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更早醒了。
大概是因为心里压着一些想法,所以睡的比较浅。
「好困......」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
洗漱、换制服、和茜吃早饭、然后出门。整个过程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硬要说的话,最近发现上学路上的樱花已经落的差不多了,相比开学时那副春意盎然的景象,现在反而让人感到有些寂寞。
「嘛...毕竟也五月了啊。」
我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继续向学校的方向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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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青林祭,请同学们务必注意好以下安全事项......』
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体育馆里扩散开来。
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前,全校学生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召开青林祭的动员大会。
『同时,也希望大家在准备活动的过程中学会合作、尊重彼此......』
我站在一年B班的队伍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校长的讲话还在继续。
体育馆上方的窗户开着,风偶尔从高处钻进来,吹动悬在舞台两侧的帷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校学生都挤在这里,明明时间还早,空气却已经有些发闷。
......
『——以上,就是这次大会要讲的内容。』
台下响起掌声。
总算结束了......
之后又由负责青林祭的老师简单说明了活动期间的关键事项,学生会也公布了几项安排。
等真正宣布散会时,原本整齐站着的队伍一下松了下来。
所有人开始陆续退场。
我正准备跟着队伍往外走。
「宫木同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纱月从女生那边绕了过来,「早上好。」
「早上好。」
她手里拿着之前就一直在用的那本笔记本,还有几张明显是刚复印出来的资料。纸角整理得很齐,夹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是什么?」
「昨天回去以后稍微查了一下资料。」
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我接过来。
「学生会那里有往年体育馆舞台项目的申请样本。我早上去问了一下,借来复印了几份。」
「行动力真强。」
上面列着过去几届青林祭体育馆舞台项目的申请内容。有乐队演奏、漫才相声、社团表演展示,以及我们正想做的舞台剧。
「还问了认识的前辈。」纱月指了指其中一栏。
「他们说舞台剧的剧本大纲要通过学生会审核才能采用,所以策划书上没法只写个『舞台剧』就应付了事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呢。」
纱月又补充道:「另外,昨天我还问了一个在戏剧部的同学哦。」
「你连戏剧部都有人脉啊。」
「只是同年级认识的朋友啦。」
纱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们那边确实有一些现成的短剧本,不过基本都是社团训练用的,角色很少,时间也大多只有十分钟左右。要拿来做班级节目,好像不太合适。」
「也就是说,借剧本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吗......」
「......嗯。」
我重新看了眼手里的资料。
至少纱月并没有把昨天那句『回去再想想』只当成一句结束讨论用的客套话。
她是真的回去想了,而且看上去比我效率得多......
「宫木同学呢?」
「嗯?」
「昨天回去以后,有想到什么吗?」
「......」
我迟疑了一秒,还是决定说实话。
「试着写了一点。」
纱月面对我的回答,显得有些意外,「真的吗!?那写的怎么样了?」
为了防止她产生过多不必要的期待,我摊了摊手。
「很遗憾,没写出来。」
她的眼神又暗了下来,「好吧......」
随后又马上握拳打气,「没关系!只要多尝试总会有办法的!」
又来了......班长式积极思考。
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杏子老师站在体育馆出口附近,朝我们这边扬了扬手。
「一年B班的,别堵在这里聊天。」
「来了!」纱月马上回应走向前。
她又回过头,「那之后有空再一起想想吧,宫木同学。」
「嗯。」
事情还没有解决,但至少纱月也在用她的方式往前推。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过只是安心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就得轮到宫木瑛加油了吗......」
我收好纱月给的资料,重新跟上离场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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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照常过去,我来到了天台。
推开铁门时,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今天的天台比昨天更暖一点。
星见已经坐在那里了,只不过今天没有在画画。
她膝上摊着一本薄册子,正低头认真翻看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脸。
「宫木同学。」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看这个。」
「那是什么?」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
「去年青林祭的纪念册。」星见把封面稍微转向我这边。
「图书室书架上放着,我就借来看了一下。」
「已经开始预习了?」
「只是有点好奇。」她翻过一页。
「虽然每天都在这所学校上课,但到了青林祭的时候,好像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呢。」
照片里是一间被布置成咖啡厅的教室。黑板被画成菜单,窗边挂着彩带,几名学生穿着统一的围裙,对镜头比着剪刀手。
平时已经待惯的地方,被装饰以后也算真的有了几分别的样子。
「确实有点不一样。」我说。
「对吧?」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照片一张张过去。
闪过眼前的是彩色拱门、挂满气球的走廊、操场上的临时摊位、排队排到楼梯口的鬼屋,还有穿着恐龙玩偶服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学生。
「看起来很热闹呢。」星见说。
「总感觉穿这个会很热啊......」
「不要关注这种奇怪的地方啦。」星见笑着吐槽说。
她翻到下一页,「宫木同学到时候会打算逛一逛吗?」
「那得看当天有没有时间了。」
「执行委员很忙吗?」
「目前看来至少不会很闲。」
「听起来很辛苦呢。」
星见翻到体育馆舞台的一页。舞台中央站着几个学生,身上穿着戏服,在聚光灯下生动地的表演着。
「去年也有班级舞台剧呢。」星见说。
「嗯。」
「照片上看起来很有意思呢。」
「实际准备的时候大概很辛苦就是了。」
「但能留下这种照片,也挺好的吧。」星见看着那一页轻声说,「能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下纪念......」
「青林祭本来就是这样吧。」我说,「把平时不会拿出来的东西、不会展现的样子,在这样里的时间里毫无保留地留下痕迹。」
星见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旁边。
「总感觉很厉害啊。」她的目光带着一丝羡慕。
我看着她。
天台上的风吹过纪念册的页角,她用手指压住纸面。
我们就着纪念册又随便聊了一会儿。
去年哪个班的装饰看起来最费工夫,操场摊位上卖的东西会不会真的好吃,体育馆舞台的灯光从照片上看起来很厉害,实际在下面看会不会有些刺眼。
都是些没有什么结论的话题。也正因为没有结论,午休才像午休。
结束前,星见又看了一眼舞台的照片。
「如果能让平时的自己稍微变成另一种样子,青林祭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星见平时总喜欢待在不被注意的地方。
教室里是这样,天台上也是这样。
连画漫画这种事,都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样的她也有矛盾的一面——
她想成为漫画家,想把自己画出来的故事交给素不相识的人,想让读到那些故事的人觉得开心。
现在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也会露出这种有些羡慕的表情。
这么想的话——
星见大概并不是讨厌『被别人看见』
只是比其他人更加在意自己究竟要以什么样子,被别人看见。
也许一直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反而更清楚『被看见』意味着什么,就像一只总是蜗居在土下的幼虫,也会想要长出翅膀飞到灯下吧。
忽然间,我想起了昨天看过的那些画稿。
——《明日缘笺》
到目前为止,那大概也是星见一直藏在自己身边的东西。
不过藏起来,并不一定代表永远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这种简单的道理我早该知道的......
我看向星见,她还在低头翻纪念册,并没有注意到我突然安静下来。
午休对我来说,本来是从教室和班级活动里暂时离开的时间。尽管我不太想把策划书、执行委员、截止日期这些东西带到这里。
可是,有些问题继续放着,也不会自己消失。
「星见。」
「嗯?」
「关于昨天看的漫画,我有件事想问。」
星见的的动作停了下来,「漫画?」
「嗯。」
「是哪里很奇怪吗?」她把纪念册合好,放在膝上。
「不是。」我摇头。
「和内容评价没关系。」
星见安静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稍微紧张起来了。
我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们班的舞台剧不是还没决定剧本吗。」
「嗯...」
「我昨晚试着自己写了一版。」
「宫木同学自己写吗?」
「是的,写了一点。」
「那...怎么样?」
「写的太差劲,最后删掉了。」
「......这样啊。」她像是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继续问,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向她膝上的纪念册,又看向她。
「你的漫画...能不能让我试着改成舞台剧台本?」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
星见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能马上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问:「我的漫画?」
「对。」我说。
「对此我可以保证原稿不会给班里的人看,作者也不会说是你。对外可以说成是我认识的外校作者写的原创故事,我负责整理成台本。」
她的双手微微攥紧,「可是......那个还没有完成。」
「我知道。」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不安,「这种东西,宫木同学你想要拿去当剧本吗?」
这种说法......仿佛像是在贬低自己努力创作的故事一般。
「才不是『这种东西』!」
「!?」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继续说着,「你的故事很有趣。」
星见愣了一下。
「那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说的。」
「可就算这样......它也还没画完。」
「那就先别管什么结尾了。」
星见皱起眉,「舞台剧怎么可能不管结尾......」
「我又没说一直不管。」
「只是现在没必要因为它还没完成,就先把整个想法否定掉吧。」
她没有说话。
「你已经画出来的那些部分,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后面该怎么走,等你想清楚以后再说。」
「可是你们不是还要交策划书吗?」
「那个暂时不用担心。现在还没要求完整台本,至少还有时间。」
「......」
来吧,无论抛出多少问题,我都会回应的。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就不存在打输这场拉锯战的说法。
星见的手指相互搓着,「可是那样感觉有些奇怪......作者本人都没画完,却先变成舞台剧台本。」
「也许吧。」我老老实实承认了。
「所以我才先问你。你不愿意的话,这件事就停在这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趁着这份松动,继续说下去:「但正因为它还没完全定下来,才有可能从别的形式里看到新的东西。」
星见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依然犹豫
「可是,为什么是我的漫画?」她问。
「因为合适。」我说。
「无论是角色的数量、故事的主题结构,还有它的时长都是,更重要的是——」
我停顿了一下,「它会有趣到让人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星见的表情有那么一瞬浮现出了喜悦,但很快她又垂下眼。
「可是没画完的那部分故事也不能保证一定让人满意吧......」
「那就试着努力一把,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画出来。」
「离真正排练到结尾有很长时间。台本也可以先写前半和中段,最后的部分等你决定以后再放进去也不迟。」我说。
星见皱起眉,「那不就是让班里的大家都等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提出来的方案。」
我把手掌拍在胸间。
「真到了必须定稿的时候,如果你还是没想好,我会另外想办法。换剧本也好,换别的方案也好,那是执行委员该处理的事。」
「可是......」
「所以就按你原来的节奏就好,能赶上当然最好,赶不上也是另一回事。」
我顿了一下,「尽管把所有麻烦交给我就好。」
星见没有说话,她抱着纪念册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宫木同学说这种话,太狡猾了......这样一来,我不就不能说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漫画解决麻烦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像责备,倒像是她自己也正在试着分辨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星见小声说:「我...其实有点害怕......」
「如果给别人看的话,哪怕不是原稿,哪怕不知道是我画的,还是会害怕。」
「嗯。」
「如果他们觉得无聊,或者觉得角色很奇怪,我大概会很在意。」
「会在意很正常。」
「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个故事被改成台本以后,大家觉得舞台剧版本更好,我也会觉得很奇怪。」
我有些感到意外,因为这个担心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星见继续说道:「因为那样的话,我会觉得,是不是我原本的漫画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换成别的形式以后,反而更能被人接受。」
「你会这样想吗?」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很麻烦吧?」
「不会。」我摇了摇头,「这件事本来就不简单。」
我想了想,尽量用不会让她觉得被推着走的说法继续。
「同一个故事放到不同地方,本来就会变得不一样。有人喜欢台上的版本,也不能说明纸上的那个做错了。」
「那代表什么?」
「代表这个故事有另一种表达方式,如果你现在卡在瓶颈里,也许换一种表达方式会让你看到新的东西。」
她轻轻皱眉,「新的东西?」
「比如哪句台词更自然,哪一段情绪观众更容易理解,哪里会让人想继续看,还有哪里会让人觉得缺了什么。」
「这些不一定能直接帮你画出结尾,但或许能给你一点灵感也说不定。」
星见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象那种画面。
自己的故事不再只是纸上的分镜,而是变成台词、动作,被其他人读出来。
那一定很陌生,也一定会让人有些不安。
但——
「宫木同学......你真的觉得,我应该试试吗?」
她没有问『能不能成功』,也没有问『其他的同学会不会喜欢』。
「嗯。」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接着又补充说:「不仅是为了青林祭,更是为了你自己的故事。」
她的手指拂过纪念册的封面。
「我自己的故事......」
星见安静下来,这次的沉默比前面更长。
操场上传来午休快结束前的喧闹声。
我没有催她,也不打算催,这件事本来就需要她慢慢决定。
过了很久,星见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宫木同学都这么说的话......」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犹豫。
她抬起头,「那就...请你试试看吧。」
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嗯,那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