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村的春天总是从修屋顶开始。
积雪融化以后,冬天没有被发现的裂缝全会暴露出来。
仓房尤其严重。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一早,格兰发现仓房里三个木桶都能接满水。
于是莱恩理所当然地被赶到了屋顶。
「左边。」
塞拉站在下面。
莱恩坐在屋脊上,低头看她。
「哪边?」
「你的左边。」
「我的左边很多。」
「裂开的那块瓦!」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莱恩。」
「嗯?」
「你是不是想死?」
十七岁的塞拉·沃尔德仰着头。
褐色长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
她长得不算娇小,常年帮着村里的猎人进山,动作比很多同龄男孩都利落。
如果忽略她现在想拿锤子砸人的表情,其实相当漂亮。
莱恩觉得最后这句话最好别说出口。
他慢吞吞地把瓦片取下来。
「莉娅。」
「嗯。」
梯子旁边的女孩应了一声。
莉娅比姐姐矮一些。
浅褐色的头发落在肩上,抱着几块备用瓦片。
她把瓦片递上来。
莱恩弯腰去接。
「谢谢。」
「姐姐给你递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谢谢?」
「因为她会觉得恶心。」
「我听见了。」
「看吧。」
塞拉从下面踹了一脚梯子。
屋顶上的莱恩身体晃了一下。
「喂。」
「掉下来我接你。」
「你最好真的接得住。」
「放心,先让你摔断腿,再把你拖回去。」
莱恩笑了一声。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深色的头发有一点偏蓝的灰色。
与村里常年被晒得皮肤发红的少年不同,他的肤色一直偏白。
小时候不少人觉得他身体不好。
后来发现这孩子十二岁就能跟着猎人走一整天山路以后,也就没人再提了。
莱恩十六岁。
不是格兰亲生的孩子。
这在洛恩村算不上秘密。
十六年前,格兰从北山捡回一个婴儿。
妻子玛莎还活着。
两个人已经有两个女儿,却还是把那个孩子留了下来。
那个婴儿就是莱恩。
至于亲生父母——
没人知道。
莱恩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此通常没什么反应。
至少看起来如此。
修完最后一片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
格兰 正好从村公所回来。
五十二岁的男人走路有一点跛。
年轻时留下的伤,冬天尤其严重。
他站在下面看了看屋顶。
「终于弄完了?」
莱恩坐在屋檐边。
「你可以表达得感动一点。」
「我花钱养你十六年,不是让你修三块瓦就等我感动的。」
「原来只有三块?」
塞拉冷冷补充。
「十四块。」
「那我是不是值得两倍感动?」
格兰转头走了。
「吃饭。」
「你看,他已经感动得不敢面对我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少说两句?」
「等我死了。」
莉娅轻轻笑起来。
一家四口中午吃的是炖豆子和黑麦面包。
格兰吃到一半,突然开口。
「塞拉秋天要去镇上。」
莱恩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塞拉瞪向父亲。
「我还没说。」
「迟早都得说。」
「去哪?」
莱恩问。
「卡洛镇。」
「干什么?」
「冒险者登记。」
莱恩看了塞拉两秒。
「你?」
塞拉眉毛立刻扬起来。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点惊讶。」
「你最好重新组织一下。」
「我在想,冒险者公会是不是最近降低标准了。」
塞拉把勺子拍在桌上。
「莱恩!」
莉娅低头喝汤。
肩膀却在轻轻抖。
格兰完全没有阻止。
这顿饭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当天晚上,莱恩躺在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能听见虫鸣。
春天的夜还很凉。
他伸手从衣领里拉出那枚银色吊坠。
吊坠已经被烧得发黑。
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这是他被格兰捡到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小时候,他问过很多次自己的父母。
后来不问了。
因为没人能回答。
莱恩捏着吊坠,看着窗外。
塞拉要离开。
这个念头莫名比亲生父母更让他在意。
大概因为后者已经十六年没有出现。
前者却一直在这里。
莱恩闭上眼。
「……秋天还早。」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