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
埃戈被沃伦菲尔德家的"追兵"抓到之后,并没有被关进地牢里。他在一间干净的房间待了几天,每天有人按时送饭,窗子有铁栏,但也没有人限制他在房间里走动的自由。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关押——也许是,也许只是还没到时间。
第四天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两个穿着铠甲的人站在门外,没有碰他,只是跟在他身后走。他穿过一条石砌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安放着魔晶灯,把墙面映成明暗交错的格子。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是一片光亮,阳光的隐射下埃戈看不到那片光明外有什么。走到尽头时,右侧的守卫对着埃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一片光里。
审判庭很大。
穹顶很高,白色的石壁上排列着一扇扇拱形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座厅堂照得明亮而冷峻。大厅两侧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贵族们穿着深色的正装,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金色纹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低声交谈的声音像一层持续不断的薄雾,嗡嗡地在穹顶下回旋。
根据惯例,被审判的重罪犯人应该被铁链捆住双手,由两名卫兵押送入场。但是埃戈走进来的时候,手上没有链子,身后那两个穿铠甲的人也只是远远地跟着。他就那么一个人走在宽敞的过道上,步伐不紧不慢,走向他已经希望的结局。
两侧的窃窃私语停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埃戈走到了大厅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半圆形的围栏,矮矮的,漆成深色,像是为了把人圈在一个特定的范围内而设。他在围栏后面站定,转过身,面朝高台。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上。
如果从他正面看的话,他的脸上一定一片阴影。
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有着三个座位的高台。
三个座位后面,有一尊巨大的石像。
女神的雕像被建造在高台后方,几乎抵着审判庭的穹顶。她身披长袍,双手交握在胸前,垂着眼帘,姿态与教堂尖顶上的那尊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大得多。她的脸庞被高窗的光线从侧面照亮,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目光从高处俯视着整间审判庭,落在埃戈身上,也落在每一个旁听的人身上,像一层永远沉默的注视。
在法庭里,女神像意味也在神的注视下进行,不会有不公的判罚。犯人在宣判前会抬头看一眼女神的脸,祈求她的慈悲。埃戈抬了一下眼,看着那尊巨大的石像,他只希望女神真的会为他讲下慈悲。
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央的座椅最宽,靠背高过头顶,深红色的绒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坐在上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的头发被仔细地梳向脑后,头上戴着一定王冠,露出一张被岁月刻出棱角的脸。他的肩膀很宽,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椅子的两侧,目光沉稳地落在埃戈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正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纹章——一轮放射着光芒的太阳之下,一柄剑自高空刺落,贯穿了一条蜷曲着的龙的身体。太阳、剑、龙三者被锻造成一个整体,在光中呈现出一种肃穆而冰冷的威严。。
帝国国王,奥德里克・阿尔卡泽。
他的左侧坐着一位老人。那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细边,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徽章。阳光从高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徽章上,将它表面的纹路映得清晰可见——双手闭合祈祷的女神,头上浮现着纹路复杂的七芒星。
教国派来监管帝国教会的主教,格里高尔。
阿瑟莉亚站在大主教身侧稍后的位置。今天她穿得比那天夜里正式一些,黑白色的修女服换成了暗蓝色的正式袍服,领口有一道银白色的细纹,帽檐收得更紧,将金发全部拢在帽沿下。她的面容端正,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温顺。她垂着眼,没有看向埃戈。
大主教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女。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没有挽起,只在额前别了一枚极细的银色发卡。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修道服,布料轻薄,裁剪简洁,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中几乎透出淡淡的青色,五官端正,面容柔和,像是被画笔细细描过之后又用指尖轻轻晕开了一遍。
桐生琳在微笑。她的嘴角弧度不变,嘴唇的线条没有任何收紧或松弛的变化——像一枚被画上去的表情。但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流动,像墨色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动。
埃戈的目光与她交汇了一瞬。她对着埃戈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无意间做的动作,嘴角抬起的笑意让埃戈有点厌恶。
随后转头注视着左侧审判席上的人。
桐生琳,圣女。勇者桐生凛的妹妹,被他卷入勇者召唤的人。
审判席的左侧,受害者和证人的席位上只坐着一个人。桐生凛坐在那里,圣剑横放在膝盖上,剑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他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埃戈身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他身边的位置空着——受害者没有到场。
审判席的右侧,原本应该坐着被告的辩护人、以及被告亲属的位置,空空荡荡。几天前,沃伦菲尔德公爵带着自己的亲人离开了帝都回到了领地。在所有人看来,那天宴会上公爵当众宣布开除埃戈的族籍,和今天的不在场,意味着沃伦菲尔德家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长子。
埃戈看了一眼那片空座位,送了口气,收回来视线。
主教格里高尔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握着一柄小小的银锤,轻轻敲了一下面前桌面上的托盘。
一声清亮的、短促的金属声响在穹顶下荡开。
"肃静。"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在那一声之后安静了下来。旁听席上的交谈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座椅轻微晃动的细碎余音。主教收回了手,拢回袖中,浅灰色的目光落向大厅中央。
高台上,国王阿尔德里克清了清嗓子。
"埃戈。"
埃戈抬起了眼。
"本庭今日审理你于沃伦菲尔德家宅邸内犯下的罪行。根据呈递上来的证词与相关人员的陈述——你在宴席当晚以药物试图侵犯帝国公主奥蕾莉亚·维特兰。在未能得逞后,又持枪威胁其人身安全。"
他的视线落在埃戈身上,不带明显情绪。
"此事涉及皇室,涉及贵族,亦涉及勇者。因此今日由三方共同会审。"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左侧。桐生凛坐在证人席上,背脊挺直,。他的目光与国王交汇了一瞬,然后快速移开了视线。
"勇者桐生凛作为本案的目击证人,已经在书面证词中确认了你的行为。"
国王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埃戈。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高窗外斜射进来,将整间审判庭分成明暗两半。埃戈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的边缘,灰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光。
"没有。"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
"我承认所有的指控。"
大厅里的低语声再一次响起。几个贵族偏过头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高台上,国王的眉头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叹了一口气。『
主教格里高尔微微眯起了眼睛,皱了皱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埃戈,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读一本不太容易理解的书。
"在女神的注视下——"
阳光从高窗外照进来,落在女神低垂的面容上,她的目光从高处俯视着整间审判庭。
"——请你就你所犯下的罪行,向女神如实陈述。"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身侧的阿瑟莉亚终于抬头看向了埃戈,埃戈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凝视一样,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在泛着光。
"本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真实」
"为了一己私欲,以药物试图侵犯帝国公主。"「虚假」
"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真实」
"我对于公主造成无法弥补伤害的罪。" 「真是」
"我无话可说。"「真实」
阿瑟莉亚垂下眼睫,在心理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低头,向着主教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几步之内的人能听到。
"老头子,他说的全部是真实。"
格里高尔微微点头。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拢进袖中,浅灰色的目光从埃戈身上移开,没有再追问。
高台上,国王的眉头没有明显的变化。他短暂地合了一下眼,像是有些困倦,又像只是不想再看,然后睁开,重新看向埃戈。
"埃戈。"
"你以药物试图侵犯帝国公主,已构成对皇室的侮辱与侵害。同时你持枪威胁公主的人身安全,并意图伤害——无论是否达成,侵犯与威胁的行为均已成立。"
他的声音在审判庭中回荡,像一枚被缓慢推落的石磨。
"依据帝国律法,侮辱皇室、侵犯皇室成员、持械威胁——三罪并立。鉴于你已不再享有贵族身份,依法判处死刑——斩首。"
他顿了一下。
"三日后执行。"
国王说完这句话后,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判决书上签了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形成一个深黑色的、末端微微散开的弧——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审判席的左侧,桐生凛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他向前倾了倾身,像是想开口——嘴唇张开了半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埃戈身上,看着他站在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看见他的肩线没有塌下去,看见他没有抬头看向任何一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他早已经知道自己会听到这几句话,早就坐在了终点线上等着一句宣判落地。
但这样就是对的吗?
他坐在证人席上,手里握着那把据说有自己意识的圣剑。他不知道答案。也许只有高台后面那尊永远垂着眼的石像才知道。
三天后。
处刑场在帝都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高高的石墙,将场地与外界隔开。场地不大,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干枯的杂草。正中央摆放着一座断头台——木质的底座,深色的漆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两道平行的凹槽从底座中央延伸向前,尽头嵌着一枚半圆形的木托。闸刀悬在高处,刀刃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道冷白色的反光。
今天没有观众。国王的命令写得很清楚——本案不公开行刑,无关人士不得入场。埃戈被带到处刑场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个人走进场地中央,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薄云后面透过来,是一种沉闷的白。
断头台前站着两个人。
莎伦站在台下左侧的位置。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女仆装,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埃戈走进来。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她的脚边放着一只玉盒,盖子是敞开的,里面铺着一层白布。
莎伦的对面,阿瑟莉亚靠墙站着。
她还是穿着那身修女服,帽檐没有拉得很整齐,几缕金发从边沿泄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嘴角叼着一根烟卷,正燃着,灰白色的烟气从她脸侧缓缓上升。她看着埃戈走过来,没有开口,只是向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埃戈走到断头台前,停下。
行刑人站在断头台的另一侧,穿着深色的制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看埃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准备好了没有。埃戈没有看他。他弯下腰,把头搁在木托上。
行刑人握住了闸刀的拉杆。他顿了一下,像是按惯例问一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埃戈的脸贴在木托上。他的视线落在断头台前方不远的地面。
"你怎么也来了。"
阿瑟莉亚哼了一声。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带着一种沉闷。
"来送唯一的朋友最后一程。"
她说着,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面前散开。
"真是好笑——你这种人,连死都没几个人来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像是在笑。但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深蓝色的瞳仁里映着断头台和埃戈的轮廓,印着悲伤。
埃戈没有回答。
"莎伦。"
"是的,少爷。"
"记得把骨灰拿一点给阿瑟莉亚。"
"好的,少爷。"
阿瑟莉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那么,我先走了。"
他闭上眼。
"……一路走好,少爷。"
闸刀松开了。
那一声从头顶传来,像铁与铁之间突然断开的不再连接的低响,然后是一阵刺破空气的呼啸,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埃戈听到那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感觉到一阵从颈部传来的短暂的凉意,像风从皮肤表面吹过,然后是最初的裂开——一道细微的、沿水平方向贯穿的线,从前方延展到后方。皮肤被分开的瞬间,他感知到内部的热气向外涌出,温热而细密,像有人在他体内打碎了一只盛满温水的容器。然后压力释放了。身体里的液体从断面涌出,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被风带走一部分温度。
坠落。视线从水平变成垂直,再变成水平,他看到地面在视野里翻了半圈,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往外喷涌着血液。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但他还能感知到,就像身体的余响还在继续。他感觉身体的那一部分在远处倒下,脖颈的断面触碰到地面的冰凉,血继续从边缘往外渗,像被倾倒的瓶口,温热的液体沿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开。
最后的意识落在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上——如果教会所说的地狱是真的,他大概会去地狱。但他希望她不会去那里。她应该去天堂。
他想。她已经去了。
他感觉不到什么了。他最后感知到的,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在天空中悬挂着,注视着他。
入口处传来一声被什么撞开的巨响。
奥蕾莉亚冲进来的时候,裙摆被门槛勾住,撕开了一道裂口。她的头发没有梳好,几缕散落在脸侧,外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她是从什么地方强行跑出来的,没有来得及整理。她冲进处刑场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断头台。然后她看见了断头台上方那枚还在轻微晃动的闸刀,和被闸刀推到前方的那枚头颅。
她的脚步停住了。
石板上,血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深红色的,沿着石缝的纹理浸入每一道缝隙,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头颅侧躺着,灰发的边缘被血浸透了,贴在石面上。断面处还能看到白色的骨茬和暗红色的组织断面,边缘被血覆盖了一层薄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尸体倒在不远处,肩膀和脖颈的断面抵着地面,血从断口处继续向外渗,沿着石板的坡度缓缓流开,汇成一滩缓慢扩大的深色水痕。
"……埃戈——"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被什么卡住了。她跑了几步,膝盖撞在断头台的底座上,发出一声钝响。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和那具身体之间的距离——几步,几道血痕,一些开始变冷的红色液体。
她张了张嘴,然后那层被卡住的东西裂开了。
"你们——都在干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同意他去死——"
"父亲也是——公爵也是——"
她抬起脸,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下颌滴落。她侧过脸,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带着愤怒和不甘,却还在拼命挤出字来。
"我明明说过——"
"我说过……不要杀他了……"
阿瑟莉亚看着跪在断头台前的公主。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已经积了一截,她没有弹掉。她笑了一下,带着轻微的耻笑。
"……他自己选的,我们又能说什么。"
她说完,又吐了一口烟,那口气很重,像是想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吐出去。烟雾在灰白色的光里散开,遮住了她的表情。
莎伦沉默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上,翠绿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行刑人沉默地走上前。他弯下腰,想要把埃戈的尸体从断头台前移开。
"请远离少爷的尸体,我现在要开始处理了。"
"你们还要对他的尸体干什么!"
"这是少爷的意思,请你谅解。"
随后莎伦对着空中伸手,一股剧烈的火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埃戈的尸体缓缓地漂浮了起来,莎伦将火焰对准埃戈尸体时。
天空暗了一下。
不是云层遮住了太阳——是某种东西从高空中聚集,像一片正在形成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处。然后它们落下来了。
白鸽。
密密麻麻的白鸽从天空俯冲而下,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汇聚成一层持续的轰鸣。它们的身体是纯白的,它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每一只都一模一样,如果复制出来的生物。
行刑人被鸽群撞开,后退了几步,手臂上留下了几道被爪子抓过的白痕。白鸽们分成两群,一群围住了埃戈的头颅,一群围住了他的身体。它们落在他的身体周围,密集地覆盖了那具尸体。
然后它们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鸟叫,不像鸣唱,而是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破碎的泣音。它们的喙微微张合,那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覆盖了整座处刑场。阿瑟莉亚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烟。她的目光锁在那群白鸽上。
"妈的,什么情况。"
在教会中,白鸽代表着女神的化身。这个场景就好像女神在替死去的埃戈哀悼。
然后白鸽的喙发生了变化。锋利的齿边从边缘伸展开来,它们埋头下去,开始啃食。
奥蕾莉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住手——"
她站起来,伸出手,声音在那一刻裂开了。
"莎伦!你快阻止它们啊——!"
莎伦站在远处,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群白色的影子,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判断什么。
奥蕾莉亚没有等她。她跪在石板地上,手指按在粗糙的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
"听见风在远方呼吸——"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推出来的。风从她脚边升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气流,然后是更明显的一阵风,卷起了她散落的发丝。
"——风啊。"
"——以我之名,将不洁之物驱逐——"
她用尽全身的魔力释放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枚音节落下的瞬间,风炸开了。
断头台从底座上被掀起来,木制的结构在半空中被气流撕成碎片,碎片打在远处的石墙上,撞出接连不断的闷响。
但鸽群没有受到影响。
它们仍然埋头啃食着。风在它们周围绕开,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白色的羽毛在气流中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那些红色的眼睛没有看向奥蕾莉亚,没有看向任何人。它们只是继续进食,用那些锋利的齿边撕开皮肤、肌肉、骨膜。
阿瑟莉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她往前迈了一步,修女服的下摆在她步幅中扬起。
"他妈——"
她刚动了半步,一只手臂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请别靠近。"
莎伦的声音很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阿瑟莉亚面前,伸出的手臂拦在她身前。但她的头没有正对着阿瑟莉亚——它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超过了人体正常转动范围的角度歪向一侧。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些流动的、细密的光芒正在疯狂地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深处被搅动。
"那一块空间无法被干涉,靠近可能会有危险。"
"少爷不会允许他的朋友因为他遇到危险的。"
鸽群还在继续。
骨头被啃碎的声音在空气中持续回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同时工作。白色的羽毛上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点,那些纯白的身体逐渐深红,从身体到翅膀再到尾羽。它们依然埋头进食着,红眼珠在那些被染红的羽毛中间一眨不眨。
最后一只鸽子抬起头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
没有碎片,没有碎骨,没有残留——那一片曾经是埃戈身体的地面上,如今什么也不剩了,只有两片深色的、正在缓慢渗入石板缝隙的血迹。一个血痕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微微摊开,边缘已经凝固了,中央还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液体。另一个血痕是圆形的,并没有多少血迹,但是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鸽群振翅而起。它们飞得很快,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红色碎片,分散成无数细小的点,朝着天空中不同的方向飞去。翅膀拍击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处刑场里的风声,和石板上一片安静的血迹。
奥蕾莉亚跪在地上,她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石板,嘴唇张着,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指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刚才攥住地面的时候被碎石划破了。她没有感觉到。
阿瑟莉亚靠在墙上,从袖口摸出另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莎伦仍然站在原地。她的头已经正回来了,翠绿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那一片空荡荡的、只剩血迹的石板。
她突然抬头,她好像接受到了什么信息,仿佛舞台中的演员得知了剧本的错误。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不像是莎伦该说的话。
"……亲爱的。"
她偏了一下头,像在倾听什么。
"为什么这次……没有留下尸体。"
风穿过处刑场,带起地面上细碎的灰土。血迹在石板上慢慢干涸,颜色从深红变成暗褐,边缘开始卷曲。断头台的碎片散落在墙角,木屑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停住了。
漂浮过的云遮挡住了太阳的视野。
世界仍然在运转,只不过少了一个无关紧要,注定要死的配角。
阿瑟莉亚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石板,以及上面的血迹,挠了挠头。
"……喂。"
"你打算怎么办。他家里那边——怎么解释?你要告诉他们,他们儿子被一群鸽子吃了,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然后莎伦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淡。
"不用担心。"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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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戈·沃伦菲尔德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