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戈站在一片白色的地面上。地面平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镜子,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他抬起头,看见头顶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不见光源。浓稠的黑,压在他的上方,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那片黑暗和脚下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切割,像是两个世界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但是他的身后有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白色地面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数不清的白色人形站在道路两侧。它们没有五官,身体与脚下的地面同样洁白,彼此紧挨着,从埃戈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它们保持着不同的姿势。有的垂手站立,有的向前倾身,有的背对道路,还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所有动作都停在某个瞬间,没有任何一个身影移动。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推着他向前。
埃戈从那些人形之间经过,鞋底踩上地面时,传来黏腻的触感。
暗红色的血液不断从那些人形脚下渗出,沿着道路两侧缓缓流淌。血液汇入他的影子,在鞋边积聚。他停下脚步,血也随之停住。
背后传来轻声的哭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婴儿的哭声。小小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飘在黑暗与白色之间的空旷里,找不到来源,也找不到方向。
他想要转头查看走过的路,头却如同被紧紧拥抱一般无法转动,后脑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沉溺其中,站在原地注视前方未走过的白色路面。
耳边传来娇嗔的命令。
「向前,埃戈 。」
刻在记忆里的话语迫使他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岔路。
数条洁白的道路从脚下分开,朝不同的方向延伸。每条道路两侧都站满了白色人形。
有些人形跪在地上,双手合拢,头颅低垂;有些面对面站着,手臂不断比划,像是在争论;还有一些纠缠在一起,互相抓扯、推搡,甚至将对方压倒在地。它们没有声音,动作却各不相同。
只有中间那条路通向远处的高塔。
那条路的两侧堆满了人形。身体一层压着一层,手臂与腿交错纠缠,已经分不清各自属于谁。每一具身体上都有伤口,血液从胸口、腹部、脖颈和手腕不断流出,浸透下面的身体,最后汇入道路。
从岔路口开始,一直到高塔所在的远方,那条路都被血覆盖着。
他站在岔路口,背后的推力已经消失了,不再催促着他的前进。他觉得这些路不会只有一层。每条路往前延伸,走到一定的距离,还会出现新的岔路。新的岔路又会分出更多的岔路,分出的岔路又会彼此交汇,交汇之后再分开。像是一棵树的枝干,从主干上分出枝条,枝条上再分出细枝,细枝上再分,一直分到看不见的深处。
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
从四面八方涌来。
嫉妒,审视,厌恶,轻蔑,怀疑,诅咒,憎恨,仇视,怜悯。
从站在路边的那些白色的人形身上射出来,扎在他身上。埃戈感觉到它们——从两侧白色人形那没有五官的头部注视过来,从身后那条他走过的路上追上来。它们落在他的后颈上、背上、手上、脚上,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的全身。他们在看着他。那些跪着的、蜷缩的、仰面朝天的、互相搂抱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方的视线,后方的视线,天上的视线,然后是……由自己内部传来的视线。
埃戈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双手。
白色的手掌沾满了温热的血液。血从指缝间流下,沿着手腕滴落。他的手在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掌心中央,一道横纹缓缓蠕动,随后裂开。
一只蓝色的眼睛从裂口中睁开。
它没有光彩,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埃戈。血液流过手上的眼球,却模糊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更多的裂口出现在他的身体上。一个一个地长出来。白色的皮肤下面先鼓起一个小包,然后裂开一道缝,一只只空洞的眼球从裂缝里挤出来,散布在手臂、胸口与肩背。它们最初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随后逐渐转动,最后同时停下。
所有眼睛都在看他。
它们没有声音,却都在等待。
等待他迈出下一步。
等待他做出选择。
他的肩膀在抖,肌肉自己在动,一声笑声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是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被挤出来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没办法做出他的选择,他总是在向他人寻求指引。
他控制不住的说出了一句话,却和身后传来的温柔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当你不见前路,不知去往何方时……向导会为你指引方向。」
埃戈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身体开始疯狂地颤抖,呕吐感从胸口涌上咽喉,他想要转头,想要知道声音的来源。身后的手抱得更紧,牢牢固定住他的头,让他只能继续看着前方。
「对不起,埃戈。不能再当你的向导了,今后你只能自己成为自己的向导。」
「所以,想着你内心想要去的方向走,不要回头。」
「我爱你。」
埃戈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视,那道视线里只有爱,浓烈得近乎令人窒息的爱意,紧紧缠绕着他,不肯留下一丝空隙。它落在他的后颈,沿着肩膀缓缓收拢,停留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颤抖,甚至每一个试图逃离的念头都牢牢记住。
它不允许他遗忘,也不允许他轻易结束一切。即使那个人已经无法再站在这里,即使已经不能亲自抱住他、牵着他走过前方的道路,那道视线依旧留在他的身上,紧紧追随着他,不肯放手。
「活下去,然后不许忘记我。」
埃戈开始逃跑,他朝着中间那条大道奔去,脚步踉跄,几乎无法维持平衡。他想甩开身后的视线,想逃离那份紧紧缠绕着自己的诅咒,可他越是逃跑,那道目光就越是清晰。
他的脚踩上了那条路,血直接没过了脚踝。继续向前跑,血没过了小腿,然后没过了膝盖。他停不下来,然后他进入了由血液组成的世界。
温热的液体灌进身体。
埃戈呛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咳嗽,却什么也做不到。血涌进喉咙,灌入胸腔,将残存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他喘不上气,只能拼命吸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更多的血。窒息感从胸腔深处向外扩散,压迫着他的肺,也压迫着他的意识。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他,渗进每一次挣扎,熟悉得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逃跑,还是早已被拖回了原处。
那道黏腻的视线仍然落在他身上。
和那天一样,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也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视野里只剩下浑浊的暗红,方向感一点点消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前,还是已经停在原地。
背后似乎有无数双手抵着他的身体,推着他继续前进。可有时,那些力道又像是在托住他,将不断下沉的身体从血池深处缓缓托起。更多的手从背后贴了上来,抚过他的后背,缠住他的四肢,一点点收紧,将他牢牢拥在怀里。它们像是害怕失去他,舍不得让他沉下去,也不肯让他离开,那些手始终没有松开,仿佛要将他永远留在这片血池之中。
窒息感慢慢地让他失去意识,耳边回响着不断重复的话语。
「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为什么还是不行。」「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
耳边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诅咒。那些声音从血里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从他自己身体内那些传来,在痛苦的嘶吼。
埃戈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身体向前倾去,一只手撑住沙发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重的摩擦声,喉咙干涩得发疼。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道细窄的阳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停在他的衣袖上。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后脑传来阵阵钝痛,宿醉带来的不适与尚未平息的心跳搅在一起。
烟,他现在需要烟。
这个念头出现后,他立刻伸手去摸口袋。烟盒被拿出来,第一根烟却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沙发上。他没有去捡,只是重新抽出两根,夹在唇间,又摸索着拿起火柴一起点燃、
第一下没有点着。
第二下,火焰终于亮起。
他俯身凑近,将两根烟一并点燃,随后用力吸了一口。
似乎是因为一下子吸食的量比平时的大,很快身体就有了反应。
最初的几秒里,他仍然喘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指尖依旧麻木,后背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他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吸着,仿佛只要停下来,那些从梦里带出来的声音就会重新涌进耳朵。烟头在他唇边明灭,灰白色的烟灰积在末端,随着他细微的动作不断颤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垂下,原本死死扣住沙发边缘的手指也慢慢松开。等他终于将烟吐出来时,动作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却依旧带着某种无法满足的迫切。
一口,又一口。
麻木感从指尖扩散,经过掌心与手腕,逐渐蔓延到手臂深处。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窗外的动静变得沉闷,连自己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东西传进耳朵。
视野里的线条开始缓慢偏移。墙角变得模糊,窗帘上的褶皱微微扭曲,阳光在视野边缘拖出浅淡的重影。他明明知道自己正看着房间,却逐渐失去了辨认那些熟悉事物的兴趣。
头疼减轻了,身体的颤抖也终于停了下来。
埃戈向后仰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呼吸逐渐放缓。烟雾在眼前散开,意识也跟着变得迟钝。原本压在胸口的恐惧暂时退到了远处,连那些不断重复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忽然觉得,这感觉简直好得过分。
太太太太太正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甚至没能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嘴角微微扬起,随后又慢慢落下。他觉得身体轻得像是失去了重量,整个人漂浮在空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着,还是仍然陷在那个梦里。
只有最后那句话没有消失。它仍然清晰。
像是有人贴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为什么你还没死。
他向后靠去,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烟雾仍在房间里弥漫。
「我也想知道啊。」
埃戈已经记不清自己回来多久了。
一两天,或许更久。
他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去上课。魔法课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实战训练更是如此。他现在连剑都握不稳,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还有手上挥之不去的触感。
他明明已经洗过手了。
可只要稍微放松下来,指缝间就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热而黏稠的东西。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荡荡,手指也没有任何异样。
埃戈盯着它们看了片刻,重新靠回沙发,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埃戈没有回应。刚才抽完的两根烟已经烧尽,他却又迫不及待地捡起先前掉落的那根,重新点燃。,抬头看着扭曲的天花板,飘飘然的感觉让他有些忘我。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他依旧没有回应。
平时会来他房间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通常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拧开钥匙就能进来。
所以他仰着头,望着天花板,连动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埃戈终于皱起眉。
「没看到钥匙就插在门上吗?」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
「埃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埃戈才低头看着维罗妮卡站在门口。
她似乎是匆忙赶来的,原本整齐的灰色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视线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沙发上的他身上。
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走过来,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随后,她快步走近。
埃戈刚刚点燃的香烟还没开始吞云吐雾,维罗妮卡已经伸出手,直接将烟从他唇间抽走,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埃戈用迷离的双眼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又看了一眼维罗妮卡。
「……做什么?」
维罗妮卡没有回答,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紧紧盯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埃戈的视线稍稍偏开。
维罗妮卡却忽然伸出双手,用力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贴着他的两颊,拇指抵在耳侧,迫使他抬起头。
「看着我,哥哥」
埃戈下意识想要避开她的视线,想用手推开维罗妮卡,但是却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就连维罗妮卡的手都推不开。
「维罗妮卡,我现在——」
她打断了他,这一次,她的手收得更紧。
埃戈不得不看着她。
维罗妮卡离得很近,近到他能够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哥哥?」
她又问了一遍,维罗妮卡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去过教堂很多次。」
她盯着他,声音逐渐变得急促。
「每天我去问阿瑟莉亚你怎么样了,她都说你需要静养,不让我见你。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告诉我。我以为你还在休养,以为你至少会在身体好一点以后回来。」
「前几天,我又去了教堂。」
埃戈看着她。
「阿瑟莉亚已经不在那里了。」
「然后教堂的老修女告诉我,你早就回家了,阿瑟莉亚也去进行她的工作了」
「我向家里寄信问你的状态也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那个可恶的婊子。」
维罗妮卡说到这里,忽然发出了轻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亲昵。
埃戈的目光再次动摇,看着面前的妹妹埃戈感到了熟悉的感觉。
「维罗妮卡,你现在有点不对劲,冷静点。」
维罗妮卡直接面对面坐在了埃戈的身上,
「可是哥哥,你知道我后来才发现什么吗?」
「今天,莉娅和勇者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告诉莉娅你已经回到学校了。」
「我这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明明是你最讨厌的人,居然比我这个妹妹还先知道你的情况。」
「这是有原因的,维罗妮卡,你先从我的身上下来。」
埃戈只能用力地扭头,看着挣扎的埃戈,维罗妮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真过分啊,哥哥。」
衬衫的领口有些松,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一道已经愈合的疤痕从衣领边缘延伸出来,隐约没入布料之下。
维罗妮卡原本明亮的蓝色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伸出手,埃戈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想要躲开。
「别动。」
维罗妮卡轻声说道。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脖颈,沿着疤痕的边缘,轻轻抚过。
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摸上去没有明显的凹凸,可她还是放得很轻,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再次弄疼他。
「这里……」
她低声问。
「还疼吗,哥哥?」
「不疼。」
「真的?」
维罗妮卡没有收回手,她用指腹再次碰了碰那道疤,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随后,她的手指沿着疤痕向上,停在他的颈侧,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
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确认他的存在,可那种不安却没有丝毫消退,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不断滋长,逐渐吞噬了原本的理智。
「不行……」
她轻声说道,埃戈觉得有点大事不妙,大声喊着。
「离我远点,维罗妮卡,你的情况绝对有问题的。」
相似的失控,可眼前的人是维罗妮卡。
「不行,不行,不行……」
她的声音渐渐急促起来,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反复否定某个已经无法挽回的事实。
「这样下去不行。」
「哥哥会消失的。」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来……明明我都已经找到你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为什么还会受伤呢?」
「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明明知道我会担心啊。」
最后一句几乎变成了质问。
可她很快又低下头,额前的灰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不对……不是哥哥的错。」
她摇了摇头。
「教会也好,学校也好……还有那些自以为了解哥哥的人。」
「还有听着传言就离开哥哥的我的错......」
维罗妮卡抬起头。
那双与埃戈相似的蓝色眼睛已经失去了平日的明亮。她看着他,目光却像是越过了眼前的人,落在了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看着他徒劳地挣扎,维罗妮卡忽然笑了起来。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竟显出一种令人陌生的温柔。
「我知道了。」
她像是被得出了答案,伸出双手,缓缓扣住他的脖子,指尖一点点收紧。
埃戈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维罗妮卡望着他,有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安心。
「哥哥总是让我担心。」
她轻声说,她低下头,额前的灰发垂落下来。
「所以,这次换我来决定。」
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笑了起来,声音温柔得近乎耳语。
「只要哥哥留在我身边,就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埃戈。
「这样,你就绝对不会离开我了。」
双手逐渐发力,埃戈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维罗妮卡,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埃戈空洞的眼睛与维罗妮卡失去焦距的眼睛对视着。
一旦越过这一步,维罗妮卡就再也无法把今天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维罗妮卡……不要后悔。」
可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埃戈反应过来,奥蕾莉娅已经冲进房间,一把从后面抱住维罗妮卡,将她从沙发上拉开。
「呀!」
维罗妮卡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埃戈身上被拉了下来。
奥蕾莉娅抱着她,连忙将她带离沙发。直到确认她无法再次扑过去,才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就算是兄妹之间……这样是不是太亲近了?」
没有人回答她。
埃戈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捂住脖子,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滞涩,喉咙里更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维罗妮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还残留在掌心的温度,此刻变得无比刺眼。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不断咳嗽的埃戈。
「刚才……」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为什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埃戈颈侧被自己碰过的地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是真的想过,只要把哥哥留在自己身边,一切就会变好。
「对不起。」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埃戈没有立刻回应。
他还在咳嗽,呼吸逐渐平复,却始终没有看她。
维罗妮卡站在那里,眼眶渐渐泛红。
「我刚才差点……」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却又立刻咬住了嘴唇。
她不敢继续说下去。
奥蕾莉娅看了看维罗妮卡,又看向埃戈。
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俯身确认他的情况。
「埃戈,你还好吗?」
「……没事。」
埃戈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奥蕾莉娅显然不相信这句话,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走向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房间。
光线掠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以及没有收拾的烟蒂和酒瓶,最后落在那张整洁得有些突兀的床上。
整个房间里,只有床铺被仔细整理过。
奥蕾莉娅看了好一会儿。
「……埃戈。」
「嗯。」
「你不在床上睡觉?」
「不管你的事。」
「我......只是关心一下你。」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没有感到多少暖意,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停留在脑海里。维罗妮卡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过他伸手摸向茶几,想拿起一支香烟。
「哥哥。」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戈没有抬头。
「……」
「把烟放下。」
这一次,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埃戈仍然捏着香烟。
「我只是……」
「哥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连我都能轻易伤到你了……都是因为这些东西吗?」
维罗妮卡看着他,眼睛还红着。
「刚才如果不是莉娅在的话,我......」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奥蕾莉娅望着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先把房间收拾一下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杂物。
「等这里整理好了,再好好休息。」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像是没听见一样。
奥蕾莉娅也没有催促,只是把捡起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到一边。
维罗妮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也默默加入了进来。
她将散落的书一本本收回桌面,把空烟盒捡起来,又把桌上的杂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她每收好一样东西,都会下意识看向沙发。
埃戈始终坐在那里。
直到确认他没有离开,她才重新低下头。
直到奥蕾莉娅抱着一叠衣物经过她身边,她才终于收回视线。
「维罗妮卡,能帮我把这些放进柜子里吗?」
「……嗯。」
她接过衣物。
两个人继续收拾房间。
阳光逐渐铺满地板,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房间一点点恢复整洁。
只有埃戈始终没有起身。
维罗妮卡站在沙发旁,轻声问道:
「哥哥,要不要出去走走?总比一直待在房间里,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强。」
埃戈本想拒绝,却忽然想起了梅琳。
召唤契约的材料还没有准备。
他已经答应了她。
「现在是什么时候。」
奥蕾莉娅回答着他
「现在是中午,我们刚刚下课。」
「中午吗......」
「我等一下要出门一趟。」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
「去哪?」
「有点事。」
「我陪你。」
「不需要。」
她的表情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没有坚持。
「……那至少早点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埃戈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漆黑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奥蕾莉娅是陪着维罗妮卡一起来的,也是她告诉了维罗妮卡埃戈回来的消息。
可到了门口,她却没有立刻进去。
既然兄妹终于见面,她便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他们。
直到里面传来埃戈的声音,随后又响起一阵混乱的动静,她才从门外进去。
可真正踏进门后,她才发现,自己对这间属于未婚夫的卧室竟然一无所知。
维罗妮卡可以直接走到埃戈面前。
可以伸手碰他的脸,可以坐在他身上,理直气壮地向他抱怨,甚至可以在他试图避开视线时,继续追问他为什么不肯回答。
即使埃戈显得不耐烦,即使他说着让她离开的话,维罗妮卡也依旧能够留在那里。
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奥蕾莉娅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她忽然有些羡慕。
明明自己才是埃戈名义上的未婚妻。
从身份上来说,她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站在他身边。
可为什么,她连像维罗妮卡那样自然地叫他一声,都需要在心里犹豫许久?
她也想走过去。
想问问他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什么连床都不愿意睡,只是一个人缩在沙发上。
她甚至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确认他是不是又像传闻里那样,随时都可能离开。
可每当这些念头真正浮现,她的心底便会出现另一个声音。
**不要过去。**
**没有必要。**
**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不要忘记了勇者。**
那些念头像是原本就属于她,没有任何突兀之处,甚至显得十分合理。
所以她总能找到理由,埃戈不喜欢自己靠近。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疏远。
况且,他也从未主动要求过她做什么。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
也正因为如此,奥蕾莉娅从未真正怀疑过它们。
直到今天。
看着维罗妮卡毫不犹豫地朝埃戈伸出手,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做出过选择。
当她准备迈出那一步,就会有某种想法及时出现,把她拦在原地。
明明只是走近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
「……埃戈。」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没有人听见。
不久之后,埃戈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
维罗妮卡问他要去哪里,他只回答有点事。
她想陪着他,却被他拒绝了。
奥蕾莉娅看着维罗妮卡的表情。
那一瞬间,维罗妮卡眼底闪过的失落,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刺痛。
可紧接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感悄然浮现。
至少在这一刻,维罗妮卡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即使如此,维罗妮卡依然能够开口要求他早点回来。
她甚至能够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理所当然的约定。
而自己呢?
奥蕾莉娅抬起头。
她看着埃戈拿起外套,经过自己身边。
她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拉住他的衣袖。
只要叫住他,他就可能停下来。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那双原本明亮的金色眼睛,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的埃戈。
那个坐在沙发上,连维罗妮卡都推不开的埃戈。
那个被妹妹掐住脖子,只能抓住她的手腕,艰难地要求她松开的埃戈。
他看起来那么无力。
如果当时坐在他身上的人是自己呢?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奥蕾莉娅的指尖轻轻蜷缩。
她想象着自己坐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她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躲着她。
为什么明明是未婚夫妻,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愿意对她说。
她想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用那些冷淡的话语把自己推开。
甚至想像维罗妮卡那样,靠近他,直到他再也无法装作没有看见自己。
可当她继续想下去时,脑海却忽然空白了一瞬,随后,数不清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就该如此。』
『他是她的未婚夫。』
『她有这样对他的资格。』
奥蕾莉娅低下头,缓缓松开蜷紧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些想法。
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曾真正靠近过埃戈的她,此刻却开始羡慕起维罗妮卡。
她只是望着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说完,只有神明知道,她究竟想过怎样的事情。
奥蕾莉娅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随后重新整理好衣领。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暗淡得没有多少光彩。
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