外面练剑。等我叫您回来,面包已经凉了。」
「但你还是把比较大的那块给我了。」
这句说完,阿尔法安静了一下。
「您记得?」
「当然记得。两块差很多耶。」
当时,我确实怀疑过她是不是偷偷把一部分藏起来了。
不过,后来发现她只是把切得比较小的那块留给了自己。
「你那时候也在长身体,不用那么让着我。」
「现在才说,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嗯……现在也适用哦。」
我把菜单朝她那边推了推。
「今天想吃什么就点吧。」
阿尔法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我的口袋。
「两个人的餐费?」
「两个人的。」
「我知道了。」
她终于抬起手,以一缕魔力点亮门外的传唤灯。
连叫人都不必打开隔音的屏障,准备得真周到。
下单的时候,我才发现阿尔法特意保留了店里原本的菜单。没有看不懂的长长菜名,也没有需要好几副刀叉才有办法吃完的豪华套餐。
两份鲔鱼排三明治,一份可以分着吃的烤蔬菜,还有热汤。
是我请得起,也知道该怎么吃的一顿饭。
侍应记下餐点便立刻退了出去。关门以后,阿尔法重新确认了隔音的魔力,没有留下任何供人旁听的缝隙。
我原本稍微放松的肩膀,又不争气地绷紧了一点。
奇怪。
明明刚才还可以正常说话。
阿尔法像是看见了,却没有指出来。
「那条毛巾,您还记得吗?」
「哪一条?」
「下雨时用来擦头发的。边上破了一个洞,洗了很多次,还是很硬。」
「哦,那条啊。」
我当然记得。
暴雨突然落下时,我们会跑回小屋。她拿着毛巾站在门边,先让我低头,再像擦一把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剑那样,用力把水擦掉。
「你那时候真的很用力。头发都快被拔下来了。」
「因为您总想趁我松手,跑回雨里。」
「雨天也有雨天的修行方法嘛。」
「所以我现在已经学会先把门关好了。」
阿尔法看向门口。
我也跟着看过去。
……原来如此。
某些进步,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大。
「不过,前些日子那次就没有弄疼。」
我补充道。
「替我擦头发的时候。」
阿尔法的目光回到我脸上。
「我知道该轻一点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耳侧。
「您的头发压住了。」
我抬手摸了摸,没摸到。
「这里?」
「再后面一点。需要我帮忙吗?」
「……嗯。」
阿尔法起身绕过桌角,在我身旁俯下身。
原来是刚才摘帽子的时候,有一小缕头发被卷进了衣领。她替我轻轻拨出来,指尖沿着发丝滑到末端,便松开手。
并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却直到她重新站直,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呼吸。
「这样就好了。」
「谢谢。」
她没有立刻回到对面,而是看了看我身旁空着的椅子。
「我可以坐这里吗?」
圆桌一共摆了三张椅子。
从隔着桌子变成坐在旁边,似乎也不会影响吃饭。
而且,这样就不用一直跟她对视了。
「可以呀。」
这是我认真考虑后做出的回答。
阿尔法将自己的水杯移过来,坐到了我旁边。
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靠近。裙角擦过椅脚,她放在桌面的手也一下变得很近。
好像判断失误了。
不用对视,跟不用在意她,完全是两回事。
「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努力找回原来的话题。
「您不肯好好擦头发。」
「更前面一点。」
「我煮坏了汤?」
「也不用那么前面……」
阿尔法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不是会在部下面前露出的那种端庄笑容。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眼睛也弯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一件真正让她开心的事情。
我看着她,一时忘了自己本来打算说什么。
那时也是这样。
最开始,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非常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说自己一定会做到。
后来,偶尔也会笑了。
还会在我准备出去继续修行时,把一碗汤放到面前,要求先吃完再走。
「其实,我每次到村子的时候,都知道你在不在屋里。」
「因为魔力吗?」
「那个当然也能知道。不过,不用特意感知。」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
「窗户有灯,门前的东西被收好,还有煮饭的味道。以前那里只有盗贼留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就不一样了。」
阿尔法没有接话。
说起来,我最初只是想找一个不会打扰修行的落脚处。
能遮雨,有地方放东西,就足够了。
至于晚上抵达时,会有人从屋里探出头,问今天怎么比平常晚了一点——那不在最初的计划里面。
不过,我并不讨厌。
「所以,有一次从远处看见屋里没有灯,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我去打水了。」
「嗯。后来就看见你提着桶回来。」
「那时您坐在门口。」
「因为里面很暗。」
阿尔法低头看向我的手。
「您明明不需要灯,也看得见。」
……确实。
这个理由稍微有一点漏洞。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改成「刚好在研究月光下的登场位置」,她的手已经轻轻落在我手边。
没有立刻握住,只是小指碰到了我的指侧。
「我回来的时候,您说了一句『好慢』。」
「有吗?」
「有。然后把桶接过去了。」
「……因为真的等了挺久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嗯?」
「那时,我也一直在听您回来的脚步声。」
我转过脸。
阿尔法没有笑着追问我为什么等她,也没有把刚才那点不太高明的借口拆穿。
她只是坐在旁边,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事。
我忽然觉得,手边那一点温度变得特别清楚。
明明以前曾经握过很多次。
教剑的时候,检查魔力的时候,甚至只是走在不容易站稳的地方时,我们也会这样碰到对方。
现在却没有任何需要握手的理由。
阿尔法的手没有再往前。
我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稍稍挪过去,让掌心贴住她的。
她轻轻回握。
「今天没有让你等很久吧?」
「没有。」
阿尔法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您会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那句话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毕竟,是我先约她的。
可是,想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没有把手收回来。
外间的小灯在这时亮起,是餐点备妥的白光。阿尔法确认并非急报,才同样以灯号准许侍应进来。
侍应将热汤与餐盘放好,随即退出。她没有在桌边停留,也没有问起为什么两张椅子靠到了一起。
隔音的魔力重新合拢。
阿尔法看向摆在盘中的三明治。
「这次,可别连我的那份也吃掉了。」
「不会啦。」
我把她那一盘往她面前推好。
「今天每个人都有。」
「嗯。」
她没有去拿三明治。
我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先吃饭吧。」
「好。」
我们松开手。
阿尔法并没有把椅子搬回去。
我也没有提醒她。
热汤比记忆里那锅总有一点烟味的汤好喝多了。
鲔鱼排的外皮也很酥。咬下去时,阿尔法似乎想起什么,特意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会抢你的啦。」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挪开?」
「免得您忘记。」
她说得一本正经。
真是的。以前只吃过一次,竟然会被记到现在。
我把烤蔬菜里最后一块自己喜欢的南瓜夹进她盘子,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也不是那么只顾着自己。
阿尔法看了那块南瓜一会儿,才低头吃掉。
吃到一半,我在菜单下面发现了甜果酒。
价钱不贵,旁边还画着一小串果实,看起来很适合搭配烤过的食物。
「想尝尝?」
「嗯,只喝一点。」
我们用灯号追加了一小壶。侍应送来时,阿尔法停下话头,等人退出、隔音的魔力重新合拢,才替两只小杯各倒了一点。
第一口是甜的。
咽下去以后,才有一点暖意慢慢浮上来。
味道不错。
我一边听阿尔法说从前戴尔塔抢走晚饭的事,一边慢慢喝。等盘里的三明治只剩一点时,脸颊已经开始发热。
没有看不清东西,也没有头晕。
只是身旁的人说完一句话,我会隔一小会儿才想起要回答。那些平时随手就能找出来的漂亮借口,也变得有点懒得去想。
「大小姐?」
「嗯,我在听。」
「杯子已经空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啊,真的。
阿尔法没有替我续酒,而是把水杯推近。
「先喝一点这个。」
「我没有醉哦。」
「我也没有说您醉了。」
我喝了口水。
只要稍微调整体内的魔力,就能让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消失。外面的隔音依然完好,走廊里也没有多出任何气息,我全都知道。
不过,暂时不处理,好像也没关系。
没有谁等着我拔剑,也没有观众在等下一句台词。
我用指尖碰了碰发热的脸颊。
「这样子,不能给其他人看见呢。」
「脸红的样子?」
「还有刚才对着空杯子发呆的样子。」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路人女A倒是可以。普通女孩子喝一点酒,反应慢一点,很合理。」
「暗影小姐就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我立刻坐直了一些。
阿尔法看着我,眼里多了一点熟悉的笑意。
「就算杯里没有酒,也必须像是特意留下的吗?」
「嗯。比如在对手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把空杯放到他面前。」
我拿起杯子,试着放在桌上。
「『你所执着的东西,早已一滴不剩。』」
……不错。
可以记进清单里。
阿尔法没有鼓掌,只把被我碰歪的餐叉摆正。
「那还是等您想对付的人来了,再用这只杯子吧。」
「我只是在举例。」
我悄悄把杯子挪回来。
好像没能维持住刚才的气势。
「暗影小姐必须是完美的。」
我看着杯沿,小声继续说。
「要强大,要从容,要像早就知道所有事情会怎么发展。连衣服上的一道褶皱,都不能让别人觉得是失误。」
「嗯。」
「不是只有敌人。就算是庭园的人,大多数时候也看不出破绽,对吧?」
「她们确实很少怀疑您为什么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
「那就是成功了。」
我满意地点头。
这不是为了谁而忍耐的苦差事。
我喜欢暗影小姐,也喜欢为了那一瞬间,反复调整脚步、声音和剑的角度。只要想到别人会露出什么表情,连准备的过程都让人愉快。
可阿尔法已经开始笑了。
「怎么啦?」
「有时候,您只是在等风。」
我停了一下。
「……披风的方向很重要。」
「我知道。还有些时候,事情本来已经结束了,您却非要换个位置,再说一句话。」
「那是收尾。」
「所以,我没有拦您。」
她替我将餐巾边缘压平。
「只是,不会把每一次停顿都当成计算,也不会把您所有临时起意的事情,都解释成事先布好的局。」
「……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试着冷冷地看她。
阿尔法偏过头,与我对视。
「所以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先移开视线。
「所以,在你面前装下去,很麻烦。」
她没有立即接话。
我把放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上。
「有些事情,只是我突然想那么做。因为那个样子比较漂亮,因为那句话不说出来会很可惜。也有些时候,就只是……任性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一部分。」
「是的,一部分。」
阿尔法没有坚持自己全部明白。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
「我分得清您有时是在挑选喜欢的做法。但这不代表,我已经知道您没有告诉我的每一件事。」
我点点头。
「比如接下来该查什么、敌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仍然会去确认。您偶尔任性,不会让这些事凭空消失。」
「嗯,你按自己的判断就好。」
她说起敌人的时候很认真。
我想起那些始终没有在我面前摊开的资料,却没有伸手索要。今晚也不想临时编一套说辞,把每张纸都解释得天衣无缝。
至少,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接着谈下去。
阿尔法知道我有时只是想让披风飘得更好看。
这就已经足够让我松一口气了。
「不过,在其他人面前,我还是主君。」
我慢慢说。
「她们看着暗影小姐,我也想让她们看见那样的暗影小姐。我没有打算改掉这个。」
「我明白。」
「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不可以不用?」
这句问出口以后,我自己先安静下来。
明明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却比刚才那句关于空杯子的台词难说得多。
阿尔法的手从桌上移下来,停在我身旁。
「不用什么?」
「不用每句话都说得很有把握。不用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非要摆出已经想好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碰过去。
「如果想靠着你,就只是想靠着你。不是检查伤势,也不是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么,您现在想吗?」
我点点头。
阿尔法稍稍侧过身,把肩膀留给我。
我慢慢靠过去,脸颊贴上那层柔软的衣料。
没有任何需要卸去的冲击,也没有必须避开的刀锋。她抬起手,在我肩后轻轻扶了一下,我便连坐姿都懒得继续端正。
「这样就好。」
「嗯。」
「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难为情,会不知道怎么办,有时候也想让人哄一下。」
最后半句的声音有点小。
可我们离得很近,阿尔法一定听见了。
「而且,就算我很强,也不代表这些地方都很厉害。」
我又补充道。
「这个我已经发现了。」
「……不要那么快回答嘛。」
她笑了一声,搭在我肩后的手没有动。
「好。今晚不点评您的表现。」
我闭了闭眼睛。
有一些地方,光是被人轻轻碰到,就会比挨了一剑更加不知所措。
我一直把它们藏得很好。
或者说,自认为藏得很好。
现在,我却想让阿尔法知道,自己没有躲开,并不是因为来不及。
「不是你看穿了,我才没办法的哦。」
我轻轻攥住她袖子上的一点布料。
「是我愿意给你看。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那些地方……也可以。」
阿尔法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随后,她低下头,声音落在很近的地方。
「我会好好收着。」
没有追问还有什么,也没有要求我再证明一次。
只是在我松开袖子时,将我的手接进了掌心。
我看着她握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
「嗯?」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叫大小姐。」
阿尔法没有打断我。
我原本以为,后面的话会很容易说出来。可真要开口,才发现那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经过自己的嘴唇。
最后,我稍微靠近她一点。
「小实。」
声音很轻。
「可以这样叫我。」
阿尔法看着我,没有立刻重复。
「是我以前的小名。很久以前用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叫了。」
她拇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连我也没听过。」
「嗯。」
「我们在村里的时候,也没有。」
「那时没有告诉你。」
我坦白承认。
有一小会儿,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灯光落在杯沿上,阿尔法的目光仍留在我脸上。她显然听见了那个尚未得到解释的「很久以前」,却没有替我接出一段自以为正确的往事。
我也没有继续说明。
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现在告诉你了。」
在这个世界,我还没有把这个名字交给过其他人。
它不属于卡盖诺家的介绍词,也不需要写进暗影庭园的任何文件。连第一次在她面前摆出幕后强者的样子时,我都没有想过要用到它。
可是现在,我想听阿尔法叫一次。
「只有你知道哦。」
阿尔法垂下目光。
她好像把那个名字无声地念了一遍,才重新望向我。
「小实。」
我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忽然变得很软,连该用什么表情回答都忘了。
「……嗯。」
阿尔法没有趁机笑我。
她自己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在我们独处时。」
「对。」
「不会告诉其他人。」
「嗯。」
「也不写下来。」
我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贝塔。」
「所以,只由我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含糊过去。
这次换我先低下头。
「你不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吗?」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先记住这个名字。」
我慢慢点头。
原来,把一件事告诉她,不代表接下来就必须把所有事情都说完。
阿尔法没有因此知道我全部的过去。我也仍然不知道,她手里那些资料究竟已经整理到了什么程度。
可她叫出那两个字时,我并不需要先把这些事情一一解释清楚,才能继续靠在她身旁。
「小实。」
「……干嘛?」
「汤要凉了。」
我看向自己的碗。
的确还剩下一点。
「好不容易才告诉你的名字,第一次就拿来催我吃饭吗?」
「已经是第二次了。」
「重点不是那里啦。」
阿尔法笑着松开我的手,把汤匙放到我方便拿起的位置。
我坐直身体,慢慢喝完碗里的汤。
已经没那么烫了。
身旁的人却仍然很近。
吃完以后,我们又坐了一会儿。阿尔法没有再提刚才的坦白,也没有故意反复叫那个名字,非要看我露出什么表情。
她只是替我倒水,陪我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说完。
我也渐渐不再需要想好下一句话,才敢抬头看她。
临近离开的时候,我让魔力缓缓调整身体,把剩下的那点酒意散去。
视线原本就很清楚,现在连脸上的热度也退了一些。
只是刚才说过的话,一句都没有跟着消失。
我摸了摸水杯,忽然有点想把刚才的自己叫回来,问问她究竟哪来的勇气。
阿尔法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
「好些了吗?」
「嗯。」
我看她一眼,又看向杯子。
「刚才的事,我都记得。」
「我还没有问哦。」
「先说一下而已。」
阿尔法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等着。
我只好把后面半句也说完。
「……也没有打算收回。」
她的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我知道了。」
就这样。
没有要求我再说一遍,也没有趁我清醒过来,就把难为情的部分逐项拿出来确认。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照顾得太明显了。
「不过,明天在人前还是要照常哦。」
「当然。」
「那种深不可测、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也要保留。」
「需要我提醒您风往哪里吹吗?」
「那个我自己知道。」
我们一起笑了出来。
结账前,阿尔法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我们才结束私谈,用灯号请侍应送来账单。
比原先预计多了一小壶果酒的钱,不过仍在钱包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仔细确认数目,把两个人的餐费放进托盘。
这下,总算把欠下的饭请完了。
侍应收走账单,退回外间。隔音重新合拢后,阿尔法起身拿来我们的帽子,把我的那一顶递给我。
「下次也一起吃饭吧。」
「可是,我已经没有欠你了呀。」
「没有欠,也可以一起吃。」
我低头整理帽檐。
好像确实是这样。
「嗯。下次再来。」
「说好了。」
阿尔法看着我戴好帽子,才拿起自己的披肩。
我却又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怎么了?」
隔音还没有解除。
房间里仍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了看她,声音不知不觉低下来。
「那个名字……再叫一次。」
阿尔法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她放下披肩,稍稍俯身,用只有我能听清的声音叫道:
「小实。」
「嗯。」
这次,我好好地应了声。
阿尔法没有碰我的帽檐,也没有指出下面藏着的脸又红了。
她只是等我松开袖口,才重新披好披肩,确认外间无人靠近,撤去隔音,带我从遮住街外视线的侧门离开。
夜风比餐厅里凉一些。
我跟在她身旁,把帽檐稍微往下压了压。
暗影小姐当然还是要完美才行。
不过,下次只有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应该可以不用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想该怎么坐了。
■
回到商会以后,阿尔法关上房门,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帽子和披肩已经放好,面前是离开前尚未处理完的报告。她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袖口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皱痕。
是临出门时,席娜拉住的地方。
那时她已经清醒了。
阿尔法当然看得出来。那个人重新调整魔力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眼睛里也没有半点迷蒙。即便如此,她还是抓着阿尔法的袖子,要求再听一次自己的旧名。
想到这里,阿尔法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在餐厅里,她努力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可被那双眼睛看着时,她其实也很难保持从容。
她曾经无数次伸手照顾席娜。替她整理衣服,检查伤口,追问那些令人担心的行动,或者故意靠近一点,看看那位总是游刃有余的主君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今晚却不一样。
席娜没有等她找理由,也没有先被逼到无处可退。
是席娜自己靠了过来。
甚至认真告诉她,那并不是什么需要猜测的安排,只是想靠着她而已。
阿尔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放下笔。
她很清楚,那个人并不弱小。
也从未因为需要别人照顾,才选择留在她身边。
正因如此,当席娜把那点不知所措交给她时,她才会连多问一句都舍不得。
她当然有想知道的事情。
小实。
这个陌生而亲近的名字,只在心里被轻轻念了一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为什么后来不用了?又为什么连共同度过的那些年里,都不曾向她提起?
她不知道。
最早相识、相伴最久,并没有让她自动拥有所有答案。
阿尔法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随即将它翻了过去。
那不是需要写下来、查明出处的线索。
至少,不该由她背着席娜,把这份亲自交到手里的信任变成调查的起点。
至于另一些事,她仍会继续查。
桌上的王都地图标着几处尚待确认的地点。萝丝下落未明,奥里亚纳方面的态度也充满疑点。那些敌人不会因为今晚的一顿饭而停止行动。
她知道席娜有时只是在等待披风扬起,却仍不知道,主君究竟在多少地方比她更早看见了真相。
能辨认出一点任性,与能理解那个人全部的想法,终究不是一回事。
阿尔法重新拿起报告。
她还会质疑,还会劝阻,也还会在必要的时候与席娜争论。
但下一次只有两个人时,或许可以先不问那些问题。
她可以先问,要不要坐近一点。
阿尔法的视线再次落到袖口上。
那一道皱痕,她最终没有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