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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是的，杏子小姨，我家老哥这个状态应该是没法去学校了......嗯没事的，有我在家照顾他......嗯好，那再见啦，杏子小姨。」

走廊里的通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敷衍的敲门声。

咚、咚。

甚至没等我给出『请进』的许可，门把手就被毫无顾忌地拧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名穿着宽松居家服的少女。

一头和我一样的黑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充满活力的明媚表情与此刻病恹恹的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就是我那位正就读于初中三年级的15岁亲妹妹——宫木茜(Miyaki Akane)。

「真是的——」

茜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用着略显无奈的语气抱怨道：「怎么偏偏在那么大的雨天把伞给搞丢了啊，害得我也得跟着请假留在家里照顾你。」

「都说了没那个必要，我自己在家待着也没关——咳咳......」

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咳完。

「嗯，你刚才说什么？」

「……」

没错，由于父母常年因为工作待在国外，这个家平时实际上只有我和茜两个人。互相照顾这种事，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变成了我们之间的某种默认的真理。只不过以往大多数时候负责照顾人的都是我，如今立场对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习惯。

茜毫不理会我的逞强，径直拿起放在一旁的电子体温计。

「38.8度......」

她将体温计的示数放到我眼前看清。

「老哥要是就这么死掉的话，我会很伤心哦。」

「别若无其事地咒我死啊......」

「那老哥就试着努力活下去吧。」

「你不说我也会——咳咳！」

茜把体温计放回抽屉。

「好了，病号就先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吧。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茜摸了摸我的头。

「完全没食欲。比起那个，让我再睡会儿......」说着我便把被子往上一拉。

然而，盖过头的被褥却被一股不容拒绝地力道『唰』地一把拉开。

「没食欲也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啦！我去给你熬点粥，乖乖等着吧。」

留下这句毫无商量余地的台词，茜转身走向了厨房。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我无力地望向卧室的天花板。浑身的关节都在病毒的攻击下变得僵硬酸痛。

闭上眼睛以后，昨天放学时的画面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浮现。、

玄关外连成白色的雨幕、准备独自淋雨回家的星见、还有最后被我塞进她手里的那把折叠伞。

……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真是够蠢的……」

伴随着自嘲般的喃喃自语，发热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将我的意识再次拖入了沉睡中。

......

......

「老哥？别睡了，快起来，快起来啦。」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肩膀正在被人用力摇晃。

「......嗯？」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醒了就赶紧吃点东西，再磨蹭的话，粥都要凉透了。」

茜说着，将床头的枕头竖起来。我勉强撑起身体，靠了上去。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已经放好了一锅煲好的玉子粥。被搅碎的嫩黄色鸡蛋花均匀地漂浮在软糯的白粥里，表面还点缀着几粒用来提味的翠绿葱花，温和的热气在略显微凉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闻起来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食欲。

「哼哼，有没有被妹妹精湛的厨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

「倒是来点反应啊！」她鼓起脸说。

接着盛好一碗递到了我面前。

大概是因为高烧导致的大脑宕机，我盯着那碗粥，一时间竟然忘了接手。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茜眨了眨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

「半天不动手......难道说是想要我亲自喂你吗？老哥你这个死妹控。」

「......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我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在我面前不用口是心非啦~」

茜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玉子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两下，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来，啊——」

「......」

「怎么了？不吃吗？」

「我自己来就行。」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碗，却被她灵巧地避开了。

「好啦，老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吧。就当今天是小茜的『特供喂饭福利大放送』好咯。」

「......」

见我陷入了沉默的僵持，茜干脆采取了强硬措施，她直接将勺子抵在了我的嘴唇上。

「张嘴！」

「唔......」

在病魔和妹妹的双重压迫下，我只能屈服，吞下了那口温度刚好的玉子粥。

「怎么样怎么样？」茜带着发亮的眼神文，像是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鸡蛋和米粒几乎煮化了，味道也很淡，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反而恰到好处。

「嗯......还算可以。」

「反应好冷淡！再多夸一夸啦～来，啊——」

接着，下一勺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势头递了过来。就这样，在茜单方面愉快的投喂下，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刚吃饱的胃部散发着温吞的暖意，驱散了些许睡意，我索性就这么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在厨房收拾完餐具的茜重新走了进来。

这次她的手里端着一盆冒着蒸汽的热水，边缘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老哥，把衣服脱了。」她走到床边说。

「......你这又是要干嘛？」

「当然是擦背啊。你刚才出了那么多汗，不擦干的话感冒会加重的吧。」

我知道，这种时候就算开口拒绝，她也绝对会强行把我扒光的。

「......好吧。」

我解开睡衣上衣，背过身坐在床沿。身后响起毛巾浸入水里的声音。

「嘿欸——老哥你还真是完全不会害羞啊。」身后传来了茜略带调侃的声音。

「我有什么需要对亲妹妹害羞的理由吗......喂！别乱摸啊！」

背上突然传来指尖游走的触感，让我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子。

「嘿嘿。」

满足了捉弄人的恶趣味后，茜拧干了热毛巾，老老实实地帮我擦拭起后背。

温热的粗糙感拂过皮肤，确实带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惬意。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似乎还在下雨，但比昨天小了许多。

「那个，老哥。」茜忽然开口。

「怎么了？」

「高中生活，过得开心吗？」

「还行吧，挺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啦。」

我明显感觉到背上擦拭的力道不满地加重了几分。

「在学校里有交到新朋友吗？不会又和去年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吧？」

「呃......这个嘛......」

「果然没有吧......哎——」

就像是对这个连掩饰都极其拙劣的回答早有预料一般，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老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在班级扮演那种……」她想了几秒，「『沉默寡言的高冷帅哥』人设？」

「才没有！」我立刻反驳。

「欸——」身后的语气明显带着怀疑，「我还以为老哥已经到了会刻意经营班级角色的年纪了呢。」

「你对男高中生的误解也太大了吧。」

又不是中二病......

擦过后背的毛巾忽然慢了下来。

「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老哥哦。」

我没有回头。

「以前？」

「就是老哥变成现在这样子之前。」茜的声音稍微轻了一些。

她停下动作，像是在思考着词措。

「以前的老哥走到哪里都特别显眼。不管是在学校里也好，还是在外面也好，老哥总是很会自然地待在人群中心吧。」

她顿了顿。

「而且还总是嘻嘻哈哈地摆出一副自己最厉害的样子。」

「你这说法......别人听了只会觉得讨厌吧。」

「才不会。」茜笑了一声，「因为那时候的老哥真的很厉害嘛。」

毛巾缓缓擦过背脊。

「运动什么都会，成绩也一直很好。以前我跟同学说起老哥的时候可是很有面子的哦。」

「成绩和运动什么的，明明现在也不差吧。」我忍不住开口。

「话是这么说啦。」

茜微微歪着脑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总觉得现在的老哥......少了点什么。」

「什么？」

「嗯——」她又戳了戳脸颊，「没有以前那么自负了？」

「自负这种东西丢掉才更好吧。」

「但现在的老哥有点安静过头啦！」茜立马反驳我说。

「……」

我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也许是发烧让反应变得迟钝。又也许，只是这个问题没有一个适合现在说出口的答案。

「嘛......」茜将手里的毛巾放回了水盆里。

身后的床垫忽然轻轻下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手从后面环了上来。

茜将额头轻轻靠在我的后背，「就算这样，小茜也还是会爱你的啦。哪怕慢慢变成只能靠妹妹来养的废人也没关系哦。」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啊，笨蛋。」

我有些不自在地扒开了她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还有，别贴这么近，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我才不像老哥那么弱呢！」茜鼓着脸反驳我。

「是吗？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笨蛋不会感冒吧。」

「那现在只能被笨蛋照顾的老哥就是大笨蛋！」茜朝我吐了吐舌头。

「是是是。」我转过身，从水盆边缘拿起那条半干的毛巾。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茜有些不舍地从床边站起身。

「好吧，那有事要记得随时叫我哦。」

丢下这句话，茜走出了房门。

我把毛巾重新浸进热水里。

——『但现在的老哥有点安静过头啦！』

「......」

大概只是没有自知之明的笨蛋长大了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解释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

傍晚时分。

退烧药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我躺在床上还正处于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这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门铃声。

「来了来了——」

门外响起了茜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的声音。

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个如同带着某种透明水汽般温柔的女声，从玄关处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卧室。

「那个......打扰了。请问这里是宫木瑛同学的家吗？」

「嗯？」茜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好奇，「你是来找我老哥的？」

「是的，我叫纱月优香(Satsuki Yuuka)，和他同班的班长，是过来给他送今天课上的资料的。」

「哦哦，原来如此。」

短暂的停顿。

「哎呀——生个病还能有这么漂亮的美女班长惦记着，我家老哥还真是赚大发了呀。」

「啊哈哈......」

听到这种直白的评价，班长明显感到了一丝困扰，回以了一个温柔且不失礼貌的苦笑。

但茜似乎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在下一秒朝着我所在的房间大喊：

「老哥——！有人找你哦！不出来看看吗？」

「宫木同学还在休息吧？不用麻烦他特意出来啦......」班长的语气有些局促。

「没事没事，这可是探病的基本礼仪。」茜的语气里充满了愉悦感，「而且得让我家老哥好好记住好心的班长大人的脸才行。」

嘛......前面一句倒是没说错。面对一个能在和我毫无交集的情况下，还愿意拜访到家给我送资料的人，不当面道谢的话未免也太没礼貌了。

于是我掀开被子，拖着依然有些昏沉的脑袋下了床。

我慢慢走向玄关，走廊昏黄的顶灯刚好洒在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即便穿着千篇一律的青高制服，也依然能在人群中显得颇为亮眼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打理得十分顺滑的棕色长发，以及被略显修身的制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的匀称身材，端正的领结和毫无褶皱的百褶裙，则为她平添了几分端庄感。

此时，她正双手抱着一小叠资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的亲切气场。

看到我穿着发皱的睡衣，顶着凌乱的头发走出来，班长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露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

「打扰你休息了，宫木同学。身体好些了吗？」

「......嗯，差不多已经退烧了。」我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抱歉啊，还麻烦班长你特意跑一趟。」

「不会不会，帮助同学是作为班长的义务嘛。」

她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来，在靠近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是今天各科发的讲义，我顺便把笔记复印了一份，还有下周小测会用到的范围。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回学校随时可以来问我。」

班长非常细心地叮嘱着，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好好休息。请务必保重身体哦，宫木同学。」

「嗯。」

「药也要按时吃。」

「知道了。」

「还有要好好吃饭。」

「......班长。」

「嗯？」

「家里已经有一个这么说的人了。」

我朝旁边看去。

茜立刻举起手，「是我哦！」

纱月笑了笑，「嗯，那就放心了。」

「嗯，谢谢。」

纱月轻轻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接着她又向茜微微欠身，「宫木妹妹，也辛苦你照顾他了哦。」

「哪里哪里。」茜笑眯眯地挥手。「欢迎下次再来哦。」

「喂。」

为什么擅自发出下一次邀请。

纱月似乎也被逗笑了，「那，学校见。」

傍晚的空气还留着雨后的凉意，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关上玄关门。

房门重新关上。

我正准备拿着资料转身回房，却发现茜正抱着胳膊，靠在鞋柜旁盯着我。

「老哥。」茜摸着下巴，「这可是非常好的机会啊，今天已经顺利破冰，只要以后保持继续进攻——」

「少在那胡说八道。」

我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茜的额头，无视了她那充满八卦的抗议声，走回了卧室。